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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仙劍神曲 作者︰牛語者 ----(久違了,現在再次貼上,希望大家喜歡!) [打印本頁]
作者: BEARLV 時間: 06-5-22 06:37 PM
標題: [轉貼]仙劍神曲 作者︰牛語者 ----(久違了,現在再次貼上,希望大家喜歡!)
第一部 第一集 小子天成
第一章搭救
太陽升得老高,毒辣的熱浪烤得地面直冒煙。
城東玉水街的鋪面大多已經歇市,幾個莊稼漢子晃著肩頭上的空竹筐,打從這里經過。
一對中年夫婦領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兒,在“錦衣堂”里隨意翻揀著布料,說是要給孩子裁一件小背心,但看了半天,卻沒有那婦人滿意的料子。
婦人大約三十出頭年紀,容貌極為秀麗,衣著雖然樸素,但舉手投足之間雍容優雅,臉上總帶著淡淡的笑容。
她的耐心極好,一連看了十幾匹布料也沒有半點厭煩。反倒是小女孩不停地纏著娘親要走,又是拉衣服又是撅嘴的撒著嬌。
那中年男子只站在店鋪門邊,微微闔起的雙目好像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雙手負在背後,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
忽然店鋪外面傳來一陣喧嘩,依稀听到有人叫道︰“老子今天就揍死你這個兔崽子,看你還敢不敢偷東西!”
“爹爹,外面在干什麼?”小女孩好奇的問道。
“沒什麼,不過是個小孩子偷東西被伙計抓住了,被人壓在地上狠揍。”中年男子輕描淡寫的回答說,他的眼楮一直對著店里,卻仿佛對街上發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一定又是小丁子。”錦衣堂的老板晃晃腦袋說道︰“年紀才一點點大,已經是玉水街有名的小混混,整日游手好閑,也不干正經活。有人看他可憐就施舍點吃的給他,可是他連個謝字都沒有。要是沒人給東西吃了,他就干脆去偷吃的,這條街的飯館茶樓都被他鬧過啦!”
“那他的爹爹呢?”小女孩有點疑惑,一雙純潔無瑕的大眼楮一閃一閃,問道︰“為什麼他爹娘不管他?”
老板似乎很喜歡這個粉雕玉琢般的女孩兒,笑道︰“他可不像你有爹娘照顧,小妹妹。也不知道小丁子從什麼地方來的,反正從來就沒見過他身邊有什麼大人。說起來也造孽,才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啊!”
這個時候外面的聲音越來越響,門口都有不少想看熱鬧又擠不進去的人,站在了台階上踮著腳朝里瞧,有人還不停地喝采起哄道︰“打的好,打死他!”
也有幾個看不下去人的輕聲嘆息說︰“這樣下去,還不把人給打死了?”但到底沒有出面攔著。
婦人微微一皺眉頭,放下手里的布匹,輕聲說道︰“听這個孩子的呼吸聲,好像快不行了。再過一會兒非出人命不可。”
中年男子嘿嘿一笑道︰“你又動了惻隱之心了?”
婦人嘆了口氣,道︰“只是個孩子,何必要弄成這樣?”
小女孩也拉拉父親的大手,央求道︰“爹爹,看他怪可憐的,咱們就救救他吧。”
中年男子哼道︰“你這個鬼靈精也來做濫好人,你救得了他一時,救得了他一世嗎?”
小女孩細長的睫毛扇動幾下,慧黠的一笑說︰“那爹爹可以把他也帶回家,教他讀書寫字,今後不就沒人敢欺負他了?”
中年男子甩開女兒的手道︰“不行,有你這個小鬼就夠我和你娘受的了,我沒閑功夫再伺候一個小爺。”
“爹——”小女孩把小嘴一撇,淚珠兒就已經開始在眼眶里打轉。
婦人過來撫摸著孩子的肩勸道︰“真哥,不管怎樣,先把人救下再說。”
中年男子點點頭,道︰“這小子也夠硬脾氣,被揍了半死,竟然一聲也不吭,沖著這點,我今天就做一回濫好人了。”話音一落,他的人已經站在了街上。
錦衣堂老板和幾個伙計揉揉眼楮,心想莫不是眼楮給大太陽刺花了,怎麼沒看他擠進人群就到了里面呢?
人群里兩個酒館的伙計,正把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用力壓在地上揍得興起。其中一個兩百來斤的壯漢,干脆騎在了那少年的身上,碩大的拳頭雨點一樣朝少年身上砸落。
另一個精瘦的漢子在旁不停用腳猛踹少年,嘴里叫道︰“臭小子,活膩了,敢偷咱們醉仙居的雞,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那少年的頭被牢牢按在泥地里,兩手壓在胸口,卻緊緊攥著那半只燒雞,死也不肯松手。
“夠了,再打便要出人命了。”中年男子站在那壯漢身邊說道。
壯漢一怔,抬頭瞪眼道︰“你這書生曉得什麼?這種小賊不狠狠教訓,他哪會長記性?”說罷掄拳又揍。
但拳頭只到半空就動彈不得,中年男子修長白晰的手指,宛如鐵鉗一般扼在他的腕子上。
瘦漢子見狀叫道︰“你想干麼?”
中年男子從衣襟里掏出一塊碎銀拋在地上,淡淡道︰“這夠買十只雞了吧,還不放手!”
瘦漢子撿起銀子用袖口擦擦,又用一嘴爛牙咬咬,咧嘴笑道︰“嘿,真是二兩多的銀子!”
“拿了銀子,快給我滾。”中年男子最看不得那見了銀子就流口水的模樣,低聲喝道。
飛來一筆意外之財,兩個伙計再也不計較其他,眉開眼笑地放開地上的少年。
那壯漢臨走時,還朝少年身上吐了口濃痰道︰“算你這小子走運,下回別再讓大爺撞見。”
中年男子的眼楮驀地一睜,瞬間有兩道精光激射而出。他伸手在壯漢背上輕輕一拍︰“快滾!”
那壯漢一個踉蹌,也不覺得什麼,和同伴喜孜孜地拿著銀子去了。
周圍人群見熱鬧看完了,一哄而散,原來大半都是附近店鋪的伙計、掌櫃。
婦人走到中年男子身旁,望著走遠的壯漢,輕聲微笑道︰“你這一拍,怕他從今晚開始要在床上疼三天吧?”
中年男子嘿嘿一笑,沒有回答。
小女孩跑到那少年身旁,蹲下身子叫道︰“喂,打你的人被我爹爹趕走了,你可以起來了。”
但是地上的人一動也不動,小女孩一怔,伸出小手探到少年鼻子底下,察覺還有呼吸,心里松了一口氣。
身後听見中年男子說道︰“玉兒放心,他沒事。”
小女孩怔怔盯著少年問道︰“可是他為什麼不動啊?”
還沒有等中年男子回答,少年的頭吃力地從泥地里抬起,露出一張混著灰塵與鮮血的髒臉。雖然到處青一塊紫一塊,鼻子和嘴角邊的血絲還不停朝外滲出,但是那雙眼楮卻依然明亮,透著深深的仇恨和叛逆。
小女孩兒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隨即又喜道︰“你沒事吧?”
少年沒有理她,甚至沒有多朝她望一眼,雙手吃力的撐著地想爬起來。
“你沒事吧?”小女孩以為少年沒有听見,又關切的問。
少年冷冷瞧了她一眼,一聲不吭地繼續他爬起的努力。
那是何等孤獨與桀驁的眼神!
“撲通!”少年的手一軟,無力的趴倒,口中發出低低的呻吟,一滴鮮血落在了泥地里。
“你不要緊吧?”小女孩從懷里掏出一方娟秀的紅色絹帕,遞向少年。
“滾開!”少年毫不領情,反手一推小女孩兒的手,卻軟綿綿用不上氣力。
小女孩沒有想到對方會是這個反應,楞在了那里。手里拿著絹帕轉頭望向爹娘,大眼楮里秋波閃閃,這次是真的要哭出來了。
婦人秀眉一挑,微微怒道︰“你這孩子,人家好心幫你,卻如此無禮。”
少年伏在地上,痛苦的咳嗽幾聲,有氣無力的回答道︰“我的死活不用別人管,你們快滾。”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道︰“好小子,有點意思。”話中竟然頗有欣賞之意。
卻听女孩兒驚聲道︰“爹爹,他昏死過去了!”
中年男子沉吟片刻,嘴角流露出一縷微笑,喃喃道︰“你這小子不要我管,我卻偏偏要管,看你能奈我何?”
說著抱起少年,朝街頭大步邁去。
婦人看著中年男子的背影搖頭苦笑道︰“六十年靜修,也改不掉這副牛脾氣。”
言似有憾,實則賞焉。
※※※※※
[ 本帖最後由 BEARLV 於 2007-1-1 02:10 PM 編輯 ]
作者: BEARLV 時間: 06-5-22 06:38 PM
“你叫什麼名字,小哥哥?”
在城東“迎福”客棧的一間客房里,小女孩兒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瞪著一雙好奇的眼楮望著少年。
少年躺在床上,髒兮兮的身子早被擦洗過,衣服也換了新的。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靠著枕頭半倚著床。
“小子,我的乖女兒在問你叫什麼,听見沒有?”中年男子站在一邊道。
少年干脆把頭扭到另一邊,裝作閉目養神。
中年男子嘿嘿冷笑道︰“我甦真六十年未曾下過聚雲峰,沒有想到如今世上娃娃都比我蠻橫。不要以為我會救你就不會拿你怎樣,弄火了我,小心剝了你這張人皮!”
“爹爹!”小女孩兒不滿的瞅著父親道︰“你又在嚇唬人家。”
甦真微微一笑,心里想道︰“你這孩子曉得什麼?想當年你爹爹縱橫天陸九州的時候,連白痴听了我的名字都會害怕。若不是遇見了你娘,如今天陸的魔門,怕也早在我的一統之下。”
“孩子,別听他胡說,先來喝口雞湯。”婦人推開門,端著一碗熱湯走到床前。
少年聞到誘人的香味睜開眼楮,吃力的捧過湯碗大口喝起來,模樣就像三天沒吃飯一般。
甦真嘖嘖道︰“小子,慢點吃,不怕湯里有毒嗎?”
少年一口喝干雞湯,抓起雞腿大嚼道︰“毒死總比餓死強。”
“哈哈,這雞腿沒白吃,終于肯開口了?”甦真撫掌道︰“現在該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了吧?”
“丁原。”少年隨口把雞骨吐到地上回答說。
婦人暗自一皺眉頭,心想這個孩子看來只是普通人家的娃兒,對于詩書禮儀怕是從來沒學過。也難為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在外漂泊,為了吃頓飯還被人打成這樣。
一念及此,心中憐惜又起,于是說道︰“你家在哪里,為什麼一個人跑到街上偷東西?”
丁原有點不耐煩的看了婦人一眼,冷冷回答道︰“我沒家,不偷我吃什麼?”
小女孩兒同情的說道︰“丁哥哥,你真可憐。”
丁原像被人踢了一腳的野貓,低吼道︰“誰稀罕你可憐來著!”
甦真走到床邊,注視著丁原道︰“你要是再敢用這種語氣和我女兒說話,我就把你從屋里扔到街上去!”
丁原毫不畏懼,反而輕蔑的一笑,雙腳踩到地上道︰“哈,以為給了我口雞湯喝就可以教訓我,少做夢了,你們也不過是利用我來炫耀自己所謂的善心罷了。不勞駕你扔我出去,我自己會走。”
他穿上鞋子卻一怔,才發覺原來的爛草鞋也給換成嶄新合腳的新靴子。
不曉得甦真給他用了什麼靈藥,身上的疼痛已經消失大半,淤血也消退許多。但剛一站起來,肋骨還是傳來刺骨的疼痛,眼前一陣金星亂晃,差點摔倒。
甦真微笑道︰“你這小子身上斷了三根肋骨,能再走三步,老子便服了你。”
丁原一言不發,艱難的抬腳邁出,額頭的冷汗像雨水一樣滴落。
小女孩望著不忍,道︰“丁哥哥,你別逞強啦,快躺回床上讓我爹為你醫治。”
丁原的右腳重重落在地上,粗聲的喘息著,就這麼一步,仿佛已經有萬水千山般的遙遠。
“還有兩步。”甦真冷冷盯著丁原,計算道。
丁原一咬牙,再次抬腿,身體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伸手一扶桌角,才勉強穩住了身子。
婦人嘆息道︰“你這孩子,何苦賭氣來著,快回床上去。”說著伸手想扶丁原。
丁原一甩手,喘息道︰“不用你們管!”
甦真也不生氣,只笑道︰“盈妹,隨他去,摔死也是他自己的事。”
丁原一手扶著桌角,深深吸了一口氣,卻牽動了身上的斷骨,一道道鑽心的劇疼像鋸子一樣切割著他的神經。
然而這個倔強少年竟一聲不吭,又奮力邁出了第三步。
腳一邁出,丁原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頭昏昏沉沉的往前直挺挺栽倒,耳邊依稀听見小女孩驚呼道︰“小心!”
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來,人又回到床上,不過屋子里卻只剩下甦真一個人。
他修長剛毅的身軀立在窗口,負手端望著屋外冷冷清清的夜色,頭也不回地道︰“躺著別動,不然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丁原一怔,沉默半晌才開口問道︰“你們干麼要管我?”
甦真哼道︰“如果不是玉兒和我夫人,你就是死在面前,我也不會眨一下眼楮。”
丁原聞言頓時又被激起傲氣,冷冷回答道︰“我就是真的要死了,也不會求你半個字!”
他雖然年紀小小,但自幼失去雙親顛沛流離,嘗盡世間種種炎涼,逐漸養成了孤僻怪異的個性。
在他身邊,幾乎每個人都把他當成不可救藥的小偷和垃圾,或鄙視或嘲笑,偶爾有人憐憫,也不過是給點吃的罷了。雖然今天在街上被兩個伙計打得半死,但對他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雖然拳頭無情的落在身上,他卻不願意求饒半句,因為他知道,自己越是求饒,那些人反而會打得越開心。
每一個欺負過他的人的模樣,他都牢牢地記在心里,總有一天,他要討回這個公道。
“這個世界原本就沒有什麼公道,公道只給那些蠻橫的人,或者有本事的人。”丁原記起小時候母親曾經對他說過的話,那時朦朦朧朧,現在卻有了深深的體會。
可是眼前的這個素不相識的中年男子,和他的妻女卻出手救了他,不僅如此,還對他百般照顧,關愛有加。
丁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麼做,這一切的背後,會有何種企圖?
不過他只想趕緊離開這里,離開這一家三口。他寧可回到冰冷的大街上,也不要躺在舒適的床上。
他最看不得那對夫婦對小女兒寵愛嬌縱的模樣,心里說不出是嫉妒還是厭惡,只覺得自己在這里,其實是一個多余的人。
在別人趕走自己之前,最好是自己先離開!
丁原這麼想著,于是他說道︰“無論如何,先謝謝你救了我。不過,我現在要走了。”
“去哪兒?”甦真望著窗外問。
“從哪里來,回哪里去。”丁原一邊回答一邊下床,卻發覺自己身上的疼痛幾乎消失,肋骨只有隱隱作痛的感覺。
他心中奇怪自己的傷勢,怎麼會這樣快就得到醫治?
卻未曾料到,方才甦真以精純的多年修為替他推血行氣,又以世人夢寐以求的“無憂丹”外敷內療。
別說是丁原這種普通的傷,即便是命懸一線,氣若游絲,不用一天的功夫,也能夠起死回生,枯木逢春。
丁原更不曉得他服用的三粒無憂丹,乃甦真耗費三十年心力精心煉制,修煉之人若得一丸服之,即可通經舒脈,根深固本,受用無窮。何況他一用就是三粒?
這時門一開,小女孩兒跑進來叫道︰“爹爹,可是丁哥哥醒了?”
“醒是醒了,不過他又要走了。”甦真回答說。
小女孩兒一怔,望著正在穿靴子的丁原問道︰“丁哥哥,你為什麼要走?”
丁原不曉得為什麼就是不喜歡這個小女孩,沒好氣地回答道︰“這里又不是我家,我為什麼不走?”
小女孩兒關切地細聲道︰“可是你的傷還沒好,爹爹說過,你至少還要休養上五日才行。”
“離開這里我一樣可以休養。”丁原站起身來道︰“請大叔把名字告訴我,我丁原年紀雖小,也懂得大丈夫恩怨分明,他日若有機緣,必當回報。”
甦真一听大笑起來,道︰“有意思,我的名字不妨告訴你,不過你也不必回報。我叫甦真,行事從來只憑自己喜惡,今日救你,不過是興之所至,就當是救了條貓。”
小女孩兒卻仿佛快哭出來似地說道︰“丁哥哥,我的名字叫做甦芷玉,爹娘都叫我玉兒。你不要走好嗎?”
兩人一前一後開口,態度語氣截然不同,看上去哪像父女?
丁原朝甦真一抱拳道︰“要不要救我,是閣下的事情,要不要回報卻是我的事情。甦大叔只當救了一條野貓,我亦只當被另一條貓給救了。”
甦真哈哈笑道︰“有意思,我下山多日眼看要回去了,卻不曾想過,還會遇見你這麼一個有趣的娃娃。可惜你不肯跟我走,不然我倒可以考慮收下你這個弟子。”
丁原回道︰“我一個人自在慣了,不想當誰的弟子。”
甦真剛要說話,神色忽然一動,冷笑道︰“難得出來走走,卻偏偏有人不想讓我清靜。”
那婦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站在甦真身旁低聲道︰“有老朋友上門了。”
丁原和小女孩都不曉得他們在說什麼,怔怔望著甦真與婦人,卻隱隱感覺到一陣風雨欲來的緊張。
作者: BEARLV 時間: 06-5-27 12:23 AM
第二章仇家
屋里忽然安靜下來,黑洞洞的屋外,隱隱傳來幾聲狗叫。
“一共是九個人。”婦人鎮定的說道︰“按照九宮方位將這家客棧包圍,從他們的足音來看,應該是碧落山的高手,其中至少有四人是長老級的人物。說不定停雲真人這個老頑固也在其中。”
甦真哼道︰“他們來得好快,難道是當我甦真修身養性了六十年,變得好說話了嗎?”
話音剛落,對面屋脊上響起一陣蒼老的聲音道︰“甦真老弟,水輕盈水仙子,兩位別來無恙否?”
甦真的眼楮里赤光一閃,透出駭人的殺機,沉聲道︰“原來停濤真人這個老雜毛也來了,碧落七子里最虛偽陰險的就是他。”
外面停濤真人聲音又響起︰“既然甦老弟來到碧落山附近,為何不上山找我們這些老朋友敘敘舊?若讓外人知道,還當是我們碧落山失了禮數。”
甦真嘴角微撇,似笑非笑回道︰“老雜毛,這麼晚你來作什麼?”
停濤真人答道︰“我家掌門師兄得知賢伉儷路經碧落山欣喜萬分,一定要貧道邀請兩位上山相會,別無他意,只是為了一敘舊情。”
“滾吧!叫停心這個老鬼自己來,憑你的斤兩還請不動我。”甦真回答道。
又一個女子聲音響起道︰“甦大俠好大的口氣!停濤師兄一人請不動閣下與水仙子,再加上我和另兩位師兄如何?”
水輕盈臉色微微一緊,低聲道︰“是停雪真人,看樣子碧落七子果真來了四個。”
甦真神色不動,徐徐道︰“即使全來,我又有何懼?”
水輕盈看了眼滿臉疑惑、一點都不曉得危機來臨的女兒,嘆息道︰“我們兩人聯手自然不懼碧落九泉劍陣,可是玉兒怎麼辦?”
甦真沉吟道︰“碧落山的道士雖然無恥,但也不至于欺負一個小女孩兒,怕只怕我們應戰之時,有別人橫插一手可就麻煩。”
水輕盈苦笑道︰“我們身上藏的東西,不知道令多少人暗地眼紅,若不是因為不曉得聚雲峰所在,怕早就殺上門來了。今天這些道士表面看來是為討伐你這個魔頭,說到底,卻還不是為了那東西?”
甦真嘿嘿冷笑一聲︰“我不想給,看誰有本事拿走?”
水輕盈輕聲道︰“那玉兒……”
甦真回身彎腰摸摸女兒的小腦袋︰“玉兒,你乖乖待在這里。爹娘去見幾個老朋友,很快就回來。”
甦芷玉天真的問道︰“玉兒也想去,那碧落山一定很好玩。”
水輕盈看著女兒純真的小臉,心里一酸,強自微笑道︰“玉兒乖,爹娘是有事,小孩子不能去的,你就在屋里等,好不好?”
甦芷玉歪著腦袋想了想,點點頭說道︰“玉兒听爹娘的話,爹娘快點回來。玉兒要娘親哄著睡覺。”
甦真轉頭望著丁原道︰“小子,你不是要走嗎?怎麼還站在這里?”
“我不走了,你們去吧,我留下保護這個小妹妹。”
丁原雙手一
作者: BEARLV 時間: 06-5-27 12:24 AM
“那你爹爹呢?”甦芷玉好奇的打斷問道。
“我沒爹!”丁原的眼楮里忽然射出一股仇恨道︰“他在我娘親懷了我時,就不要我們了,我也從來沒想過有這個爹!”
“對不起。”甦芷玉輕聲道歉道︰“你繼續說吧。”
“十歲那年,眼看我生日要到了,娘親便叫我把東西賣了,早些回家也好給我過生日。我一早就到市集擺攤,那天的生意也不錯,到中午的時候,我就賺到了平日一天的錢。中午剛過,鎮上的惡霸巴老三又帶著一幫走狗上街收保護費。他依仗自己的兩個哥哥都是當地的小官,便無法無天,鎮上的人見了他都怕,背地里叫他‘巴閻羅’。”
丁原沉浸在回憶中,徐徐道︰“他到我的攤上收錢,我照慣例交給了他。哪知道這個混蛋卻說,他大哥要過四十歲的生日,今天的保護費要多收一倍。我身上哪有這麼多錢,只好和他爭。巴老三嘿嘿一笑說不交也行,但是我娘親得到他府里去當一年老媽,算是抵債。”
“我一怒之下,就咬了他手臂一口。巴老三一幫手下立刻沖過來把我揍個半死。他們把我身上所有的錢都搜走了,一個子兒都沒留下,還把剩下那些飾品全都踩得稀爛。當時旁邊聚了上百人看熱鬧,卻眼睜睜看著這四五個地痞撒潑,沒人敢說一句話!”
甦芷玉怒道︰“丁哥哥,這個巴老三太壞了,等我爹娘回來我要告訴他們,讓我爹為你報仇。”
丁原搖搖頭,繼續說道︰“我拖著受傷的身子一直到天黑才回到家。娘親等我等急了就到外面找我,自然也听說了這件事情。我委屈的抱著娘親大哭,娘邊幫我擦著傷口邊告訴我說︰‘別哭,孩子。這世上原本就沒有什麼公道,公道都讓那些有本事的人或者霸道的人佔去了,你就忍一忍吧。’”
“听完娘親的話,我果然不哭了,只想著怎麼報復巴老三。當天晚上因為集市上賺的錢都被巴老三搶走,我和娘親只好將就著吃了兩個玉米餅算是過了生日。我越想越氣,半夜里睡不著,爬了起來從灶台上拿了把刀插在腰後就出了門。”
“啊!”的一聲,甦芷玉抓住丁原的骼膊︰“丁哥哥,你是一個人要去找巴老三報仇?”
丁原點點頭道︰“當時我只想給巴老三一個教訓。等我走到巴府門外,那里竟然人來人往熱鬧得不得了,原來是正在給巴老大過生日。我站在角落里聞到一股股酒香肉香,心里難受得很。巴老大過生日就有酒有肉,我過生日卻只有兩個玉米餅,還要和娘親分著吃,這是為什麼?”
“我心中越想越氣,就借著一根大樹爬進巴府,里面人多又雜。我裝作一個僕役,找了一把掃帚扛在肩上,天黑也沒人懷疑到我這麼一個小孩。”
“我走到巴府正廳門口,正好踫上巴老三出門送客,他喝得醉醺醺走路也不穩。我便跟著他,等他送完客也沒回正廳,而是往隔壁的院子去了,原來是尿急。活該這混蛋倒楣,那院子里除了一個服侍他的小丫鬟外,什麼人也沒有。”
“我悄悄走到巴老三身後,拔出刀低聲說︰‘巴閻羅,小爺今晚就要了你的命!’一刀捅進他的腰里,血一下子就噴了出來。”
甦芷玉驚道︰“你把他殺了?”
丁原哼道︰“算他命大,那時我個子太小只能捅在他腰上,沒經驗又十分慌張,給他揀了一條爛命。不過這是我以後才知道的,那時我也以為他死了,那個丫鬟一叫,我慌了,急忙丟了刀翻牆逃出巴府。”
“我不敢直接回家,在外面躲到天快亮了才悄悄回到家里。可是一進門,我就發現屋子里已經被人砸得亂七八糟,娘親也不見了。”
“是不是巴老三的人來報復了?”甦芷玉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娘親不見了,怎麼找也找不到。問附近的人也沒人說得清楚,我又怕巴老三的人再來尋仇,只好趕快離開。以後我回去過幾次,卻一直沒有找到我娘,想來……她是叫巴老三給殺啦。”
“也許你娘是自己走的呢?”
“不可能。”丁原搖頭道︰“我娘就算要走也一定會帶上我,而且也不會在半夜里走啊!”
甦芷玉此刻已經覺得那個巴老三,實在是天底下最壞的人,于是說道︰“丁哥哥,等爹娘回來,我一定求他們幫你教訓那個巴老三。”
“不用。”丁原瞥了一眼甦芷玉道︰“我將來一定要親手宰了他,但願他活得夠長。”
甦芷玉正想說出“到時候我也去幫你”這句話時,頭頂的天心燈突然顫抖了幾下,發出“絲絲”的低鳴。
丁原一震,站起身道︰“你別說話,好像有惡人來了!”
“這個小弟弟怎麼這樣說話,姐姐看上去哪里像惡人了?”原本關閉的房門無風自開,一名艷麗妖嬈的紫衣少婦笑盈盈立在門口。
丁原知道來人必定是沖著甦真夫婦,于是冷冷地道︰“你不敲房門,也不問里面的主人是否願意見你便闖了進來,不是惡人又是什麼?”
那少婦嫣然一笑,像是牡丹花開般眩目,道︰“你這孩子是誰,如此伶牙俐齒?”
“你又是誰,來干什麼?”
少婦抬頭看了眼天心燈,回答道︰“我是水仙子的老朋友啦!六十年沒見,自然想上門探望一下。怎麼,他們不在嗎?”
丁原曉得這少婦明知故問,他心想那甦真與水輕盈夫婦,看樣子都是劍仙高人,來找他們的人無論安得是什麼心,都必定不好惹。他既然答應要保護他們的小女兒,自然不能食言,說什麼也要撐到他們回來。
于是說道︰“你是我娘親的老朋友,我怎麼沒听說過你?”
少婦一怔,咯咯嬌笑起來︰“別騙姐姐了,當姐姐不知道甦真和水輕盈只有一個女兒嗎?”
甦芷玉瞪著少婦,然後轉頭低聲問︰“丁哥哥,她找我爹娘干什麼?”
“別說話。”丁原先示意她噤聲,接著對少婦道︰“甦大叔和水大嬸馬上就回來,你可以站在那里等會兒。”
“又騙我。”少婦嬌笑道︰“小弟弟,你不曉得騙死人不償命嗎?甦真和水輕盈現在怕正和碧落山的雜毛道士們斗呢?哪會這麼快回來?”
丁原從她話里听出這個少婦雖然不是碧落山的人,也不知是什麼來歷,卻不是來給甦真幫忙的。
少婦親切的目光又投向甦芷玉問道︰“小妹妹,你就是甦真和水輕盈的女兒吧?”
“我叫甦芷玉,姐姐是誰?”這小姑娘一點也不明白危機四伏,看這少婦模樣十分漂亮,語音嬌柔,不免生出親近之心。
“姐姐我呀叫晏殊,認識姐姐的人都稱我作‘紫練仙子’,姐姐帶你去找爸爸媽媽好不好?”
晏殊的名號里有紫練兩字沒錯,那是因為她擅長施展魔門至寶紫靈鞭,但“仙子”兩字卻是自封的,多數人還是叫她“妖姬”。
看她容貌不到三十,約二十幾歲,事實上早有百歲之齡,與甦真夫婦幾乎是同代人。她出自大雪山萬壑谷滅情婆婆門下,依仗師門聲威與手中的紫靈鞭縱橫天陸。
平日里雖然任性刁蠻行事怪異,但也不曾有什麼大惡,故此正道中人亦不曾過多為難于她。
“別听她胡說。”丁原用身子攔在甦芷玉前,警惕的瞪著晏殊道︰“你既然自稱是水大嬸的老友,也應該是個成名人物,怎麼又卑鄙到打一個十歲小孩的主意?”
“瞧你說的。”晏殊又是一陣嬌笑︰“我只是想帶她去找爹娘,又有什麼不對了?若你不相信我,我可以給你發一個誓,絕不傷害這個小妹妹就是了。”
她的話也不曉得幾分真幾分假,但丁原站在床前只認準一件事情︰無論是誰,都別想把甦芷玉帶走!
他沖著晏殊說道︰“你就是發一百個誓也沒用,反正甦家妹子絕不會跟你走。”
晏殊心中暗想︰這個小鬼也不知道是甦真水輕盈從哪兒找來的,一丁點兒年紀,卻是如此難纏。
如果再不想辦法將甦芷玉騙走,以後只怕再難有如此好的機會。自己好不容易等到這麼一天,只要挾持甦真的寶貝女兒,就不怕他夫婦不低頭,難道偏偏被一個小鬼攪和了不成?
話又說回來,倘若不是兩個小孩頭頂的天心燈,她又何必在這里費什麼口舌?
正思忖間,窗台底下無聲無息鑽進一條小蛇,金色的身子不過三尺多長,飛快的朝床邊滑去。但是那蛇頭剛一踫到天心燈射出的紅光,驀地“嗡嗡”聲大作,天心燈光華爆漲,顫動的更加劇烈。
那金蛇宛如被電擊一般反彈出數尺直撞在牆上,拼命扭曲幾下便不再動彈。
甦芷玉大吃一驚,一把抱住丁原叫道︰“蛇!”
晏殊咯咯笑道︰“小妹妹別怕,不過是外面那個老毒物的一貫伎倆,有姐姐在,還容不得他猖狂。”
靜靜的院落里一個沙啞的聲音徐徐響起道︰“紫練妖姬,你連十歲的小孩也騙,果然越活越回去了。”
丁原心中嘆了口氣,知道又來了一個麻煩人物。
作者: BEARLV 時間: 06-5-27 12:25 AM
第三章天燈
一股陰風在屋子里盤旋而起,半空的天心燈不停搖晃,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抖動著它。
一個中年侏儒漢子自門外飄了進來,他的臉只有常人的一半寬度,五官細長幾乎擠在一堆,全身上下包裹在一條黑色絲綢中,雙手從絲綢間裸露出來,一直垂到膝蓋。
他左手握著一根比他人高出一倍的金色蛇杖,一條比方才死去的小蛇更細三分的金色小蛇盤踞杖頭,高昂著三角腦袋,“嘶嘶”吐著紅信。
更讓人感覺詭異的是,此人周身裸露之處布滿金色鱗甲,片片猶如拇指指甲般大小。額頭上居然突起一枚雞蛋大小暗紅欲滴的血色肉瘤,整個人樣子說有多怪就有多怪。
在丁原與甦芷玉眼里,這個人像妖更多一些。
晏殊見那黑衣人目露凶光,怨毒的盯著半空的天心燈,不由得用譏笑的口氣道︰“我勸你算了吧,老毒物。憑你那點道行,還破不了天心燈。”
黑衣人喑啞的嗓音猶如蛇在嘶鳴般說道︰“我偏不信這個邪!”
他的口中念念有詞,眼楮里放射出森森綠光,左手的蛇杖漸漸平飛而起,驀地幻化做一條金色巨蟒,血盆大口吐著腥風朝床上的甦芷玉撲去。
甦芷玉一聲駭叫,緊緊抱著丁原的後背不停地顫抖,眼楮一閉哭泣道︰“爹爹,我要爹爹!”
丁原盯著巨蟒,反手拍著甦芷玉的肩膀,口中不停安慰道︰“不怕,不怕,有我在!”
那巨蟒似乎也曉得天心燈的厲害,只敢徐徐接近紅光,十數米長的身子繞著紅光形成的圓罩轉了幾圈,這才漸漸朝里面收縮。
晏殊笑道︰“老毒物,別白費力氣了,不如坐下我們一起商量商量。”
黑衣人也不說話,眼楮里的綠光越來越盛,額頭的血瘤更加鼓脹,暗紅色不停的加深,顫動中一顆顆腥紅的水珠向外溢出。
在巨蟒的擠迫下,光罩緩緩縮小,慢慢朝床邊退卻,但其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不停發出“嗡嗡”之聲。
丁原起初也有些害怕,但是看見金杖化成的巨蟒,一時之間也奈何天心燈不得,不由得出言嘲諷道︰“老妖怪,你家小爺就坐在這兒,看來你也不怎麼樣啊?”
黑衣人的喉嚨里發出“嘶嘶”的怪叫,催動巨蟒運起十成功力朝里面收縮,直擠得光罩扭曲變形,卻就是不碎。
這黑衣人的輩分尚在晏殊等人之上,與一百五十年前碧落七子的師尊千秋真人平輩,只不過一正一邪不相往來,口碑更是迥異。
知道黑衣人的都喚他作“老毒物”,他也處之泰然。
其實黑衣人真正的本名叫仇凌夷,早年也被人稱作天龍真君。但龍他是不養的,蛇蠍等等毒物卻豢養不少,並經常憑之傷人。
若論修為,天龍真君本人也不見得十分高明,但那些毒物卻防不勝防。他要對付誰極少當面下手,往往在暗地里施以各色毒物,不少高手便是這麼不明不白栽在他的手里。
久而久之,天龍真君名號越來越響也越來越臭,被人稱作天陸九妖之一。在這九人里,若論名聲自然是紅袍老妖最響,但頗多的人卻對天龍真君更加頭疼。
他手中金杖,原本是由一百多年前自黑楓山中收服的一條千年巨蟒煉制而成,與杖頭那金絲蛇同為防身之寶。
天心燈雖然是上古神物,但天龍真君自恃金杖威力強大,偏要一試。
隨著金杖幻化的巨蟒發威,光罩越縮越小,幾乎就要貼到兩人身上。那巨蟒蟒身與丁原、甦芷玉近在咫尺,幾乎觸手可及,碩大的蟒頭來勢洶洶的朝著兩人張開大嘴,噴著幾令人窒息的綠色腥霧。
若不是天心燈庇護,只怕那惡蟒吐出的毒氣,就足以令兩人身赴黃泉。
甦芷玉原本嚇得直哭,現在卻連哭也不敢哭了,只縮成一團,把頭埋在丁原的背上閉著眼死死抱住丁原。
丁原雖然心中也在害怕,但臉上卻一點也沒流露。他始終記著自己一個用鮮血換來的經驗︰“你越害怕,欺負你的人就越得意。”
他壯著膽子盯著巨蟒,只等萬一天心燈支持不住便立刻撲向那怪物,說什麼也不能讓它傷了甦芷玉。這是自己答應甦真的,拼了性命也要辦到。
但他也低估了天心燈的威力,此燈看似普通青銅制成,實際卻是上古時候的隕鐵鍛造,即使是仙家兵器也不能損它分毫。自燈中射出的紅光,更是汲取萬載天地之靈氣,豈是那千年蟒蛇可以破解的?若非如此,甦真夫婦也不敢放心離去。
眼看光罩收到極致,天心燈驀地發出清脆的金屬鳴響,燈心爆出耀眼的紅光,光罩像鼓足了氣的氣球朝外反彈,整個屋子都被震得發顫。
若是此刻從屋外望去,此屋宛如被一個奇異的紅色光球裹住,搖搖卻不墜。
那金色巨蟒驀地痛苦扭曲,箭矢般地彈起,轟隆一聲撞牆穿洞而出。天龍真君臉若死灰,急急召回金杖。待金光一閃金杖回到手中時,杖身已扭曲得不成形狀,色澤亦黯淡許多。
天龍真君好不心疼,這金杖他苦修了百多年才有今日威力,但被天心燈如此一破,怕再花五十年也未必能恢復今日水準。
一念至此頓時惡向膽邊生,怒嘶道︰“好個甦真,水輕盈,敢壞我仙家寶貝,今日我必和你們斗個你死我活!”
話是這麼說,但面對天心燈,他也沒有更好辦法。雖然那條金色小蛇尚未用上,但那是自己最後的法寶,如果再遭厄運,今後的日子可就不怎麼好過。
丁原見天龍真君受挫,心中一定,冷笑道︰“老妖怪,你還有什麼招盡管使出,小爺在這兒接著。”
晏殊一陣咯咯嬌笑道︰“老毒物,你吹什麼大話,如今吃虧的可不是你嗎?我勸你還是快滾吧,等甦真回來,他一只手就能把你擺平。”
天龍真君臉色紅一陣綠一陣,赧然問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不走?”
晏殊眼珠一轉,答道︰“我自是在等幫手來助陣,他若來了,就更沒你什麼事了。”
天龍真君嘿嘿笑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你紫練妖姬向來獨往獨來,又哪來的幫手?”
話音剛落,屋外有人冷冷道︰“不錯,幫手沒有,仇家倒是不少!”
晏殊臉色一變,又旋即嬌笑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東海平沙島的晉公子。”
一個白衣青年應聲走進屋內,屋子里的氣溫頓時降低不少。
他看上去三十余歲,鷹鼻薄唇,眼楮似睜非睜,眉宇間殺氣十分濃重。
東海平沙島屬于天陸正道的名門大派,與碧落山在正道上的威望不分伯仲。這個晉公子更是平沙島百年一出的奇才,年紀雖輕卻已聲名鵲起。
白衣青年的目光冷冷掃過晏殊與天龍真君,冷笑道︰“兩個魔門妖孽也敢來這里放肆,若自己不想滾,就讓小爺送你們一程。”
天龍真君色變道︰“就是你師父尤老鬼也不敢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你是活膩了?”
晉公子道︰“那是我師傅給你點面子,小爺我可不吃這一套。”
晏殊打圓場道︰“大家都是為了同一目的,何必嘔氣,還是快想法子把天心燈破解了。有那小姑娘在手,不怕甦真夫婦不低頭。”
晉公子不屑道︰“我堂堂名門正派,豈能和妖孽聯手,還不快滾。”
天龍真君忍無可忍,怒嘶道︰“小賊好大膽子!”他的手微微一揚,一道金光射向晉公子咽喉,正是那條金絲蛇。
晉公子不慌不忙,長袖揮出,黑洞洞的袖口無風鼓動,那金絲蛇就像自己要送進袖子里一般。
天龍真君詫異道︰“東海平沙袖?”手里一揚,金絲蛇受到感應收了回來。
晉公子也收了東海平沙袖,傲然道︰“你還有什麼伎倆盡管使出。”
丁原瞧著眼前幾個人怕都奈何天心燈不得,暫且放下心事,卻沒有想到他們自己已先內訌了起來。
天龍真君與晉公子橫眉豎目,劍拔弩張。剛才一次交手表面看似乎平分秋色,但連丁原也看出失去金杖的天龍真君,恐很難斗過那個晉公子了。
晏殊只站在旁邊,嘴角帶笑也不出聲。她好像心里巴不得這兩個人先斗個兩敗俱傷,自己好坐收漁翁之利。
丁原眼珠一轉,有意譏笑道︰“老妖怪,你活那麼一大把年紀有什麼用,連個晚輩也斗不過,我若是你,不如買塊豆腐撞死算了。”
天龍真君怪嘯一聲,小嘴張開吐出一道色彩斑斕的五色光芒,直朝晉公子射去。
在丁原看來,這道彩光不過挺有趣的而已,但晉公子卻神情第一次變得凝重,目光緊鎖那道彩光,右手一翻已多了一把玉簫。
作者: BEARLV 時間: 06-5-27 12:26 AM
那道彩光名為“千色萬毒練”,乃是天龍真君閉關修煉一個甲子才練成的絕毒法術。為了練成“千色萬毒練”,六十年間,不知道有多少世上的絕毒之物死在天龍真君的手里。
尋常人莫說沾上一點,就是聞到一絲“千色萬毒練”
里散發出的腥味,也要立時全身腐爛而死。即便是晉公子這樣的仙家高手,對此亦不得不大為忌憚。
天龍真君練成此功後,一心要在天陸揚名立萬,本不到迫不得已,也絕不會將這手壓箱底的本事使出。可是今日出師不利,折了修煉多年的金杖,那金絲蛇也差點被晉公子用東海平沙袖收了去。惱羞成怒之下,便使出了“千色萬毒練”,以爭回顏面。
晉公子執簫在手放在唇邊,臉上青氣大盛,運用出十成內家真氣吹動玉簫,但听一聲悠揚簫聲奏起,自簫孔里射出一道青色罡風。
他手中的玉簫本也是東海平沙島七寶奇珍之一,用萬年空靈璇玉制成,傳到晉公子手中已歷九代。晉公子出道以來,自恃師門仙術高超,極少亮出這支玉簫,今日形勢險惡也顧不得許多。
那孕育天地萬毒的彩光,與包含宇宙空靈之氣的罡風撞擊在一起,形成一團滾滾而動的光球,但見青色罡風在外,五彩絢光在里,一時間僵持不下。
丁原固然看得目瞪口呆,那晏殊早含一粒靈藥在口躲到角落里,饒是如此,也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不由心得中暗驚道︰“這個老毒物不曉得何時修煉成如此歹毒的法術,還好不是沖著我來,否則我亦只有靠著紫靈鞭奪路而逃了。”
那簫聲漸漸拉高,吹的竟然是一首“碧海潮生曲”。
傳言東海平沙島第三代掌門盛年之時,創下了這套“碧海潮生曲”的功夫,天陸成名高手亦難以在簫聲中支持住一炷香的時間,連當時的天陸魔道十大高手之一的曲難平,雖勉強撐著听完全曲,卻當夜吐血而亡。
從此之後,天陸魔道便有“碧海易渡,仙曲難平”之說。
晉公子的修為雖然比不上當年的先輩,但天龍真君哪敢怠慢?他運起全身功力,將修行了百多年的老底全部使出,勉強與晉公子斗了個平手。
可是晉公子的簫音越來越高,那罡風也越來越強勁,明顯得還有後勁,自己不免相形見絀。
晏殊見狀心中暗道︰“那老毒物雖然討厭,但終究不難對付,若是晉公子勝了,今晚我可難討好了。”如此一思量便有了主意,手中紫靈鞭一揚,嬌笑道︰“晉公子,你是名門正派的得意傳人,我和老毒物卻同是邪魔歪道,畢竟同病相憐,今晚只有得罪公子了!”
那紫靈鞭凌空一揮,自鞭上幻化出數百朵大小如嬰兒手掌的蓮花,閃爍著紫金色的光華,順著風勢鋪天蓋地打向晉公子。
她知晉公子是正道高手,又有璇玉簫助陣,故不敢藏私,出手就是成名絕技“金燈萬盞”。
如此一來,晉公子也有些吃緊,他好不容易在與天龍真君的對抗里漸漸佔上風,這晏殊偏趕這個時候橫插一手。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分出三成罡風護住周身,如此一來,天龍真君頓時松了一口氣。
只見晉公子的身體周圍刮起一道青蒙蒙的罡風,那數百朵金蓮上下翻飛,寸步不離的圍繞其身,卻始終破不了晉公子的護體罡風。
三人各施絕技在這客房之內爭奇斗艷,一時間難分軒輊。
但無論三人如何苦苦爭斗,那天心燈的紅光始終罩住床邊的丁原與甦芷玉,令他們毫發未傷。
丁原雖難知其中凶險,卻也明白無論誰贏,對自己都沒有半分好處。只盼望他們就這麼打下去,一直斗到甦真夫婦回來。
但那碧落山高手豈是容易對付?何況還有碧落九泉劍陣。甦真夫婦雖然堪稱當世絕頂高手,頃刻之間也難以取勝。
屋中三人正斗得熱火朝天,卻不料床下有一人從地底冒出。
那天心燈盡管封住四面通路,卻唯獨對這來自地底的襲擊無可奈何。而來人偏巧是一位土遁高手,趁著晏殊、天龍真君與晉公子正打得你死我活之際,偷偷從地下竄出。
他的模樣甚是可笑,矮胖的身體宛如一個吹足氣的大圓球,四肢比常人短了一倍,光光的腦袋上生著豆大的一對小眼。穿了一身土黃色道袍,打扮頗像出家的道士,手里拿的卻不是拂塵,而是一支四尺長的黝黑三稜梭。
這道士蹲下身體,腦袋剛好挨到床板,豎著一對圓圓的小耳朵听了听外面動靜,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若在平時,他的舉動必然早被屋里人發現,可是現在那三人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對手身上,竟然忽略了這個道士。況且,他的出現方式也頗為詭異,竟是利用土遁鑽進了床下。
那道士將三稜梭夾在骼膊底下,兩手小心翼翼朝床外伸出。說也怪,明明他的雙臂只有常人一半的長度,但那雙手臂好像自己會長一般,漸漸伸出了兩米多。
丁原正在緊張的盯著屋里三人打斗,甦芷玉更是乖乖的只敢伏在丁原背上,根本沒有注意到床下正有一雙手朝自己伸來。
那雙手臂猶如靈蛇一樣攀上床沿,悄悄朝丁原與甦芷玉探去。道士雖然人在床下見不到床上的情況,可是手上就像長了眼楮,方向絲毫不差。
眼看距離二小只有幾寸遠的時候,丁原終于發覺。可還沒有等他叫出聲來,那雙手如毒蛇出洞,閃電般扣住他和甦芷玉二人。緊接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傳來,兩人在驚呼聲中雙雙被扯到床下。
晉公子第一個覺得不對,他眼角余光正掃到一雙肥手將丁原與甦芷玉拖到床下,情急之下止簫大喝道︰“床下有人!”
晏殊與天龍真君也已察覺,三人一起罷手望向床下。
雖然床下一片漆黑,但這三人是何等目力,正看見那黃袍道士一手一個小孩沉進地里。
“桑土公!”天龍真君咬牙切齒的叫道。
他與桑土公同是天陸九妖中的人物,卻素無往來。那桑土公隱居于天陸西南的百萬大山里,平日難得到道上露一次面。但他每回出現也必然會掀起一陣波瀾,其聲名絕不在天龍真君之下。
桑土公的功夫倒也平平,唯獨那土遁神技為當世一絕,只要讓他雙腳踩在地上,就是大羅金仙也奈何不得。
他的為人雖然有些古怪,但真正壞事倒也干得不多。
因為生性木訥,又天生帶點口吃,經常被人笑話。因此桑土公極少在大庭廣眾下露面,在天陸正魔兩道對他的惡評也不算多。
萬萬沒有想到桑土公居然也趕到這兒來,還趁三人你爭我奪之際出手搶走兩個小孩。那個不知名的少年也就罷了,那女孩可是甦真夫婦唯一的掌上明珠,竟然被桑土公破了天心燈搶得先機,天龍真君不由得惱恨不已。
晏殊一跺腳嗲聲道︰“都怪你們,這下如何是好?”
天龍真君狠狠道︰“找桑土公算帳去!”
晉公子冷笑道︰“他用土遁遠飆,你到哪去找?”
天龍真君道︰“他跑不遠,桑土公奪了那女孩,必然要找甦真夫婦談條件,絕對不會離開本城。”
晏殊泄氣道︰“就算這樣,也無異大海撈針。”
天龍真君哼道︰“難不成我們三人直接找甦真夫婦討要那東西。碧落山出動了九個高手也未必奈何甦真夫婦,我們三人就算聯手,只怕不夠甦真一個人打發。”
晉公子不滿的冷笑道︰“那也未必!”說罷轉身走出客房,也不知道他是否真要去找甦真夫婦。
天龍真君的臉越加陰沈,在這三個人里他是吃虧最大的一個,自己的金杖被天心燈打得不成形狀,到頭來還是落得一場空。
“桑土公,我就不信找不到你!”天龍真君狠狠唾了口濃痰,屋子里刮過一道陰風,人已去了。
晏殊抬頭看了眼天心燈,幽幽嘆了口氣,身影也在屋中消失。
原本熱鬧無比的客房里頓時沉寂下來,只有天心燈依舊懸在半空悠悠發著紅色的光華,但是床上的人已經不在了。
作者: wkc2005 時間: 06-5-27 07:1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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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2:18 PM
第四章 土遁
丁原被桑土公夾在肋下,像是上了鐵箍一樣半點動彈不得,只覺眼前一片漆黑,四周“沙沙”的聲音不斷。
他本還想張嘴罵人,可是迎面一把泥沙直灌嘴裏,只嗆得半天喘不過氣。那邊的蘇芷玉也沒了動靜,想來也是一樣的。
雖然眼睛看不清楚,丁原心中明白自己是被人拽進了土裏。可是為什麼自己雖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卻沒有氣暈的感覺?而那人又怎麼可能在地下穿梭?
短短的半個晚上,丁原已經見到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也許比很多人一輩子見到的怪事更多。
傳說裏的劍仙還有各色妖魔鬼怪紛紛亮相,他們的目標,無疑是蘇真夫婦手裏的什麼東西,但除了碧落山的人敢正面對撼外,其他人都把主意打在了蘇芷玉身上,自己也就跟著受此無妄之災。
此時,丁原心中倒不是害怕,但一想到抓住自己和蘇芷玉的雖不知是何人,也必定是沖著蘇真夫婦來的。若當真對蘇芷玉不利,自己便有負所托。腦筋急轉之下,不停的動著脫身的念頭。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丁原眼前一亮,呼吸頓時感覺順暢許多,跟著被人一鬆手扔到地面。
人在地中穿行良久,此刻出來本需要一段時間適應。
但好在外面尚是夜晚,只能借著月光依稀可辨是一座黑漆漆的土地廟。
“爹、娘,快來救我啊——”蘇芷玉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丁原沒覺得怎樣,倒把桑土公嚇了一跳。
雖然這裏已經是城外十裏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周圍也沒有人家。但如此動靜萬一落在同道耳朵裏,豈不給自己招來大大的麻煩。
他一聲低喝道:“不,不許哭!”
哪知道蘇芷玉卻哭得更加響亮,他自然不明白蘇芷玉從小被嬌生慣養,偶有頑皮太過遭爹娘斥責,但只要哭聲一起必然萬事大吉。今夜連遭險境,看家本事豈有不用之理!
桑土公無奈,肥手捂住蘇芷玉的小嘴,恐嚇道:“妳再——哭,我,我就把你給——宰了!”
丁原的身子被摔在地上,原先得無憂丹神效癒合的傷口差點再次斷裂,只疼得他冷汗淋漓。但他硬忍著不吭聲,聽桑土公嚇唬蘇芷玉反而笑道:“你連話也講不明白,居然還敢出來混?”
桑土公像只被踩到尾巴的野貓,一跳多高叫道:“誰,誰說我,不、不、不會說話的?啊唷!” 原來一個不留神,手上被蘇芷玉狠狠用小嘴咬了一口。
他的手一鬆開,蘇芷玉便叫道:“你這壞蛋快放開我,不然我叫爹爹來揍你屁股!”似乎在她心目裏,打屁股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刑罰了。
丁原嚇了一跳,怕桑土公拿蘇芷玉出氣,於是朗聲道:“不要欺負小女孩,有種沖著我來!”
桑土公像拎小雞一般拽著蘇芷玉,朝丁原嘿嘿一笑道:“看,看不——出,你小小,小小年紀,還——挺講、講義氣。”
丁原仰起臉望著桑土公,雖然對方伸一個手指頭就可以要了他的命,但那又如何?反正自己是賤命一條,在這個世界上再無親人。即便死了,天陸也只不過少個無名小混混而已。
誰會為自己流一滴眼淚呢?活著又有什麼好?丁原不知道。自從失去了母親,他混跡市井,嘗盡各種辛酸,從未有一天真正開心過。
這樣的活著,沒有任何渴求的賴活著,對於丁原來說其實亦無絲毫留戀。他不過是因活而活罷了。
他毫不相讓的回敬道:“我也看不出,你一把年紀了還幹偷雞摸狗的事情。”
桑土公的圓臉漲得通紅,梗著幾乎沒有的脖子道:“我桑土公活了一百五十多歲,殺過人,放過火,但從不幹雞鳴狗盜之事!”他情急之下,長長一句話居然說得十分順溜。
丁原輕蔑的哼道:“算了吧,就你?躲在人家床底下,趁大人不在就把人家女兒偷來,這又是什麼?”
桑土公憋得臉更紅了,卻說不出話來。他為人雖然怪僻,但也絕不肯昧心而言。丁原雖然年紀不到桑土公的一成,但伶牙俐齒又占著有理,硬叫對方說不出話來。
丁原反倒不著急了,慢條斯理道:“你若真的有種,不妨把小女孩送回去。等她爹娘回來,真刀真槍拼個痛快。”
“不,不行!”桑土公這次卻回答的痛快。
“為什麼?”
桑土公“我”了半天才小聲道:“我打不過他、他們!”
丁原見他的樣子不覺好笑,心中感到這個傢伙雖然腦筋直了一點,但也不全是壞人。如果自己設法打動他,說不定可以救下蘇芷玉來。
蘇芷玉聽桑土公親口承認不是爹娘對手,不由得心中得意,說道:“大壞蛋,你若再不放了我,等我爹爹找來,小心把你屁股打開花!”
桑土公嘿嘿一笑道:“有,有妳在我——手上,我、我不怕、怕!”
丁原故意嘲笑道:“原來你這人連當惡人都當得沒種,要靠人家的孩子,才敢和蘇真夫婦叫陣。”
桑土公急道:“你,你這娃娃懂——什麼?我,我這叫智取!”
“智取?”丁原哼道:“你這方法愚蠢透頂。就算一時要脅了蘇真夫婦,等人家要回孩子,回頭再找你算帳,你一樣完蛋。”
“我,我會叫他們——立下、下一個、個毒誓,”桑土公說話自己吃力,聽的人更加吃力:“蘇真——他素來,講、講信譽,我——我不怕,他反悔!況——且,我、我只要——鑽進土裏,他也拿——我沒、沒辦法。”
桑土公雖木訥,但也認死理,一旦認准的事情,牛也拉不動。
丁原心中暗暗焦急,也不知道蘇真夫婦是否能打退碧落山的人,又是否能夠找到這裏來?
蘇芷玉小嘴一撇,不服氣的道:“會像老鼠一般的鑽洞就好了不起麼?要是我爹爹來了,就算你鑽進地裏,他也能把你揪出來。”
桑土公顯然對自己的土遁極有信心,聞言反駁道:“吹——吹牛!”
“小孩的話是最真的了,你的那點微末功夫又怎麼是蘇真的對手?”土地廟裏又多了一人的聲音,聽起來無限嬌媚,卻偏偏出自男人的嗓音。“我勸你還是把人交給我吧,桑土公。”
桑土公臉色一變,叫道:“耿無行!”
這三個字念念得又難得的清晰,可見他對來人十分忌憚。
不等丁原蘇芷玉說話,桑土公一手一個夾起他們,身上黃光一閃,口裏念念有詞,人又往土裏鑽。
事實上,他完全可以不顧丁原死活,方才在客棧因為猜不准哪個是蘇真夫婦的小孩,故才兩個一起抓來,如今已經明明白白了,完全可以只帶著蘇芷玉一人逃生。可是偏偏桑土公就是死腦筋,既然抓了兩個來,也就要帶著兩個一起逃。
丁原的身子剛剛沉下地面,就聽見耳畔“轟”的一聲悶響,眼前綠光一閃刺得眼睛生疼,人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拋回地面。
此刻桑土公自身難保,手也鬆開了。丁原與蘇芷玉一左一右在半空裏翻滾幾圈,那蘇芷玉竟然迅速穩住身形,輕飄飄的落地,原來是情急之下用上了母親傳授的“水天一色”身法。
雖然她年紀幼小,身法不怎麼到家,但保證屁股不先著地也還夠了。
苦的是丁原,他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朝天,險些疼昏過去。如果不是體內無憂丹化解成的真氣護著他,就這一下已經要了他半條小命。
蘇芷玉一聲驚呼,腳一落地,也不管來了什麼惡人,沖到丁原身邊叫道:“丁哥哥,你沒事吧?”
那邊桑土公亦是穩住身形,梗著幾乎沒有的脖子叫道:“小子,你沒死吧?”
丁原心頭一動,暗想那小女孩也就罷了,這桑土公似乎也並不是惡人。但嘴裏卻只哼了聲算作回答。
桑土公聽見丁原的哼聲也放了心,不知道為什麼他頗喜歡這兩個孩子。也許是多年隱居十分寂寞,有這麼兩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和自己鬥嘴也是一樂。
耳裏就聽那耿無行得意的“嬌笑”道:“我說你逃不了的,桑土公。”
桑土公雙手握住三棱梭,口中喝道:“兩個——娃娃閃、閃開!”
耿無行一身花枝招展的彩衣裝束,在夜色裏看起來十分刺眼。他的容貌頗為俊俏,可惜媚氣太足,全身都散發著比女人還濃的香味。
從年紀來看,耿無行也不過三十多歲的樣子,但是對於修行之人來說,單憑容貌絕對不能用來推算年齡。事實上,耿無行的歲數早逾百歲,與蘇真乃是同一輩分的人物。
他的右手握著一把白玉摺扇,正在輕輕搖晃著。那扇上畫著九個極盡妖嬈的女子,神態嫵媚卻透著一股股鬼氣。
桑土公如臨大敵,目不轉睛的盯著耿無行。儘管從年歲上說自己比耿無行高出一輩,但論實力,耿無行卻在自己之上。
他出自天陸北疆天峰山忘情宮門下,其師楚望天是當今魔門頂尖高手,曾經與蘇真等人在百年前並稱魔道十大高手。如今的忘情宮在他的調教下已經成為魔道三大門派之一,氣勢之盛,連正道的七大劍派也為之側目。
耿無行是楚望天三大弟子裏最小的一個,修為雖然也居於最末,但在天陸群雄中已足以縱橫。尤其是他手裏的九幽白玉扇為楚望天親傳,威力更是不容小覷。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2:19 PM
桑土公雖然位列天陸九妖之一,但揚名的是他的土遁之術而非真正功夫。
“桑土公,把那個孩子放下,我可以饒你一條老命。畢竟你多年修行也不易啊!”耿無行悠然說道,好像已經認定桑土公不是自己對手。
桑土公怎肯甘心?他一咬牙道:“我、我絕不!”
“那可就是你自找的了。”耿無行篤定的拿著摺扇一搖一搖,半點也不著急,就像貓戲老鼠一般。
桑土公土遁之術被破,就只有硬拼。他知道要是等耿無行的九幽白玉扇出手,自己絕難討好,於是先發制人,手裏黑油油的三棱梭一聲呼嘯,化作一道黑光直刺耿無行。
耿無行的身子動也不動,只是手裏摺扇猛地一搖,自那扇面上刮起一道黑色的陰風,“忽”的一聲撲向三棱梭。
那三棱梭似遭遇極大阻力,在空中不停顫抖,雖沒有回退卻也無法再往前。
只是這麼一個照面,兩人高下已經顯而易見。
那邊蘇芷玉可不管這許多,只輕聲問道:“丁哥哥,你有沒摔疼哪里?”一雙小手就要扶起丁原。
丁原只覺全身劇痛哪能動,他低喝道:“你別管我,快趁這兩人廝殺趕緊逃跑,到城外找你爹娘去。”
“那你怎麼辦,丁哥哥?”
丁原咬牙忍著疼痛道:“他們要抓的人是你,我不會有事。”
蘇芷玉猶豫道:“可是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啊?”
丁原心中道:“這個小女孩人雖不大,心地倒也不錯。但願她長大了還能這樣。”
這時傳來桑土公一聲大吼,原來是他的三棱梭已被陰風吹得滴溜溜在空中打轉,眼看就要抵擋不住了。
那邊的耿無行卻好整以暇,依舊不緊不慢的搖晃著摺扇。
丁原心中一急道:“快走,不然就晚了!”
“我要照顧你!”蘇芷玉這次回絕的更加乾脆。
丁原沒想到這個小女孩一下子變得如此固執,借著夜色看見她嬌美的小臉蛋,心裏卻不由得一酸。暗道:“她的父母都是傳說裏劍仙一流的人物,將來她也必定會成為神仙一般的少女。我又算什麼?我不知道我爹是誰,也不知道娘到底死了沒有?在別人眼裏不過是個小無賴罷了。”
想到這裏且悲且怒,奮力用手一推蘇芷玉道:“快滾,我不要再看到你。若不是你,我也不會淪落到這步田地!”
蘇芷玉一怔,大眼睛裏淚光盈盈,眼看又要哭出來。
丁原實在不明白她哪來這麼多眼淚,當下也不理她。
誰知道蘇芷玉並沒有哭,更沒有離開,反而用手一抹眼睛,輕聲道:“丁哥哥,雖然你對我這麼凶,我卻知道你是為我好。爹爹和娘親從小就教我做人不能忘恩負義,你為了我變成這個樣子,我怎麼能夠說走就走,不管你的死活?”
丁原心中只有苦笑,面對這麼一個自作多情的小女孩,他也只好甘拜下風。
這個時候場上形勢又起變化,桑土公見三棱梭無法克敵,索性收回手中。
那耿無行更是得意,用陰陽難辨的嗓子道:“桑土公,你現在滾蛋還來得及,我一向有好生之德,你若是遇見我的兩位師兄,只怕現在已成死人了。”
桑土公一陣喘息,結結巴巴道:“小、小狗莫要——倡狂、倡狂!今、今天,你——爺爺跟你拼、拼了!”話音一落,三棱梭猛地插進土裏,足足有三尺之深,梭杆上黑油油的光華來回流動,嗡嗡的亂顫。
“裂地刀!”轟的一聲,地上飛沙走石,土地廟也連晃好幾下。
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自三棱梭插入處應聲而開,寬度足足有一丈多。那溝渠閃電一般朝耿無行的腳下延伸,裂開的地縫之中無數亂石激射向半空,聲勢異常驚人。
當下耿無行不敢怠慢,身形一晃升到半空,像是有人用繩子吊著他一般搖搖晃晃,就是不落下。
他手中的摺扇也憑空卷起一股黑色的旋風,將射向自己的飛石一一裹在裏面,不停的繞著自己的身體打轉。
但那地下射出的亂石竟然像無休無止,足足半盞茶的功夫也不見減弱,在耿無行身邊旋繞的石頭越來越多,到最後幾乎把他整個人全裹在其中。
丁原與蘇芷玉固然是看得目瞪口呆,內心深處居然也希望桑土公獲勝。尤其是耿無行陰陽不分的樣子,著實招人討厭,相比之下,桑土公雖然也長得古怪些,人倒還算不錯。
但世事往往事與願違,突然聽見耿無行一聲“嬌叱”,九幽扇黑光大盛,土地廟裏刮起一道道可怖的陰風,幾乎令人無法站住腳。
那圍繞在他身邊的亂石轟然一聲四散而開,砸得到處亂飛,有一塊險險落在丁原頭上,卻被蘇芷玉用小手輕巧的一撥彈開。
丁原心裏更是難受,暗道:“連這個小女孩都比我有本事,可笑我居然還大言不慚的向蘇真夫婦保證保護他們的女兒,其實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又想到:“若是當年我哪怕只有小女孩這般的本事,也不會被巴老三他們欺負,娘更不會死在他們手裏。要是我現在學得這樣的功夫,也可以找巴老三報仇血恨。可是,又有誰肯收我這個窮小子呢?”
他在這裏思緒萬千,那邊的桑土公卻面臨生死關頭。
原來耿無行破解了裂地刀後,雖然身上無傷無痛,但原本自以為十分風流倜儻的模樣,多少顯得有點狼狽。
他這數十年來呼風喚雨,正魔兩道的人物對他多有敬而遠之,何時受過這種氣?惱羞成怒之下,口念真言,運起全身十足的功力,施展出師門的絕技“九幽魔煞”!
但聽陰惻惻的嗚咽連聲,扇面上那九個美女竟然飄然飛天,在空中結成九曲大陣,或懷抱琵琶或手舞羅帶,形態各異。她們的身影輕飄飄有如鬼魅,渾身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森死氣。
丁原與蘇芷玉都瞪大眼睛,望著那半空裏飄浮的九名美女,並不曉得其中厲害。
這九名女子原是百年前的冤魂,被楚望天以九幽陰火煉化,收到了扇中。一旦念動真言,將她們的魂魄放了出來,無異於將九個魔煞一起放到了人間。
耿無行繼承乃師衣缽,在九幽扇上苦心修行近一個甲子,直到最近才修煉成了九煞齊出的最高境界。沒有想到第一個比試的,居然不是什麼名門正派的高弟,而是桑土公。
桑土公臉色大變,萬沒有想到耿無行居然練就九煞齊出。那九個女鬼冤魂也不急於朝桑土公發動攻擊,卻在他周圍翩翩起舞,嗚咽而歌。
桑土公一咬牙道:“好,好你個——耿無行,你、你有九煞齊、齊出,我也和——你,拼、拼了,這條老命、老命!”他的手中三棱梭驀地飛起,在空中不停的旋轉,到最後形成一團黑影。
耿無行笑道:“桑土公,你在耍雜技嗎?”
桑土公也不回答,臉上一層淡金色的光芒越來越濃,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滴答落下,嘴裏不停念著什麼。
耿無行發覺有些不對,驚疑道:“桑土公,你要幹什麼?”
桑土公的眼睛猛地睜到最大,哈哈一笑說:“我、我跟你拼、拼命!”他頭頂的三棱梭轉得愈加快了,帶動起周圍的狂風大作,將蘇芷玉與丁原直吹得朝旁邊閃。
耿無行不敢再等究竟,手中的扇子搖成一陣白影,嘴裏發出一聲尖嘯。空中的九個女子聞風而動,齊齊朝桑土公殺來。
桑土公理也不理,低低吼叫道:“桑土公!”
聽聞此言,耿無行的臉色大變。
[ 本帖最後由 BEARLV 於 2007-1-1 02:29 PM 編輯 ]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2:27 PM
第五章 元神
只見桑土公光禿禿的頭頂金光一閃,冒出一團青煙,在空中迅速凝成一頭一丈多長的穿山甲!
那穿山甲的雙眼閃著金光,一條紅色的長舌吞吐不停,上面的粘液甚是噁心的滴落到地上,頓時將地面蝕出一個個小坑,直冒出刺鼻的輕煙。
桑土公卻如入定一般,雙目圓睜一動也不動,在丁原看去宛如是一尊泥塑的雕像。
那穿山甲的一對前爪像人一樣,握住空中飛舞的三棱梭,只是隨意的一揮,一道金光波紋似的朝外四射,九名撲來的妖豔鬼姬就仿佛遇到了閻王般,忙不迭地朝後飛退。 其中一鬼姬退得稍慢些,被那道金光掃中雙腿,只聽見一聲淒厲的鬼嚎,便在金光裏瞬間幻滅。
耿無行惡狠狠盯著半空裏的穿山甲,驚叫道:“元神出竅!”
原來那碩大的穿山甲便是桑土公的本命元神,他在五百年前本是百萬大山裏的一隻普通穿山甲,因為誤服仙草這才通了靈性。經過三百多年的修煉,最後終於煉成人形,以 “桑土公”為號。
這土遁之術可以說是他得道前的謀生手段,修煉成妖後,亦以此聞名天陸。
大凡修煉之人,無論是正魔兩道者皆有本命元神在身,那亦是修煉者的精髓與命門所在。若修行到家,如桑土公這般的魔道高手,平日裏也可以本命元神神遊天外,卻絕少在遇敵時顯現。
本命元神的威力固然強大,然而一旦出竅,一則肉身失去憑依,極易被仇家趁機毀去。二則元神出竅最耗內家真氣,莫說時間一長,內力不濟又來不及收回肉身,有魂飛魄散之虞,即便能夠順利回到宿體內,也大大折損元氣,要想恢復,少則數十年,多則上百年。
故此,無論情況如何險惡,正魔兩道的高手也絕少以本命元神出竅退敵,否則即便成功,自己也成半個廢人,後面幾十年的日子絕不好過。
但偏遇上桑土公這樣實心眼的人,一旦發起狠來什麼也不顧,竟然招呼也不打,就祭出了元神。
即使是耿無行這般的人物見狀也不由得心驚,此時就算他有心暫退,只怕桑土公也不肯輕易放過。無奈之下唯有拼死周旋,心中卻也在暗暗叫苦,原本只想叫對方吃點苦頭知難而退,誰曉得桑土公說拼命,還真的拼上了老命。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咬牙催動苦修了一個甲子的魔門真氣,九幽白玉扇在手中舞得像風輪一樣,源源不斷將功力注入那八名鬼姬身上。
但見半空中的八名女鬼冤魂眼睛裏的幽光大盛,身影也越漲越大,到最後竟有兩個大漢般高大,在耿無行的咒語驅動之下,朝桑土公的本命元神發動第二次攻擊。
這一人一妖八鬼在土地廟展開好一場惡戰,只殺得天地無光,山河變色。
桑土公本命元神化作的穿山甲手舞三棱梭,猶如魔神下凡,殺氣凜凜威不可擋。耿無行驅動的八名鬼姬雖然厲害,卻在道行上遜色不少,只敢遠遠在週邊纏鬥。
耿無行心中也有自己的如意算盤,他知道桑土公的本命元神雖然厲害,但也不可久持,只要自己頂住開始的一段時間,接下來桑土公勢必在劫難逃。
但話雖這麼說,但真要抵擋住桑土公的元神,耿無行也不得不施展出全身的力氣,事後若性命猶存,也需得閉關十年以上,方能從這一戰中恢復元氣。
丁原與蘇芷玉已經縮到角落裏,看那兩人鬥得驚天動地,丁原低聲道:“玉兒,看樣子現在他們倆誰都顧不上你,你趕緊逃吧。”
蘇芷玉道:“丁哥哥,你也和我一起走嗎?”
丁原心中苦笑,暗道:“我若能走,早便走了,還傻等在這兒給那兩個妖怪做盤中餐嗎?”他催促蘇芷玉道:“你管我幹什麼,我和你原本沒有一點關係,過了今天我們也要各走各路。”
蘇芷玉一個勁搖頭道:“丁哥哥,你是好人,我絕不能扔下你。等找到我爹娘,我一定求我爹收你做他的關門弟子。”
丁原心中一動,他雖然完全不瞭解仙魔兩道之事,但今晚曆劫也能知道,那蘇真夫婦絕對是一流人物。如果蘇真肯傳授自己藝業,哪怕學到他的半成,也足以報仇雪恨。
但他為人倔強,亦絕不肯為此低聲下氣求人,於是道:“我不會求你爹,你也不用為我去求。你現在快走,不然什麼都晚了。”
蘇芷玉想了想,小手伸到丁原胳膊下,小心翼翼的把丁原扶起道:“我帶你一起走。”
說話間,突然聽見耿無行憤怒異常的一聲尖嘯,兩人抬頭一看,原來那八名鬼姬又被桑土公的本命元神破去了一半!
耿無行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害怕,要知這九幽白玉扇乃楚望天親傳他的寶物,是楚望天早年得意的貼身法寶之一。那九名女鬼更是收來不易,毀去一個便少一個。
今晚一場惡戰,居然被桑土公破去一大半,別說自己心疼不已,回去後也無法向師尊交代。
急怒之下,耿無行尖叫道:“老鬼,你毀我仙家寶貝,我跟你至死不休!”
土地廟中陰風大作,空中傳來滾滾雷聲,耿無行全身衣裳鼓脹成氣球一樣,手裏的九幽白玉扇射出萬道黑光。
原來驚怒之下,耿無行施展出他出道以來從未用過的“九幽天煞大法”,拼著耗損半個甲子的功力,也要擊殺桑土公。
這麼一來,可苦了蘇芷玉和丁原,兩人在罡風裏連站也站不穩,更不用說要蘇芷玉攙扶著丁原逃出土地廟。蘇芷玉每邁出一步,都被罡風吹得歪歪斜斜,數十步路竟比登天還難。
桑土公祭出的元神見狀也不畏懼,反而捨棄了那四名不堪再戰的鬼姬,揮舞手中的三棱梭直沖向耿無行。
耿無行雙目盡黑,猙獰的面容如同惡魔一般恐怖,全無半點嫵媚模樣。那九幽白玉扇在主人的催動下,轟然爆出三團黑色光焰,在空中幻化成三個手持力斧的黑甲魔煞,與桑土公的元神鬥在一處。
這一戰的兇險又不知勝過方才多少倍,只片刻功夫,一名黑甲魔煞被三棱梭透體而過魂飛魄散。
但桑土公的元神也不好過,另一名黑甲魔神趁機在穿山甲厚實的背上斬下一斧,雖然沒有砍斷它的身子,卻也是皮肉翻卷,鮮血淋漓。
耿無行如有感應,“哇”的噴出一口鮮血,手裏的扇子揮舞更急。那邊桑土公的肉身也是一陣搖晃,後背上裂開一道血口。
穿山甲一聲哀鳴,使出全力以三棱梭劈斷刺傷自己的黑甲魔煞一臂,但身上跟著又吃一斧。
片刻功夫,穿山甲遍體鱗傷,渾身浴血。但是黑甲魔煞也被它殺得只剩一個,四名鬼姬更是再折一半。
兩人的喘息越來越劇烈,耿無行不停地朝外噴黑氣,桑土公的元神也不停喘著氣。但這個時候他們都已欲罷不能,只得死拼下去。
穿山甲突然發出一聲低吼,三棱梭左右開弓再將兩名鬼姬殺死,然而它的胸口也被黑甲魔煞的利斧劈出一道傷口,連腸子也流了出來。
蘇芷玉何時見過這等血腥場面,忍不住驚呼,差點當場就吐了出來。
耿無行鮮血狂噴,身軀彈射而起,九幽白玉扇化成一道刀光劈向穿山甲的腦袋。
穿山甲手中的三棱梭飛速彈起架住玉扇,卻難防身側的黑甲魔煞舉斧又劈。
耿無行趁機玉扇一揮,九根扇骨宛如利箭一般射出,桑土公的元神近在咫尺,連閃避的時間也沒有。
但見那穿山甲猛地一甩頭,也不理睬利斧與扇骨,口中的長舌飛鏢似地吐出,迎面穿透黑甲魔煞的心臟。
黑甲魔煞應聲而滅,但臨死前,那斧子卻還是砍在了它的背脊上。
“噗噗”聲接連響起,九根扇骨一根根全部刺入穿山甲的身體,一道道血柱沖天飆起。穿山甲負傷而吼,手中三棱梭也深深刺入耿無行的胸口。
耿無行沒有想到桑土公如此強悍,狂叫一聲玉扇鬆手落地,整個人也朝後飛去。
桑土公的元神亦是強弩之末,連三棱梭也無力拔出,龐大笨重的身軀重重砸落在地上,再也無力動彈半下,任渾身鮮血直淌,眼看也活不成了。
“啪”的一聲,耿無行的身子也結結實實撞在廟門口,像死魚一般癱軟在地,胸口還插著那支三棱梭。
一場龍爭虎鬥,最後落了個兩敗俱傷的結果。
蘇芷玉正扶著丁原好不容易逃到廟門口,忽然見面前落下一個黑漆漆的影子,立在地上竟是耿無行,不禁嚇了一跳。但低頭看見耿無行已經出氣多進氣少,於是又松了口氣,抬腳想從耿無行身邊繞過去。
誰知耿無行並未真的死透,驀地身體彈起,張開雙手掐向蘇芷玉獰笑道:“就算我死了,也要找你墊背!”
蘇芷玉一下子傻在那裏,連動也不能動。
丁原見狀雖然也是錯愕,但他終究生性機敏,想也不想便橫身護在蘇芷玉身前。
耿無行的一雙血淋淋大手正抓在他的咽喉上,令他頓時透不過氣,連骨頭也幾乎要被掐斷。
丁原借著最後一點神志,雙手下意識抓住耿無行胸口的三棱梭,拼盡全身氣力朝裏一絞。如果是人間平凡兵器原也奈何不了耿無行,但這三棱梭是桑土公修煉百年的魔寶,豈同凡響?
耿無行一聲狂叫,雙手漸漸鬆開,身子也朝後軟倒。
align=left]丁原覺得喉嚨上一松,剛猛咳著喘口氣,卻見耿無行微閉的雙目突然圓睜,雙手抓住三棱梭朝前一扯,那三棱梭竟然直透丁原的前胸,自後背穿越而出。兩個人被三棱梭穿在一起,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丁哥哥!”蘇芷玉被眼前景象驚得不知所措,大聲哭叫起來。
忽然覺得肩頭一暖,似乎被人握住,她下意識的又是一聲尖叫,幾乎昏了過去。
卻聽背後一個溫柔的聲音輕輕道:“玉兒別怕,爹娘來了。”
蘇芷玉回過身,只見水輕盈正站在她背後,雖然神色略顯疲倦,但目光裏滿是憐愛與欣慰。
在水輕盈身旁,蘇真一臉鐵青,身上的黑衣幾處破損,滲出暗紅血跡。
蘇芷玉呆呆的盯著爹娘半晌,突然哇的一聲眼淚狂湧而出,叫道:“娘!”然後撲進了水輕盈的懷裏。
水輕盈憐惜的愛撫著女兒不停起伏的後背,柔聲安慰道:“好了,女兒,沒事了。”
蘇真走到丁原與耿無行身邊,耿無行已經沒了氣,而丁原也是氣若遊絲,眼看是活不成了。
蘇真知道不能莽撞地拔出丁原胸口的三棱梭,當下伸手如電,連點了丁原身上數處穴道,以仙家真氣暫時封住他狂流的鮮血。
“爹,快救救丁哥哥!”蘇芷玉掙脫水輕盈的懷抱,急切的央求著說道。
[ 本帖最後由 BEARLV 於 2007-1-1 02:35 PM 編輯 ]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2:3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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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真眉頭緊縮,搖搖頭慢慢說道:“妳丁哥哥怕是活不成了。”
蘇芷玉一呆,哭道:“我不要,爹您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的。”
蘇真與水輕盈對望一眼,彼此露出苦笑。
他們與碧落山九大高手苦鬥半夜,最後終於擊退敵人。碧落山一名二代弟子被蘇真當場殺死,另有五人重傷。如果不是水輕盈力阻,只怕那些人沒一個能活著回去。
但經此一戰,蘇真與水輕盈也耗損不少功力,至少得回家靜修數年。他們掛念女兒,急急返回客棧,卻見客房裏空空蕩蕩,只有天心燈還孤零零散發著紅光。
幸好蘇芷玉手腕上套著一個銀鈴手鐲,這被稱作“靈犀鐲”的銀鈴手鐲共有兩隻,每只上有八個小指甲大小的銀鈴。只要用真氣催動其中一個,另一個即使在千里之外,也能發出回應。蘇真夫婦正是借著這靈犀鐲搜尋到了土地廟。
他們遠遠就看見耿無行撲向愛女,可恨遠水救不了近火,只能眼睜睜地望著,水輕盈更是閉起雙目不忍再看。
哪曉得丁原在危急關頭橫空出手救下蘇芷玉,蘇真與水輕盈心中對他的感激無以復加。因此,但凡有一點辦法,這夫婦兩人也要救活丁原,可惜三棱梭透體豈是兒戲,以蘇真的神通亦是束手無策。
忽然聽見有一個結結巴巴的聲音幽幽歎息道:“這、這個娃娃,真——不錯,可惜,要、要陪——我老怪——一起下、下地獄啦!”原來是桑土公的元神伏在地上說話。
蘇真雖沒親見桑土公劫走自己的女兒,卻也猜到了大半,自然對其元神也沒有什麼好感,只冷冷地哼了一聲。
蘇芷玉看著桑土公垂死的模樣,卻動了惻隱之心,懇求道:“爹爹,他其實也不壞,你也救救他吧。”
蘇真本想不理,但看著女兒的嬌弱乏力、淚光盈盈的樣子,也心中一軟。
他早年也是魔道絕頂人物,行事一向囂張。但遇到水輕盈後性子收斂不少,得此愛女,性情更是變得溫和許多。
摸摸女兒的小臉,蘇真暗想道:“丁原我是救不活了,那桑土公除了窺覷我手中寶物外,也沒什麼大惡,為人更是憨直,不如遂了玉兒的心願。”於是他右手扣印,驅動真元,臉上青氣一閃,將桑土公的本命元神送回肉身。
桑土公的身體抖了幾下,緩緩軟倒在地,歎了口氣說:“多謝、謝你了,但、但我怕 ——也活、活不了——啦!”
蘇真手一揚,拋出三粒紅色丹丸在桑土公腳邊,冷冷說道:“你先服下,再找一僻靜之處調勻真氣,然後回家閉關數載,功力雖不能恢復如初,也足夠你自保。”
桑土公一陣錯愕,他自然曉得這三粒丹丸就是聞名天下的無憂丹,蘇真雖有煉製,但至少也需耗費數十年的功夫,而且一次煉丹絕對不會超過十二粒。對方與自己素昧平生,卻一出手就是三粒,心中不由得大是感動。
他雖然位列天陸九妖,但從來獨來獨往,更無半個朋友。許多人當面敬畏他,背地裏卻都拿他的口吃做笑柄。
豈知蘇真不僅耗費真元助自己元神歸位,更慷慨贈送三粒無憂丹,心頭不禁感慨萬千。
當下桑土公收起無憂丹,勉力強撐起身體道:“謝、謝啦!”
蘇真並不領情,冷冷道:“不必了,我只是看在玉兒的面子上才這麼做。”
桑土公不再說話,默默服下無憂丹,一道甘甜的熱流瞬間流遍全身。他此刻心中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這恩情一定要報。
數年之後,桑土公果然為了今日之情,關山萬里,赴湯蹈火,成就了一段天陸佳話。
卻說丁原忽然張開眼睛,模模糊糊看見水輕盈與蘇芷玉,於是欣慰的一笑,用幾乎不可聽聞的聲音吃力道:“我、我總算不負承諾!”
聽得此言,蘇芷玉收住的淚水再次泉湧,拼命的搖著母親道:“爹、娘,你們快想想辦法啊!”
水輕盈知道這是丁原迴光返照,連無憂丹也救不了他,只得黯然搖頭不語。
蘇真默歎一聲,用少有的溫和語氣道:“孩子,你有什麼心願未了儘管說出來,就是移山倒海,我蘇真也一定為你辦到!”
此話若是別人聽見必定驚喜不已,蘇真素來一諾千金,他既答應為人辦事,就算把整個天陸倒轉過來,也在所不惜。
但丁原微微一搖頭,嘴角居然浮起一絲笑容道:“我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麼心願,死就死吧,沒什麼可怕的。只麻煩你們把我葬在一個沒人的地方,從此不會再有人給我冷眼。”
他淡淡說來卻聞者辛酸,水輕盈也禁不住熱淚盈眶,望著自己的夫君道:“就當真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蘇真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若說還有一線生機,就是上翠霞山找淡一真人討一粒九轉回天金丹,再用翠霞派的六合回春心法為這孩子洗髓易經,重塑肉身。”
蘇真一頓又說道:“可是,姑且不說九轉回天金丹翠霞派只存四粒,那六合回春心法更需翠霞派六個老不死一起出手,運功三十六天方能大功告成。其中更是兇險無比,動輒走火入魔,要救活這孩子,那六個老不死各自也要折損數年功力。淡一真人雖然為人方正,但我和他從無半分交情,他又怎肯出手相助?”
蘇芷玉一聽丁原還有救活的希望,哪還管有什麼為難之處,拉著父親衣襟一陣猛搖哀求道:“爹,求求你,一定要讓那個淡一真人救活丁哥哥!”
水輕盈沉吟片刻,徐徐道:“說不得,只好去試一試,畢竟這孩子是為了玉兒才遭此大難。”
蘇真苦笑道:“試一試倒也無妨,但若翠霞派趁機跟我討那件東西,我到底是給還是不給?”
水輕盈一震,低下頭去,望著丁原慘白的面龐,一咬牙道:“實在不行那便給了!反正六十年來你我也參不透其中奧妙,不如送給淡一。他為人正直,即便真能參透寶物,對天陸也是幸事。”
蘇真看著妻子堅決的神態,沉默半晌才重重點頭道:“好,我們這就上翠霞山,不過淡一想要那東西也沒那麼容易!”
蘇芷玉聽著父母的對話,悄悄垂下頭望著丁原,心裏默默道:“丁哥哥,你再堅持一會兒,你一定能活下去的!”
一滴晶瑩的淚珠,無聲無息地落在已毫無知覺的丁原臉上。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2:37 PM
第六章 翠霞
天陸正道最著名的共是七大派,碧落山與平沙島俱在此中。
雖說七派各有所長,但執牛耳者當推翠霞劍派。其掌門淡一真人修行兩百餘年,法力通天已臻散仙境界,是公認的七大劍派第一高手。
淡一之下尚有同門師弟五人,都是當今世上頂尖的正道高手,與淡一真人並稱翠霞六仙。這六仙門下弟子人數更是逾千,其中不少已是淡一真人的玄孫輩弟子。
淡一真人生性淡泊,在天陸正道享有極高威望,但近年因為大劫將至,於是閉關修行,不問世事。
如今操持翠霞劍派實際大權的乃是其師弟淡怒真人,他以“怒”為號,為人也果然是嫉惡如仇,法度森嚴。在他的統管下,偌大的翠霞劍派還算門風頗正,也少有人敢在外面仗著師門名聲隨意滋事。
這翠霞山坐落于天陸中部,山勢連綿起伏千里不絕,為中州地界裏最險峻的山脈。其主峰坐忘峰更是壁立千仞,懸崖陡峭,尋常人連半山也到不了。
但至山頂卻別有洞天,飛瀑流泉,蒼松翠柏掩映屋宇千棟,如同人間仙境。
翠霞山雖然險峻,對蘇水二人卻如履平地,蘇真抱著人事不省的丁原,水輕盈牽著蘇芷玉,各駕仙劍倏忽千里,坐忘峰雲蒸霞蔚的美景已近在眼前。
驀地,半空裏亮起一紫一青兩道劍光,兩名俊朗的青年持劍而來,正攔住蘇水二人的去路。
左面那名青年年紀略長,率先收起仙劍,人迎風飄浮空中抱拳行禮道:“請問幾位仙友駕臨翠霞,不知有何貴幹?”
水輕盈還禮道:“這位小仙友,我們此來是專程拜訪淡一真人大駕,煩請你通報引見。”
右面年紀較輕者嘿嘿一笑道:“我家祖師伯閉關多年,連師祖他老人家也難得可見一面,幾位還是請回吧。”
蘇真哈哈一笑,一揮衣袖道:“別人淡一可以不見,我蘇真來了他也敢端這臭架子?”
蘇真自報家門,兩名年輕弟子聽聞都是神色一變,下意識的朝後連退數步,拔劍在手如臨大敵,緊張道:“你便是百年前大鬧天陸九州的蘇老魔?”
蘇真見兩人顯然是怕了自己,心中忍不住得意,哼道:“正是我,你們說淡一會不會見我?”
兩個年輕弟子不明蘇真來意,自然不敢輕易放他過去。但是對於蘇真的功夫雖沒有領教過,卻也明白絕對不是他對手。
於是那年紀較長的弟子連忙道:“原來是蘇大俠,您駕臨翠霞山,我家祖師伯原本應當出面接待。但他老人家真的在閉關靜修,誰也不敢打擾。不過如果您想見別人,我可以立刻為您通報。”
蘇真微笑搖頭道:“不行,這件事情除了淡一,別的人都做不了主。”
年長弟子猶豫一下,無法判斷蘇真是真有事情登門,還是故意找碴?於是試探問道: “是否可以請淡怒師叔祖接待您呢?”
蘇真嘿嘿笑道:“這事情他也做不了主。”
那年輕弟子正是淡怒的徒孫,聞言忍不住冷笑道:“閣下好大口氣,我家師祖願不願見你還難說呢!”
蘇真也不生氣,傲然道:“我要見的人,還沒有敢不見我的!”
水輕盈見話就要說僵,趕緊插話道:“兩位小仙友,我們夫婦兩人此來確有要事,非淡一真人不能解決。還是請兩位通報一聲吧。”
年長弟子看了眼水輕盈,驚道:“您就是當年天水閣閣主秦老前輩的嫡傳弟子,水輕盈水仙子?”
水輕盈幽幽一歎道:“我早已不是天水閣的人了,還提往事作什麼?”言語中顯得無限落寞。
蘇真見妻子感念前事情緒低落,一喝道:“廢話少說,你們到底是通報還是不通報?”
正在這緊要關頭,遠處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道:“掌門師兄神算無差,今晚果真有貴客臨門!”話音未落,來人已到了近前。
兩名弟子雙雙行禮道:“弟子參見四師叔祖!”
蘇真定睛打量,見此人鬚髮皆白,雖然身材瘦小卻一派仙風道骨。身上穿的是一件藍色長衫,背後掛著一把三尺長的古劍。
蘇真漠然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個老不死。”
兩名弟子聞言勃然變色,老者卻滿不在乎,哈哈笑道:“你怕活得比我小不了幾歲,大家彼此彼此。”
蘇真臉上微微一松,但語氣還是不善道:“方才那兩名弟子說淡一閉關多年,你卻說淡一算出今晚我要來,到底是誰在裝神弄鬼?”
老者笑道:“誰也沒有裝神弄鬼,更不敢和你來這套。掌門師兄的確閉關多年,但在一刻之前,他卻突然以千里傳音召我入內。言道心頭忽有所感,於是蔔了一卦,方知正有貴客蒞臨,便命我立刻到前山打探,果真遇見賢伉儷。”
這老者是翠霞六仙中僅有的兩名在家高手,姓羅名和,為人坦蕩機警,能言善辯,故外務多由他出面處理。
如果此次來的是淡怒真人,只怕又是另一番光景。
蘇真的神色果然緩和下來,只道:“這個牛鼻子,就喜歡故弄玄虛。”
羅和側身一讓,右手引道:“賢伉儷請!”
蘇水二人各帶丁原、蘇芷玉,由羅和引領降落在坐忘峰頂。幾人落腳之處,正是一個偌大的山洞前,周圍奇草異木鬱鬱蔥蔥,清靜幽雅。洞口侍立八名翠霞劍派二代弟子,見羅和前來俱都是畢恭畢敬。
蘇真掃了他們一眼,只見男女老少皆有,卻無一不是神清氣足,修為精深。當下心中暗想:“翠霞派稱雄天陸正道果非僥倖,就拿這些二代弟子來說,放眼正魔兩道亦是一等一的高手,我倒不能小覷了他們。”
羅和朝那些弟子點頭還禮,而後低聲問右側第一名弟子道:“掌門師兄可曾出關?”
那弟子恭敬回答道:“師伯剛剛傳下話來,請四師叔帶著幾位貴客入內。”
羅和點頭道:“好。”走到洞門前微微躬身道:“大師兄,蘇真伉儷已經請到。”
那厚重的洞門徐徐朝兩邊開啟,裏面傳來一個溫和蒼老的聲音道:“快請進來。”
羅和應了聲:“是。”然後回身朝蘇真略一抱拳微笑道:“兩位請!”自己則在前引路。
進到洞內,只見裏面大約數丈方圓,佈置雖只依天工、無甚雜物,但收拾得卻非常乾淨。
洞壁兩邊擱著數盞油燈以供照明之用。最裏面一張石床,上面稻草不見半根,一名鶴髮童顏的白衣真人正盤腿端坐其上,一手持著拂塵,另一手施禮含笑道:“蘇 仙友,水仙子,兩位連袂蒞臨本派,翠霞一山亦是蓬蓽生輝。此間簡陋,連椅子也沒一張,只好委屈各位將就坐在草蒲之上了。”
蘇真低頭一看,床前並排放著三個草蒲,正好一人一個。當下蘇真率先抱著丁原坐下,水輕盈亦牽著女兒坐在丈夫旁邊,羅和最後落座。
背後一陣和風吹起,也不見淡一真人有絲毫動靜,洞門便徐徐關閉。
水輕盈先施禮道:“我們夫婦專程登門拜見真人,原有要事,卻不料打擾了真人清修,輕盈不勝惶恐。”
淡一真人微微笑道:“貧道六根未淨,天道難窺,談何清修?不過是找個地方躲起來以避劫數罷了。但不知道賢伉儷蒞臨本派所為何事,只要敝門力所能及,必定效力。”
蘇真心中暗想道:“他這般說話,多半是看在盈妹師門的面子上,與我怕搭不上半點關係。”
水輕盈微微施禮道:“我們夫婦上門正是有求真人,懇請真人慈悲為懷,救那少年一命。”
淡一真人沒有說話,拂塵輕輕一掃撫過丁原全身,雪白的眉毛皺起道:“這個少年不知是誰,居然受了如此重的內傷。他的五臟六腑已經全部碎裂移位元,若不是靠著蘇仙友的無憂丹與百年純正真氣護持,恐怕早已斷氣多時了。”
水輕盈黯然道:“不錯,這少年的性命,就算竭我夫婦所能也無法救回,只有懇請真人施以援手。”
淡一真人半晌無言,許久才道:“若以蘇仙友、水仙子也不能起死回生,淡一與翠霞一派又有何計?”
蘇真按捺不住,聳眉說道:“淡一真人,明人不做暗事,我開門見山和你說了吧。我們夫婦此來,就是請你送粒九轉回天金丹,再以六合回春心法渡這少年起死回生。這是他唯一生還的希望,無論如何你也要答應才是。”
雖然他的話不怎麼客氣,卻罕見的用了一個請字,也算是破天荒頭一遭。
但羅和在一旁聽了,仍禁不住微微變色,淡一真人卻也神色平靜,淡淡道:“不知道這少年是何來歷,竟勞動兩位仙友全力維護?”
蘇真回道:“他與我本非親非故卻捨命救了小女,我蘇真恩怨分明,無論如何也要救回他的性命。不然,我還有什麼顏面稱雄天陸?”
水輕盈亦是歎了口氣道:“當著真人之面,這事但說無妨。”當下她簡略的把如何邂逅丁原,如何遭遇碧落山高手諸般故事說了出來。當中一段,她夫婦倆並不在場,還是聽蘇芷玉轉述的。
這些事情原本就驚心動魄,再加上水輕盈娓娓道來,眾人聽得都不免氣悶。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2:38 PM
在場幾人心裏,莫說晏殊、晉公子、天龍真君與桑土公之流,就是耿無行也不過爾爾。但其中過程如此跌宕起伏,尤其是桑土公竟然放出本命元神死戰耿無行,還是令眾人微微動容。
最後說到丁原如何捨身擋下耿無行,淡一真人唏噓道:“小小年紀便敢捨命攔下耿無行,這個少年著實難得。”
蘇真嘿嘿笑道:“既然連淡一真人你也這麼說,就麻煩你趕快救治他了。”
淡一真人苦笑著道:“若是我一人之事,我必當效力。可是無論那金丹也好,六合回春心法也好,都非貧道一人可以決定。也許蘇仙友尚不知道,金丹現在僅剩下三粒,非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再用。”
蘇真一怔,徐徐問道:“你當我好騙?九轉回天金丹明明還有四粒,怎麼在你嘴裏就少了一粒?”
羅和在一邊解釋道:“四粒金丹已是六十年前的舊事了,數年前為助我三師兄淡言真人順利度過大劫,經大師兄與眾師兄弟商量多日,才決定動用一粒金丹,為了這件事情,在我們同門間險些釀成不快,全仗大師兄威望和百般勸說,最後才把此事壓下。這是本派隱私,原不足為外人道也。但既然蘇仙友垂詢,我也只有實話實 說。”
蘇真看羅和與淡一真人神情,知道他們未曾撒謊,於是說道:“這不是關鍵,你手頭上不是還有三粒?我只需要借用一粒便夠。”
羅和苦笑道:“蘇仙友勿急,你還是不明白其中關鍵。試想那金丹用在我三師兄身上,以助他度過劫難,都引起如此波瀾,何況是要用在一個與本派毫無瓜葛的陌生少年身上?即便是掌門師兄,也不得不權衡一番,不能僅憑我一人的喜好妄行。”
蘇真露出不屑神色,冷笑道:“我並非不知道這其中關鍵,只是翠霞劍派號稱天陸牛耳,淡一真人更是宗師身分。當年諸派為了各自目的群起追殺我,唯獨你們翠霞劍派置身事外。此節我雖嘴裏不說,心中卻頗為欽佩。”
“哪知道這不過虛有其表,一旦當真牽涉所謂本派利益,你們就不會再談什麼天道憫人,慈悲救世。如今眼看那少年命在旦夕,你們還只和我談什麼同門波瀾,豈不可笑。”
羅和麵露慚色,淡一真人也是久久無言。
沉默半晌後,蘇芷玉忽然用她童稚的聲音求道:“淡一真人爺爺,我娘親也曾經說過,天陸七大劍派掌門裏,您是最慈悲正直的一個。我娘親的話一定不會騙我,求求您救救丁哥哥吧!”
淡一真人和藹的望著蘇芷玉,微微歎口氣道:“你爹爹教訓的對,貧道忝為一派掌門,但對於此事卻無能為力。就算我獨排眾議送出一粒金丹,可是我又如何說動其他五位師弟耗損苦修的真元,以六合回春心法為這少年療傷?”
羅和慨然道:“大師兄,別人小弟我管不得,但只要大師兄一聲令下,小弟願為附驥!”
淡一真人唏噓道:“四師弟古道熱腸我怎麼不曉得?二師弟外冷內熱想必也沒什麼,三師弟為人雖沉默寡言,但也是性情中人,但其他幾位師弟間就未必好說了。”
羅和低頭道:“大師兄說的是,其實誰不想借著那金丹安然度過劫數,也只有您寧願依靠自己修行。”
水輕盈低聲說道:“愚夫婦也知此事萬難,還請真人成全。此後翠霞一派若有任何差遣,我夫婦必當全力以報!”
這話出口,連羅和這樣修行百多年的人物,也不禁怦然心動。
要知道蘇真的藝業當今之世屈指可數,水輕盈亦是五百年來號稱天陸三大聖地之一的天水閣傑出傳人。當年如果不是為了蘇真被逐出門牆,那下一任的閣主,也絕對逃不過水輕盈掌心。
倘若翠霞派與這二人結下善緣,即使是天峰山的群魔,往後也不敢輕易挑釁。
可是淡一真人拂塵一擺,歎道:“賢伉儷情義深重,貧道且慚且佩。但貧道終究沒有絲毫把握說動眾師弟,更不敢拿師尊傳下的千年基業做兒戲,請兩位體諒。”
水輕盈見淡一真人始終不肯出手,當下黯然道:“難道真人就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淡一真人搖搖皓白的頭,長歎一聲,終究沒有開口。
一旁的羅和麵露羞慚,低頭無言,目光更不敢再看蘇水二人一眼。
蘇真哈哈大笑道:“好,看來任我如何懇求,都是沒用的了。什麼翠霞劍派不過如此!從今以後,我蘇真與你翠霞一派再無半點情面可言,那少年的帳一半記在楚老魔頭上,另一半就記在你淡一身上!”
他居然把淡一真人與楚望天並論,若在平日羅和自然有話要說。但是現在心裏著實難受,卻只能一聲不吭。
水輕盈一把抓住要起身的丈夫,雙目凝視淡一真人,徐徐問道:“我們夫婦不行,那幅絕世之畫是否可以?”
此話一出,滿堂變色。
羅和深深吸了口氣,抬頭與淡一真人對望一眼才問道:“水仙子說的可是那幅《曉寒春山圖》?”
水輕盈頷首道:“不錯,就是它!”
羅和的詫異神色漸漸退去,說道:“原來《曉寒春山圖》果真在賢伉儷的手中。”
蘇真傲然道:“若不是為它,六十多年前正魔兩道數十門派,逾千位高手,又怎麼會聯手追殺我?不過這圖終究還是好好的收在蘇某手裏,如今只為這少年一命,蘇某甘願與貴派交換!”
淡一真人清澈深邃的目光注視著蘇真,看得蘇真心頭一動,暗道:“這個老道深藏不露,全身的修為絕對不在我之下。看來這六十年他也絲毫沒有虛度。”
淡一真人平和的徐徐問道:“兩位仙友的話可是當真?”
蘇真心中冷笑道:“說什麼名門正派,如今狐狸尾巴果然露出來了。比起天龍真君那些明著出手的人,也高明不到哪里。”
他心頭一陣厭惡便沒有開口,水輕盈回答道:“當著真人的面,愚夫婦豈敢胡言亂語?”
蘇芷玉是在場唯一不知道《曉寒春山圖》為何物的人(昏迷的丁原也在例外),她奇怪的望著這些年紀早過百歲的長輩,不明白為什麼提及一幅圖畫,就變得如此緊張慎重?
羅和問道:“此圖在賢伉儷手裏至少有一個甲子,不知是否參悟其中奧妙?”
蘇真神情有些不愉悅的冷哼一聲,水輕盈苦笑說道:“倘若真的參透此圖,愚夫婦亦早就修煉得那半卷神章,何必再為這少年的性命而奔波萬里?”
淡一真人知道水輕盈所言無虛,他沉吟半晌道:“《曉寒春山圖》原本是上古恩澤,其中更藏著半卷《天道》。古往今來不知道有多少人為此拋家捨命,為禍實不在天劫之下。貧道與本派對此原無覬覦之心,但唯恐落在窮兇極惡之人手裏,又不曉得要為世上再造多少殺孽?當年收藏在蘇仙友手中,貧道其實頗為放心。因為仙 友雖出身魔門——”
說到這裏,蘇真忍不住又是一聲冷哼,水輕盈趕緊伸手握住丈夫的大手,蘇真看了眼妻子,才忍住沒有發作。
淡一真人見狀悠然一笑,繼續道:“但是貧道深知,蘇仙友為人絕非傳聞裏的魔頭,只不過行事有些率性而為罷了。《曉寒春山圖》在仙友手裏也未必不妥,即便是仙友以無上智慧參悟此圖,最終受益的還是天陸芸芸蒼生。故此貧道力排諸位師弟的建議,沒有參與對蘇仙友那場空前的追殺。”
聽聞此言,蘇真心裏覺得舒服一些,暗道:“這個牛鼻子老道雖然有點迂腐虛偽,但畢竟也算明白事理。”於是神色緩和了不少,說道:“淡一真人,你不必繞那麼大圈子,只管說同不同意?”
淡一真人微微而笑,問道:“貧道想聽蘇仙友說得更加明白一些,這《曉寒春山圖》如何交換?”
蘇真心裏暗罵老狐狸,回答道:“一圖換一命,就這麼簡單。”
淡一真人道:“但是如果那少年經過我師兄弟六人洗髓易經,又服下九轉回天金丹,就等於憑空多出至少一個甲子的功力,而且他體內流淌的亦是本派真氣,所以這少年需得投入我派才行。”
蘇真笑道:“實話不瞞真人,其實我也動了收他為弟子的念頭。不過既然真人開口,我也只有賣真人一個金面。不過有一樣,如果你教導不力,白白糟蹋了這個少年的大好資質,又當如何?”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2:42 PM
第七章 交換
淡一真人啞然失笑道:“仙友多慮了。既然本派不惜用金丹和六合回春心法渡化他,自然要將他好好栽培,怎麼會怠慢呢?”
蘇真搖頭道:“那可難說。”
水輕盈心知丈夫又有什麼詭計要為難淡一真人,當下微笑不語。
淡一真人苦笑道:“若仙友信不過本派,又叫貧道如何是好?”
蘇真胸有成竹道:“我們兩人不妨打一個賭。”
羅和奇道:“不知何賭?”
蘇真一指丁原道:“就賭他在八年之後,勝不勝的過我的寶貝女兒。如果他勝了玉兒,我便親手將《曉寒春山圖》交給他;如果輸了,自然是你們翠霞派沒有盡心傳授,那圖你們就別想要了。”
淡一真人不禁怔了一下,他早料到蘇真不會那麼輕易把《曉寒春山圖》交給自己,卻沒想到提出的條件如此古怪。當下他只得苦笑說:“原來蘇仙友是想讓這兩個孩子鬥劍,以定此圖歸屬。”
“我不管是不是鬥劍,只要是公平比試就可以。”蘇真說道:“玉兒雖比那少年早了幾年修煉,但經過你們六人的六合回春心法,再加上金丹功效,這個少年比旁人多了一個甲子的精純功力,這麼算起來吃虧的還是我。”
水輕盈在一旁聽著,終於明白丈夫的苦心,其實既然他們答應交換,就已無所謂《曉寒春山圖》的歸屬。
但蘇真唯恐翠霞派只為《曉寒春山圖》而換得丁原性命,然後便敷衍了這個孩子,故此才想出這招。
以翠霞六仙的修為,尤其是淡一真人三個甲子的功力,只要肯盡心教導丁原,就是頑石也會點頭。
蘇芷玉雖然不明白,為什麼爹爹要自己將來和丁哥哥比劍,但也曉得幾位長輩正在討論救治丁原的事情,所以忍著沒有出聲。
羅和見淡一真人沉默不言,於是說道:“那麼萬一這個孩子輸給令嬡,我們豈不是無法向其他師兄弟們交代?”
蘇真微笑道:“所以才要你們想辦法用八年時間,把這個孩子培育成年輕一代中的翹楚,如果怕時間太短,十年也行。”
“八年夠了。”淡一真人思忖了半天,終於開口道:“蘇仙友的建議果然別開生面,貧道亦不得不佩服閣下的用心良苦。不過事關重大,非貧道一人可以決定,可否容我同眾師兄弟細細商議,再做決定?”
蘇真心中一笑道:“這個老道果然聰明,居然猜到了我的用心。他沒有懷疑我別有企圖,也算懂得事理,我也不要過分為難他了。”
於是回答道:“好,就請淡一真人速與諸位同門宿老商議,不過這個孩子的傷勢實在撐不了太久。”
淡一真人頷首道:“這個貧道曉得。”
他右手食指輕輕一彈,發出一道柔和的白光,正打在懸在床側的一尊青銅小鐘上,那鐘被淡一真人的罡風激得“叮”的一聲脆響,卻並不十分嘹亮。
蘇真也曾聽人說過,這鐘名為“銅雀”,因鐘的身上雕刻了一隻仙雀而得名。此鐘妙用無窮,為翠霞山鎮派之寶,其中一樣,便是掌門用來召集門下。
聽那鐘聲雖不十分響亮,卻早已在彈指間透過洞門傳遍全山上下,在逾千名弟子的耳朵裏,皆可聽見那“叮”
的鐘聲,不因遠近而分輕重。
第一個到的,正是如今執掌翠霞派俗務的淡怒真人,他的身材瘦小,皮膚乾枯如老樹皮般,鬚髮亦是全白。一雙眼睛閉合之間神光盡露,面相卻嚴肅而冷峻,一襲黑色道袍手執拂塵走進洞來,在淡一真人面前躬身施禮道:“淡怒參見掌門師兄。”
淡一真人拂塵一抖,在石床兩側各多了兩隻草蒲團,他向淡怒微微一頷首道:“淡怒師弟,先請坐下吧。”
淡怒謝過,盤膝坐在左首第一個蒲團上,目光始終沒有多看蘇真等人一眼,更沒有開口詢問。
淡怒剛坐下,卻聽一婦人的聲音道:“原來是有客人到了。”
又一洪亮的大嗓門笑道:“來的必定是貴客,不然怎麼勞動掌門師兄出關相迎?”
羅和坐在蒲團上也不回頭,朝蘇真低聲微笑道:“是五師弟和小師妹到了。”
這一男一女入得洞來,亦先向淡一真人參拜,然後各自盤膝入坐。
那婦人看上去四十幾歲,一身杏黃色的道袍神態頗是倨傲。蘇真雖沒見過她,卻也知道,這婦人必定是翠霞六仙裏唯一的女子淡嗔師太。
坐在她對面的那男子五十多歲,身材高大魁梧,滿臉半黑半白的落腮鬍子,鼻直口闊,雙眼如一對銅鈴,臉卻如黑鍋底一般透著油亮。想來,便是除羅和外六仙中的另一位在家高手姬別天了。
據說此公性如烈火,口無遮攔,連淡一真人也拿他沒有辦法,光看模樣倒跟傳聞頗符合。
最後一個到的是六仙中的老三淡言真人,他的個頭較淡怒稍高一點,卻更為精瘦。臉上長了許多豆大的麻子,一對招風耳朵,朝天大鼻子,眼睛如水腫一樣凸出許多,面貌奇醜,神色倒頗是忠厚。
六個人裏面,這淡言果真是言語最少的一個,見了淡一真人也只說了兩個字:“師兄!”
淡一真人早習慣這三師弟的性子,含笑請他在淡怒對面坐下。如此,翠霞六仙便聚集一堂,卻也是近年來罕見之事。
淡一真人先將蘇真夫婦介紹給四位後到的同門,又將淡怒等人向蘇真一一引見。
待寒暄過後,淡一真人對羅和說道:“四師弟,就麻煩你將蘇仙友伉儷的來意,說給大家知曉。”
羅和口舌靈巧,只花了半盞茶的功夫,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但他說完後,洞中卻陷入一片死寂,每個人都做沉思狀。
淡一真人首先將目光投向淡怒真人,問道:“此事關係重大,非同兒戲,因此貧道方急召諸位師弟前來商議。不知二師弟對此有何見解?”
淡怒真人似乎已經想到淡一真人必定首先問他,微微躬身道:“我沒有什麼意見,聽憑掌門師兄安排。”
“三師弟,你呢?”淡一真人又問淡言。
淡言真人的頭始終低著,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聽掌門詢問自己,他沉默許久,最後也只吐了一個字:“救!”
就這一個字,卻讓蘇真對他增加不少好感,要知淡言真人說的是“救”而非“換”,以他惜字如金的風格,那言下之意就是哪怕沒有圖,也必須先救下丁原。
相較於其他人,這個長相最醜陋的淡言,心地反倒最是純厚善良。
沒想到,坐在最後一位的淡嗔師太冷冷開口道:“淡言師兄說的真是爽快,怕是因為自己已靠那金丹度過大劫了吧?”
淡言身子微微一顫,卻沒有反駁。
蘇真一股火氣竄上,剛要出言譏諷,卻聽淡怒真人低喝:“小師妹,尚未輪到你說話。”
淡嗔師太望了眼淡怒,似乎頗為忌憚這位鐵面師兄,哼了聲便不再說話。
淡一真人心中暗暗一歎,轉眼問道:“五師弟,你有什麼意見?”
姬別天一對炯炯有神的銅鈴眼睛瞪著蘇真道:“以蘇仙友的名望,在下本不該懷疑,但這六十年來,誰也沒真見過那幅圖在仙友手裏。別的先不說,我想請仙友將圖拿出給大夥展示一眼。”
在場眾人心中都是一動,暗想這個老五表面看來甚為粗豪,卻也不是一昧憨直,這一句其實人人都想問,但以他的脾氣問來最合適。
蘇真神色不變,冷笑道:“莫非你當蘇某是在騙人嗎?”
姬別天毫不退讓,回道:“蘇仙友不也是信不過本門嗎?不然為何要訂下什麼八年之約?”
蘇真恍然大悟,嘿嘿笑道:“原來你說了半天,就是唯恐八年後這個孩子贏不了玉兒,你們翠霞派到時落得兩手空空。”
姬別天哈哈一笑道:“蘇仙友雖然名震正魔兩道,百年前便是天陸絕頂高手,藝業驚人,修為精深。但是我翠霞派千年傳承,也未必差人一等。只是那孩子根底如何,性情好壞,我們一概不知,僅僅是聽兩位的寥寥數語。就憑此點,這樣的約定已是不公。”
淡一真人徐徐道:“這個孩子的根底是好的。”他雖只說這麼一句,但在座眾人無人再會懷疑。
而若說性情,大家儘管都不認識丁原,不過一來以蘇真的身分為人也不屑於編造,二來丁原年紀尚小,只要教誨得當未必不是良才。
姬別天搖頭道:“蘇仙友若果真有誠意,這賭約根本是多餘。”
眾人都聽明白他話裏的涵義,如果翠霞派救活了丁原,蘇真只管交圖就可,何必節外生枝的訂下什麼賭約?
蘇真嘿嘿笑道:“說穿了,你翠霞派還是害怕會輸給我蘇某人。”
[ 本帖最後由 BEARLV 於 2007-1-1 02:44 PM 編輯 ]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2:45 PM
姬別天濃眉一豎,剛要反駁,淡一真人道:“五師弟,蘇仙友這麼做自有他的用意,如今我們需要討論的,只是接不接受這個賭約而不是其他。”
姬別天愕然地看了眼淡一真人,低頭道:“是,掌門師兄。”
淡一真人曉得姬別天還沒明白自己的意思,心中暗歎道:“你生性耿直,哪知道蘇真他怎麼肯輕易將《曉寒春山圖》交出?即便他不提出這個條件,也必定會有其他更加苛刻和匪夷所思的要求。”
淡嗔師太道:“貧道並不懷疑那幅畫在蘇仙友手中,更不懷疑它的真偽。可是貧道怎知蘇仙友交出畫卷的時候,是否動過手腳?”
蘇真面色陰沈,正要反駁,一邊水輕盈急忙搶先說道:“愚夫婦雖非聖賢,卻亦絕不屑此小人作為。何況即使要做手腳,我們也不知從何入手。淡嗔師太多慮了。我們此來別無他圖,只為救下這個孩子。還請各位仙友慈悲為懷,我與外子不勝感激!”
她語出誠懇,令人不能不信,一時姬別天等人倒不好多說什麼了。
淡一真人拂塵一擺道:“蘇仙友,水仙子,請到精舍暫歇片刻,容我等私下商議一番,如何?”
蘇真知道這些翠霞派的當家人物要關起門來說話,自己與妻子都不方便在場,於是點頭道:“好,希望諸位早做決斷。”
淡一真人含笑點頭,又朝羅和道:“四師弟,你先領幾位到精舍休息,而後立刻返回。”
羅和應道:“是,大師兄。”
五人一起退出洞來,羅和領著他們朝精舍走去。此處尚是坐忘峰後山,離精舍有一段路,但大家腳程均快,一路又是幽徑曲折,走來也不覺得太長。
行到無人之處,羅和忽然回過頭,臉色誠摯的道:“我知道賢伉儷對掌門師兄與本派必生成見,可是也請兩位體諒師兄他的難處。”
“畢竟翠霞一派千年基業,數千弟子,大師兄他若是一個處置不當,就會惹來滅門之災。我們師兄弟六人雖並稱什麼「翠霞六仙」,但也並非出自同一支系,彼此之間的複雜關係實在不足為外人道也。更何況大師兄身為掌門,更不能不慎思細慮,還請兩位仙友多多包涵。”
蘇真只哼了聲沒有說話,水輕盈則含笑道:“羅仙友客氣了,其實淡一真人的為難之處,愚夫婦也是知道。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孩子,我們實在也不敢上門打擾。如果給貴派增添了麻煩,反要請您和諸位仙友多包涵一二。”
羅和連忙道:“哪里哪里,水仙子要是這麼說,讓我羅某無地自容了。”
水輕盈嫣然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大夥兒就都別說這些抱歉的話吧。”
羅和心中慨歎,水輕盈當年號稱水天閣第一傳人,果非浪得虛名,且不論修為如何,就憑這番自在優雅的丰姿,也足可傲視群芳。想到這裏,內心不禁對身後的蘇真有點羡慕起來。
幾人一路閒聊,片刻便到了精舍。那是在山頂東南的幾排屋宇,周圍環境清幽怡人自成一體,卻是專門用來接待翠霞派貴賓的。
羅和安排幾人住下,又命兩名女弟子專門候立門外,但被水輕盈婉言謝絕。
待一切安排妥當,已是天色微明,羅和離開精舍返回古洞。
他剛一進洞,就看見淡一真人的二弟子談無風正恭敬的立在師尊面前,向眾人報告他方才下山打探到的關於丁原之事。
這談無風已跟隨其師百年有餘,一身修為絕不在正道成名宿老之下。尤其是他的輕功連在座六仙裏亦有不如者。羅和剛才方和蘇真夫婦離開,淡一真人便派遣談無風下山,倏忽來往竟比羅和回來的還快。
眾人聽他報告,所言與蘇真夫婦所說大致相同,那丁原果然是碧落山附近一縣城裏的小混混,與蘇真絕沒有半點瓜葛。至於碧落劍派九大高手挑戰蘇水二人,亦是確有其事,那晉公子等人更是在附近出現過。
要知翠霞劍派博大精深,門徒子弟遍佈天下,有絲毫風吹草動,也逃不過他們的耳目。談無風許多事情並不用親自找當事者詢問,只需在當地問一問翠霞派的耳目,即可驗證。
羅和見狀暗自欽佩道:“掌門師兄果然思慮周詳,如果換了我,怕根本不會想到派人去查蘇真與水輕盈所言真偽。”
待談無風退出,淡一真人道:“諸位師弟,看來蘇真所言不虛,那孩子與他沒有一點關係,亦可排除他借機圖謀我翠霞心法秘笈的可能。但究竟允與不允,還需大家權衡。”
淡怒真人沉聲道:“蘇真生性孤僻好殺,我始終懷疑他怎麼肯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而答應以《曉寒春山圖》來交換?”
羅和道:“在小弟想來,他花了六十年也未曾參悟此中奧秘,反而成為正魔兩道的眾矢之的,故此也有借機脫手的可能。”
姬別天道:“若蘇真夫婦參悟不出,我們未必就行,到頭來反而賠了一粒金丹,未免要被人笑話。況且要是這件事情傳揚出去,天陸的正魔兩道高手,怕不把翠霞山鬧個雞犬不寧?”
淡一真人道:“以蘇真的個性,他絕不會主動洩漏此事,這樁事情除了他夫婦外,也唯有我們六人知道,應不會外傳。”
淡嗔師太道:“蘇真一介魔頭,水輕盈更是正門叛逆,他們又怎麼能體會蘊藏天道的《曉寒春山圖》?而以我翠霞派千年根基,在座諸位師兄智慧,我便不信破解不出!”
淡一真人目光掃過五位同門,這五人心頭均感一清,好像是有汩汩春泉注入,各自心中暗道:“掌門師兄閉關數年,修為果真又精進許多!”
淡一真人的聲音徐徐而起道:“諸位師弟,貧道忝居翠霞掌門一位八十餘年,無時無刻不記著兩件事情。這兩件事,亦是我翠霞派無數先人的遺願。”
“一是掃清魔道,寰宇澄清;二就是發揚我派,淩駕天陸三聖地之上!但說來慚愧,儘管貧道竭盡心力,諸位師弟也戮力同心,但這兩個心願依舊遙不可及。貧道時常想來不勝唏噓,深覺愧對先師。”
他這番話語重心長,其他五人神色漸漸變得莊重,目光聚在淡一真人身上。
姬別天只覺得熱血一湧,大聲道:“掌門師兄,你的意思我們都已明白,你說怎麼做便怎麼做吧!”
淡怒真人歎口氣道:“那個叫做丁原的孩子,八年後,果真勝的了蘇真夫婦的女兒嗎?”
眾人心裏誰都對此沒有底,不禁一陣默然。
但是連對蘇真最有成見的淡嗔師太也不懷疑蘇真一旦輸了,必定會依照承諾交出《曉寒春山圖》來,故此反沒有人擔心這個問題。
姬別天道:“倘若這個孩子的確可堪造就,合我們六人之力,我便不信勝不過蘇真的女兒!”
羅和感受到姬別天的豪氣,精神一振道:“五師弟說得不錯,再不濟,我們六人聯手栽培他,還怕勝不過蘇真與水輕盈夫婦?”
淡一真人搖頭道:“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只用八年時間,哪學得了這許多?”
淡嗔師太冷哼道:“掌門師兄,我們便答應蘇真的賭約,我堂堂名門正派,難道還會怕他這個魔道妖孽不成?若你們都沒把握,不妨將那個孩子交給我來調教。”
姬別天用力一捶大腿道:“賭了,最多不過賠上一粒金丹!”
淡一真人的目光又看向淡怒與羅和,兩人一起微微點頭表示同意。那邊淡言則始終低著頭,也沒有說話。
淡一真人拂塵一擺道:“好,此事就這樣決定。三師弟,那叫丁原的孩子便投入你的門下,由你親自教誨如何?”
眾人聞言無不錯愕。
若論修為,淡一真人當仁不讓是翠霞派的第一高手,其下也應輪到淡怒真人,且剛才淡嗔師太亦有請纓。
淡言真人的修為雖不弱,但他也許是太惜字如金,教導弟子的本事著實不怎麼樣。
翠霞派每五年舉行一回的劍會上,淡言真人的門下弟子大多忝居末尾,偶有出眾者,也實屬罕見。
久而久之,知道內情的人便想盡一切辦法,只求千萬別拜在淡言真人的門下。
沒有想到淡一真人明知如此,卻偏偏要將如此重任交給淡言。
姬別天第一個提出異議道:“掌門師兄,三師兄修為雖然不錯,但——”
淡怒真人一擺手,截下姬別天的話頭,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視淡言真人問道:“三師弟,這般重任掌門師兄交托給你,你行還是不行?”
淡言真人的頭還是沒有抬,捱了半天最後吐出一個字道:“行!”
羅和松了口氣,呵呵笑道:“三師兄敢說行,那一定是沒問題的了。”
淡嗔師太冷冷看著淡言真人,鼻子裏重重哼道:“那也未必。”
羅和看看一臉寒霜的淡嗔,欲言又止的姬別天,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淡怒,低頭呆坐的淡言,心裏苦笑道:“真不曉得掌門師兄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唯有淡一真人泰然自若盤坐于石床之上,嘴角有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3:04 PM
第八章 竹林
一道眩目的亮光將丁原刺醒,迷迷糊糊間,聽見外面傳來清脆悅耳的鳥鳴,宛如仙樂一般動聽。他睜開眼睛,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張竹床上,小小的屋子裏一個人也沒有。
丁原漸漸適應了室內的光線,才看清這間屋子十分簡單古樸,幾乎所有的傢俱器皿都是用竹子編成。
“這是什麼地方?”丁原心中感覺一陣奇怪。
漸漸回憶起昏迷前的景象,自己不是在一座廢棄破落的土地廟裏快死了嗎?怎麼一下子到了這個地方?難道是蘇真夫婦將自己又救活過來,安置於此?
他又側耳聽了聽屋外動靜,除了清幽鳥鳴和風吹竹林沙沙聲外,再無其他響動。
丁原緩緩從床上坐起,突然又是一陣奇怪,心道:“咦,我的身上怎麼一點也不疼了?” 非但如此,他還感覺到丹田裏一團暖洋洋異常舒服。一道醇厚溫潤的暖流,從這裏徐徐的流淌全身上下,自己就好像被浸在溫泉裏面一般。
耳朵裏卻驀地聽到“咕”的一聲,丁原被嚇了一跳,然後才醒悟是自己的肚子在叫。於是心想道:“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找點吃的填飽肚子才是正事。”當即跳下竹床,覺得自己的動作比以前敏捷輕盈了許多。
穿上蘇真夫婦送的靴子,丁原打開竹門走到屋外。
才一開門,一團白濛濛的霧氣便迎面撲來,夾雜著怡人的草木清香。原來屋子外雲霧繚繞,雲蒸霞蔚,竟似傳說中的仙境一般。
竹屋外是大片的苗圃,裏面種著各色奇珍異樹,大多數都是丁原從未見過的。
竹屋正對面十幾步開外的地方,有一個清澈見底的碧綠小池,碧波之上一對雪白的仙鶴正悠然棲息著,見到丁原也不驚慌。
池塘周圍,錯落有致的林立著大大小小數間竹屋,竹門虛掩,也不知道裏面是否有人。
再遠處因為霧氣太盛,丁原看不真切,依稀覺得是蔥郁蒼翠的竹林,被一團淡淡的紫氣圍繞。
一陣微風吹過,竹濤婆娑,沙沙的輕響,丁原竟覺得身上有點涼意。
“有人嗎?”丁原放聲叫道:“蘇大叔,水嬸嬸!”
四周回蕩起一陣回音,卻沒有人回答,連蘇芷玉也不知在何處。
丁原心中大奇,暗道:“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竟然連人也沒一個!卻不曉得蘇大叔他們去了哪里?”
正在疑惑間,一個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的少年,擔著兩桶水從遠處的竹林裏走出來,看他年紀與丁原差不多,沉甸甸的水桶擔在肩膀上卻絲毫不覺得吃力,反而健步如飛。
在他的身旁,還跟著一頭半人多高的黑毛大狗,不停搖著尾巴,一對眼睛閃閃發光,甚是威武。
丁原見有人來,心中一喜,沖著那少年叫道:“喂,你過來!”
那少年朝丁原張望一眼,憨憨地問道:“這位小哥,你是在叫我嗎?”
丁原氣道:“這裏只我們兩個,我不在叫你難道是在叫那只狗嗎?”
那少年“哦”了一聲,不好意思的撓撓腦袋,憨憨的地笑道:“對不起,我沒注意。你叫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這是什麼地方?”
那少年挑著水桶站在原地回答道:“這地方叫紫竹軒,是師父他老人家的修真之所,我和小黑也住在這兒,就是那間屋子。”少年用手遙遙一指池塘東面的一間竹屋,門口居然還種了不少瓜果菜蔬,還有一個葡萄架歪歪斜斜的搭著。
丁原也沒問他小黑是誰,想來便是那條大黑狗。他問道:“你師父又是誰,這紫竹軒又是什麼地方?”
少年臉上現出愕然之色,道:“紫竹軒就是紫竹軒啊!我師父他老人家就是大名鼎鼎的翠霞六仙裏的淡言真人,你沒有聽說過他老人家的大名嗎?”
丁原被這個少年越說越糊塗,哼道:“什麼淡鹽、淡糖的,我都沒聽說過,那又怎樣?”
少年也不生氣,只是糾正道:“這位小哥,我師父是淡言真人,可不是淡糖什麼的。昨天晚上就是我師父他老人家將你帶到這兒,還囑咐我好好照顧你。”
丁原知道從這個腦筋比桑土公還轉不過彎來的少年嘴裏,是問不出什麼來了,於是道:“那你師父呢?”
少年回答道:“師父他老人家昨天一回來就閉關了,說要到今晚才能醒過來。你是丁小哥吧,師父讓我這三天好好照顧你,不能讓你餓著也不能讓你逃了。”
丁原聞言“哼”了聲道:“小爺從來想到哪兒就到哪兒,這個老傢伙憑什麼管我?”
少年被丁原的話嚇了一跳,下意識回頭看了眼池塘西側的那兩間相連竹屋,見沒動靜才鬆口氣,小聲道:“師父是罵不得的,老天會用天雷懲戒。師父他不讓你走也是為你好,因為這坐忘峰根本沒有上下山的路,半山腰下全是懸崖峭壁。小哥你沒有修煉過仙家法術,這山是下不得的。”
丁原剛想問這個少年那你是如何上來的,卻聽見肚子又是“咕”的一叫。
那少年也聽見了,憨厚的黑臉露出笑容來,說道:“丁小哥你一定是餓了吧,我在廚房裏早煮好一鍋熱粥,是專門留給你的。”
丁原心想不管如何,先吃飽了再說。也不曉得蘇大叔他們到哪里去了,自己怎麼會一覺醒來跑到這個地方?
他隨著那少年走進廚房,裏面收拾得幾乎一塵不染。
只見那少年從灶上的大鍋裏盛了滿滿一大碗公熱粥,又端了幾碟小菜放在桌上道:“丁小哥,你儘管吃,不夠我還有。”
丁原在桌邊坐下,立刻聞到一股撲鼻香氣,頓覺饑腸轆轆,便埋頭大吃起來。
那粥裏煮著不少朱紅色的小果子,吃在嘴裏滿口芬芳,也不知道是什麼。碟子裏的幾件小菜,看上去是從山裏挖來的野菜,但全無一般野菜的苦澀,反而清香滑潤,甚是爽口。
丁原一口氣連吃下三大碗才覺得飽了,那少年只在一旁樂呵呵看著,似乎十分開心丁原能吃下這麼多自己做的飯菜。
丁原放下碗筷,無限滿足的籲了一口氣。在他的記憶裏,上一回吃這麼飽,已經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他站起身來道:“這位兄弟,我吃飽了。”
那少年手腳俐落的收拾碗筷道:“丁小哥,你叫我阿牛就成了,師父他老人家就是這麼叫我的。”
“阿牛,你知道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吃飽的丁原心情好了不少,耐心的再次問道。
阿牛習慣的撓撓腦袋,回答道:“我也不清楚,就記得昨天晚上我正在廚房裏劈柴,師父把我叫到你剛才睡的那屋子裏,說你以後就要住這兒,叫我好好照顧你,別讓你到處亂跑。”
丁原又問道:“這紫竹軒就你和你師父兩個人嗎?”
阿牛點點頭,又搖搖頭,才說道:“我還有一位師兄,叫盛年,比我大了許多歲,不過最近幾年很少見到他了。”
丁原“哦”了一聲走出廚房,阿牛在裏面問道:“丁小哥,你要去哪里?這裏很大,一不小心就會迷路。我剛來的時候就迷路過好幾十回,每次都是師父他老人家找到我的。”
丁原心頭暗笑:“像你這樣的呆頭鵝,怕到哪都會迷路,想用這一套來嚇唬我,省點心吧!”於是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回答道:“我吃得太撐,想隨便走走好消化消化。”
阿牛怎麼知道丁原正在打什麼主意?信以為真之下,好心囑咐道:“丁小哥,你不要走太遠,不然就找不到這裏啦。”
丁原“哦”了聲裝模作樣在池塘邊轉了一圈,心不在焉的打量幾眼水面上盛開的荷花,又伸手在池子裏泡了泡,十分的清涼舒服,卻把幾條游泳的金魚嚇得閃到遠處。
阿牛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會兒,以為丁原真的只是散散步,當下放心的進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丁原回頭見阿牛已經不注意自己,那條黑狗也不曉得跑到什麼地方去了,立刻一溜煙鑽進了竹林。他靠著一株紫紅色的竹子喘了兩口氣,也沒有聽見阿牛在叫他,於是定下心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這竹林裏雲霧彌漫,也不曉得有多大,放眼看去層層迭迭皆是參天的紫竹。地上綠草如茵,沾著晶瑩的晨露,還有不少奇異的花草生長在竹根周圍。
丁原心想:“聽阿牛的口氣,那個狗屁師父要把我留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這裏連人也找不到幾個,又有什麼好玩?反正蘇大叔他們也找不到了,我還不如趕快離開。”
他借著日光辨了一下方位,朝東面走去。
紫竹林內並無道路,到處的景色都差不多,丁原走了整整一個多時辰,卻還在裏面繞圈子。他不禁漸漸焦急起來,忍不住罵道:“什麼狗屁地方,竟連條路也沒有。”
忽然聽見有人道:“什麼狗屁地方,竟然連條路也沒有。”
丁原嚇了一跳,四處張望卻看不見人影。他以為又有人捉弄自己,冷笑道:“鬼鬼祟祟算什麼好漢,有種給小爺滾出來!”
那聲音也道:“鬼鬼祟祟算什麼好漢,有種給小爺滾出來!”學得唯妙唯肖,就宛如丁原的回聲一般。
丁原一奇,這次他找到了聲音發出的方向,定睛看過去,才發現原來數丈開外的一株無名灌木上,停了一隻七彩鸚鵡,正骨碌著一雙小眼睛瞪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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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原啞然失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畜生!”
哪知那鸚鵡毫不相讓,同樣回敬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畜生!”
丁原一怔,拾起一塊小石子奮力朝鸚鵡擲去。
那鸚鵡甚是機敏,見狀飛到空中卻並不逃走,反而說道:“你打人,壞東西!”
丁原見被一個扁毛畜生耍弄不禁心頭火起,大聲道:“我就不信打不到你。”他找了一把小石頭對準鸚鵡一口氣投了過去,但那鸚鵡居然左躲右閃,一顆也沒讓丁原打著。
這還不算,只聽那鸚鵡叫道:“笨蛋,笨蛋啊——”
丁原火更大了,他被那些身強力壯的大漢欺負也就罷了,沒想到這麼一隻小小的鸚鵡也敢嘲笑自己。當下脫了自己的衣服,奮力朝那鸚鵡拍了過去。
那鸚鵡驚叫一聲,輕盈地閃開,嘎嘎叫道:“沒打著,笨蛋!”說完,不再理睬丁原,拍動翅膀朝南面飛去。
丁原豈肯善罷甘休?但他知道自己休想抓到半空裏的那只鸚鵡,於是靈機一動“哎喲” 叫了聲,仰天摔倒在草地上,一雙眼睛睜著直直看著天空。
鸚鵡本要飛走,見狀忍不住奇怪的飛回,在丁原頭頂不停盤旋,嘴裏叫道:“笨蛋,笨蛋!”
丁原只是不理,裝成死人一般。
那鸚鵡雖是神奇也畢竟是畜生,見丁原沒了動靜,便小心翼翼朝丁原的身子飛近。它幾次距離丁原只有幾尺又立刻飛起,丁原都忍著沒動。
如此幾次,鸚鵡見丁原沒有反應,膽子漸漸大了起來,停在丁原頭邊,瞅著丁原問道:“喂,你怎麼啦?”
丁原猛然翻身,手裏的衣服狠狠朝鸚鵡揮去。那鸚鵡竟然在千鈞一髮之際閃了過去,衣角只差幾寸就拍到它的翅膀。不過,倒也也有十幾片羽毛紛紛飄落。
鸚鵡驚魂未定,驚惶飛起叫道:“壞東西,你耍賴!”
丁原得意的站起來,抬頭望著鸚鵡道:“小畜生,看你還敢不敢再學我說話。”
忽然聽見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怒道:“你這野小子是從哪里來的,竟敢欺負我的彩兒?”
丁原一怔朝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只見紫霧彌漫裏走出三男一女四個少年。
那三個少年約在十四五歲之間,全是一身紅衣,身後背劍,模樣頗是英武。當中的少女年齡稍小一點,肌膚勝雪,光彩照人,紅裳白靴十分惹眼。
丁原知說話的就是那少女,聽對方出言並不客氣,他亦冷笑回應道:“什麼菜兒,飯兒的?”
少女眉毛一揚,道:“野小子,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竟然連本姑娘的彩兒也不識?”
一個身材較高的少年望著丁原道:“雪師妹,這個人我們從來都沒見過,說不定是潛入本派的奸細。”
身旁較胖的少年道:“趙師兄說的不錯。我看這個小子有問題,先拿下再說!”
但那身材最瘦、年紀卻最長的少年卻微微皺眉,輕聲道:“趙師弟,鄔師弟,這個野小子看上去似乎沒什麼修為,應該不是魔道對頭派來的奸細。我們和雪師妹悄悄溜出來玩,又是走進師父和師祖一再告誡的紫竹林,我看教訓他一下就好,不要再惹是生非。”
少女聞言點頭道:“齊師兄說的對,我看這個野小子也不像什麼奸細。只要他肯向我的彩兒認錯賠禮,今天就暫且放過他吧。”
那姓趙的少年哼了聲,道:“既然雪師妹也這麼說,別便宜他了。”揚聲朝丁原叫道:“野小子,聽見沒有,快向彩兒賠禮,我們便饒過你。”
丁原被他們一口一個野小子罵得火起,聞言冷笑道:“要我向一個畜生賠禮,做夢。”
少女臉色一變,怒視丁原道:“你再敢罵彩兒一句畜生試試?”
丁原素來寧折不彎,當下毫不猶豫的連聲罵道:“畜生,畜生!”他這次沒說罵誰,卻把那四個人也一起罵了。
姓鄔的少年火氣最大,叫駡道:“小子,你找死!”
說著就打算沖過來揍人。
少女一把攔住他,道:“鄔師兄,讓我來!”
姓齊的少年點頭道:“不錯,雪師妹剛剛從師母那兒學得一套「穿花繞柳身法」,正可在這個小子身上試試。”
丁原昂然道:“要打架嗎,小爺奉陪。”他從小到大不曉得打過多少回架,怎麼會怕這個?
那少女也不回答,丁原只覺得眼前紅影一晃,背後似乎被人推了一把,腳下一個踉蹌便莫名其妙的摔倒,連少女如何出手也沒看見。
耳朵裏卻聽幾個少年大聲喝采道:“雪師妹,好功夫!”
哪知那雪師妹卻一撅小嘴不屑道:“這個野小子功夫太差,原來只是嘴上凶,真是沒勁。”
丁原火從心起,他爬起身對著那少女道:“再來!”
少女輕蔑的道:“再來一百次你也不行,還是乖乖給彩兒道歉吧。”
那鸚鵡停在姓趙少年的肩膀上,也叫道:“道歉,道歉!”
丁原雖然知道對方不僅人多勢眾,且每一個人的身手,都遠在自己這個只會打野架的街頭混混之上。
但他生性剛烈,豈肯服輸?於是大喝道:“做夢!”
身體朝前一沖,揮拳朝少女面門打去。
可惜他這一拳在少女眼裏實在是破綻無數,她只輕鬆朝右一讓便避過拳頭,腳上靴子踢在丁原小腹上。
丁原吃了一腳,奇怪的是並不覺得如何疼痛,他以為是那少女人小力弱不以為意。
但那少女卻覺得自己這腳宛如踹在柔軟的棉絮裏,一軟一滑全用不上力氣。她的心中微覺詫異,丁原卻又撲了上來。
少女終究沒有什麼實戰經驗,心裏一慌急忙躲閃。丁原沖得過猛,一下子竄到她的身側。
少女順勢在丁原背上一推,丁原的重心立刻失去,一頭朝地上栽去。但是他反應奇快,伸手拽住少女的裙帶,將她一起拉倒。
在少女的驚呼聲中,兩個人猶如滾地葫蘆般糾纏在一起。那少女雖然在父母的嚴厲教誨下修行近十年,修為在同齡三代弟子裏出類拔萃,但這樣的肉搏卻是第一次碰到。反而是丁原駕輕就熟,只一個翻轉,便將少女嬌柔的身軀壓在自己身下。
少女只感覺到丁原的身子沉甸甸壓在身上,偏偏一對胳膊還按在自己的胸口之上,不覺又羞又怒,更帶著三分不知所措。
她只覺得自己全身酸軟,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丁原近在咫尺的呼吸全噴在自己臉上,暖烘烘地又癢又麻。
她已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對男女之事略知一二。但自幼因為身分嬌貴被眾人寵若公主,若有哪個男弟子碰她一下,或是說半句輕薄的話,也必招來她父母、甚至是祖父的呵斥懲戒。
但那丁原卻全然不懂也不顧,非但與她肌膚相親,甚至將她死死壓在地上,想到這裏,少女再無蠻橫之氣,委屈的淚水泉湧而出。
丁原一怔,他自幼與人打架,無論是自己還是別人,即使被揍得鼻青臉腫也極少會哭。自己還沒有對那少女飽以老拳,她為何卻哭了起來?
正在這時,腦袋後面卻被人用拳狠狠捶了一記,丁原只覺得眼前一黑,雙手便鬆開了。卻聽那個鄔姓少年又怒又急的罵道:“野小子,今天非揍死你不可!”
少女覺得身上一輕,頓時恢復氣力,她一腳踹開丁原從地上一躍而起,那邊趙姓少年關切問道:“雪師妹,你不要緊吧?那野小子沒——”
少女正感到委屈,聽得趙姓少年的問話更是羞怒,“啪”的一個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趙姓少年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怔怔望著少女。那少女“哇”的一聲便掩面哭泣起來。
幾個少年又是心疼又是惶恐,不約而同狠狠瞪著丁原,也不曉得是誰先說了一句: “揍扁這個野小子!”幾個人蜂擁而上,把丁原按在地上一頓狠揍。
丁原只感到全身上下被雨點一般的拳頭包圍,卻沒有想像中那麼疼痛。他想反抗,卻也被人壓得死死的,只有挨揍的分。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3:09 PM
第九章 拜師
正鬧得不可開交,忽然聽見竹林深處有人喊道:“丁小哥,丁小哥!” 聲音距離這裏越來越近。
齊姓少年停下手來又側耳聽了聽,道:“不好,是淡言師叔祖的那個笨蛋徒弟羅牛,要被他看見我們在這兒,萬一告訴師父師祖我們就慘了。”
另兩個少年一聽也收了手,回頭問少女道:“雪師妹,我們怎麼辦?”
少女朝地上的丁原看了一眼,神情古怪,猛地一跺腳,朝著聲音傳來的相反方向跑去,瞬間消失在紫竹林的漫漫迷霧裏。
那鸚鵡趕忙大叫:“小姐,小姐!”撲騰著翅膀追了過去。
三個少年對望一眼,也叫道:“雪師妹!”捨下丁原追那少女去了。
丁原在地上掙扎了幾下,慢慢坐了起來。他只覺得身上衣服和皮肉雖然都破了不少處,傷口火辣辣的有點疼痛,其他倒也沒有什麼。
就看見那個阿牛一邊叫喚,一邊帶著大黑狗朝這裏走來。
當他發現丁原時,憨厚的臉上全是欣喜的神情,高聲叫道:“總算讓我找到你了,丁小哥!”
丁原心中暗認倒楣,不僅沒有走成,反而莫名其妙跟人打了一架。現在阿牛這個傢伙既然找到自己,怕暫時更是走不了了。
阿牛走近看清丁原身上臉上的傷,趕忙問道:“丁小哥,你這是怎麼了?”
丁原拍拍身上的土淡淡道:“沒什麼,不小心摔了一跤。”
阿牛“哦”了聲笑道:“我以前也經常摔跤,走路要小心點才好。剛剛我幹完活找不到你,真是急死了,又怕你迷路出事。還好大黑認得你的氣味,不然還不知道要找到什麼時候呢!”
丁原站起身看了眼大黑,問道:“你找我幹什麼?”
“吃午飯啊!”阿牛呵呵笑道:“師父要我照顧好你,我可不能讓你餓著,不然師父生起氣來,三天不肯教我功夫。”
丁原心頭一動,問道:“你師父叫淡言真人?”
“是啊!”阿牛回答道:“我師父是翠霞六仙之一,法力無窮。可惜我太蠢,跟他老人家學了這麼多年也沒什麼長進。”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緩步走回紫竹軒,阿牛也沒問丁原為什麼跑到竹林裏,丁原也沒說。
回屋後,阿牛在丁原傷口上也不曉得塗抹了點什麼藥膏,顏色油綠甚是清涼,傷口瞬間便消去了腫痛。
等到進了廚房坐下,阿牛便端上幾樣頗為精緻的菜肴,丁原看了看,皺起眉頭沒有動筷。
阿牛見狀奇道:“丁小哥,你怎麼還不吃?”
丁原看著碟子裏的素菜,問道:“怎麼沒有肉,全部是素菜?”
阿牛憨憨一笑,解釋道:“師父是出家人,所以我們這兒沒有葷菜,連油都是菜油和豆油。其實師父他老人家也很少吃飯,但挺喜歡吃我燒的小菜,這幾道都是他平時喜歡吃的。”
丁原忽然覺得,這個阿牛像淡言真人的保姆比像徒弟更多一些,忍不住問道:“你到這裏多久了?”
阿牛放下碗筷,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道:“我三歲時被師父收養,現在已經有十一年了。”
“你認識蘇真嗎?”
“蘇真?”阿牛想了想,搖搖頭問道:“他是誰,你的朋友?”
丁原知道再問也不出什麼所以然來,乾脆埋頭吃飯。
整個下午阿牛都在忙自己的活,丁原也不曉得他哪有那麼多事情好做。但是阿牛的目光卻始終不再離開丁原周圍。
丁原百無聊賴之下,又曉得這個紫竹林的確猶如迷宮,於是便一個人坐在水池旁邊消遣時光。
那兩隻仙鶴不曉得什麼時候都飛走了,池塘裏只剩下好多隻金魚在搖頭擺尾,逍遙快活地游來游去,丁原扔了一會兒小石子,就昏沉沉睡了過去,直到天黑,阿牛才來叫醒他吃晚飯。
果然,晚飯依舊是清一色的素菜。
丁原一邊吃著素菜,一邊想道:“那個叫淡言的老傢伙不曉得犯了什麼毛病,幹麼要把我留在這裏?要是他要我在這裏陪他,別的不說,這點素菜就要我的命啦!可惜那黑狗太凶,不然殺了也能打發幾頓飯。”
眼看對面阿牛正在狼吞虎嚥,要是給他曉得丁原在動這個念頭,只怕當場就要和他拼命。
吃過晚飯,阿牛收拾好廚房便對丁原道:“丁小哥,你早些回屋裏休息吧,我也要回房練功了。等師父醒來後他會來找你,你可別走遠了。”
丁原心想道:“外面一片漆黑,我還能往什麼地方走?說什麼我也要找那個淡言問個明白,他憑什麼把我關在這個狗屁地方整整一天?”於是只得點頭答應了,回到先前睡的小竹屋。
他剛一推門、點上油燈,就嚇了一大跳,原來在竹床上動也不動盤膝坐著一個老道士。看上去又老又醜,還滿臉的麻子。
老道士聽見丁原進門的動靜依舊沒有出聲,眼睛也只是微微睜開一條縫隙。
丁原把油燈放在桌子上,問道:“你是誰,是不是阿牛的師父淡言真人?”
老道士點頭。
丁原嘿嘿一笑,也不顧忌對方的身分,說道:“好啊,我總算找到正主了。說,你幹麼把我關在這兒一整天,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淡言真人也不回答,卻下了竹床走到丁原面前。
丁原下意識朝後一讓,問道:“你要幹什麼?”
淡言真人這才開口道:“跟我走!”出手如風,一把扣住了丁原的右手,就朝屋外走去。
丁原只覺得這個老道士身材雖瘦小,力氣卻大的驚人,自己一點也反抗不了。一面被拉出竹屋一面問道:“你到底要幹什麼?”
老道士也不說話,出得屋外輕喝了一聲:“起!”只見背後一道褚紅色劍光騰天而起,丁原只覺得身體一輕,人已經飛上了數十丈的高空。
兩旁呼呼風聲不斷,腳下雲霧翻滾,丁原緊緊抓住那老道的手,心想:“我得抓牢了,不然他一個鬆手可不是好玩的。”
起初的緊張勁兒一過,丁原心情逐漸放鬆,體會到禦風飛行的樂趣。
他心裏暗想道:“要是我跟人說,我曾經有個晚上在天上飛了一大圈,怕打死也沒人相信。可是,我又有誰能說呢?”一念至此,又不禁黯然。
片刻功夫,丁原身子一沉,雙腳又落回實地。他定睛看去,自己和淡言真人正站在一個古洞前。
在古洞兩側,各侍立著四名背劍弟子,向淡言真人躬身為禮。
淡言真人低頭對丁原小聲道:“不問你,別開口。”
不等丁原有所表示,拉著丁原走進了古洞。
丁原在洞裏站定,借著油燈漸漸地看清楚了,這裏面除了自己和淡言真人之外,還有五個人。其中一個身穿白衣,宛如畫裏神仙的老道正盤坐石床上,兩邊各有三個蒲團,但有兩個還空著。
淡言真人朝石床上的白袍老道行禮道:“師兄!”而後拉著丁原在那兩個空蒲團上坐下。
洞門徐徐關閉,坐在石床上的淡一真人從容自若的道:“大家都到齊了,我們便開始吧。”
丁原只覺得自己打從竹屋醒來後,就置身於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碰上一群莫名其妙的人,這個時候忍不住問道:“你們究竟是誰,要將我怎樣?”
眾人目光一起投向他,丁原卻早把淡言真人的六字箴言拋到九霄雲外,道:“不管這是什麼地方我都不想再待了,你們快放我走!”
淡嗔輕輕哼了聲,利刃一般的目光掃過丁原,把他盯得心裏一寒,暗想:“這個老道姑樣子好凶,不過以為我會怕嗎,哼!”
淡怒真人一皺眉頭,看著丁原問道:“他這身傷是怎麼一回事?”
丁原立刻回答道:“被野狗咬的!”
淡嗔斥道:“胡說,翠霞山上哪來的野狗?”
丁原頭一昂,詭異微笑道:“這山上野狗還真不少。”
這下子,誰都聽得出來是句罵人的話,但礙於身分只裝作沒聽見,唯有姬別天悶哼了一聲。
羅和只微微一笑,便朝著丁原道:“你是否認識蘇真、水輕盈夫婦,還有他們的女兒?”
丁原一怔道:“認識又如何?”
“認識就好。”羅和說道:“正是他們將你託付給本派。”
丁原兩眼一翻,毫不買帳地道:“我又不是他們的什麼人,憑什麼要聽他們的安排?”
姬別天喝道:“若非蘇真夫婦苦苦哀求,本派掌門慈悲為懷,你哪還有小命坐在這裏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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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聽得羅和一陣慚愧,急忙道:“看來你尚不知道事情原委,我不妨再說一次給你聽。”於是他只得將蘇真夫婦如何帶著昏迷不醒的丁原上山,如何向淡一真人討求救助,最後淡一真人和蘇真又是如何協商,同意將丁原收為翠霞派弟子等等事情,一一向丁原簡單說了。
其中自然省略了最關鍵的部分,但若不是那幅畫卷,怕淡一真人也不會如此“慈悲為懷”了。
丁原靜靜聽完,心中對蘇真夫婦為自己奔波千里,不由得深覺感動。
但他卻又想道:“我不過是個和他們素不相識的小混混,他們這麼做值得嗎?要把我留在什麼翠霞派,也必定是蘇大叔的主意,他是怕我在外面孤苦無依吧。”
羅和說完後問道:“你現在都明白了吧,掌門師兄已經決定請我淡言師兄收你為弟子,要知道我翠霞派為天陸正道七大派之翹楚,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拜在我派門下。”
“我們幾個隨著年事已高,大多都不再收弟子,若非掌門師兄看在蘇真夫婦面上,你哪有這等福氣!”
在羅和想來這些話都是好意,只是他若不說這番話,丁原或許還會考慮,但他這麼一說,立刻激起了他的傲氣,心中忿忿思量道:“什麼翠霞派,好了不起嗎?好像我拜在那個狗屁道士的門下,像他們施捨給我一般。我丁原再不濟,也沒下賤到求人施捨的地步!”
於是抬頭朗聲說道:“我不拜什麼師,也不入翠霞派!”
一言出口,滿堂愕然。
連淡一真人都沒有料到丁原居然會拒絕,他含笑道:“丁賢侄,你可知道本派千年根基,博大精深。如果拜入門下刻苦修行,百年後仙業可期!如此大好良機,錯過便實在可惜了。”
丁原心中覺得奇怪,不知道這些人怎麼如此在乎自己投入翠霞派?但他生性剛烈,話既出口便不肯再回頭,當下說道:“我就是不高興,成仙有什麼好,還不如我一個小混混來得自在。”
淡嗔冷哼道:“朽木不可雕也!”
丁原冷冷看著淡嗔,對她冰冷的目光毫無畏懼,回答道:“我是什麼材料,用不著你們操心。”
羅和心中苦笑,如果不是和蘇真的賭約,誰會操心這個?他千算萬算,就是沒想到丁原居然不肯拜入翠霞派。
這下子,事情可有點棘手了。
姬別天怒道:“你以為我們想管你?”
丁原見他發怒,反倒不著急了,嘿嘿一笑道:“既然不想管,那麼我們好聚好散,快送我下山吧。”
姬別天黑臉氣得發紅,就快比淡言的棗紅色臉龐更紅了,但眼前這個孩子打又打不得,強來更是不行,只得一聲低叱,一拳砸在地上。
淡怒真人拂塵一擺,冷冷注視著丁原道:“你若想下山也可以,卻需自己下去。莫怪我沒有提醒你,坐忘峰山高萬仞,險峰跌宕。如若不會禦劍之術,只能活活摔死。我看你年紀輕輕,還不想早死吧?”
哪知道丁原偏不信邪,他站起身來道:“我就算摔死,也是自己高興,你們管我不著。”
姬別天怒叫道:“自古只有徒弟求師父,哪有師父求徒弟的?你這個小子,氣煞我也!”
淡一真人卻心頭一動,暗自忖道:“這個孩子年紀小小,在我們六人面前卻談笑自如毫無畏懼,如果精心打琢,未必不是良材。”
一直沒說話的淡言卻突然站起身,拍一拍丁原肩頭道:“下山,我送你!”
丁原一怔,問道:“你不要收我做徒弟了?”
淡嗔望向淡言,徐徐道:“淡言師兄,雖然這個弟子掌門師兄是讓你收,但事關本派將來,也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眾人也愕然看著淡言,心想他是不是中魔了?若就這樣放丁原走了,別說《曉寒春山圖》,就是那金丹和六人這些日子來的心血也一同白費了。
淡言面無表情,誰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麼,只是黯然說道:“他不願意,我們也不能強迫。”
羅和苦笑道:“可是三師兄,如此一來,我們將來怎麼和蘇真夫婦交代?”
淡言真人斬釘截鐵地道:“我來交代!”
淡怒真人搖搖頭道:“三師弟,這次可沒有這麼簡單。”
姬別天叫道:“掌門師兄,把那個小子交給我,我不信收服不了他!”
淡嗔冷笑道:“三師兄,你又瘋了嗎?”
丁原沒想到他們自己人先爭了起來,隱約又覺得這件事情,沒有收自己入翠霞門下那麼簡單。
他見淡言雖然木木呆呆不愛說話,但一開口就是維護自己,心裏微微感激。
丁原此時聽眾人都在責難淡言,忍不住說道:“你們還自稱名門正派,什麼翹楚、牛耳,居然還要強迫人家投入你們的門下。就算是邪魔歪道,也沒這樣霸道,這位道長不過願意送我下山,你們就這般為難他。還好我沒有答應作什麼翠霞弟子,不然將來的日子必定倒楣!”
在座眾人哪個不是修行百年的神仙般人物,即使貴為公卿,對他們也是百般尊敬,禮遇有加,卻不料今晚被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孩子如此挖苦,姬別天當下怒喝道:“混帳,你敢說我們是邪魔歪道?”
丁原在眾人目光壓力下無一點驚慌,嘿嘿笑道:“錯了,你們不是邪魔歪道,是連— —”
他下面的話還沒出口,嘴就被淡言封住,耳中聽見淡言真人道:“走!”身子就被拉著朝洞口行去。
只見淡嗔身影一閃,便已攔在二人面前,冷冰冰地道:“三師兄,這次可由不得你了!”
淡言回頭望著淡一真人,沒有說話,瘦小的身體卻如山嶽一樣屹立,淡一真人輕歎一口氣,道:“三師弟說得對,那個孩子也罵得不錯。我們既然以正道自居,又怎能強迫人家入門?”
姬別天愕然道:“可是,掌門師兄,那孩子——”
淡一真人一揮手道:“去吧,淡言!”
厚重的石門徐徐打開,一股清新的晚風吹拂進來,淡言朝淡一真人微微一鞠躬,拉著丁原繞過淡嗔走出古洞。
丁原只覺得淡言乾燥粗糙的手裏,隱隱傳來一股股熱力,便低聲問道:“你為什麼幫我?”
淡言真人身形微頓,道:“我幫的是公理。”
丁原一怔,沒有想到淡言真人這麼回答他。於是又問道:“你不怕那些人因此記恨你嗎?”
淡言真人徐徐道:“我只怕自己。”
雖然沒頭沒尾,丁原卻聽懂了他的意思。他暗暗思量道:“這個老道士雖然迂腐一些,但也是個老好人。可惜好人總是被惡人欺負,方才那幾個人便是這樣。要是換做我,管他什麼師兄師弟,只要待我不好,我一樣罵他!”
“你要去哪兒?”淡言問道。
丁原想了想,卻實在想不出自己該去哪里?
回那個小城裏嗎,又能做什麼呢?若說回家鄉,娘親也早已不在,自己一個人回去又有什麼用?而那個巴老三,應該也不會放過自己吧。茫然之下搖頭道:“我不知道。”
淡言默然片刻,沉聲道:“你可以留在我那裏,阿牛人很好。”
丁原道:“住你那兒幹麼?跟你學功夫?”
淡言抬頭望著蒼茫夜空,徐徐說道:“隨你。”
丁原歎了口氣道:“你這人也算是不錯,可惜其他的人太差勁了,都是一臉施捨的模樣,我看了便噁心。其實我也挺想學點仙術什麼的,但就是不願意看到那些人得意的嘴臉。”
淡言真人不由得鬆開了丁原的手,低頭注視著他道:“修煉是為了自己,不關別人嘴臉。”
丁原被他的話逗得一樂,剛才心頭積壓的怒氣不覺都變淡了。
但看到淡言的神情卻格外嚴肅,他見狀立刻收斂笑容道:“你說得不錯,學會本事都是自己的,幹那些人屁事?”
淡言真人木訥的臉上居然出現一絲笑容,點頭道:“若你想學,我教你。”
丁原凝視淡言真人奇醜無比的臉龐,忽然覺得他並不怎麼難看,於是丁原忍不住再次問淡言道:“你為什麼要這樣關照我?你們到底為什麼要收我入門?”
淡言真人淡淡地道:“別人不管,我覺得你不學可惜。”
丁原希望從他的話或者目光裏,找出一絲虛偽與做作來,可是感受在心的,卻是淡言真人簡單而質樸的言語。
他猛地點頭笑道:“好!我就跟你學什麼狗屁仙術,將來也好替我娘親報仇!不過我得和你先講明白了,我可以叫你師父,但我不高興的時候,隨時可以走人,你們都不能攔我!”
淡言真人點點頭,道:“好!”
丁原微笑道:“老道士,我們一言為定!”
淡言真人也不介意丁原這麼稱呼他這個未來的師父,也不當丁原是童稚之言。
只見他鄭重其事的伸出手來,在丁原的手背上輕輕的一擊,發出了“啪”的一聲清脆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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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讀書
第二天一早,晨曦微露。丁原在睡夢裏,正見自己手持三尺龍泉寶劍,殺得巴老三幾兄弟鬼哭狼嚎,跪地求饒,耳朵裏卻模模糊糊聽見一個聲音在焦急的催促道:“丁小哥,快醒醒!”
丁原不情願的睜開眼睛,見阿牛站在床邊一臉緊張正沖著自己叫嚷。他懶洋洋打了一個哈欠,抱怨道:“你叫我做什麼,天色還早呢!”
“還早?”阿牛瞪大眼睛,道:“我和師父都已經起床一個多時辰了。丁小哥,你快起來,師父正等你漱洗好吃過早飯行拜師禮呢。”
“什麼拜師禮?”丁原好奇的問道。
“就是拜我師父做你師父的儀式啊,我當年也做過的。”
丁原聽阿牛說得有趣,忍不住一笑道:“哪有那麼麻煩,我承認他是我師父,他承認我是他徒弟不就行了,還要行什麼狗屁禮?”說著翻身又想睡。
阿牛急道:“不行的,一定要拜的!而且要到我們翠霞派歷代祖師的靈位前去拜!”
丁原更不樂意了,道:“那些人只怕都死了幾百年上千年,跟我有什麼關係,不拜!”
阿牛聽他這麼評論本派先輩,嚇得黑臉變白,急忙小聲道:“別讓師父聽見,不然你就慘啦。”
丁原被他這麼一鬧睡意漸消,看他不把自己從床上拖起來是絕不肯走的,於是坐起身道:“好啦,我知道了。不就拜師嗎,偏弄得這麼麻煩!”
草草漱洗吃過了早飯,師徒三人離開紫竹軒,阿牛還用一個竹籃裝了香燭等祭祀之物。
此時山嵐正濃,坐忘峰間雲起霧湧,霞光萬道。晨風柔和撲面,各種珍禽競相輕歌,無數的奇花異草也開得正是滿山競豔。
三人走出紫竹林,這回只花了半個時辰不到的功夫,卻看見林外依舊是鬱鬱蔥蔥,無限美景。
沿著山路上了一道小坡,前面呈現出一個偌大的山莊。
遠遠望去危樓林立,雕粱畫棟氣象萬千。在山莊正面,是一座碧藍的小湖,只見各色珍禽異獸,無不悠然自得沐浴在朝霞裏。
阿牛和丁原並肩走在淡言真人身後,阿牛以前對這些景色就看過不知道多少回也就罷了,丁原初次見到難免目不暇給,腳步頻頻放慢。
淡言真人也不催促,但就像腦袋後生了眼睛,始終和兩個弟子保持著三四步距離。
阿牛一指那山莊道:“丁小哥,那便是我姬師叔的「碧瀾山莊」,裏面住了好多人呢。”
然後他看了眼前面的淡言真人,才低聲湊到丁原耳朵邊小聲道:“不過姬師叔和師父的關係很不好,見面了也相互不理睬。他門下的弟子更不准到我們紫竹軒去玩兒。”
丁原心中一動,想起昨天在紫竹林裏的幾個人,莫非他們就是這個姬師叔的徒子徒孫?
又走一了段路,山勢漸高,但兩邊的風景更加雅致。
碎石鋪就的山徑兩旁蒼松翠柏直參雲天,抬頭望去,那茂盛的枝葉就宛如插進了層雲之中。樹林裏面不停傳來清幽的鳥鳴,偶爾幾頭不知名的小獸,從腳下的草叢裏竄出,瞬間又隱沒在山石背後。
儘管山路頗長,丁原走來並不吃力,反而覺得身體裏有一股渾厚的暖流,不停的迴圈流轉,令自己身輕如燕,但自己想控制那暖流卻又不行,只好隨它。
山路盡頭,一座巍峨的道觀赫然聳立在坐忘峰頂,被七彩的霞光雲霧繚繞,好像仙境裏一般。
阿牛興奮的道:“丁小哥,前面便是掌門大師伯所在的「翠霞觀」了,我們要去供奉本派先輩靈位的「駐仙祠」,便在翠霞觀裏。”
說著三人沿階而上,走到翠霞觀門口,侍立在山門兩旁的四名三代弟子,一起朝淡言真人、阿牛躬身行禮。
淡言真人微微點頭就走進門了,可是阿牛卻笑呵呵地朝兩邊作揖道:“別客氣,大家免禮,免禮!”
丁原也不管他,跟著淡言真人身後走進觀內,裏面是一個足以容納幾千人的廣場,不過現在倒沒什麼人。
穿過廣場,曲曲折折走了不曉得幾處回廊院落,來往的人漸漸少了起來,周圍也變得愈發清靜。但丁原很快就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一路走過遇見幾十個翠霞派弟子,但除非正面撞上無法避讓,否則總是遠遠躲開。
有時候阿牛見到熟人開心的招呼,那些人只冷淡地瞧他們一眼,愛理不理的應上一聲算是好的,多數人只當沒聽見。
丁原心頭有氣,終於忍不住說道:“阿牛,你和人家問什麼好,沒見他們都不理你嗎?”
阿牛撓撓腦袋,憨厚一笑道:“沒有啊,他們平時對我都很好,孫師兄上回還帶我去老君潭游泳呢。我不會游水差點淹死,多虧他救了我。他們沒理我一定是沒聽見。”
丁原心想,說不定是那些人知道你不會游泳故意欺負你,後來怕事情鬧大才救了你,你被人出賣了還謝人家。
但他明白阿牛生性如此,也懶得多說什麼了。
此時淡言真人在一座祠堂前面停了下來,門口兩名弟子一起躬身道:“弟子拜見三師叔!”
淡言點頭回應,走進祠堂。阿牛與丁原趕忙跟了進去,裏面火燭高燃,香火旺盛。
在大殿中央供奉著三尊數丈高的金身泥像,丁原倒也認得,正是天陸道教傳說中的始祖三清。
淡言真人在泥像前的蒲團上跪下,恭敬的點燃火燭叩首行禮,阿牛也在一邊照做。丁原卻站在一邊沒動,淡言真人居然也沒管他。
祭拜過三清始祖,三人走進後堂,裏面同樣煙霧繚繞,火燭點點,但在其中供奉的卻是近百個靈位。
阿牛小聲說道:“丁小哥,這裏就是供奉本派千年以來歷代掌門和長老的地方,只有對本門有極大貢獻的人,才有資格在這裏豎立靈位,我們的師祖空寂真人雖非掌門,卻也因為生前德高望重位列其中。”
說話間三人已來到空寂真人的靈牌前,比起其他的靈位,這裏顯得香火清冷許多。
淡言真人先跪下上香,而後對阿牛與丁原道:“跪下!”
阿牛聞言乖乖跪下磕頭,嘴裏念念有詞。
丁原卻問道:“老道士,不跪成不成?”
這次淡言真人不再好說話了,沉聲道:“不成!”
丁原磨蹭了半天,終於在阿牛身邊跪下,旁邊正挨著淡言真人。
只見淡言真人神情虔誠肅穆,低聲道:“師父在上,弟子淡言營碌一生,於塵世無寸德,於本派無寸功,苟活人間,有負恩師教誨。今弟子欲收丁原為本派第三十五代弟子,不求他聞達於世,只求他堂堂正正,無愧天地,則弟子亦可告慰恩師,不然將全為弟子之過,求恩師見證!”說罷,恭恭敬敬在地上叩頭。
一開始丁原還覺得好玩,但很快被淡言真人莊重誠摯的言語感染,臉上也不覺變得正經起來。
他在心中默默道:“我不管翠霞派為什麼要收我這個莫名其妙的弟子,但我一定堂堂做人,不辜負一身藝業!”
他從小受盡世態炎涼,心中充滿憤世嫉俗的念頭。但畢竟年紀還小,聽得淡言真人說的話,不禁在心中也漸漸的覺得自己應該努力做人,不然未免對不起人家。
但世事無常,很多時候,豈是才十二歲的丁原能夠左右與預料的?
拜祭結束,師徒三人收拾好東西走出祠堂,外面的院落裏依然是一片幽寂。忽然傳來一陣人聲,一大群人走了進來。
當先一個正是姬別天,身後男女老少足有三十多人。
丁原眼睛也尖,從人叢中正找到昨天紫竹林裏遇見的那幾個人,其中那個少女今天卻換了一身縞素衣裳,站在姬別天身後不遠處。
那少女見到丁原也是一怔,先是下意識低下頭,雙頰不由自主紅了起來,然後又悄悄抬頭飛快的掃了丁原一眼。
姬別天與淡言真人迎面撞上,當著這麼多人面不好不理,於是打個哈哈道:“三師兄,帶那個孩子來拜祭空寂師伯嗎?”
淡言真人道:“是!”
“今日是我先師飛天七十二年的祭奠,我正要帶門下弟子前來拜祭,想不到遇見了三師兄。”
淡言真人點頭道:“你忙!”
姬別天身子一側,讓開通路道:“三師兄請。”
淡言真人說了聲“謝謝”,帶著阿牛、丁原走出院落。丁原卻覺得背後正有兩道目光又一次一閃而過。
回到紫竹軒已近正午,用過飯後,淡言真人將阿牛與丁原領進他的竹屋裏。
和丁原與阿牛住的屋子略略不同,淡言真人的竹屋有裏外兩間,外間似作廳堂使用,佈置得極為簡樸。
淡言真人在廳堂中央的竹椅裏坐下,丁原和阿牛分立兩邊。
淡言真人喝了口剛才阿牛泡的香茶,對他說道:“你把門規說給他聽。”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3:13 PM
阿牛應道:“是,師父!”他清清喉嚨道:“本派開山祖師傳下門規九百九十九條,入門弟子務必謹記。”
“第一條:尊敬師長;第二條:友愛同門;第三條:勿結魔道;第四條:遵從師命;第五條:愛護晚輩——”
他念得輕鬆,丁原頭也大了,心想要是把九百九十九條全部念完,天也黑了。
好在當阿牛說到第九條“戒生貪念”的時候,淡言真人打斷道:“先就這總綱九條,剩下的將書給他自己記。”
阿牛應道:“是,師父!”
丁原松了一口氣,以為接下來淡言真人該傳授自己功夫了,誰知他又吩咐阿牛道: “去把書拿來!”
阿牛一路跑進裏屋,很快抱了一堆書籍出來,迭得幾乎高過他頭頂。
丁原看著那些書,暗想:“這些不會就是翠霞派的仙術秘笈吧,這個老道士也許不喜歡自己講給我聽,便讓我自己看了。幸好以前娘親教我認了不少字,不然就出醜了。”
哪知道淡言真人淡然道:“這些都是天陸先賢留下的經史子集,還有道教的經典,你先學通這些。”
丁原瞠目結舌地望著那些書籍,問道:“不會吧,老道士,你讓我讀這些書?”
淡言真人點點頭,丁原叫道:“我可是要跟你學功夫的!”
他自幼雖然聰慧強記,但唯獨見了書本就頭疼鼻塞。
淡言真人要他把這麼一迭書全部學通,丁原的頭頓時又大起來。
淡言真人道:“功夫要學,書更要讀!”
“我不讀!”丁原氣憤的道,隱約覺著自己上了這個老道士的當。
阿牛道:“丁小哥,你還是讀吧。師父是為了你好,當年我也讀了整整五年的書,現在每天晚上還要花兩個時辰看書呢。”
五年?自己豈不是可以考狀元了?丁原差點被阿牛的話氣昏過去,他一搖頭道:“我不幹!”
淡言真人道:“一頁書換一句口訣。”
丁原聞言頓時覺得有希望,商量道:“一頁書至少幾十句話,只換一句口訣也太少了吧?”
淡言真人搖頭道:“不少!”
“兩句?”淡言真人沒理他,丁原叫道:“我要下山,我不學了!”
淡言真人眼皮也沒抬,道:“隨你。”
丁原大步走到門口,阿牛叫道:“丁小哥,讀書就讀書嘛,只有多讀書才明白做人的道理,才不會做錯事情,混淆是非。”
丁原心中一動,嘴裏卻嘿嘿笑道:“誰說的,那些幹盡壞事的惡徒,哪個不是飽讀詩書的?”
阿牛的口齒豈有丁原靈巧,一下子就呆在那裏撓著腦袋,心裏覺得丁原好像也沒說錯。
丁原一腳跨過門檻,淡言真人還是沒有反應。他站在那裏想了想,回頭一咬牙道: “好,一句就一句,這次不准耍賴!”
淡言真人點頭道:“一言為定!”
丁原哼了聲,沒有回答。
淡言真人轉頭對阿牛道:“你督促他讀書,他有不懂你告訴他。每天晚飯後我測試過再傳口訣。”
阿牛見丁原改變主意十分歡喜,爽快的回答道:“是,師父!”
丁原沒好氣地道:“除了做應聲蟲,你不會說點別的嗎?”
阿牛怔怔的撓腦袋,道:“遵從師命,這是門規教誨,有什麼不對嗎?”
丁原對他實在說不出話來,只好哼了一聲。
結果阿牛果然遵從師父教誨,整整一個下午都在賣力的“督促”丁原讀書。
丁原捧著翠霞派的門規坐在小池塘旁邊,每背一條,就伸手到水裏戲弄幾下遊戲的金魚。那兩隻仙鶴本也是丁原招惹的物件,可惜不管他如何挑逗,仙鶴永遠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
門規雖然有九百九十條,但四字一句,抬頭無一例外是“本派開山祖師青霞真人誨諭第X條——”,故此也不難記。
丁原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靠著他天生過目不忘的驚人記憶力,到了天黑時,居然將九百九十條門規全部背下。
有生以來,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努力的看了半天書,而且是一派的門規。
其實丁原心中就是賭著這麼一口氣,他越覺得老道士故意刁難他,反而激起丁原的好勝之心,畢竟他還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
晚飯後阿牛收拾碗筷,淡言真人坐在桌邊,測試丁原一個下午的成績。丁原有心在老道士面前爭口氣,九百九十條門規居然一個也不打結,流利的從頭背到尾。
淡言真人還是沒什麼表情,卻把阿牛聽呆了。
他臉上全是敬佩之色,羡慕道:“丁小哥真是厲害,竟然一個下午就記住這麼多。當年我學習本派門規時,整整前後花了一個月的功夫。”說著連連讚歎搖頭。
丁原瞅了淡言真人一眼,心中暗道:“老道士,這下你知道小爺不是那麼好刁難的了吧?”嘴裏卻道:“這狗屁門規又臭又長,在我看來不要也罷。”
阿牛嚇得差點把手裏的掃帚松了去,道:“丁小哥,這門規可是本派開山祖師訂下的,本派每個弟子都需要謹記遵從,你千萬可別這麼說。”
丁原哼道:“我說錯了嗎?青霞真人雖然了不起,但他說的每句話也未必全對。譬如本派門規第三條:勿結魔道,好像是在說正魔勢不兩立,不能相互往來。但是魔道中就沒有好人了嗎,正道中就不會有敗類麼?說出來,我第一個不信!”
“又譬如第二條:友愛同門,如果看見自己的同門正在為非作歹,我也要友愛為先?還是按照門規第一百九十一條:懲奸除惡來個大義滅親?簡直狗屁不通,自相矛盾!”
阿牛哪說得過他,嘴巴張了幾下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私下裏覺得丁原所說不是全沒道理,但又隱約覺得他什麼地方又不全對。可是偏偏不曉得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不管如何,哪有入門才半天的弟子大加編派本門門規的事情?
淡言真人自然知道丁原是在強詞奪理,但他也不說破,反而淡淡說道:“門規是好的,壞的是人心。”
丁原一怔,臉上露出細細思索的神情。
阿牛道:“不過師父,丁小哥也真了不起,整整三十六頁的門規,他一個下午就全背下啦。”
丁原嘿嘿笑道:“那也就是說,今晚你要傳我三十六句本門心法口訣。”
淡言真人道:“背下未必懂得,行之更難。”
丁原瞪著淡言真人道:“老道士,你不會言而無信吧?”
淡言真人輕輕一撫掌,道:“阿牛,跟他說說本門「翠微九歌」心法的入門總綱。”
阿牛清清嗓子,道:“翠微九歌為本門開山祖師青霞真人所創王道心法,養天地正氣,驅世間妖魅,生淡泊之心,遠諸般欲念。心法依照修煉者所達之境界分為九部,是為九歌。”
“自入門至功成依序為:窺徑、登堂、入室、觀微、知著、通幽、坐照、相忘、大乘。每一境界各有不同奧妙天地,但皆需循序漸進,潛心修煉以悟心法之真諦,宇宙之玄機。”
“每跨一階,則有無窮艱險應運而生,是為「九劫」,正魔兩道亦皆有之。惟智慧毅力慈悲皆備而體天心者,方能度過劫難,凡翠霞門下皆需謹記。青霞宗師傳九歌非為私念,但望澤沛後世,求萬代之清明,切記切記!”
這段話阿牛說得朗朗上口,搖頭晃腦。丁原曉得以他的口吻,是說不出這番半文半白、語重心長的話語,多半還是照搬了淡言真人或者其他什麼人的訓誡,甚至連說話的神態也一塊兒學了去。
淡言真人待阿牛說完,又道:“所謂「九劫」,就是修煉者每進入上一層境界時所遇到的兇險,依次為金、木、水、火、土、空、幻、情、死,一旦度過死劫就可飛天化仙,但千古以來只有幾人做到?而若不能克服此「九劫」,輕則走火入魔,修為全失;重則瘋癲而死,化成朽土。你怕嗎?”
丁原初時聽得有點頭大,但淡言真人這麼一問,他反倒激起了好勝之心,一挺胸道: “我只怕有一天超過了你,你面子上不太好看。”
淡言真人罕見的微笑起來,徐徐道:“但願如此。”
[ 本帖最後由 BEARLV 於 2007-1-1 03:17 PM 編輯 ]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3:20 PM
第十一章 打坐
當下,阿牛便口授丁原“翠微九歌”第一層“窺徑篇”中的開卷三十六句。
照阿牛的說法,“窺徑篇”合計一千八百九十七句,兩萬六千五百五十八字。資質聰慧者三年可成,愚笨者五年可成。
丁原以為以阿牛這樣的死腦筋,非要學個六七年不可,沒想到阿牛自己說,他當時只用了兩年零三個月。
丁原心中不禁大感意外,暗想他也不是真的全笨,多半是生性太過純樸,被人看笨了而已。
他卻不知道,阿牛固然不像旁人眼中的那般木訥,但更要緊的,是這個混小子天生一股強勁,對淡言真人的話又言聽計從,不打折扣。
淡言真人要他做十次,他絕不敢少一次也絕不多一次。哪怕淡言真人要他在地上翻五個跟鬥,他絕對不會問為什麼,只會笑呵呵照做。
如此心無旁騖,果真老天不負有心人,使得阿牛的修為早達到了“觀微”境界,遠超出同齡者。況且他天生純樸,了無雜念,故此每回遇劫時,也比別人輕鬆許多,渾渾噩噩也就過去了。
那三十六句口訣文字晦澀,語意難懂,丁原也要聽了三遍,才全部分毫不差的記下。
他以為淡言真人會對這三十六句口訣詳加解釋,哪知淡言真人卻帶著阿牛練功去了。
換成別人說不定就要開口詢問,但丁原見淡言真人不肯多說便也不問,逕自回到自己屋裏,學淡言真人的模樣雙腿盤坐在竹床上。
他心中默誦“窺徑篇”的第一句,“心凝丹田起熔爐,神思物外化元空”,思索其中涵義。
“丹田”他是知道的,至於“物外”,模模糊糊也明白是什麼意思。但什麼叫“起熔爐”,什麼是“元空”,這中間又如何“凝”,怎麼“化”,丁原卻不知道了。
這“窺徑篇”因是修行翠微九歌心法的入門篇章,可謂百丈高樓之地基,故此章節最長,字數最多。然而這兩萬六千五百五十八字可謂字字珠璣,不僅半字不可更換,也不可增刪。
青霞真人傳下此訣時,也只是一個總綱架構,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意味深長,奧妙無窮。
按照一般慣例,都應是師父先傳授了口訣,再仔細解釋給弟子知曉。但如此千年流傳,從嘴到耳又從耳到嘴,人人理解體會本不盡相同,其中謬誤疏漏在所難免。
故此淡言真人別出蹊徑,乾脆什麼也不給弟子解釋,讓他們自己體會。如此一來,可苦了那些不明就裏的徒弟,還以為師父挾藝自重,不肯盡心傳授。淡言真人又不願意說明,誤會自然越生越多。
也只有阿牛這般的直腸子,才對淡言真人奉若神明,毫無懷疑,反而能夠深體個中三昧。
丁原和阿牛自然不同,但有一點卻是一樣的,就是都一般的倔強。因此雖然他以為淡言真人是在有意刁難自己,但越這樣他越不肯低頭認輸,只苦苦求索三十六句口訣的涵義。
有好幾次他思慮良久,依舊弄不明白口訣中那些古怪字語的意思,本想去找淡言真人問個明白,但一想到老道士半死不活的模樣,丁原便硬生生忍住了。
如此一直靜坐到後半夜,丁原前後推敲印證,自覺弄懂了三十六句口訣的十之八九,只有幾處猶存疑惑。
他闔起雙目,兩手虛抱丹田,深深吸了一口氣,依照口訣第一句“心凝丹田起熔爐,神思物外化元空”修煉了起來。
丁原鬆弛全身,心神盡皆凝聚于丹田,果然覺得裏面有一團暖洋洋的爐火在燃燒,不禁心中一喜,但雜念一生便又感覺不到了。
他卻不知道自己在四十餘天前,先後服下了以天地珍品煉製的無憂丹與九轉回天金丹,更有翠霞六仙以三十六日功夫授以六合回春,從此脫胎換骨,憑空多出一個甲子的仙家真氣。
如果換成旁人,要感受到“熔爐”生起,少則數日,多則上月,哪有這般輕易!
丁原也不管這麼許多,再次收拾心神進入丹田,漸漸又感覺到那團爐火。漸漸的,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爐火奇妙的竄動裏,完全忘卻身外之物。
不知不覺中,他便進入了口訣第二句,“念及無明動天息,自有正氣上晴空”的境界,一道若有若無、似可控制的暖流漸漸凝聚,在丹田裏隨著丁原潛意識的驅使朝上飄浮。
依照常理,要生成這麼一絲若有若無的仙家真氣,至少也需三月之功,但丁原本身就具備了六十年的深厚功力,要找出這麼一絲真氣來,簡直是小事一樁。
這就好像一個小孩想舉起百斤重物,非要經過刻苦磨練,而一個壯年力士做起來卻輕而易舉。
事實上,以丁原目前功力,一口氣修行到“知著”境界並非難事,但如此有失根基之鞏固,更無法細細體會到前四個境界的奧妙之處,所以淡言真人有意借著口訣傳授的句數限制,令他得以循序漸進,避免過於急功近利。
這些用意,丁原小小年紀自不明了,但也虧這樣,才奠定他在此後超凡入聖的仙師根基。
在物我兩忘中,丁原已修煉到口訣的第十七句,也偏巧在這裏出了岔子。
起先對於第十七句所說“抱守元一沖地關,金水橫生接天岸”,丁原就不甚明瞭了,只是不願意低頭去問淡言真人。待修煉過第十六句後,他依著自己的揣摩,硬是驅動丹田內那道真氣逆轉,卻無意間犯下大忌。
要知正道心法最講究體會天心,順應自然,故此所有功法中都絕無逆運一說,翠霞派的“翠微九歌”亦不例外。
丁原沒人指點,更無人在一邊護持,卻膽大妄為,強行逆運真氣。
若是他果真是個毫無根基的初學者也就罷了,因體內真氣幾乎若無,最多也就是吐血昏厥。可是他偏偏擁有一個甲子的仙家真氣,無異於捅了馬蜂窩。
正覺得丹田一陣灼痛,貯藏在其中的六十年功力便宛如洪水開閘,在逆運真氣的刺激下翻江倒海,四處竄流。
丁原情不自禁渾身抖動起來,他心知不好,想控制住野馬奔騰的真氣,但已完全失去控制。
丁原並不曉得這便是修煉之人最恐懼的“走火入魔”,他並不算太害怕,只當是自己一時疏忽出了點小問題,於是努力平心靜氣,設法引導那些在自己體內經脈裏奔流呼嘯的真氣。
但他哪還能控制得住?原本溫暖如春水的真氣越來越熱,漸漸灼痛丁原全身的經脈,眼看就要不可收拾。
就在此時,丁原只覺背上一暖,一隻手掌貼在了自己的大椎穴上,接著一道渾厚圓潤的仙家真氣,源源注入了自己的體內。
那道真氣也不攔截丁原經脈裏亂竄的內息,只是順著丁原的任督二脈緩緩遊走,不斷引導失控的真氣順行。
丁原漸漸覺得好受了些,胸口窒悶欲嘔的感覺也消失了。
丁原放下心來,就想尋找剛才自己一直引控的那絲真氣,可是念頭一動,就聽見背後淡言真人低聲喝道:“別動!”
原來是淡言真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屋子,見丁原情形不對,所以出手護持。
以淡言真人的修為,要將丁原走火入魔的六十年功力全部收服也非容易,整整花了一個時辰,那些逆行的真氣才漸漸平復下來,回到丹田。
淡言真人收了掌,丁原睜眼一看,窗紙上已透著白光,原來山中無歲月,不知不覺裏自己竟已坐了一晚。
淡言真人下了竹床,徐徐說道:“白天讀書,晚上再繼續修煉吧!”
丁原抗議道:“可我還有一半沒有修煉呢!”
淡言真人也不理他,瘦小的身影推門而出,看上去略有些疲憊。
丁原心念一動,領悟道:“我剛才修煉出了岔子,他哪有這麼巧,剛好就進了屋子瞧見,定是早就守在一邊了,只是我專心練功,茫然不曉得而已。看來這個老道士雖古怪,卻也並非一昧刁難我,說不定倒是懷著什麼好意。”
這麼一想,對淡言真人的怨氣消了幾分,好感也多了一點。
早飯吃過,淡言真人飄然出門,說是找什麼老友下棋去了。這樣古怪的人居然也有朋友,不知道那個朋友是否更加古怪?
阿牛拿了一本《求知錄》給丁原,說這是淡言真人交代的功課,晚飯後要測試。
丁原拿起兩百來頁的書隨手一翻,頭便大了不少,但想到要靠這個換取口訣,也只好硬著頭皮啃了。
經過昨天一晚,他已體會到修煉“翠微九歌”的樂趣。
雖然只練習到第十六句,但已感覺其中自有天地,引人入勝,不知不覺中欲罷不能。
說來也怪,昨晚沒睡過半刻,現在卻半點也不累,反而覺得精神大好,精力旺盛。
和昨日一樣,丁原捧著書靠在池塘邊的一株古樹上,雙腳脫了襪子探進水裏,有口無心的念著書上語句。
《求知錄》乃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先賢文定章寫著,專為初通文字者研習以增長見聞。故而所用文字並不深奧,深入淺出,行文清新。
丁原讀起來,倒也不難,可惜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三十六句口訣,更是苦思冥想那一句“抱守元一沖地關,金水橫生接天岸”的真義。
日頭徐徐西去,眼看到了下午,丁原也只看了三頁,比昨天相差甚遠。不過他也不著急,至少那三十六句的後面半部分自己還未修煉。
忽然耳際聽到一聲清脆的呼叫聲:“喂!”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1 03:21 PM
丁原一怔,抬頭看見昨日在駐仙祠遇到的那個少女。
今天她又換了一身紅色的衣裳,在雲霧繚繞裏顯得格外明豔。那一隻叫做“彩兒”的鸚鵡,乖乖停在主人肩頭,瞪著小眼瞅著他。
丁原看見她就想起紫竹林裏的遭遇,沒好氣地把頭低下,繼續看書。
少女等了一會兒見丁原不理她,咬咬嘴唇又道:“喂,你叫丁原,對不對?”
丁原冷冷掃她一眼,終於開口道:“幹麼?”
少女哼了聲道:“你前天欺負了我的彩兒,還沒有向它賠禮。”
丁原一聽微微冷笑道:“你就為這個來的?”
少女輕輕點頭,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偷偷跑來找丁原,只覺得那天他把自己弄得那樣狼狽,就此放過他未免太便宜了。
又覺得這個野小子雖然可惡,但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特殊味道,至少不會像身邊那些同門一樣,一昧討好奉承自己,絕不敢忤逆自己半點。
丁原低下頭,望著書本,淡淡道:“我不會給一個畜生道歉,況且是它先戲弄我的。”
彩兒聞言立刻叫道:“壞東西,壞東西!”
少女見丁原又將頭低下,心中有氣。她雖然不過二七芳華,但已蓓蕾初放,豔色動人,周圍年青男子見到她時,無不或明或暗都要拼命多望幾眼,偏這個野小子只當自己是空氣。
但不曉得為什麼,她雪白的臉頰悄悄紅了起來,低聲道:“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那天把我壓在地上,人家可是女孩兒。”
丁原怔了怔道:“那也是你先動手的。”語氣緩和了不少。
少女沒想到丁原還是不認錯,氣得一跺腳道:“你這人怎麼如此蠻不講理?”
丁原哼道:“怎麼,又想動手教訓我?怎麼沒把那三個保鏢帶來?”
少女沉默片刻,輕輕咬著櫻紅的嘴唇,輕聲道:“他們都在練功,我是瞞著爹爹偷偷溜出來的。”
“你要是沒什麼事就走吧,我還要看書呢。”
少女聞言不禁又惱怒起來,她自幼被人眾星捧月,今天卻不知怎麼會如此委曲求全,低聲下氣,哪知對方毫不領情,反要將自己趕走。可是心中怨怒雖生,腳下偏偏挪不開步子。
見丁原把目光投到書上,她也掃了兩眼,不由得詫異道:“這不是文定章的《求知錄》嗎,你怎麼在看這書?”
少女不過是無心詢問,無形中卻又傷了丁原自尊。
他冷笑了一下,眼皮也不抬便道:“這是野小子看的書,自然不入你大小姐的法眼。”
少女臉上又是一紅,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淡言師叔祖應該教你本門心法才對,怎麼會拿這麼一本書要你看呢?”
這個問題也正是丁原惱火的地方,他漠然回答道:“我的事情似乎不勞你如此關心。”
少女終於變色,怒道:“你——”
丁原抬頭,孤傲清澈的目光注視著她,不動聲色問道:“我什麼?”
少女的目光與丁原的眼神一觸,到嘴邊的話卻又難以出口。最後猛地一跺腳,恨聲道:“野小子,我再也不要見到你了!”說罷轉身奔了出去,差點迎面撞上挑水回來的阿牛。
那鸚鵡在主人頭頂盤旋了幾圈,繼續沖著丁原罵道:“不識好歹,壞東西,壞東西!”
丁原被這麼一打擾,更無看書心情。正巧阿牛走過來茫然問道:“丁小哥,雪師侄女來做什麼?”
丁原沒好氣的回答道:“我怎麼曉得?”
“可我看見她好像在流眼淚,不是剛才這裏山風太大了吧?”
丁原一怔,問道:“你說她哭了?”
阿牛撓撓腦袋道:“是不是哭我不曉得,不過應該不會吧?她是姬師叔最寵愛的孫女,人人都當她是小公主一般,誰敢惹她不高興?”
丁原心想惹了又怎麼樣?只隨口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阿牛想了想,道:“好像叫姬雪雁,不過很少有人直接叫她名字的。”
丁原輕輕“哦”了聲,便不再說話。
當晚淡言真人直到晚飯後才回來,丁原將日間記下的五頁《求知錄》背了,卻沒有昨日那般流利順暢。
丁原背誦完畢,本以為淡言真人會像昨天那樣讓阿牛再傳他五句口訣,哪知這老道士卻問道:“「六問而得真」,這裏的真是什麼意思?”
丁原一天只管有口無心的背誦,哪里想這許多,當場張口結舌回答不出。
淡言真人用深邃清澈的目光凝視著他,徐徐道:“今天不算,明天重來。”
丁原抗議道:“為什麼?”
淡言真人淡淡回答:“讀書,不是背書!”說完,這個老道士逕自領著阿牛又出屋去了,把丁原一個人留在廚房裏。
丁原回到自己屋裏在竹床上坐下,心中罵道:“老古董,你以為小爺是好欺負的嗎?你故意刁難於我,我偏不低頭求你!”
想了一會,氣漸漸消了些,他盤腿闔眼又進入靜修。
這次比昨晚又順暢熟練許多,很快便修煉到第十七句口訣“抱守元一沖地關,金水橫生接天岸”。
丁原有了上次的教訓,謹慎不少,他凝神丹田,徐徐引導那絲真氣順流而行,再不敢貿然逆運。
那絲若有若無的真氣,在丁原的控制下緩緩運行,在丹田裏不知不覺轉過了三圈,驀地突然一滯,飄懸在半空,逐漸凝聚成一團,宛如一顆小滾珠般在丹田裏滴溜溜打轉。
丁原心裏一驚,以為什麼地方又出錯了。那丹田內暖洋洋的爐火,好像承受不住小滾珠的重量一般,小滾珠不由自主的慢慢下沉,直撞地關。
丁原不敢亂動,小心翼翼的引導著小滾珠,卻感覺腹部一熱,小滾珠已經觸底,消融在丁原丹田底部蘊藏的真氣中。
丁原念頭未起,陽消陰生,小滾珠消融之處,油然升起一股涓涓清流,涼涼的好不舒服。
那道清流迅速朝兩邊流淌延伸,就像河水般在他的丹田裏流動,直上峰頂。
丁原一喜,心道:“看樣子,這就是所謂的「橫生金水」了。”
這也是丁原福澤深厚,天佑此子。
他雖然不曉得“地關”、“天岸”是何意思,亦不知“金水”何解,但借著福至心靈,竟然第二次嘗試便順利過關,化解了“窺徑篇”中第一個關隘。
他小心翼翼嘗試著控制那股清流,集中全身意念凝聚在它之上,耐心的引導它順著丹田內爐火竄動的方向朝上游走。
幾經失敗,丁原終於控制住這道清流,按捺住心中的喜悅,聚精會神的將它引向丹田上方。
此後十九句口訣勢如破竹,幾乎未費什麼周折便順利大功告成。
待丁原收功睜眼時,一縷晨曦已映射在窗紙上。
他伸了一個懶腰,只覺得自己神清氣足,雙腿盤坐了一夜,竟也絲毫沒有麻木感覺,心情因此也是大佳。
丁原心中暗暗思忖道:“這三十六句口訣,雖然有些不知所云,故弄玄虛,卻也真有點名堂。原來這般打坐修行也挺有趣,怪不得那麼多世人想修學什麼仙術。今天說什麼也要想法子把老道士後面的口訣給套到手。哼,他越是想為難我,我越要爭這口氣!”
他出了竹屋到廚房裏漱洗乾淨,卻只見到阿牛一個人,不禁問道:“阿牛,老道士跑哪去了?”
阿牛給丁原盛了一碗粥道:“師父已經出門了,他走時候交代我告訴你,今天上午你不用讀書了。”
丁原一怔,隱隱覺得又有什麼陰謀在裏面,問道:“老道士轉了性,大發善心了嗎?”
阿牛睜大眼睛楞道:“師父他老人家一向很好啊?他怕你一直讀書又辛苦又枯燥,所以要你上午在書房裏練字,每練一頁,便可換一句口訣。”
丁原學阿牛的樣子撓撓腦袋,咕噥道:“就這個老道士,花樣最多。”轉身走出廚房。
阿牛正在擦桌子,突然聽見隔壁書房裏傳來丁原的聲音道:“老道士,算你狠!”
原來丁原手中拿著一支三尺長的鐵筆,尾端還墜著一粒黑乎乎的鐵球,卻偏偏要寫小纂!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2 07:48 PM
第二集 翠霞仙戀
第一章 碧潭
光陰荏苒,丁原不知不覺在紫竹軒已住了半年多,看著秋去冬來複又春暖花開,他的個子也迅速竄長,幾乎與淡言真人平頭。
開春後,丁原便順利度過“金劫”,進入了“登堂”境界,此時,他已控制真氣在全身經脈遊走,只是那道真氣尚十分微弱而已。
《求知錄》早被丁原背的滾瓜爛熟,如今他整日手裏捧的是《詩林詩話》,卻也看了大半。至於他用來練字的鐵筆,把尾端墜著的圓球又加大了半分,不然一個上午寫上十來頁蠅頭小字對丁原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經過半年練字,丁原早掌握了其中的訣竅,也明白了淡言真人的用意。原來借助那支粗重的鐵筆,丁原在寫字時需聚精會神,配合丹田運氣方能控制自如。
只要自己被身外事物分神,心中雜念一起,力道便無法掌握,紙上不是一灘墨漬,就是蚯蚓迤邐。
這半年他也不再提起要走的話題,雖然有時候對那個老道士忿忿不平,但看在翠微九歌的分上也忍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紫竹軒半年來幾乎沒有生人來過,多數時候自己只有和阿牛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如果阿牛性情活潑些也就算了,但這個傢伙成天只曉得幹活練功,丁原有時逗他玩也只是憨憨笑過,弄的丁原老大沒趣。實在氣悶了,就乘阿牛不留神,偷偷溜出紫竹林漫山遍野的去玩,順便再弄些野味偷偷解饞。
阿牛雖然每次都要埋怨幾句,但也不會告訴淡言真人,久而久之,丁原膽子更大了,經常一個人跑到天快黑才回來。不過這也沒太耽誤他的修煉進境,畢竟要把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整日栓在人跡罕至的紫竹軒,也著實為難了他。
阿牛從冬天起就開始練劍,淡言真人傳授他的是翠霞派入門的“碧瀾三十六式”。據說這套劍術其他入門弟子在第三年就可以開始練習,偏偏這個規矩在紫竹軒是行不通的。
起先丁原吵著也要和阿牛一起學劍,淡言真人只說不行,氣的丁原又大罵“老古董”、 “老頑固”,但也不再央求於他。甚至阿牛練劍的時候他也忍著不偷看,硬是賭著這麼一口氣。
這天風和日麗,丁原在書房裏寫了三頁小纂,只覺手臂微微發麻,便放下筆來。左右無聊他忽然想道:“今天那老道士又出門去了,阿牛現在亦出門砍柴,我不如乘機溜出去玩玩。反正老道士傳的口訣我尚有三十一句來不及修煉,也不急著跟他討要後面的。”
他想到做到,穿過紫竹林朝山下走去。沿著幽靜的小路走了小半個時辰,前面一處山坳裏樓宇參差,那是羅和居住的“飛瀑齋”。丁原當然不會去那兒,遠遠繞過朝東行去。
不一會兒水流聲漸起,遠處山梁上一道銀白的瀑布揮流直下,在百丈高的地上彙聚成一個碧波蕩漾的幽潭。但見水霧升騰,玉珠飛濺,宛如一幅仙境畫卷。
抬頭望去,羅和的飛瀑齋,正巍峨佇立在山梁之上,沐浴於一片雲嵐中。
丁原站在碧潭邊的山石上,脫去衣裳放在石頭底下壓好,只留了一條褲衩便跳入潭中。此時正是仲春,水依舊冰冽,但丁原全身真氣流動亦不覺冷。
這碧潭裏有不少魚蝦嬉戲,丁原半個多月前曾來過一次,捕了好幾條魚中午飽飽美餐一頓。這些天淡言真人一直沒出門,丁原苦忍到今天才有機會溜出來。
他先舒舒服服洗了一把澡,然後一個猛子紮到碧潭深處暢遊起來。
正玩的開心,耳朵裏忽然聽見隆隆瀑布聲裏有一少女的聲音不耐煩的說道:“趙師兄,碧波潭已到了,你有什麼事情便快說吧!”
丁原聽出像是姬雪雁的聲音,心裏一驚,覺著自己這個樣子被她看見可不好。驀然想起,自從上次她被自己氣走後,果真再沒來過紫竹軒,倒給自己省了不少麻煩。
他悄悄游到潭邊一塊碩大的山石後隱身,就聽見腳步響起,有兩個人走了過來。
在瀑布撞擊山石的雷鳴轟響裏,常人本不能聽見這細微的腳步聲響,甚至也聽不清旁人的話語,但丁原內家仙氣初有小成,耳目遠比一般人聰慧許多。
就聽那趙師兄道:“雪師妹,小時候我經常和你到這碧波潭邊玩耍,還抓了許多小蝦,你記得麼?”
丁原聽到這個聲音就覺得耳熟,一下子想起那日在紫竹林出手毆打自己的人中便有他,不由久久沉寂的怨怒兜底翻起。
姬雪雁哼了聲,冷冰冰道:“你執意將我邀到這兒,就是想說這個?”
那趙師兄沉默半晌才道:“當然不是,我覺得這半年來你一下子對我冷淡許多,也不怎麼搭理其他師兄弟,只說自己要專心練功。可是很多時候我都看見你一個人在發呆,偷偷的臉紅。”
姬雪雁怒道:“你胡說,我哪里有?”
趙師兄歎了口氣道:“你瞞不過我的,蒙師父收留,我們自小一起長大,對你的脾氣性格我再清楚不過。我知道,你一定是心裏有了人,對不對?”
丁原一奇,心想這般凶巴巴的小姑娘也會喜歡人嗎,不由小心的探出小半個腦袋,朝兩人望去。就見姬雪雁半坐在一塊光滑的山石上,半年不見,出落的越發俏麗,冰肌玉骨,風姿迷人,讓丁原看的也是一呆。
聽見趙師兄所說,姬雪雁雪白的玉頰微微泛起一層紅暈,低聲道:“你別亂猜,我從未想過喜歡誰。”
“你還想騙我?”趙師兄微怒道:“那個人是誰,是齊師兄,鄔師弟,孫師弟還是黎師兄?”
他一口氣報了一長串名字,姬雪雁只是緊咬嘴唇不說。
“難道是上次來的屈箭南?”趙師兄不肯死心,繼續追問道:“他是越秀劍派掌門屈痕的獨孫,生的又是一表人才。在碧瀾山莊住的那半個月裏,幾乎天天都要找你切磋劍法,莫不成是他?”
丁原心道:“這個姓趙的小子真是奇怪,非要問出人家喜歡的是誰?就算說了又能如何,反正看樣子不會是他。再說這個母老虎有什麼好,頤指氣使,刁蠻任性,離她遠點才是福氣。”
那邊姬雪雁還是不出聲,一雙粉雕玉琢的纖手輕輕撥弄著山石旁的青草,明眸中透著一絲迷茫。
那趙師兄只當自己說對了,大叫道:“果真是他!我趙卓杉除了家世有哪一點不如他,你卻毫不在意我們十多年來青梅竹馬,偏偏喜歡上那個白面書生?!”
他臉上赤紅,青筋爆起,模樣十分可怖。
姬雪雁似被他的怒吼從沉思裏驚醒,見他模樣秀眉微蹙道:“你別胡說八道,誰和你青梅竹馬了?那個屈箭南更是不關我的事,連他長什麼樣子我也已經忘記了。你要是再糾纏不清,我便告訴爹爹!”
趙卓杉一聽姬雪雁親口否認喜歡屈箭南,大喜過望也沒多想其他,連聲道:“是真的,雪師妹,真的嗎?”
姬雪雁不耐煩的掃了他一眼,站起身來道:“這下你該滿意了吧,趙師兄。”聲音比剛才更加冷淡。
趙卓杉癡癡的望著姬雪雁,漲紅著臉道:“對不起,雪師妹,我只是、只是——”
姬雪雁看他忽喜忽悲的樣子,心裏一軟,幽幽歎口氣道:“趙師兄,我已經不是十歲的小姑娘了,你對我的心意我自然知道。可是我從來就把你當作自己的兄長一般,絕沒有其他的念頭,我希望你也不要想歪了。”
趙卓杉聽呆了,好像一下子無法接受,他楞了許久才艱難的說道:“雪師妹,你的意思是說,你從來也沒有喜歡過我?”
姬雪雁點點頭道:“而且今後也不可能,有誰會喜歡上自己的哥哥呢?”
不曉得為什麼,聽到這裏,丁原忽然想起那個一直叫著“丁哥哥”的小女孩,現在她一定已經忘記自己了吧?
想想也是,自己不過是塵世裏的一粒細沙,甚至是許多人眼裏的垃圾,有誰會牽掛自己呢?
他卻不知道,在萬里之外的聚雲峰上有一個小女孩,正默默祈禱她的“丁哥哥”安然無恙,一生平安。
“不可能!”趙卓杉叫道:“你以前一直喜歡和我一起偷偷溜出去玩的,有時候連鄔師弟他們也不帶,不可能的!”忽然,他瞪大眼睛盯著姬雪雁道:“你告訴我實話,其實你心裏還是有了別人對不對,不然你不會對我說出這麼絕情的話!”
姬雪雁神色轉冷,漠然道:“你為什麼一定要逼問我?好,我告訴你,我心中的確有喜歡的人了,但這個人既不是你,也不是你認識的人,你絕猜想不到他是誰!”
趙師兄臉色鐵青,大聲叫道:“他是誰,快告訴我?
就算死,也要讓我死個明白!“
姬雪雁玉容現出厭惡神情,扭頭哼了聲道:“我沒空陪你瞎扯,我要回去了。不然爹爹發現我不見定要斥責。”
“雪師妹!”趙卓杉見姬雪雁要走,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姬雪雁面若寒霜,冷冷道:“趙師兄,你想幹什麼?”
趙卓杉迎面撞上冰冷的眼神,不禁一陣心虛,囁嚅道:“我——”
就在這個功夫,每個人的耳朵裏都清晰的聽到“當、當、當——”六聲鐘響,悠遠而平緩。
姬雪雁和趙卓杉的臉色同時顯現詫異,趙卓杉借機鬆開手道:“是本門的‘銅雀鐘’,連響六聲是召本門所有在山弟子集合,定是出了大事!”
姬雪雁瞪了他一眼道:“還不快走!”說話間,頭頂忽生一道狂風,竟是一團絳紫色的身影,從百丈崖頂飄飄下墜,正朝著碧波潭降落。
丁原自也看見,心中疑惑道:“是誰活膩味了想跳崖自殺,可別砸在我頭上。”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2 07:49 PM
姬雪雁與趙卓杉也是驚疑不定,駐足抬頭觀望。
那團身影穩穩當當落在碧波潭上,竟然淩風踩踏水面並不沉下。
三人從各自不同角度打量,卻見這個天上來客滿頭紅發,相貌醜陋,一對獠牙更是突出嘴外。大約五六十歲的外貌,短短的頷下鬍鬚也是火紅,右手握著一根拐杖。在他的衣裳上有好幾處破裂,隱隱滲著血水,緊緊貼在身上。
趙卓杉見他相貌古怪,形跡可疑,橫身攔在姬雪雁身前喝道:“何方宵小,竟敢闖我仙山?”
那紅發之人目光掃過姬趙兩人,喉嚨裏擠出“唧唧”
的怪笑道:“你們是姬老鬼的徒子徒孫吧,撞到我老人家也活該你們倒楣。”
姬雪雁聽他這樣編排自己祖父,心中不悅,冷哼道:“你這老怪物又是誰,敢罵我爺爺?”
紅發人聞言眼睛一亮,“唧唧”笑道:“原來你是姬老鬼的孫女,好,好!”
姬雪雁被他古裏古怪的眼光看的全身不舒服,心頭升起一股強烈的厭惡,嬌聲叱道: “好什麼?我看你形跡鬼鬼祟祟,定不是好人,看劍!”
她玉手飛揚,一道赤色劍光沖天而起,人美如玉劍如虹,化作一團火紅霞光,直刺紅發人。這是姬雪雁新近才學會的“飛瀑十八劍”,其中運用最好的便是這招“銀河倒卷”。
紅發人佇立在水面上紋絲不動,神態裏流露出一絲讚賞,嘖嘖道:“不錯,這招像點樣子。”說話間,他雙手姬雪雁初生牛犢毫無畏懼,寶劍“雪朱”在真氣催動下,光芒爆漲,直劈疾射而來的絲光。
但那兩道亮銀絲光飛到半空突然爆散開來,裂變成千萬縷幾乎用肉眼無法分辨的細絲,層層迭迭罩向姬雪雁。
“雪師妹小心!”他已依稀認出這是天陸馳名的魔道邪寶“三千紅塵絲”,若是這樣,對面那紅發人便該是天陸九妖之一的“赤髯天尊”。
此公威名之盛,幾乎不在號稱“九妖翹楚”的紅袍老妖之下,因四十年前觸犯正道眾怒,被群起追殺才不得不消隱,沒想到又出現在翠霞山。
姬雪雁亦從“三千紅塵絲”中,認出這個紅發人居然是惡名卓著的“赤髯天尊”,但周圍陰風呼嘯,絲光亂舞,要退已是不能。惟有背水一戰,依仗祖父贈給自己的壽誕禮物雪朱與那老怪周旋。
經過十餘年苦修,姬雪雁已經達到“觀微”境界,比趙卓杉等同門師兄弟至少高出一個層次。而那雪朱寶劍更是仙家法寶,遇水辟水,逢邪鎮邪,為姬別天早年佩劍,自然不同凡品。
姬雪雁心知自己遇上強敵,將功力提升到十成,雪朱發出清脆鳴響,紅光大盛。
但聽得“絲絲”聲不絕於耳,刹那之間,數十道卷向姬雪雁的銀絲被雪朱迎風割斷,化作風中漫天飛絮。然而,“赤髯天尊”袖口裏發出的“三千紅塵絲”何止這點?依舊層出不窮的橫空飛舞,朝姬雪雁的嬌軀團團收縮。
那邊的趙卓杉剛一起身,就聽耳邊像炸雷一般,響起“赤髯天尊”的吼聲道:“快滾!” 頭頂妖風大作,那把剛才看來還平淡無奇的絳紫色拐杖,在“赤髯天尊”真言念動中直飛雲天,發出陣陣紫光,瞬間竟變得十丈多長的擎天巨柱,朝趙卓杉當頭壓下。
趙卓杉大驚失色,叫道:“紫檀杖!”慌亂間急忙馭劍封架,只求逃過一劫。
只聽“鐺!”的一聲,趙卓杉手中長劍寸寸碎裂,一股陰冷的魔氣透體而過,將他震得飛跌出去。好在“赤髯天尊”大半精力放在了姬雪雁那邊,否則全力施為底下豈有他的命在?
饒是這樣,趙卓杉也飛出十數丈遠,口中紫色血沫噴了一串,原來是紫檀杖中蘊藏的劇毒攻心。一個照面交手之下,趙卓杉心魂俱裂,也不顧姬雪雁依舊在三千紅塵絲的包圍中,忙不迭掙扎爬起朝山道跑去,連頭也不敢回。
連“赤髯天尊”也看不過眼,不屑的道:“孬種!”
但也不追,只收回紫檀杖。
丁原雖本來就對趙卓杉無任何好感,甚至有些厭惡。
但見先前他一片癡心姬雪雁卻毫不領情,不覺他有些可憐。然而見他危急關頭竟然全然不顧姬雪雁,只管自己逃命,忍不住心中也發出不屑笑聲。
他乍見“赤髯天尊”心中也著實有些驚詫,但這個時候又實在不宜現身。且不說自己裸露著上身,就是剛才自己偷聽的那段對話就了不得。就算那兩人現在不為難自己,誰知道將來會不會給他惹麻煩。
但是他更沒想到這個長相堪與老道士媲美的老怪物竟然這般棘手,不僅姬雪雁岌岌可危,趙卓杉更被嚇的落荒而逃。
可那趙卓杉沒逃出十丈遠,卻突然慘叫一聲,狂吐一口鮮血,身上皮膚眨眼間變成絳紫色,隱約閃著斑斕彩光甚是恐怖。
他的身軀慢慢軟倒,碰觸到的青草立刻枯萎變黑。
丁原看的都忘了縮回腦袋,暗暗咋舌道:“這個老怪物究竟用的什麼劇毒,竟這般厲害?”可他的念頭還沒消失,趙卓杉身上冒起淡紫色的輕煙,隨風發出一陣腐臭,聞者欲嘔。
“哧哧”聲輕輕響起,趙卓杉的身體連帶身上衣物,被一種自體內流淌出的紫色液體腐蝕,頓時化作飛煙,彈指之間,連骨頭也沒剩下。
那邊的姬雪雁聽見趙卓杉的慘叫,不禁微微一分神,正看見這詭異噁心的一幕,當下心神俱震,體內真氣頓時一滯。
就這麼一疏忽的功夫,那上千道細絲如附骨之蛆粘了上來。先是雪朱劍被纏住,繼而她全身上下都被一根根亮銀絲光纏繞上。
姬雪雁大駭,奮力催動雪朱劍以求解困,可是她的手足亦被那細絲卷裹粘連,能夠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就宛如一隻正在作繭自縛的春蠶。
更加可怕的是借著那亮銀色的三千紅塵絲,“赤髯天尊”發出一波波冰寒劇毒,潮水一樣向姬雪雁湧來。她雖然接近全力運功抵禦,怎奈兩人的修為相差實在太遠,很快便力不從心,欺霜勝雪的俏臉隱隱被籠罩上一層絳紫光華。
姬雪雁想呼救,但驚駭的發覺自己已經無力再發出聲音,手腳漸漸麻木,雪朱劍更已差不多失控,全憑一股靈性支撐。
她心中忍不住絕望,明眸水光蕩漾,想道:“難道我真要死在這裏?連爹娘的最後一面也見不成?都是我自己不好,鬼使神差的跟趙師兄跑到這個荒僻無人的地 方。要是我死了,爹娘還有爺爺他們一定會傷心欲絕吧,可是那個人卻定在慶倖一個任性刁蠻的小姑娘終於可以不再糾纏他了——”
想到這裏心頭更酸,越發無法抵禦三千紅塵絲的攻勢,整個人已逐漸處於半昏半醒的狀態。
她能堅持這麼長時間,固然因為本身根基深厚,修為超出同輩很多。但另一方面卻是 “赤髯天尊”先前已受傷,功力未免打了折扣,否則怎可能容許一個少女將自己拖於險地這許久?
眼看就要制伏姬雪雁,他心中頗是得意,方才在翠霞觀裏鬧的灰頭土臉的怨氣,稍稍舒解。不過“赤髯天尊”
也不想真就這樣殺了姬雪雁,畢竟她是姬別天的孫女,身價與那個普通弟子不同。如果擒獲了她,多少也有和翠霞派討價還價的斤兩。
這些情況丁原在水裏自然看的清清楚楚,他此刻也正是天人交戰的緊要關頭。
姬雪雁危在旦夕,自己作為同門本當施救,但那個少女在去年還曾經欺負過自己,那頓揍可說罪魁禍首正是她。何況自己對姬別天也沒好感,一想起當日古洞中幾個老傢伙的嘴臉,丁原就氣不打一處來。
而最重要的是,即使自己出手又能怎樣?他不過才有翠微九歌第二層的修為,什麼劍法仙術統統不會,上去更是白給,說不定比趙卓杉還不濟。
可看著姬雪雁痛苦掙扎,眼中盈盈的淚光他又心感不忍。只覺得其實這個女孩子雖然刁蠻些,人也不算壞,這麼死了未免可惜。況且自己剛才還鄙視趙卓杉不戰而逃,自己這麼做,豈不是比他更加可恥?
而當日老道士在駐仙祠裏的言語歷歷在耳,怎能忘卻?
一念至此,但覺胸口熱血沸騰,再顧不得自己力量懸殊,凶多吉少!只是義之所至,粉身無悔。
此刻的坐忘峰頭雲渺風清,天高日朗,誰知其間已有殺氣彌漫,生死只在一發?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2 07:50 PM
第二章 情懷
丁原當然不會傻到要跳出來與那“赤髯天尊”單挑,那樣自己就算是有十條小命也白搭。他見那紅發老怪雙足虛踏波面,抬頭注視姬雪雁而背對自己,正好是一個偷襲的機會。
若按照名門正派的行事,即便對付天陸九妖這般的魔道高手也應恪守規矩,不失正道風範,但丁原哪會管這些?
他在山石後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小心翼翼的朝“赤髯天尊”的腳下遊去。眼見距離“赤髯天尊”越來越近,對方似乎毫無反應仍舊漂浮在水面上,丁原暗自得意,正準備出其不意抓住老怪雙腿拖他下來喝水,突然心頭一警。
此時他的翠微心法初有小成,對於身遭潛在威脅已可隱約感應。眼角餘光掃過之處,但見三條黑乎乎一指來長宛如蜈蚣一般的東西,正呈“品”字形破水而入朝自己飛射而來,卻偏偏肋下還帶著一對淡金色的半透明翅膀,刹那已到眼前。
原來“赤髯天尊”是何等人物,豈能為丁原暗算?他早已發覺潛伏在水潭中的丁原,只是見對方隱伏不出,不知底細下,“赤髯天尊”也不說破,只待收拾了姬趙二人後再說。
孰知丁原竟然借著潭水掩護偷偷向自己腳下遊來,不問也曉得定是要不利於他。“赤髯天尊”當下口念真言,自他腰間的一個鹿皮囊裏祭出三隻不到一指長的“玄金飛蜈”。
這三條玄金飛蜈乃他在一次采藥時於雲夢沼中收服,當時不過半寸多長,但已初通靈性更兼奇毒無比。
經過這四十年來“赤髯天尊”苦心調教,這三條玄金飛蜈已功力大成,只需主人一聲吩咐即上可九天射日,下可四海捉月,體內毒素更是萬靈之敵,紅塵之劫。
因還不清楚水中偷襲者修為深淺,所以那“赤髯天尊”不敢怠慢,將這三條二次出山以來從未使用過的玄金飛蜈一併放出。
這可苦了丁原,那“赤髯天尊”實在是太過抬舉他了,莫說是三條玄金飛蜈,只要一條,丁原也難以招架。
他見三條古裏古怪的飛蟲朝自己沖來,趕忙企圖躲閃,但那玄金飛蜈在水中的速度絲毫不亞于岸上,丁原水性縱然再好也無處躲閃。
眼看沖在最前面的一條玄金飛蜈直奔自己面門,丁原情急之下探出右手想拍開它,然而玄金飛蜈本是通靈魔物,又經“赤髯天尊”四十年煉化,哪里有被丁原一巴掌拍中的道理?
那玄金飛蜈靈巧一閃,竄過丁原掌底,狠狠一口咬在他的左肩上。
丁原只覺得肩頭一道奇冷的寒流沿著血脈直沖肺腑,他尚未來得及有什麼反應,另兩隻玄金飛蜈也已咬中他的身體。
丁原只感到三股冰冷難當的寒流,宛如鑽進自己體內的三把冰刃,所經之處軀體頓時麻木。他知必定是中了劇毒,如果不設法逼出毒液,恐怕死狀比趙卓杉還慘。
心念一動,翠微心法油然而起,自丹田處汩汩流出。
怎奈丁原雖有一甲子真氣修為在身,實際能運用的卻如九牛一毛,即便全力施為之下,亦無法抗拒住玄金飛蜈注入的劇毒。
丁原感到胸口一陣窒悶,眼前金星亂舞,耳鳴嗡嗡,全身上下幾乎已無知覺,只有一陣陣徹骨的寒冷鑽進他的神經,最後的一點神志意識到自己正慢慢朝水底沉落,潛意識中暗想:“這便是快死前的感覺吧?”
眼看他要命喪黃泉,突然丹田一熱,蘊藏在丹田中的六十年功力,在玄金飛蜈叩關而入的刺激之下終於覺醒,化作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洪流反噬。
丁原的知覺瞬間復蘇,覺得體內一道熔炎般的熱流正在迅速奔騰,不斷逼退侵入血脈中的玄金飛蜈奇毒。那玄金飛蜈亦發覺異常,終究為時已晚,丁原體內的精純仙家真氣,不僅將奇毒在彈指間滌蕩乾淨,還順勢倒攻入三隻玄金飛蜈體內!
丁原宛如泡在溫暖的春泉中,剛才的麻木冰冷消逝無蹤,全身只感舒暢無比,惟有被玄金飛蜈咬住的地方微微有點疼痛。
而他的身子也隨暗流徐徐推送到“赤髯天尊”腳下,隱約透過水波,便可看見那老怪物虛踩在水面上的雙足。
他低頭望去,只見那三隻玄金飛蜈一動不動伏在自己身上,倒像死去一般。他伸手將左肩那只摘下,那玄金飛蜈竟然已全身僵直,堅逾金鐵,不由心中一奇,以為是自己身懷的一甲子功力硬生生震死了這只魔物。
這下他卻大錯特錯了,想那玄金飛蜈本是通靈魔物,又經“赤髯天尊”四十年煉化,怎麼可能被丁原本身的那一點功力所傷?
但丁原曾先後服食無憂丹與九轉回天金丹,早已百毒不侵,更何況這兩樣仙丹皆為天下至陽之仙寶,恰恰是玄金飛蜈這至陰魔物的天生剋星,借著丁原真氣倒攻之際,丁原體內蘊藏的無憂丹與九轉回天金丹藥力亦同時攻入玄金飛蜈,這才活活要了三隻魔物的性命。
丁原將三隻玄金飛蜈收到手裏本想扔掉,忽然發現這三隻魔物頭頂尖銳,好似鋒刃,心念一動有了主意。
此刻半空中的姬雪雁,在三千紅塵絲的纏繞裏全無半點還手之力,“赤髯天尊”只等她氣力耗盡便要出手生擒,而若非存有此念,姬雪雁又安能支撐到現在?
驀地,“赤髯天尊”覺得一對腳心微微一麻,好似被蚊子叮咬了一口,兩道陰寒毒氣沿著小腿直向上竄。他心中一驚,已辨出那是玄金飛蜈的毒素。
“赤髯天尊”原本就是滄浪山中久煉成妖的紅頭巨蛛,那三千紅塵絲更是他以體內毒絲修煉成的護身法寶,故此,玄金飛蜈雖是天地間罕見的魔物,卻也傷不了他,況且“赤髯天尊”又有百多年的修為在身?
他乍一察覺,便催動丹田魔氣須臾就將毒素逼出,腳下的清水頓時泛起一層深紫色來。
只是這玄金飛蜈怎的攻擊起自己來了?
“赤髯天尊”一陣詫異,嘴中急念真言欲召回三隻玄金飛蜈,但真言出去如泥牛入海,半隻玄金飛蜈也沒回來,自然已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此時,突然那三千紅塵絲一陣狂顫,粘附在姬雪雁那端的銀絲竟燃起獵獵火光!
原來方才他因玄金飛蜈略一走神,令姬雪雁所受壓力頓減,神志也為之稍清。姬雪雁畢竟是翠霞派苦心培育的年輕弟子,修為與趙卓杉等人不可同日而語,神志略一恢復,立刻朱唇輕誦,翻腕打出其母和婉贈予她的三昧紅蓮!
和婉之父“燃燈居士”乃天陸奇人,正道用火第一高手,三昧紅蓮便是他當年縱橫天陸時的護身仙寶之一。
它大小如嬰兒手掌,外表如同紅色蓮花,花蕊處有三根金色細絲,只需念動咒語即可燃起三昧真火。這紅蓮看似小巧,但在主人真氣催動之下,足以彈指間令群山變色,大川乾涸,當年天陸群魔見之莫不忌憚。
和婉出嫁之日,“燃燈居士”就將三昧紅蓮當作嫁妝送予愛女。和婉後來又心疼女兒,怕她修為尚淺為歹人所害,便又把三昧紅蓮傳給姬雪雁,不想今日果真救了急場。
那三昧紅蓮升到姬雪雁胸口,幻射出一團火紅絢光,打出千百點豆大火星,好似一場流星雨,三千紅塵絲頓時燃燒起來,火團飛速沿著銀絲朝“赤髯天尊”那端蔓延,發出一股難聞惡臭,在風中化為飛灰。
姬雪雁終於擺脫羈絆,不由一陣欣喜,剛想乘機逃逸卻覺胸口一片陰寒,櫻唇裏噴出一道紫黑色血箭,眼前一黑栽入腳下的碧波潭。
原來她雖依靠三昧紅蓮破解了“赤髯天尊”的三千紅塵絲,但那銀絲裏蘊藏的劇毒早就侵入她的經脈,漸漸滲入內腑。
力不能支下姬雪雁昏了過去,一頭栽進尚有涼意的潭水裏。
那三昧紅蓮乃通靈仙寶,失去主人駕馭後,便自動收回姬雪雁的繡囊裏。
再說碧波潭中的丁原,他利用玄金飛蜈暗算成功,可自己也被“赤髯天尊”雙足發出的反彈之力震得在水中倒退數丈,胸口鬱悶難受差點又要噴血。
好不容易用翠微心法調勻真氣,也不曉得這次襲擊是否奏效,突然覺得頭頂轟然有聲,一團紅影冉冉飄落,依稀便是那個姬雪雁。
丁原伸手接住她柔若無骨的嬌軀,卻感到一股冷徹骨髓的寒氣從她身上傳了過來,他不由自主的一顫,急忙運功抵禦。
好在紅塵絲的劇毒雖是厲害,但經姬雪雁化解了大半,傳入丁原體內的已不甚強烈,否則他勢必自身難保。
姬雪雁星眸緊閉,朱唇無色,原先皎潔若天上明月的肌膚也蒙上一層紫氣,好在心口還微微跳動。
驀然,她手中緊握的雪朱劍輕輕鳴響,發出一團柔和的碧光。這碧光瞬間朝四周擴散,所到之處潭水紛紛避讓,竟形成了一個足以容下兩人的結界,徐徐沉到潭底。
丁原見狀不禁一奇,他卻不曉這雪朱劍五行蘊水,雖和三昧紅蓮一般失去主人的控制,但受到潭水這一激,竟能自動祭起,劈開一道水路以保主人無虞。
丁原念頭轉的急快,立刻醒悟道:“不好,這寶劍雖不知有什麼古怪居然能趨避潭水,但所發的碧光勢必讓那紅發老怪見著,他如果循跡而來,我的麻煩可就大了。”
當下急忙轉身,托著姬雪雁朝西行去,那雪朱劍依然握在姬雪雁手中,為兩人所到之處劈出水道。
在碧波潭底西頭,有一處丁原上回來時偶然發現的小穴,為水草所掩。如今“赤髯天尊”隨時會追進水裏,說不得只有暫且到那裏躲一躲。
他也不指望這能騙的過那赤髯天尊,但盼可以拖延點時間,等待同門救援。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2 07:51 PM
入得小穴,丁原將姬雪雁輕輕平放在潮濕的淤泥上,借著雪朱劍光再次打量。昏迷玉容上毒氣越來越深,櫻唇下意識淺淺發出呻吟,呼吸也越見微弱。
丁原知她是劇毒攻心所致,若再不及時施救這條命怕是要不回了,然而在這碧波潭底又到哪里去找解毒的靈丹?
忽然心頭靈機一動,想起剛才自己獲救的遭遇,於是丁原扶起姬雪雁,將她冰涼的身子半抱在懷裏,右手掌心貼住她背後的大椎穴。
姬雪雁身上衣裳早就盡濕,緊緊貼在她的胴體上,半透明的衣裳後面隱現玉光,更襯出她玲瓏勻亭的曲線。
丁原終究已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方才在水中還不怎麼覺得,此刻軟玉在懷不禁心頭怦然一動。
但這不過刹那之間的感覺罷了,丁原目光落在姬雪雁氣若遊絲的臉龐上立刻收凝心神,催動翠微心法將一縷真氣渡了過去。
可惜他修為尚淺,那道真氣根本無法撼動三千紅塵絲的奇毒,卻也將姬雪雁激醒過來。
“嚶嚀”一聲,姬雪雁星眸徐徐睜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年輕英俊的面龐,赫然就是丁原。她幾疑是在夢中,但全身的冰寒卻猶如潮水襲來,喃喃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若非丁原這半年修煉,差點就聽不清她在說什麼?當下答道:“我早就在碧波潭裏了,只是你和那個趙師兄未曾發覺罷了。你被那紅發老怪擊落水中,我便將你帶到這潭底的小洞穴中暫時躲避。”
姬雪雁的臉頰上乍然泛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嫣紅,在丁原懷裏忸怩道:“這麼說我和趙師兄的話你都聽見啦?”
丁原點點頭,道:“你能否自己運功將劇毒逼出?那老怪隨時會找到這裏。”
姬雪雁也不知是否聽進去了,臉上的霞光更加豔麗,與那層深紫色的毒氣形成鮮明反差。她輕輕道:“我和趙師兄真的沒有什麼,再說他也已經死啦。”雖然趙卓杉臨危棄下她欲獨自逃生,但終究十年交誼,言下忍不住黯然。
丁原心中奇怪,不曉得她如此千鈞關頭為何還有閒情雅致談論這些?況且她也好,那個趙師兄也罷,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想來是由於三千紅塵絲劇毒攻心,她神志已經錯亂了。
丁原沉聲道:“你莫要再胡思亂想,趕快運功逼毒,不然就沒命了。”儘管他不斷把自己的真氣催入姬雪雁的體內,但仍然不見她好轉,嬌軀反而越來越冷。
姬雪雁癡癡凝視丁原的臉龐,目光中儘是柔情,往日的刁蠻任性蕩然無蹤,就仿如換了個人般。可惜丁原自幼孤苦,雖才智早熟,但又怎解懷中少女眼神裏的無盡言語?又怎知她羞於出口的情懷?
姬雪雁輕輕歎了口氣道:“我怕是活不了啦,那‘赤髯天尊’的奇毒已經侵入我的心脈,除非有本門的九轉回天金丹,不然我只有死在這兒了。不過不要緊,我爹娘和爺爺都會為我報仇。你還是別管我快設法逃出去吧,那老怪修為精深,你不是他的對手。”
丁原沒想到這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危機關頭居然還能想到別人,又看她臉色灰暗,全憑本身一縷真氣強撐,隨時可能香消玉殞,對她的厭惡不由少了許多,於是說道:“先別管這些,保住性命才是要緊!”
姬雪雁見丁原不聽從自己勸說獨自逃命,芳心更是感動。
她比丁原要大了一歲多,早已到了情竇初開的年齡,雖然周圍護花使者多如牛毛,甚至不乏屈箭南那樣的名門高第,但姬雪雁一見他們蒼蠅般圍繞著自己便先生厭惡,更莫說喜歡二字了。
偏偏命裏註定她今世要為情劫所困,半年多前紫竹林裏與丁原邂逅,那丁原非但欺負了彩兒,更對她惡語相向,甚至把她冰清之軀按倒在地上,令她受到生來最大的一次羞辱。
可是不知怎的,事後姬雪雁不僅未記恨丁原,反而莫名的將一縷芳心記掛在這野小子身上。每每想起丁原,就覺一陣心跳,全身猶覺他身上充滿野性與不羈的氣息。
於是後來她忍不住放下少女矜持,再次到紫竹林找尋丁原,那時她已曉得丁原是淡言真人新收的關門弟子,從輩分上來說還是自己的師伯,但明知如此,她還是按捺不住想再見丁原一面,問問那野小子為何欺負自己與彩兒,否則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未料一任她放低姿態好語相陪,丁原卻毫不領情,終於把她氣走。雖然此後她再也未找過丁原,但私下裏不知在竹林深處默默觀望過多少回?
有時姬雪雁也不明白為何會這樣,更恨自己不爭氣,明明曉得對方厭惡自己又是淡言真人的弟子,可依舊擺不脫這份牽掛。
有意無意,她對周圍師兄弟不免冷淡許多,這才引出今日之事。
聽得丁原回答,姬雪雁芳心欣慰,低聲問道:“這麼說你並不討厭我?”
丁原覺得這個女孩子的問題越來越古怪,真不曉得心裏打的是什麼主意?奇怪的是外面也一直無甚動靜,難道那“赤髯天尊”已經走了?
他腦海裏一直有一個模糊的念頭在轉動,覺得十分緊要卻偏偏不能清晰的把握。聽見姬雪雁問話,隨口哼道:“討厭你?你不叫我野小子便謝天謝地啦。”
姬雪雁卻會錯了意思,心中只感到一個聲音在驚喜的呼道:“他其實並不討厭我,不然也不會救我了!連趙師兄也因害怕那老怪想棄我而逃,他卻肯我為留下,他 心中必然是有我的!”她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幾乎忘卻身上的劇毒和即將失去的性命,只緊緊依偎在丁原堅實的胸膛上,享受他傳遞來的溫暖與熱力。
她目不轉睛的凝視丁原,惟恐漏過每一瞬間。心中不無酸楚的想道:“老天垂憐,我竟真的依靠在他的懷抱裏。可惜我活不太久啦,每看他一眼便少了一眼。蒼天若能體惜我,再讓我多活十年,哪怕是一年也好,我寧願用任何東西去交換!”
想著想著,晶瑩的淚珠悄悄流下面頰。
丁原正在苦苦冥思,自沒注意到姬雪雁的異樣。
他越想越覺得解救姬雪雁的辦法近在眼前,卻總不得最後要領,於是忍不住喃喃道: “剛才你說除非怎樣你便有救?”
對於丁原的每一個細小神情,姬雪雁都會盡力捕捉,更況且是問自己的話,她立刻拼盡全力斷斷續續答道:“除非……有本門的九轉回天金丹才行,可惜那‘赤髯天尊’ 守在外面,就算他不在,那金丹是本門極為珍貴之物,又怎可能送予我用?就是爺爺他再疼我怕也是不行的。”
丁原豁然開朗,低聲道:“對了,就是九轉回天金丹!”
想到剛才那玄金飛蜈莫名其妙的僵斃,其實並非因為自己體內的功力,而是那九轉回天金丹在起功效!
那金丹既然能克玄金飛蜈,自也是三千紅塵絲的剋星,自己剛才怎麼沒想到這點?
但那金丹在溶入自己的血裏,又怎麼能再分給姬雪雁?除非——丁原微一猶豫,忽聽懷裏少女下意識的輕聲呻吟,幽幽道:“我快走啦,你能否抱我緊些?我覺得真的好冷 ……”
丁原一咬牙,心道:“不管怎麼說這個小姑娘也無大惡,心地其實也算不錯,我不能眼睜睜見她死在我的懷裏,況且不過是點鮮血罷了,也算不得什麼!”
當下再無遲疑,探出左臂在雪朱劍鋒上輕輕一掃,劍氣森寒已割出一道血口,殷紅的鮮血汩汩流出。
姬雪雁神志漸漸迷糊中,只聽丁原說道:“你快將我的血喝下去,裏面有金丹的藥力,定能救治體內劇毒!”
姬雪雁星目略睜,見一血淋淋的手臂探到自己嘴唇邊,下意識朝後一讓,道:“不要 ……”
丁原冷冷道:“你想浪費我的血麼?”
右手一按,將姬雪雁的朱唇摁在血口上,一股溫熱的液體徐徐淌進她的嘴裏。
姬雪雁禁不住珠淚盈眶,只感覺一股生命的甘泉自丁原的熱血裏,傳遞到自己身上。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2 07:52 PM
第三章 傾情
卻說“赤髯天尊”一個疏忽不僅被丁原所趁,更讓姬雪雁跌入水潭,不由懊喪不已。他費了偌大氣力,原本想挾持姬雪雁與翠霞派討價還價,好換得一枚金丹,眼看就要到手,誰知道被個野小子中途殺出,大好機會又要落空。
這“赤髯天尊”經過百多年修行,雖然修為已達到坐照境界,但魔道的修煉與正道迥然不同。
正道講究順應天理,固本培元而循序漸進,因此初時進境緩慢,但相對較易度過九劫;而魔道則與之相反,雖開始進境遠超出正道修煉者,但兇險卻大了許多,能夠真正突破死劫者可謂鳳毛麟角。
“赤髯天尊”雖早在四十年前就突破了通幽境界,但始終在坐照界中徘徊,再無寸進,眼看無能度過幻劫,靈機一動便打起了九轉回天金丹的主意。怎奈翠霞派對金丹看護極為嚴密,他竭盡所能也無法突入丹室,雖殺傷不少翠霞派弟子,可自己也負了不輕的傷。
眼見驚動翠霞六仙,“赤髯天尊”惟有暫且退避。路經碧波潭打算找尋一處避身之處先行療傷,正巧撞上了姬雪雁與趙卓杉,一場打鬥下來,又耽擱了不少功夫。
錯失了姬雪雁也就算了,那三千紅塵絲雖毀了不少可總還能重新煉化,可是那三隻苦心培育的玄金飛蜈卻有去無回,心疼之下也不顧強敵隨時會到,運起周身兩個多甲子的魔氣,將紫檀杖祭向半空。
丈許長的檀杖驀然射出一團紫光,竟在空中幻化作一條三丈多長的雙頭怪物,但見它身如巨蟒,閃耀著紫色磷光,肋下生出一雙肉翅呼呼帶嘯,那一對凸起的頭顱狀若豺狼,兩隻獠牙突出口外,四隻眼睛電射黃光。
這雙頭怪物名喚作“紫犋”,產自雲澤,千年也難出一頭,它生性兇殘,口能噴幽冥之火,亦能吐氤氳之氣,雙翅如刀削平山嶽,雙頭如錘可砸落星辰,更有腹下九爪碎金裂石,為魔物中之一品者。
四十年前,“赤髯天尊”為正道所逼,被迫遠走蠻荒,心中怨毒更深,於是不惜遍訪窮山惡水,終於找到這頭紫犋。
為了收服於它,以“赤髯天尊”的修為亦九死一生,整整費時三年才令其俯首稱臣。今日他有膽獨闖翠霞,大半還是依仗這紫犋的威力。但見那魔物身周黑氣繚繞,層雲翻卷,半天天空晦澀無光,紫犋雙頭一擺隱隱風雷滾動,張開它血盆大口,吐出兩團紫焰。
這紫焰名為“九陰冥火”,乃那紫犋在雲澤中吸食地氣陰火,近千年才煆化而成,乍吐出口已有數尺直徑,在空中更是迅速擴散,大小幾可將那碧波潭覆蓋!
此時的丁原正在找尋那潭底洞穴,姬雪雁更是昏迷未醒,焉曉得大難即將臨頭?”赤髯天尊”身負兩甲子修為,上天入地亦不在話下,卻獨獨怕水。說來,這也是 他的天性使然,故此明知姬雪雁與那收去玄金飛蜈的人皆在水下,不到萬不得已他卻不願入潭,於是他乾脆祭出紫犋,欲以九陰冥火蒸幹碧波潭,更可將姬丁二人化為飛灰,以解心頭之恨!
眼見那兩團紫焰就要落到碧波潭上,忽然百丈懸崖上射下一道白光,正罩在那紫焰之上。那紫焰在白光裏哧哧連響,不斷收縮,最後居然順著白光被收上百丈懸崖。
“赤髯天尊”微微一驚,抬頭望去,只見一名瘦小枯乾的黑衣老道,駕著一頭酷似金獅的仙獸飄然而降。
那黑衣道士手中托著一尊半尺多高的紫銅香爐,兩團紫焰便是被它發出的白光收去。
“赤髯天尊”眼中凶光連閃,盯著黑衣道士問道:“你這雜毛老道可是淡怒?”
淡怒真人雙目如電,懾得“赤髯天尊”心頭一顫,厲聲喝道:“你這孽障,不知好生修行以除戾氣,反欲盜金丹犯我仙山傷我弟子,現又在碧波潭上興風作浪,貧道容你不得。”
“赤髯天尊”唧唧怪笑道:“老雜毛休說大話,咱們手底見真章!”口中默念真言,驅動那紫犋撲向淡怒真人。
他雖嘴裏說的強硬,心裏卻早做好腳底抹油的打算,一來,淡怒真人修為本就比他只高不低,而自己又已負傷,不宜惡戰;再則淡怒真人已然現身,翠霞六仙裏的其他高手亦隨時會到,若被圍上凶多吉少。
故此話音一落,他轉身欲走,但淡怒真人乃六仙中殺性最大、亦最疾惡如仇者,怎會讓“赤髯天尊”如此輕易脫身?
見紫犋裹著一團黑雲朝自己沖來,淡怒真人寒目一閃,跨下“五爪金獅”長嘯一聲竄出,踏著金色雲頭直迎那雙頭魔物。
這五爪金獅乃天生異品,全身金毛覆體不畏水火,五爪奔騰山嶽傾覆,為翠霞派鎮山神獸之一。雖那紫犋身長足有數丈,但五爪金獅毫無畏懼,口中吐出一道五彩雷光,五爪生風疾撲而去。
紫犋血盆大口一張,兩團紫焰正對上五彩雷光,只聽天崩地裂的一聲轟鳴,半空裏炸開數裏方圓的光焰。
暫態,這兩頭異獸便在碧波潭上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激戰,數個回合下來卻誰也奈何不了誰。
再說,淡怒真人祭出五爪金獅,雙足平踩祥雲,手中紫銅香爐又是一道白光阻住“赤髯天尊”的去路。
這紫銅香爐平日裏供在淡怒真人的道觀裏與凡品無異,卻怎知是翠霞派千年傳來的道派聖物?它可吐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光,可收天地陰陽萬物,威力之大令群魔變色。
“赤髯天尊”自識得此寶厲害,不敢硬接,在空中閃身堪堪讓過,還沒等他還過神來,淡怒真人鞘中“制怒”仙劍龍吟而起,一道烏光映得天日失色,山川無顏,直取“赤髯天尊”。
“赤髯天尊”見此聲勢心中暗驚,他四十年未入紅塵,自以為修為大長,除卻正道少數幾個絕頂人物外其他已不放在心上,然而現下看來,這淡怒真人實是勁敵。
倘若自己沒有負傷,或可一較高低,可眼下卻不宜纏鬥,儘快脫身才是上策。於是他雙袖生風,兩道三千紅塵絲電射而出,欲纏繞住制怒仙劍。
淡怒真人右手劍訣一引,仙劍罡風激蕩,在空中一個翻轉,竟繞過銀絲直攻“赤髯天尊”。“赤髯天尊”急忙雙掌探出,手掌之上瞬間佈滿銀色細絲,熠熠生輝,“叮”的一聲金石鳴響,硬生生架住仙劍。
制怒一陣微顫,劍尖頂住“赤髯天尊”掌心處再難進半寸。“赤髯天尊”嘿的一哼,三千紅塵絲倏忽而回,繞上仙劍。
淡怒真人見狀怒哼道:“孽障爾敢!”飛身一閃人已就位,右手握住制怒輕輕一抖。
“赤髯天尊”只覺一道沛然莫之能禦的真氣順著仙劍直湧而來,趕忙催動十成魔氣抵擋,卻不防制怒劍上烏光驟亮,粘連其上的銀絲化為飛煙。
淡怒真人右手收劍,左掌劈出,隱約間竟如一座山嶽壓頂。“赤髯天尊”縮身一退,掌風激得他衣裳盡裂,在半空亂舞一片。
“赤髯天尊”沒想到自己苦心修煉四十年,出山首遇強敵居然打的如此狼狽,他又驚又怒,心神更亂,幾個照面已成潰不成軍之勢。
驀地,肋下破綻乍現,淡怒真人的仙劍如影隨形,一瀉千里挑了過去。“赤髯天尊” 眼見躲避不及,臉上紅光閃動,竟從雙肋之下又生出一對紫色的手爪來!
那雙爪出其不意合力一拍,將制怒死死夾住動彈不得。“赤髯天尊”一聲怪叫,雙手絲光揮舞瞬間編織成一張天網,朝淡怒真人當頭罩下。
淡怒真人沒料到這個魔頭還有這手,收劍破網已是不能,於是深吸一口氣,身軀居然暴收,轉眼只成一個小指也不到的人形,堪堪從網眼裏穿過。
“縮地成寸!”“赤髯天尊”見自己的“天羅網”被淡怒真人避過,也不敢再鏖戰,肋下雙爪將制怒一送,身形疾退。
卻不想那制怒為翠霞仙品,就在他一推之間仙劍飛落,硬是斷下“赤髯天尊”左肋下的一爪!
“赤髯天尊”吃疼悶哼一聲,更不敢逗留,朝猶在纏鬥的雙頭魔物一聲尖嘯。紫犋聽得主人召喚,當下捨棄五爪金獅,化回紫檀杖回到“赤髯天尊”手裏,一團黑光爆起,雲霧彌漫裏,“赤髯天尊”已經不見。
淡怒真人恢復原形,收起仙劍,心下對“赤髯天尊”
的修為亦不禁佩服,暗道:“這老怪物退隱四十年果然突飛猛進,我差點就著了他肋下雙爪的道。也是我一時疏忽,竟忘了他生來就是六爪蜘蛛。今日放過他,後患怕又不少!”
果然聽見“赤髯天尊”的聲音在耳畔惡狠狠道:“老雜毛,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們翠霞一派等著瞧!”
雖然聲音近在耳邊,淡怒真人卻曉得那是老怪用“千里傳音”送出,此刻他人怕早在百里之外了。
他也無意和“赤髯天尊”作口舌之爭,跨上五爪金獅正待離去,卻見潭底隱約有碧光晃動,微異平常。於是雙目神光一閃,竟用翠霞派的“天眼照妖”朝水底望去,整個碧波潭盡收眼底。
而那丁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流了多少血,姬雪雁臉上的毒氣漸漸消失,雙頰也漸見紅潤。她躺在丁原懷裏,身上麻木的感覺緩緩退去,微微有了暖意。
丁原收起手,鮮血卻還在滲出,滴得姬雪雁衣裳上如桃花盛開。姬雪雁艱難的伸出右手玉指,在丁原肩膀和手臂上連點三記,血水頓時收住,她自己卻不禁又是一陣細喘。
丁原覺得腦袋有點昏昏沉沉,仿佛天地都要旋轉一般。他自嘲道:“沒有想到我這個野小子的血卻是個寶貝,將來若窮的叮噹響,用它來換錢倒也不錯。”
姬雪雁枕在丁原健壯的大腿上十分舒適,她知道自己已經從鬼門關裏走了回來,不僅如此,體內還溶入了蘊藏金丹的血液,從此亦將百毒難侵,對自己的修為也大有好處。
聽丁原這麼說,姬雪雁低聲道:“你將來一定要小心些,那金丹是舉世奇寶,魔道群妖對此早垂涎三尺,如果讓他們曉得你曾經服過金丹,怕許多人會不利於你。”
丁原心底微微詫異,不明白這個嬌小姐怎麼懂得關心起別人來了?難道是感激自己救了她的性命麼?
他嘿嘿一笑道:“我沒爹沒娘,爛命一條,又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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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雪雁聞言大起同情之心,暗道:“我從小就被大夥兒視如珍寶,從沒半點不順心的事。他卻連親人也沒一個。在來翠霞之前孤苦一人,一定在外面受了許多苦才 變的這麼桀驁不馴。那淡言師叔祖沉默寡語,羅牛又是個笨蛋,他一個人在紫竹軒日子也必定難過,今後我實在應當多多關心照料於他。”
想著想著,不禁臉又紅起來,輕輕道:“你千萬別這麼說,其實還是有很多人在關心、喜歡你,譬如——”一陣羞澀下那個“我”字終究不敢出口。
丁原哪里瞭解少女心思?他淡淡回答道:“有麼?你是在說老道士和阿牛?”
姬雪雁微微有點失望,搖搖頭,伸手撕下一段衣裳細心的為丁原包紮傷口。
“其他也沒誰了。”丁原說道:“或許蘇大叔他們也算待我不錯,可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們?”
姬雪雁低頭輕聲問答:“聽說蘇真有一個女兒,年紀雖只有十來歲卻長的十分漂亮,你和她處的不錯吧?”
丁原面前浮現起蘇芷玉純真的笑顏,仿佛又聽見她在叫道“丁哥哥”,輕輕出了口氣回答道:“要不是她,我就不會來翠霞了,也許現在還在城裏什麼地方廝混。”
姬雪雁玉手微微一停又繼續包紮,心頭莫名泛起一點酸意道:“這麼說你很喜歡她,也很感激她吧?”
丁原一怔,不明白姬雪雁為什麼問這些跟她不相關的東西?反問道:“這好像不關你的事吧?”
姬雪雁貝齒輕咬朱唇,半天沒有說話,靜靜為他包紮完畢。這是她第一次幹這活,手工自然粗糙了些,好在總算完成,卻也累了一身香汗。
丁原舉手看了看,忽然想起道:“奇怪,為什麼外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姬雪雁道:“定是有本門長老到了,那‘赤髯天尊’見勢不妙已逃遠了。”
丁原道:“你在這裏等著,我出去瞧瞧。”
姬雪雁一把握住丁原的手道:“不要!”丁原一怔,望著她。姬雪雁嬌美絕倫的玉容悄悄紅起來,低聲道:“也許他正守在外面,我們不如再等一等。”
其實在她心中卻是希望能與丁原在這個潮濕陰暗的洞穴裏,待的更久一些。
丁原也不著急出去,於是點頭道:“也好。”
兩人就這樣坐在洞穴裏,姬雪雁的手卻沒挪開。丁原感覺到自己手裏一陣溫潤柔軟,卻也沒想著要放開,任由她這般握著。
忽然,他心口涼意漸起,冰冷酸麻十分的不舒服。原來他將那三隻玄金飛蜈收入懷裏,可毒物雖死毒性尚存,時間一長又悄悄滲入丁原肌膚。
丁原還以為是自己體內餘毒未盡,當下沉靜心神默默運功,以體內真氣抵禦。但覺那真氣潺潺綿綿如細小涓流由丹田直上心口,徐徐克制住那團涼意。他心下一松,卻發覺自己的真氣從檀中穴流淌而出,湧進了那三隻玄金飛蜈的體內。
頓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丁原只覺得那三隻玄金飛蜈好似復活過來,在懷中微微顫動,而體內的真氣一絲絲吸納著玄金飛蜈的魔氣,再返轉流入丁原丹田。
他誤打誤撞之下,竟利用自己的真氣煉化那三隻已死去的玄金飛蜈,將那魔物苦修百年的精華層層抽絲般吸吮到自己體內,也虧他有金丹護身,不然早一命嗚呼。
那魔氣進入丁原的丹田傳來絲絲冰寒,卻被丹田裏蘊藏的一個甲子仙家真氣緊緊包容,在不經意裏渡化為丁原所有。
姬雪雁漸漸發覺丁原異狀,問道:“你在幹嘛?”
丁原一醒,從懷裏掏出一隻玄金飛蜈來道:“你認得它是什麼東西?”
姬雪雁仔細打量了片刻,回答道:“看樣子好像是玄金飛蜈,我在《天陸魔物志》裏讀到過,但沒見過這東西的實樣,也不曉得是不是了。可是看上去,紌好像已經死了?”
丁原點點頭,姬雪雁疑惑的問道:“你留著這已死的毒物幹什麼?”
丁原回答道:“我看它堅硬無比,頂端又有鋒芒,保留著當飛鏢倒也不錯。”
姬雪雁猶豫道:“可是我們翠霞是名門正派,用這種毒物作暗器怕不太好?”
丁原心道,要是沒這東西也許你已經完蛋多時,現在倒來指責它的不是了。
見丁原神色不豫,姬雪雁忙低聲道:“對不起,我又說錯話了。這東西在你手裏將來定會成為威震天陸的仙器。”
丁原畢竟少年心性,在姬雪雁曲意迎合下心情舒服許多,笑笑道:“其實我還不曉得如何使用它,更談不上什麼仙器。”
姬雪雁家學淵源,對於修煉仙器之法已有通曉。她剛想說:“不如讓我告訴你吧!” 可話到嘴邊,立刻想起丁原好勝的脾氣,改口道:“說來也巧,最近我娘正在教我如何煉化三昧紅蓮,可我實在太笨,許多地方還參悟不透。不如找個時間我將疑難之處說出,我們一塊來研究吧。”
丁原心想,我哪里曉得什麼修煉仙器之法,那該死的老道士除了讀書寫字就教我打坐,你要和我一起研究豈不是要我出醜?但心念一轉,忽然猜到姬雪雁的心意,當下也不說破只淡淡道:“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姬雪雁聽他沒有拒絕,心中歡喜,握著丁原的纖手又緊了緊。
丁原低頭再看那玄金飛蜈,卻發覺那魔物身上的金芒似乎淡了少許,不覺微微一怔,不明就裏。他不曉得這是自己正在吸納玄金飛蜈的魔氣所致,長此以往蘊含在魔物中的魔氣勢必被他全部據為己有,那玄金飛蜈只能留下一副空空如也的軀幹。
這時,卻聽見耳朵邊有一個聲音冷冷道:“你們兩個逆徒還不出來!”
丁原一怔,他聽出是淡怒真人的嗓門,卻不曉得他人在哪里?
姬雪雁“啊”了聲,雙頰緋紅,急忙鬆開丁原的手道:“是二師叔祖,他定是發現了我們,在用千里傳音說話。”
丁原聽淡怒真人叫他作“逆徒”心裏老大不悅,哼了聲扶起姬雪雁道:“果然是他,好大的威風!”
姬雪雁道:“他定是誤會我們了,待我上去與二師叔祖解釋清楚便沒事了。”
於是兩人借著雪朱劍回到潭邊,只見淡怒真人果然跨著五爪金獅站在雲端,臉色冷峻。
姬雪雁依依行禮道:“雁兒拜見二師叔祖!”
淡怒真人輕哼道:“你們兩人為何跑到這碧波潭底去了?”
丁原見他一臉冰冷的樣子心頭有氣,理也不理拿了自己的衣服就要走。
“丁原!”淡怒真人喝道。
丁原微微一震,繼續朝前走去,就是不理。
姬雪雁連忙道:“二師叔祖,您誤會我們了,剛才若不是他從潭底救下了我,怕孫侄女就再見不到您老人家了。”
淡怒真人望著丁原遠去的背影,心中暗道:“此子好倔的脾性,如果真能在三師弟教誨下修養浩然正氣,學得我翠霞仙技,將來未必不是本門棟樑,可惜他實在有些野性難馴。”
姬雪雁見淡怒真人再沒喝止丁原,心頭一松,乘這工夫將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淡怒真人面色稍見緩和,漠然說道:“先和我回去,你爹娘和爺爺都在到處尋你。”
姬雪雁點點頭,偷眼幽深山徑那,丁原早已不知影蹤。望著鬱鬱青山,片片落葉,她心頭不禁湧起一絲失落,暗想:“也許別人都以為我會恨死赤髯天尊,可我自 己才曉得是如何的感激他!若不是他,我怕絕無可能和丁原獨處一起,這個秘密我是連彩兒都不會告訴的。”想著想著,臉上不覺流露出一縷甜蜜的輕笑。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2 07:54 PM
第四章 深吻
歲月荏苒,悠悠又是兩年。丁原已長成一個虎背熊腰,神采俊朗的少年,在淡言真人獨樹一幟的教導方式下,他的修為已達到入室境界,如果不是老道士千方百計找丁原的茬子,苛扣翠微心法口訣,也許丁原的進境就快趕上阿牛了。
每個月裏姬雪雁都會乘著淡言真人閉關,或者外出之際,偷偷溜來紫竹軒,起初丁原對她不冷不熱,但時間長了禁不住姬雪雁的曲意迎奉,漸漸也和她有說有笑起來。
阿牛自然是瞞不過的,但這個傢伙也算義氣,在丁原和姬雪雁一致威逼利誘下,總算守口如瓶,沒在淡言真人面前說漏嘴。何況他對於“飛瀑十八劍”中不少疑惑的地方都是由姬雪雁替他解開的。於是每回姬雪雁偷偷跑來時,阿牛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任由那兩人漫山遍野的遊玩。
丁原依照姬雪雁教給的方法,對玄金飛蜈的煉化漸有小成,只需隨著心念閃動,三隻玄金飛蜈化成的飛梭在方圓十丈內收發自如,百發百中,有時候丁原拿這東西作弄阿牛,卻被阿牛輕而易舉化解,只換來幾聲呵呵傻笑,又不免感覺氣悶。
姬雪雁就會安慰說這是功力不足,煉化不夠的原因,只要再過幾年,包管可以把阿牛這個笨蛋打的滿地找牙。
丁原便笑道:“是啊,再過兩年我就可以打得阿牛滿地找牙,可再過一百年我也不可能打得你滿地找牙。”
姬雪雁奇怪那是為什麼?
丁原回答說:“笨蛋,你這麼漂亮一個姑娘要是沒了牙齒該多難看?我怎麼捨得呢?”
於是姬雪雁就跺腳不依,紅著臉追打丁原,心裏卻甜蜜無比。
如此有了姬雪雁相伴,丁原兩年空山歲月也不覺難過,更不再提下山的事情。事實上以他現在的修為雖還不能禦劍千里,可是淩波微步,踏破虛空卻也不是難事。
私下裏,姬雪雁偷偷將其母傳授的“穿花繞柳”身法傳與丁原,這套身法僅僅步法變化就有一千三百六十種,再加上身形體態的配合,端的是變化萬千奧妙無方。
姬雪雁亦是最近兩年才學,不然當日碧波潭一戰,就不會那麼輕易被“赤髯天尊”的三千紅塵絲糾纏住,也正因為如此,和婉為了愛女安全,這才將家學競相傳教,卻沒想到又白白便宜了丁原。
開始時,丁原還要姬雪雁手把手教著如何踩八卦方位,如何識陰陽變幻,可到了後來居然是丁原比姬雪雁更能參悟穿花繞柳身法的精髓,反倒比姬雪雁這個老師學的更像模像樣。
這並非因為丁原天資聰慧,實在是淡言真人的首功。
近三年來,淡言真人幾乎從不指點丁原修煉,全讓他自己苦苦思索口訣奧妙,漸漸丁原悟性亦突飛猛進,遠高出同輩。
千年來,師父教徒弟的多數是個“然”字,徒弟稟性高者自可學得十成,但未必曉得那“所以然”。
淡言真人恰恰相反,他告訴丁原的是“所以然”,卻教徒弟自己去參悟那個“然”。
這樣對於丁原難度自然增加不少,可三年下來的收穫,卻何止是學會翠微心法第三層境界那麼簡單!這個時候的丁原已非兩年前的懵懂少年,隱約體會到了淡言真人的用意,但嘴裏依舊是直呼“老道士”而非“師父”。
盛夏以後,姬雪雁一連兩個多月沒有露面,眼看天氣漸漸秋涼卻依舊不見芳蹤。
丁原心中暗暗奇怪,不曉得她究竟出了什麼事,但又不能去問淡言真人,即使問了,這個老道士也是不曉得的。
紫竹林裏突然沒有了姬雪雁銀鈴一樣動聽悅耳的笑聲,丁原不免有些失落。突然間他發覺自己其實已牽掛上這個明眸皓齒的紅衣少女,好幾次打坐靜修時,依稀覺得紫竹林裏有她的笑聲,可是推門冷清清皓月高懸,空蕩蕩伊人渺然。
最後連阿牛也忍不住問丁原:“丁小哥,那個雪師侄女怎麼這麼久也不見人?”
丁原沒好氣的回道:“我怎麼知道,鼻子底下有嘴,你不會自己去問碧瀾山莊的人?”
沒想阿牛真的去問了,三天后的下午樂呵呵跑來,十分神秘的附在丁原耳旁道:“今天我問了碧瀾山莊的孫師兄,原來雪師侄女大劫漸至,正在閉關修煉。不過有她爹娘和姬師叔在,一定不會有事。”
丁原放下心來,卻轉身拍拍阿牛道:“你別管人家了,自己先把那什麼狗屁劍法練好再說。”
阿牛看著丁原一臉燦爛的笑容,連連點頭道:“丁小哥說的對,師父說只要我練成飛瀑十八劍,明年春天的劍會便讓我參加,我可要努力了!”
丁原看他興高采烈的樣子,心裏不禁湧上一陣懊惱。
自己在紫竹軒待了三年,除了練點內功外幾乎什麼都不會,那套身法還是姬雪雁教的。明年劍會看樣子自己是無緣參加了,可按照這個進度學下去,下一屆劍會是否能輪到自己都成問題,就是輪到了,那點修為怕也只會出醜罷了。
這天丁原百無聊賴,捧著一本《道錄》,無精打采的靠在紫竹林的一叢修竹上翻著,忽然頭頂忽悠悠落下一枚竹葉。經過三年修行的他,耳目早非吳下阿蒙,當即伸手捏住竹葉,心中莫名一喜,抬頭道:“弄什麼鬼,還不下來!”
但聽上面傳來咯咯嬌笑,一團火紅身影飄落,正是許久未見的姬雪雁。
自碧潭修緣以來兩年光陰,她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豐盈飄逸,宛似下凡仙子一般。
見丁原一瞬不瞬瞪著自己,姬雪雁也不害怕,嫣然笑道:“小丁子,快三個月沒見我,你想我不想?”
丁原鼻子裏哼哼道:“我想你個大頭鬼。”
姬雪雁也不在意,反而仰頭一哼說:“我才不信,你啊——最口是心非了。”
丁原也不反駁,站起來道:“聽說你閉關了?”
姬雪雁點點頭道:“原來你已經知道,我本來打算給你一個驚喜呢。”
“什麼驚喜?”
姬雪雁微笑道:“我已經順利渡過火劫,進入知著境界了!聽我爺爺說,以我修煉才十二年的時間,就能夠進入這等境界的,翠霞派千年以來也不過百人,這一代裏,我也算第三快的。”
丁原臉扭到一邊道:“那也只是因為你有個好爺爺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
姬雪雁臉上的欣喜漸漸消失,猶疑道:“你不高興我修為大進麼,小丁子?”
丁原搖搖頭,他也說不出為什麼自己會這樣,或許是覺得自己比起姬雪雁來,實在相形見絀。
姬雪雁想了想已知緣由,連忙安慰道:“別喪氣啊,小丁子,你才花了三年就到了入室境界,這個速度幾乎快我當年一倍。要知道,你體內還有金丹和六十年的功力呢,將來成就一定在我之上,真不曉得淡言師叔祖是怎麼教你的,怪不得我爺爺也不喜歡他!”
丁原道:“不關老道士的事情,我也沒不高興,聽說明年劍會開春就要舉行,你打算參加嗎?”
姬雪雁點頭道:“當然要參加,我這次閉關除了渡劫,還有就是為了準備明年的劍會。爹爹說過兩天要將‘大衍九劍’傳授給我,到時好努力爭取進入劍會前十。”
丁原道:“前十有什麼好,你要爭取拿第一才是。”
姬雪雁搖搖頭說:“這次怕不行的了,淡一師叔祖的徒孫清音、淡嗔師叔祖的徒孫清流、還有羅和師叔祖的小孫子羅礁的修為都在我之上,運氣好的話,我能打進前四就不錯了。”說著身形一展,像彩蝶一般飄到空中道:“我娘又傳了一招穿花繞柳身法的絕活,是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種變化裏的第九式,我用來給你看看!”
只見她嬌美的身影在紫竹林間翩然起舞,雲霧縈繞裏如真似幻,美豔無方。
丁原仔細關注她的身法移動以及身體每一部位的微小變化,正在用心揣摩之際,突然聽姬雪雁一聲驚呼從空中摔了下來。
丁原眼明手快,搶先一步接住姬雪雁。
姬雪雁落入丁原懷裏驚魂稍定,俏臉微微有些蒼白,雙手環抱住丁原脖子細細喘息道:“真沒用,最後真氣又走岔了。娘總說是我修為不到所以才會這樣,可我如今已是知著的境界了啊。”
丁原摟著姬雪雁火熱溫軟的嬌軀,臉上被她溫柔的香風噴的微微作癢,只端詳著她的嬌容,一句話也沒說。
姬雪雁觸到丁原的眼光臉不禁羞紅,兩年來她雖和丁原獨處多回,但彼此最多限於打打鬧鬧,牽牽手而已,而這次,自己卻又倒進了他的懷裏。
有時,姬雪雁見丁原始終對自己無動於衷,不免暗自惱怒這個笨蛋不解風情,基於少女矜持她又不能暗示什麼。但現在,她分明從丁原的眼睛裏,看見了與以往不同的光芒在閃動——姬雪雁漸漸沉醉在丁原的眼神裏,無力的叫道:“小丁子——”
丁原沒有回答,徐徐低下頭來,深深的吻在她的櫻唇上!
姬雪雁如同受驚的羔羊在丁原懷裏一顫,但沒有躲避,反而用她全身的熱情與愛戀,迎合著丁原野蠻粗拙的親吻。
芳華十六年,她將自己的初吻終於獻給眼前的少年。
自從碧波潭底丁原以血相救,姬雪雁便已明白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再屬於其他任何一個男人,因為他與她的血脈從那刻起已相溶一處。
哪怕這個少年比自己小一歲,哪怕這個少年是自己的師叔!
丁原笨拙的將自己的舌頭探進姬雪雁溫潤滑膩的小嘴裏,上下尋索著她的靈舌,幾番閃躲,終於纏綿在一起,久久不能分開。
他們尚未意識到,在他們兩人的面前將是如何艱辛的一條道路,此後歲月裏為了這紫竹林裏深深的一吻,彼此又付出幾多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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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兩人都透不過氣來,丁原才微微鬆開姬雪雁。
姬雪雁長長透了一口氣,癡癡凝視著丁原赧道:“壞東西,就會乘人之危!”
丁原哼道:“若是你不願意,又為何故意落進我懷裏?”
姬雪雁又羞又喜,小手輕捶丁原胸膛道:“誰故意啦,是你存心不良要抱人家。”
丁原嘿嘿一笑,道:“就算我存心不良,以你的修為還能讓我得逞?”
姬雪雁早紅霞飛面,將頭深深藏進丁原懷裏,輕輕道:“笨蛋,我若不讓你得逞,也不知要等你到什麼時候。”
丁原得意的哈哈一笑,抱著姬雪雁在竹邊坐下,道:“快抬頭起來。”
姬雪雁的聲音比蚊子還小,從他懷裏傳來:“幹嘛?”
丁原微笑道:“你說幹嘛?”
姬雪雁忸怩的在他懷裏一陣蠕動,道:“不!”
丁原也不說話,將左手伸到她的腋下輕輕抓撓,只不過兩下姬雪雁便已受不住,咯咯嬌笑,在他懷裏不停翻滾求饒道:“壞東西,還不快住手?”
丁原怎會就此住手?一邊咯吱一邊問道:“你抬不抬頭?”
姬雪雁笑的上氣不接下氣,道:“怕了你了,壞東西,我、我依你就是!”
丁原停下手來,姬雪雁好半天才嬌嗔著在他懷中抬頭,明眸裏秋波流動儘是柔情蜜意道:“早知道逃不過你的手掌心了,野小子!”
同樣一個詞語,今日說來竟是柔情萬種令丁原怦然心動。他再次俯下頭,姬雪雁的眼睛悄悄閉上,奉上自己的熱吻。
兩人初識情味,如膠似漆直到天暮也不願分手。只等黃昏降臨,倦鳥還巢,竹林中更加幽暗清淨。
姬雪雁依靠在丁原懷裏輕哼著母親教的情歌,那是一首和婉家鄉的山歌,記得最後兩句是這樣唱來:“郎愛妹來比海深,妹想郎來比水長。只盼老天也有情,郎與妹妹共白頭!”
丁原沉浸在姬雪雁動人的歌聲裏,只盼時光停住就好,何必再馬不停蹄的流逝?
但終於,他聽見遠處傳來阿牛的呼喊,打斷了姬雪雁的歌聲。
吃晚飯時,丁原有點魂不守舍,惹得阿牛頻頻瞧他,還以為是在牽掛姬雪雁這些日子一直沒見。
吃過晚飯,阿牛去收拾碗筷,丁原正等淡言真人考教他今日練字讀書的進展,誰知老道士起身道:“你隨我來!”
丁原疑惑道:“去哪兒?”
淡言真人也不回答,推門出屋。丁原不再多問,在後面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紫竹林,丁原更加疑惑這個老道士幹嘛把自己帶到這裏來,難道說下午他與姬雪雁的事情已被淡言真人知曉了?
正胡思亂想間,淡言真人在一株紫竹前站定,那紫竹生的比周圍的都矮小些,卻也有兩丈多高,枝繁葉茂,竹幹隱隱透出金色光澤。
淡言真人低聲道:“上來!”身形一飄,已站上一根嬰兒臂膀粗細的竹枝,那竹枝居然連顫也不顫一下。
丁原提氣躍上,在淡言真人身邊站穩,竹枝卻輕輕搖晃了幾下。
淡言真人伸手輕輕握住一根三尺餘長的竹枝,手指徐徐從其上滑過,道:“將它折下後,再來見我。”
丁原還來不及問為什麼,淡言真人瘦小的身影已然一閃,消失在他視線中。
“老道士,又搞什麼鬼名堂?”丁原咕噥一句,借著微光,打量淡言真人要他折下的竹枝。
這根竹枝乍一眼瞧上去,也無什麼特異之處,由底到尖越來越細,最粗的地方也不過如成人拇指一般,倒是竹節生的極為粗大,明顯凸出竹枝一截。微微與普通紫竹不同的,是這竹枝表面隱約流動著一層金屬似的光澤,但不仔細觀察也絕對看不出來。
丁原右手握住竹枝底端,果覺入手比普通竹枝多了一種奇怪的溫潤,而自己的手也剛好嵌進它的最粗一段竹節中。
這三年他修煉小有成就,自不把這麼一根竹枝放在眼裏,右手微微一用力,只當那竹枝必應聲拗斷。
孰知這竹枝看似纖柔卻無比堅韌,丁原一拗之下,非但沒有被折斷,反生出一股強勁的反彈力量,將他的虎口震的生疼。
丁原微感詫異,鬆手再次打量這竹枝,卻絲毫沒有異常。他開始以為是力量用的不夠,便又試了幾次,最後連十成的真氣都用上,那竹枝居然紋絲不動,連裂紋都沒出現一絲。
丁原端詳竹枝,喃喃道:“這鬼東西果然有點門道。”他幾次強拗都無功而返,反激起了好勝之心。
不過,丁原亦已明白如果再憑蠻力到天亮也不會有結果,於是靜下心來回想起方才淡言真人手握竹枝的情形,靈機一動,緩緩伸手又一次握住竹枝。
這一回他用力極為輕柔,更沒有像前幾次那樣迫不及待的用力拗折,而是手指順著竹枝的紋理徐徐撫過,心頭一片空明。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他似乎漸漸感受到竹枝上那層金屬光澤的流動,宛如清溪自他的指尖涓涓流淌而過。
丁原的心頭驀然體會到竹枝裏仿佛有一股生命在悸動,似憤怒,似害怕,似不屈,竟如人一般擁有著感情與思維。
丁原心中湧起莫名的欣喜,他感覺自己的心神好像在這一刻已完全融入竹枝之中,清晰的體味與沉浸於它的生命脈動中。
不知過了多久,丁原丹田緩緩熱了起來,一道真氣沿著他的右手指尖,輕柔的注入竹枝中。竹枝微微顫動起來,丁原的心中依稀感受到它所發出的歡喜與興奮,就如同完全敞開自己的心扉,擁入那道來自丁原體內的真氣。
至此,人與竹枝水乳交融,再無隔閡,丁原甚至感覺那竹枝已成為自己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便如他的手足一般親切而血脈相連。
他心中默念道:“原來這竹枝與人一般無二,亦有生命與靈性。我粗暴對它,它便竭力反抗;而當我與它融為一體之時,它便會歡欣鼓舞,坦然相迎。只是,老道 士要我折它下來,若它離開枝幹又焉能存活?還是算了吧,就當我輸予老道士一著,讓他得意幾天罷了!”念頭剛完,就聽見“叮”一聲,那竹枝竟然自動從枝幹上 斷裂,落入丁原手中。
丁原一怔,手撫竹枝喃喃道:“竹枝啊竹枝,莫非你已通曉我念頭,這才有意成全我?” 他本擔心竹枝自枝幹脫離,那道奇異的脈動也將隨之消失,可那與自己渾為一體的感覺依舊存在,竹枝表面的金屬光澤竟比先前更加亮麗,而一股溫潤的清流,竟從竹枝汩汩返入他的體內。
驀然丁原腦海裏“轟——”的一聲,諸般雜念無影無蹤,心頭如一汪清泉般平靜清澈,映射出身周數十丈方圓的毫末動靜,連那一葉落地也逃不過他的心境。
丁原卻不知道,這株紫竹名為“鎮仙竹”,乃天地靈秀所鐘,找遍天陸九州也不過惟此一株,還是當年翠霞開山祖師青霞真人,親手從萬里之遙的海外仙山移植而來。
千年之中餐風飲露,吸食天地菁華之息,早為通靈之異物。而他所折下的這根竹枝更是仙竹之上三百年一出的結晶,雷火不畏,斧鉞不斷,為仙家之至寶。
淡言真人百年駐駕紫竹林內,大半為的便是守護這天地珍品。丁原機緣巧合之下參悟紫竹靈性,善念一動之間令其甘心認主,從此風雨無悔,關山相依。
丁原靜靜佇立在竹枝上,雙手撫摸手中竹枝,心頭無限歡喜。渾然忘卻月沉日升,晨曦已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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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劍會
丁原手握竹枝走進廚房,果然見那老道士好整以暇的喝著阿牛煮的菜粥,聽見他進門的動靜,頭也懶抬半下。
丁原心情愉悅也不計較,逕自在老道士對面坐下,將竹枝在他面前晃晃道:“我折下來了。”
淡言真人眼睛只盯著粥碗,小心的吹著氣好似怕被燙著。
丁原心想這老道士原以為可以刁難住我,不想失算被我把竹枝折下,一下子掛不住臉子就乾脆裝聾作啞了,哼,這本是他的拿手好戲。當下也不多說,盛了碗粥大口喝了起來。
淡言真人喝完最後一口,放下碗來才慢條斯理的問道:“真是折下來的麼?”
丁原眨眨眼,道:“不折我難不成用牙齒咬下來的?”
淡言真人搖搖頭,沒有說話。
丁原見狀不禁有氣,暗道:“這老道士又擺什麼譜,不就是不願意承認沒難倒我麼?”
忽然心念一閃,隱約猜到淡言真人的用意,於是哼了聲道:“是它自己折斷的。”
“自己折斷?”
丁原想了想道:“真是奇怪,我仿佛感覺到這竹枝也有生命與感情一般,而且與我聯繫成為一體。就在我準備放棄折下它時,它卻自動斷裂下來。”
淡言真人奇醜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道:“你終於明白了,那竹枝與人一般有生命有靈性。其實天地萬物皆是如此,何獨是人?如若不曉得這點,你便還不配學劍。”
丁原喜道:“老道士,你終於開竅了麼,要將劍法傳授給我?”
淡言真人問道:“丁原,你曉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丁原一怔,想了想道:“九月十一,怎麼了?”
阿牛猛然“哎喲”一聲道:“原來丁小哥到咱們紫竹軒已經整整三年啦,日子過的真快,我還只當沒幾個月呢。”
丁原一醒,這才想起自己居然不知不覺在紫竹軒待了整整三年。歲月如梭,如今他的個頭早已超過瘦小的淡言真人,與阿牛一般高了。
從這日起,丁原每天的功課發生了變化:清早跟隨淡言真人和阿牛習劍,上午依舊練字,下午讀書。到了晚間,前半夜浸淫劍法,後半夜繼續打坐練氣。
他睡覺偷懶的時間越來越少,整個人倒也不覺得如何疲憊,反而精足神滿,目光亦變的越來越有神采。
與阿牛一樣,丁原入門修習的也是“碧瀾三十六式”。老道士差不多每十天傳授一式,依照這個進度,至少要一年才能學全。不過丁原這回倒不著急,因為每傳一式,淡言真人便會將天陸正魔兩道各家劍法中相類似的招式一一演示,令其比對領悟。
有時候,老道士甚至把實戰中對手可能使用的應對招式也詳加說明,引導丁原自行設法破解變化。
淡言真人雖素來沉默少語,胸中所學之淵博直到今日才令丁原管中窺豹。一招一式老道士信手拈來全不費力,對於各家劍法短長優劣如數家珍,瞭若指掌。
丁原每日宛如在浩瀚煙海中暢遊,完全沉醉其中,私下裏亦不得不暗自佩服淡言真人所知之廣,所悟之深,醒悟道:“原來這個老道士並非只會點鬼名堂,肚子裏果真有些真才實學,只不過他不願招搖而已。”
不過,丁原依舊全無半點弟子對於師父的尊敬與崇拜,每每淡言真人傳授劍式時他總要抬杠,或者提一些諸如“為什麼這劍要快半分才好”、“為什麼我不能把腿再壓低一寸” 之類的問題,或者大唱別派劍法的讚歌,說什麼“要是人家這麼一劍挑來,我的劍還來不及劃圈圈就完蛋了”之類的怪話。
對此,老道士竟出奇耐心,一一仔細解答卻也不要求丁原強作,只讓他自己體會其中的優劣得失。故此表面看,丁原進境異常緩慢,別人只要半年就能學全的入門劍法,他三個多月下來竟只參悟了十式。
只是其他人僅僅止於“學會”而已,丁原卻是“領悟”,這兩字之差相距何止千里計?
姬雪雁隔三差五就會偷偷溜來紫竹軒找丁原,兩人如膠似漆,遊遍翠霞諸峰。有時候興之所至,姬雪雁祭起禦劍之術與丁原偷得半日空閒,長驅千里一覽天陸名山勝川,更曾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那日兩人並肩坐在一塊礁石之上,腳下浪花飛濺,一輪渾圓落日正徐徐自西邊沉下海裏。豔紅燦爛的夕陽映射著姬雪雁白玉脂般的俏臉,海風輕送處女幽香撲鼻,更吹起如瀑秀髮在暮色裏飄逸。
丁原極目遠眺,只覺心胸開闊,豪情萬千,微笑道:“雪兒,總有一天我要帶著你橫渡這無垠滄海,去看看海之盡頭究竟有什麼?”
姬雪雁沉醉在眼前美景中,聞言嫣然笑道:“我聽爹爹說過,那大海廣闊無邊,除了傳說裏的神仙,誰也不曾真正見過它的盡頭。但是在那滄海深處卻有無數仙山,那些修為精深的散仙常愛流連於此,駐為仙府。”
丁原道:“若真是那樣,等我們老了也一起去海外尋找沒人住的仙山,然後就我們兩人在那上面雙宿雙飛,白頭偕老,你再給我生幾個娃娃,滿地的撒野玩耍。”
姬雪雁起初聽的十分神往,但聽到最後一句卻忍不住雙頰飛紅,啐了一口道:“誰說要給你生、生——那個的?”
丁原哈哈一笑,捧起姬雪雁絕美的玉容道:“你敢說不願為我生孩子?”
姬雪雁在丁原懷裏忸怩不依,半天才垂下頭輕聲道:“壞東西,誰說人家不願意了?”
新年方過,翠霞山非但沒有沉寂,反而更加熱鬧起來。
五年一度的翠霞劍會從這年正月十五起,將一連舉行六日。
翠霞劍派在山弟子不下千人,但真正獲得師門允許代表本支出戰的,卻從來不多於三百人,其中也往往以“無”、“清”兩代弟子居多。
儘管誰都想在劍會上於萬眾之前露上一手,也不負多年的刻苦修行,但強中自有強中手,萬一落敗,不僅自己丟臉更要累及師門聲譽。
故此,每個准許在劍會上露面的弟子,都是本支師長精挑細選、深思熟慮後方才定奪。這些弟子要嘛是同輩中佼佼者,要嘛是修為雖淺卻前途無量者,大體可代表一門之菁英。
自一千兩百餘年前,青霞真人開辦翠霞劍會以來,期間少有中斷,至今已曆兩百餘屆。幾乎每一任的掌門與掌支,皆曾在劍會上嶄露頭角,從此更為前輩師尊看好。
當年青霞真人初創劍會時,原意是要促進各支弟子間相互切磋與激勵,但千年傳承令翠霞劍會如今富有更多含意。
於是有份參加劍會比試者興高采烈,摩拳擦掌,憋足一股勁要到翠霞劍會上一顯身手。未有入選者固然怏怏不樂,卻也期盼盛會來臨,一睹本門菁英之表演。
依照以往慣例,五年一度的劍會由翠霞派各支輪流作東,今年正輪上羅和所在的飛瀑齋。新年剛過,飛瀑齋便緊鑼密鼓的置辦場地,清理院落,如今只等劍會開始了。
然而紫竹軒內依舊平靜如往昔,幾乎誰也不提幾日後翠霞劍會的事情,就好像與這幾人絲毫無關。倒是姬雪雁從年前就再沒露面,卻是在父母和姬別天的嚴厲督導下閉關修煉,以期在劍會上一鳴驚人。
連著那麼多天又沒見著姬雪雁,丁原不免有些無聊,索性一門心思鑽研碧瀾劍法,閑來無事就煉化他的玄金飛蜈。
這天下午,丁原躲到竹林裏盤腿而坐,手握三隻玄金飛蜈像往常一般的煉化,不到半個時辰,卻發現自己的真氣在玄金飛蜈的體內遊走一圈,卻空空蕩蕩再吸吮不出半點魔氣,他不由得一怔,當下催動體內真氣加大力度,卻猛然聽見“啪!”的一聲,那三隻魔物竟然一一在手裏化為齏粉。
丁原喃喃道:“奇怪了,難道是我用力太大,把它給捏碎了?”他卻不知實際上是那玄金飛蜈經過三年的煉化,體內魔氣被丁原已逐日抽空,僅僅剩下一副無用的皮囊,再禁受不住丁原的真氣催壓。
翌日清晨,師徒三人用過早飯,淡言真人說道:“劍會快開始了。”
阿牛停下手裏的活計,望著淡言真人問道:“師父,我們要去看看麼?”
丁原哼了聲道:“就算我們不參加,看看熱鬧總行吧?”
其實其他人表現如何、劍會是否熱鬧,丁原都不放在心上,他關注的是姬雪雁從今天下午開始的比試。
淡言真人沒理睬他的話茬,繼續說道:“阿牛,我給你報名了。”
“真的?”阿牛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咧嘴笑道:“謝謝師父,我一定好好表現!”
淡言真人似乎對阿牛也不抱太大希望,只點點頭吐了四個字道:“盡力而為。”
“那師父,丁小哥他參加麼?”阿牛看了眼丁原問道。
淡言真人搖搖頭,丁原早知道自己不會有份,但心裏依然禁不住有氣,暗自一哼想道:“這個老道士定然是自知他教我的那點東西實在不怎麼樣,怕我在劍會上出醜,所以乾脆名也不給我報。好稀罕麼,我才不想像鬥雞似的讓人家在台下看著呢。”
阿牛可沒丁原那麼多念頭,見師父搖頭便安慰丁原道:“沒關係,丁小哥,我前兩屆劍會的比試也沒參加,等修為到了,師父他老人家自然會給你報名的。”
丁原心想再過十年,自己還在不在這兒都不曉得,看來劍會的比試是沒份參加了,不過總可以看看姬雪雁和阿牛的表現吧,於是道:“老道士,我想去看看熱鬧,行不行?”
淡言真人這次沒拒絕,爽快的頷首道:“行!”
於是師徒三人各自收拾停當,留下大黑看家,出得竹屋在池塘邊重新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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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言真人還是老樣子,那張臉看上去總讓人覺得誰欠了他三百兩銀子似的,阿牛卻換上一套嶄新的褚色衣裳,背後負著一把“沉金”古劍。雖然仙劍猶在鞘中,但丁原已可依稀感覺到它散發的強大氣勢。
見此情景,丁原不免有點心中難平,他的背後也背了一把劍,卻是當日從紫竹林內取來的竹枝,連劍鞘都是當日姬雪雁用獸皮縫製的。雖然她小心翼翼,盡心盡力,無奈手工太差,外觀實在難盡人意。
丁原倒不嫌棄,今日參加劍會特意背上,也好讓姬雪雁見著開心,知道她戳破不知多少回手指的功夫沒白費。
不過估計到時候那把被姬雪雁喚作“雪原”的竹劍,是不會有什麼機會亮相了。
阿牛已粗通禦劍之術,口中念動真訣,沉金古劍泛起一道樸實無華的古銅光華躍然而起,與阿牛身劍合一直入雲霄。
丁原尚未達到“觀微”境界,勉強漂浮是可以的,但要像阿牛這樣倏忽往來於千百里之間卻力有未逮。淡言真人祭起他的仙劍“海闊”,右手握著丁原騰起到空中。
從紫竹軒到飛瀑齋不過須臾,三人禦劍剛到飛瀑齋上空,就見得周圍一道道劍光沖天,或青或紅,或藍或綠,宛如經天的七色彩虹般將碧空映襯的好不絢麗。
淡言真人帶著丁原在飛瀑齋的正門前收劍落定,迎面就碰上站在門口迎接同門的羅和長子羅鯤。他一身中年書生打扮,滿臉笑容與乃父頗為神似,見淡言真人率著阿牛、丁原來到急忙上前行禮道:“師侄拜見三師叔,恭請師叔金安!”
淡言真人扶住羅鯤雙手淡淡道:“客氣了!”
羅鯤微笑起身道:“掌門師伯和各位師叔伯都已在齋內清正廳裏休息,家父亦在內相陪。掌門師伯傳下口喻,請您和丁師弟一同入內用茶。”
丁原一怔,心想:“這些老頭老太碰頭,怎麼要扯上我?”
淡言真人微一頷首,羅鯤立刻喚來其子羅礁陪同三人入內。
丁原聽羅鯤介紹說眼前英挺俊武的少年就是羅礁,不禁想起姬雪雁的話來,暗自打量幾眼。只見羅礁身材魁梧,虎頭虎腦,眼中神光四射,一身藍色勁裝。他對三人執禮甚恭,顯示出極好的家教。
飛瀑齋雖名為“齋”,實際占地卻不下五百畝,等於是坐忘峰間的又一處山莊。它屹立於一處懸崖上,背面便是百丈峭壁,一道數丈寬的瀑布從懸崖上飛流而下,彙集成碧波潭。
一進正門便是個偌大的花園,裏面繁花似錦競相爭豔,和風送出陣陣清香。各支弟子熙熙攘攘互找熟識之人寒暄,好不熱鬧。
阿牛一見這麼多人頓時興奮起來,不停的東張西望找熟人打招呼。
淡言真人索性把他留在花園內,自己帶著丁原在羅礁的引路下直奔清正廳。這清正廳乃飛瀑齋最為宏偉的建築之一,正廳足以容納百多人,更在兩旁有側廳與書齋、茶室。
或許是淡一真人等翠霞首要人物皆在,清正廳周圍的警戒明顯增強,在正廳前更是伺立著十六名飛瀑齋的二代弟子,一個個神清氣足,背負寶劍,一色藍色勁裝打扮。
剛到廳門,丁原就看見姬雪雁正和幾名女弟子聚在一座涼亭裏說笑,瞧見丁原她的俏臉上露出不可掩飾的欣喜,但礙于周圍不相干的人太多,只好悄悄朝丁原投了一瞥,丁原也朝她微微點頭回應。
雖然丁原只是朝她微微點頭,姬雪雁卻俏臉暈紅,趕緊轉回頭去與一邊的女弟子說笑掩飾,好在其他人也絕想不到有異。
師徒二人邁步走進廳門,廳內擺設樸素雅致,雪白的四壁上懸掛著不少名家書畫,顯出主人趣志。
翠霞六仙其他五位俱已到齊。淡一真人居中而坐,淡怒與羅和相陪左右。姬別天坐在淡怒身旁,正和一邊的淡嗔師太小聲說些什麼。
淡言真人帶著丁原與眾人一一見禮,別人還好,到了淡嗔師太那兒,這老道姑卻用森寒的目光盯著丁原上下打量。
丁原只好站在那裏,被她看的渾身不舒服,心裏正在犯嘀咕,心頭警兆忽起,淡嗔師太拂塵一掃,竟招呼也不打朝他胸口撞去。
丁原大吃一驚,他曉得這個老道姑修為深厚不宜硬接,正準備以“穿花繞柳”閃身退避,腦海裏卻閃電般想道:“不好!別人也就算了,那姬別天焉有看不出穿花繞柳身法之理,那豈不要牽連雪兒?”
那淡嗔師太的出手是何等迅捷,怎容他如此猶豫,待再要躲閃為時已晚,正被拂中胸口。丁原只覺一股柔和的大力湧來,身子不由自主就向後摔跌。奇怪的是胸口並不如何疼痛,只微微覺得有點酸麻。
好在他臨機應變,丹田一股真氣直通腰腹,身軀在空中一屈一彈在一丈開外落定,這才沒當眾出醜。
丁原一穩住身形,便怒道:“老道姑,你要幹什麼?”
淡言真人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別誤會,她只是試你深淺。”
淡嗔師太面如寒霜,冷冷掃了丁原一眼也不說話。丁原哼了聲,昂頭對視著她。
淡一真人在旁溫和的道:“淡言師弟,請入座吧。”
淡言真人在羅和身旁落座,丁原知道這裏沒自己的位子,事實上廳中也僅有六張椅子而已,於是站在老道士身後,卻不住狠狠瞪著淡嗔師太。那老道姑明明看見也只當不理。
待小童為淡言真人奉上清茶素點退出清正廳,淡嗔的掃帚眉輕輕一聳,率先發難道: “三師兄,你這關門弟子的修為可真了得啊。”
這句話誰都聽的出是正話反說,暗藏機鋒。淡言真人卻恍若未聞,低頭輕啜香茶。
羅和聽出其中火藥味,皺眉道:“小師妹,不過三年時間,如此定論未免下的太早。”
姬別天晃晃頭道:“四師兄這話有失偏頗,需知我們到底有幾個三年?若繼續這樣下去,我怕到時候——”他話沒說下去,但誰都曉得下麵必然是“必會輸在蘇真手中,誰也不好交代”之類的意思。
淡怒真人望向淡言,問道:“三師弟,你為何不說話?”
淡言真人頭依舊垂著,卻用清晰異常的聲音道:“他行的!”
“行?”姬別天嘿嘿笑道:“這恐怕是三師兄一廂情願的自家想法吧?這丁師侄身藏一個甲子的精純真氣,又經我們六人洗髓易經,可三年下來卻連一個入門十餘年的三、四代弟子也未必能勝過。這點剛才大家都已親睹,可不是你光說一個行字就可以推搪。”
丁原在一旁聽著幾位師叔師伯對老道士口誅筆伐,似乎是覺得自己進境緩慢,頗不滿意。但他卻有些疑惑這些不相干的老頭老太,為何偏偏對自己這麼一個普通弟子如此關心?就因為自己吃了什麼狗屁金丹,受了什麼“六合回春大法”?
他雖有時也不滿那老道士古裏古怪的“刁難”於自己,卻見這些人一個個債主似的面孔心頭有氣,當下也不管什麼長幼尊卑,大聲道:“老道士有什麼錯,你們要這般指責他?我修為高低關你們屁事?你們教的徒弟也未必比我高明!”
淡嗔師太低喝道:“混帳,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
丁原冷瞪著她剛要反駁,淡言真人回頭沉聲道:“莫辯!”
淡一真人拂塵一擺,口中誦道:“無量天尊——”他的聲音不高,卻宛如晨鐘暮鼓,柔和而平緩,在每個人的心頭一震。淡一真人慈和的望著丁原道:“丁師侄,你不要誤會,沒有誰要指責你和淡言師弟。大家不過是關心你的修為進境,對你有頗多期許。”
丁原聞言,鼻子裏哼了聲道:“不用了,我朽木一根承受不起諸位師伯師叔的期許。”
淡嗔師太沒想三年前自己說的話這個小子還記得,今天居然舊事重提譏諷自己,眼睛裏寒光一閃,最後終究沒有開口,卻還以一聲冷笑。
淡一真人啞然失笑道:“何為朽木,何為良驥?千里之馬,焉能以百尺之遙而妄自定論?”
淡言真人第一次抬頭,深深看了掌門師兄一眼,卻見淡一真人亦正含笑,目光裏充滿睿智與對世情的洞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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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觀微
日上三竿,盛大的祭天拜祖儀式,在淡一真人的主持下舉行。
上千翠霞派弟子聚集在飛瀑齋後的“百丈坪”上,各依所屬支系呈扇形井然肅立,遠遠望去六色錦衣幻如花海,煞是壯觀。
相形之下,丁原與阿牛這一支最為寒磣,刨去老道士底下居然只站了這麼兩個人,連人數素來精少的淡嗔師太門下也有二十多人。
丁原曾聽阿牛提起過,早年老道士門下還有幾個弟子,最近的一個便是盛年。但這些人或早已出師,或久不見行蹤,如今紫竹軒裏竟只剩下這師徒三人。
丁原有心在人叢裏找尋姬雪雁的蹤影,可惜當中隔著飛瀑齋一支的三百余名弟子,人影綽綽,哪里還看得見?
正月十五乃天陸元宵佳節,對於翠霞派而言卻更有另一層含意:傳說中翠霞的開山宗師青霞真人便是這一日生辰,故此從翠霞派第二代掌門天虛真人起,就將翠霞劍會定在這一日開始。
劍會的主要內容便是各支弟子間的藝業比試。由於四代同堂,門下逾千,因此參加比試的弟子首先按照輩分劃分成數個組別,然後再由各支長老抽籤決定各人所在小組。
上三屆劍會比試的綜合成績可作為本次比試的參考,從中選拔出數十名種子高手,直接跳過小組比試而進入淘汰輪次。
阿牛屬於翠霞派“無”字輩,以往從未參加過劍會的比試,所以這次被分在“無”字 “丙組”,同組的另有五人,皆是其他各支的無字輩弟子。
若是阿牛能僥倖贏得小組頭名,即可進入無字輩的前三十二名,與十六種子高手之一捉對廝殺,勝者挺入八強,直至最後的勝者。
不過阿牛自己可沒想這麼遠,近年翠霞派英才輩出,他在同輩中算來入門甚晚,能夠在丙組裏掙得一兩場勝利就算不錯了。
劍會頭天上午照例是由翠霞六仙率著門下弟子,在早早修建好的六合法壇上祭拜天地與翠霞歷代宗師先人,以示不忘根本。
儀式固然莊嚴肅穆,可對丁原來說,時間一長未免就有點無聊了。
他自幼四海漂泊散漫慣了,即使在紫竹軒淡言真人也從不管他,如今像木樁子似的在太陽底下一站幾個時辰實在難受!
起初的新鮮勁一過,丁原就覺得這也酸那也麻,其實以他今日修為就是站上三天三夜也絕不會有事,完全是心裏作怪。有心想和阿牛說幾句話,可不到三丈的地方就是六合道壇,自己就在那六個老頭老太的眼皮底下。不要說張嘴說話,就是眼睛眨巴一下,怕也被他們看的清清楚楚。
而且在六合道壇周圍還站著三十多位鬚髮如雪、神態各異的“淡”字輩長老。他們早不問俗務,絕大多數時候都在坐忘峰各處洞天福地靜修,又或雲遊四海,如閑雲野鶴,但每五年一度的翠霞劍會,這些平素罕有露面的長老亦盡數出現,令劍會增色不少。
百無聊賴裏,丁原忽然想道:“橫豎也是閑著,不如乘這個功夫再修煉一會兒我的翠微心法。”
半個月前,丁原已經完成了入室篇絕大部分歌訣的修煉,如今體內真氣已可任意遊走每一處經脈,甚至可隨意念而引發護體罡風。但是最後兩句歌訣“地火無名沖太虛,金沙磅礴走泥丸”,丁原連日嘗試不曉得多少次,卻始終不得要領,險險又要走火入魔。
老道士卻不著急,只說他是火候未到,金水尚不足以抑制地火之攻。丁原也不願向淡言真人求教,這些日子除了睡覺練功,便在琢磨最後兩句歌訣。
他低下頭去,在外人看來仿佛正垂首聽教一般,實際上卻守元抱一,意凝丹田,徐徐催動真氣依照“入室篇”的歌訣遊走。
過不多久,體內的真氣好似漸漸熱起來,仿佛溫暖的春泉在經脈裏汩汩流淌。
三個周天后,真氣緩緩注入丹田,丁原也只剩下最後兩句歌訣尚未修煉。
以往修煉到這個階段,丁原便開始將真氣上引,但這回真氣卻像灌了鉛一樣朝丹田下沉。丁原心頭一動,察覺到其中的變化,他立即放棄原先想法,小心翼翼的引導著那股真氣朝丹田沉下。
此刻的丹田宛如熔爐一般越來越熱,丁原漸漸覺得自己的身體內宛如有一團熔岩在沸騰,說不出的難受與氣悶。他屏除雜念,守著靈台一絲清明,將真氣緩緩送入丹田底部。
那道真氣漸漸收縮,在丁原的感覺裏就好像形成了一個鵝蛋大小的水珠,初時甚是清涼。
但在丹田熱火的灼燒之下,那水珠不停滾動旋轉,溫度亦急劇上升,越來越燙。而原先蘊藏在他丹田內的六十年真氣,此時也像一鍋熱粥般沸騰,丁原的五臟六腑就仿似翻江倒海一樣灼熱難忍。
原來他雖然未曾記錯歌訣,但急於求成之下導致真氣不濟,氣行不暢,已到了走火入魔的邊緣。需知每篇歌訣末尾幾句固然是修煉成就之時,卻也是九劫降臨之厄,只要一個疏忽大意,天災人禍即可將修行者打入萬劫不復的地獄,豈是兒戲?
況且修煉的境界越高,劫之兇猛無常亦越盛。丁原平安度過金、木兩劫難免有所大意,居然在日近中天陽氣最盛時,引動體內地火,終失去控制,險些釀成大禍。
此刻丁原雖然人依舊筆直的站立在原地,但身上衣裳早已濕透,淡淡的水汽不停朝上蒸騰,身軀也下意識的微微震顫,一張臉更是忽紅忽青,不斷變換顏色。
站在六合道壇上的翠霞六仙自是首先發覺丁原異狀的人,淡言真人與丁原相處經年對這個徒弟的秉性再熟悉不過,一看丁原模樣,立刻便明白定是他偷著運功煉氣卻出了岔子。
淡言真人臉上青氣一閃,以傳音入密的神功低喝道:“丁原!”
他這一聲連嘴唇也未曾動過半分,即便近在咫尺的羅和與淡怒真人也沒有察覺異樣,但束集成絲的話音通過無上真力,傳入丁原耳朵裏,何啻是一個平地春雷?
丁原神志本已迷失,但在淡言真人一喝之下,心頭驀然一醒。
老道士見情勢危急,在那道喝聲裏融入了“定心咒”
的功法,這才暫退丁原心魔令其一清,不然就是旁人在他耳朵邊喊破喉嚨,怕也沒有絲毫效用。
丁原仿佛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由裏而外燃燒起來,丹田內那團水珠在不停的熱火蒸發煎烤,偏偏自己的後背上有一片涼意徐徐傳來,可惜太過微弱了點。
丁原心中一奇,立即醒悟到那是背在身後的雪原劍在努力護持自己的心脈。自己怎麼把它給忘了?如今說不得也只好試試了。
當下神隨意走,意念集中在雪原劍上,依稀感應到竹劍微微的震顫應和。
不可思議的事情亦隨之發生:雪原劍上忽然生起一股沁人心扉的清流,自丁原的大椎穴輕柔的流淌進體內,沿著他周身經脈徐徐遊走,所到之處與丁原體內灼熱的真氣不斷融合為一。
起初效用似不明顯,但那清流竟宛若無窮無盡,源源不絕的湧入丁原的體內,在運轉一個周天后注入丹田。
熱浪徐退,清涼漸起,丁原的神志亦逐漸恢復過來,卻發覺這股清流在丹田內周轉一圈後,竟托起那團水珠也似的真氣直沖天關。
仿佛聽見耳邊“轟——”的一聲,丁原的眼前一陣金光晃動,只覺得神思在這一瞬間突然破體而出,沖入無盡的虛空!
原來在雪原劍的護持之下,丁原誤打誤撞終究參悟到“地火無名沖太虛”,一縷元神在真氣的催動保護底下,第一次游離本體。
不過他畢竟修為尚淺,這感覺又在一瞬間消失。隨著真氣退潮一般回流,在經脈裏跌宕起伏,洶湧澎湃,丁原的元神也回到體內,但他分明可以清晰感受到每一縷清風吹拂過發絲的痕跡,雖然沒用眼睛去“看”,卻已將周圍數十丈的動靜盡收眼底。
更玄妙的是,丁原察覺出自己的身體從這一刻起,好像與整個天地融為一體,連每一口呼吸都可感應到天地因之產生的細微變化,這種奇妙的滋味實在難以用言語描述,卻又那麼真實的發生。
當真氣回到丹田,竟凝成小團狀不住的旋轉,吸納著儲存在丹田內的六十年真氣。
雖然這般一絲絲的吸納,不曉得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將一個甲子的功力盡數化為己有,但至少它已逐漸開始接受丁原的掌控。
丁原並不十分清楚,剛才他已經邁過了無數人終生也不能突破的一道關檻。
芸芸眾生,有意修煉成仙者何止萬數?但他們當中絕大部分卻只能止步於入室的境界,而無法達到初步溝通天地靈氣的觀微層次。
要知在觀微境界之前,所有的修煉主要依靠自己刻苦修行,發掘體內潛能,但人雖萬靈之長,亦不過數尺之軀,畢竟有限,惟天地無垠,日月無壽,要突破人的極限,惟有依靠天地之力。
故此,進入觀微境界的修行者,便宛如一個偌大的磁場,一面汲取天地精華之息以為己用,一面開始培育元嬰以期大成。從這個階段起,通向天道的大門才算真正開啟一道縫隙。
丁原抬起頭,迎面正對上淡言真人的目光,木訥裏竟透著一分關切。但見到丁原神色恢復如常,淡言真人的眼睛卻立刻下垂,仿佛只有地面才是他最感興趣的地方。
羅和等人當然也注意到丁原的情形,暗自詫異這個少年方才眼看要走火入魔,卻竟然這麼快就安然度過。羅和剛才已用傳音入密吩咐自己的長子羅鯤隨時準備出手救助丁原,現下看來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看見丁原眼眸裏不經意流露出的神光爍爍,羅和心裏禁不住讚歎道:“好小子,真會抓功夫,短短半個上午修為居然又精進了一層!”
儀式結束後,飛瀑齋擺下上百張宴席,款待各支同門,而劍會比試的第一輪也將從下午開始。乘著大夥用飯之際,飛瀑齋的弟子俐落的在百丈坪上搭建起三十多座擂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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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擂臺其實就是以竹竿柱地,紅綢環繞,形成一個五丈長寬的空場,比試便在這裏面進行。
在百丈坪入口處的照壁之上,參與比試的二百八十九名弟子的分組情況,已經用榜文張貼出來,與阿牛同在一組的另五人名字也赫然在上。
丁原順便又看了眼與姬雪雁同組的對手姓名,卻一個也沒聽說過——實際上這三年裏他接觸的三代弟子除了姬雪雁外也沒幾個。上回姬雪雁提到的羅礁等人俱都作為種子高手直接晉級,最早姬雪雁也要進到十六時才會撞上。
沒看幾眼,阿牛便拉著丁原早早來到擂臺邊,仔仔細細把擂臺裏裏外外查看了好幾回,連一顆小石子也要小心翼翼的拾起來放到場外。
另幾個人在同門師兄弟的陪同簇擁下陸續也到了擂臺旁,許多人彼此早都熟識,立刻親熱的互相招呼問好,卻單單沒有人理睬阿牛與丁原。
阿牛和丁原孤零零站在一邊,等著比試開始。
丁原見對面幾個傢伙個個意氣風發,視兩人如無物,不禁心頭有氣,於是低聲對阿牛說道:“待會兒好好打,給咱們紫竹軒爭口氣!”
阿牛先是“哦”了一聲,馬上又苦著臉小聲道:“可無疑師兄他們都很厲害,我怕不是對手。”
丁原忍不住苦笑道:“你也太老實一點了,還沒開始比試就自己先泄了氣,乾脆還是別上了吧。”
阿牛搖搖頭,憨憨道:“丁小哥,你放心,我一定不給師父丟臉!”
丁原反而擔心這個傢伙蠻勁上來,不顧死活要和人家硬拼到底,到頭鐵定要吃大虧,雖然劍會比試嚴禁同門相互惡意傷害,更不允許有人以兩敗俱傷的招式死拼, 更設有一位 “淡”字輩的長老級人物坐鎮仲裁,但是刀劍無眼,又況且是仙器橫飛之時,怕是誰都很難真正拿捏好分寸,當下道:“阿牛,我送你一句話,到最危險的時候一定 要記起。”
阿牛問道:“什麼話?”
丁原一字一頓道:“打不過,就認輸!”他這麼說,實在是不怎麼看好阿牛。莫說阿牛修煉的時間也不過十多年,如何跟那些可能已有一個多甲子的老道士老頭子相比;就是那副傻不楞登的模樣,也不能叫人對他抱什麼希望。
阿牛一楞,卻還是點點腦袋道:“我曉得了,丁小哥。”
這個時候,一個半死不活的老道士手裏拿著一張名單,施施然走到擂臺旁邊。懶洋洋的叫道:“紫竹軒門下羅牛!”
羅牛大聲應道,邁步而出。
丁原看了眼那個頭髮稀疏、鬍子喇茬的老道士,心想:“這個糟老頭不曉得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看樣子比老道士更古怪。”
那個老道士似乎感覺到丁原的目光,淡淡掃了他一眼,就如清風拂面了無痕跡,那雙昏黃的老眼裏更無半點精光。
丁原初不以為意,驀然醒悟道:“就是普通翠霞派弟子的眼中也會有神光四射,何況是這個不知道多少歲數的老道?看來他已到了反璞歸真境界,端的是深藏不露。”
於是輕視之心盡去,但再端詳那老道士時,他已繼續念名單道:“九懸觀門下無垠!”
一名瘦長的中年道士應聲而出,他一身黑色道袍,相貌頗為俊雅,但微微上挑的眉毛卻顯得有些倨傲。九懸觀乃淡怒真人駐駕所在,無垠道人是他座下第七弟子,入門早超過六十年,因為修為精深,故乍看上去倒像是個四十余歲的中年人。
無垠道人大器晚成,起初幾次劍會比試籍籍無名,卻從上兩屆開始連續闖入前三十二位。這回苦心修煉了整整五年,自是有為而來。
丁原見阿牛與無垠道人走進擂臺,知道第一輪的比試即將開始。他有心去打探一下姬雪雁的情況卻分不開身,但想來以她的修為開始幾戰應不會有什麼問題,還是先看看阿牛再說。
至少,不要輸的太慘吧?
那老道士慢悠悠走到擂臺中央,猥瑣的身子比阿牛整整矮了一頭多。他掃了眼阿牛與無垠道人,慢條斯理道:“比試的規矩在榜文上都已經寫明,我再重申幾點, 首先同門切磋意在互促,不得惡意傷人,若有一方認輸或者出了擂臺,又或者明顯不能再戰,比試便算結束。如果半個時辰內分不出勝負,則以平手論。
“旁邊人等圍觀不可利用各種手段干擾比試,不然以門規處置。你們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兩人齊聲答道。
老道士點點頭,徐徐退到擂臺邊角,嗓門稍稍提高一些叫道:“比試開始!”
阿牛朝對面的無垠道人抱拳一揖道:“無垠師兄,請手下留情。”這句話他在五年前觀看劍會比試的時候就已經牢牢記下,今天總算是用著了。
無垠道人還了一禮,淡淡道:“羅師弟,請!”
阿牛連忙擺手道:“你是師兄,入門比我早過好幾十年,還是請你先出招吧。”
無垠道人一怔,然後點頭道:“好,如此貧道多有得罪了!”
“吭!”的脆鳴,背後的長劍吟松自動彈射而出,無垠道人宛如腦後生眼,反手將三尺青鋒握於掌中。
這手功夫看似漂亮,其實修為進入“登堂”境界的弟子皆可催動體內真氣辦到,但要像無垠道人這般輕描淡寫,卻不知要下多少年的苦功。
擂臺周圍爆出一片喝采,多數都是九懸觀門下弟子為同門加油鼓勁。相形之下阿牛拔劍的姿勢就普通許多,老老實實伸手把沉金古劍自鞘中抽出。
這沉金劍乍看上去就如阿牛一般毫不起眼,黃銅色的劍刃樸實無華,重拙的劍身透著一股濃濃的古意。
無垠道人的目光落在沉金劍上,微微詫異道:“這是淡言師叔當年隨身攜帶的沉金古劍,原來已傳給了羅師弟?”
阿牛憨憨笑道:“我師父他老人家大概是怕我修為不夠,這才將沉金劍傳給了我,倒叫師兄見笑。”
無垠道人心裏一寬,暗道:“是了,三師叔定是怕羅師弟修為太差會在劍會上出醜,這才把沉金劍傳了給他。
但我跟隨師父修行這多年,又何懼於他?”當下長劍橫胸,左手劍訣一引道:”羅師弟,小心了!“
阿牛“哎”了聲道:“多謝師兄提醒,我一定小心。”
擂臺外不禁一陣哄笑,都在想淡言真人怎麼會把這個混人派來參加劍會,看來果真是門下無人了。
只聽得“哧哧”劍氣破空之聲,無垠道人衣袂飄飛,劍隨身走,青光如電幻出九朵劍花,將阿牛上半身盡數籠罩。
這招台下的丁原倒也認得,正是“碧瀾三十六式”的第七式“九曲青蓮”,乃這套劍法裏為數不多的純粹攻招。劍招出手則全力以赴,不留分毫後手,端的淩厲無比。
但倘若遭遇強敵,這招便會給施展者帶了莫大兇險。
一旦劍式用老,就等若將全身盡數暴露于對手面前,再無回轉餘地。所以,只有確認對方實力遠遜於自己才會以此招求得速勝,不然輕易極少會有人出手便使出“九曲青蓮”。
這個道理無垠道人不會不懂,顯然他欺阿牛入門時間尚短,為人又憨厚木訥,這才上手就施展“九曲青蓮”以期速戰速決,好減少消耗應付接下來的強敵。
丁原見狀甚是惱怒,心道:“這個雜毛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阿牛再不濟,也不會一個照面就敗下陣來,居然敢托大使出九曲青蓮,哼,若我在臺上定要叫他吃點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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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冷門
這也不是大話,當日為傳九曲青蓮,淡言真人整整教了他九天。丁原每次施展劍招,老道士總能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找出幾點破綻,更將各種破解招式一一演示。
那時丁原尚以為老道士在刻意為難自己,現在看到無垠道人使出這招,乍看氣勢驚人,變幻多端,卻至少有四處犯了自己曾經犯過的錯誤。
這些小破綻無非是手指捏劍部位朝後了半分,或者是右足跟進慢了小半拍,在別人眼裏根本算不得什麼,但丁原卻明白只要隨便抓住其中之一,就可以輕而易舉化解九曲青蓮。
果然,阿牛原本的神色頗為緊張,但看見無垠道人居然托大施展九曲青蓮,臉色頓時舒展不少。只見他雙足點地,粗壯的身軀竟如翩然起舞的蝴蝶,輕盈的遊走劍鋒之外,將九朵劍花一一讓過。
台下圍觀的九懸觀弟子見無垠道人士氣如虹,上手就將阿牛逼得步步後退,不禁歡聲雷動,鼓噪起來。
但阿牛已經完全沉浸於劍招之中,心頭空明一片牢牢鎖住對方的吟松劍,神情也變得鎮靜而專著。若有人此刻留心觀察阿牛,必會發現他仿佛一下子換了個人般。
眼看無垠道人招式用老,阿牛手中沉金古劍斜刺裏挑出,直取對方左側大腿的破綻,用的卻是普普通通的一招“高山流水”。
這招丁原也會使,但出手速度要比阿牛快了半分,占足了輕盈如水這四字訣竅,淡言真人卻對此大加搖頭,因為高山流水真正的精華,在於後半式順應對手變化而產生的變招。丁原並非不知道這個道理,但生性如此,總不如阿牛能將高山流水使得厚重如山。
無垠道人見阿牛居然以師門最普通的一照高山流水還擊自己,不由一怔。
但看對方劍式取角卻太過刁鑽,正朝著自己重心所在的左腿刺來,偏偏長劍又顧及不到那個地方。無奈之下只好倉促交換支撐腳,十分彆扭的閃身退讓,手中長劍一式“投鞭斷流”切下。
這一招變化卻正在阿牛預料之中,幾乎想也不想,他自然而然將沉金古劍變刺為削,隨著身形的轉動直取無垠道人腰際。這正是高山流水的第九種變化,在場所有人都曾學過,卻不想可以用來破解九曲青蓮。
這也是無垠道人當時右足跟進慢了小半拍,否則絕不會讓阿牛這般輕易的抓住他左腿的破綻施以還擊。眼看自己的長劍尚在身前,身形用老又不能再閃,無垠道人“啊”了一聲迫不得已,扭身以左掌拍劍。
阿牛卻好似早算准他只能如此應對,在無垠道人左掌壓下的同時,沉金劍輕盈的扭轉上挑,正對著無垠道人的手掌,卻是一式“一石千浪”。
這兩招連接的天衣無縫,渾然天成,前一招倒好像成了一石千浪的鋪墊與虛晃。
無垠道人也算了得,見勢不妙立刻改拍為抓,五指舒展擒向古劍。還沒等台下的人鬆口氣,阿牛的嘴角邊卻漾起不經意的微笑,右手一推,沉金劍已貼在無垠道人的胸口。
雖未見血,可誰都明白這場勝負已經分出,可惜勝利者出乎意料是居然沒人看好的阿牛。
台下一片寂靜,誰都不敢相信阿牛居然只用了三招,就輕鬆擊敗無垠道人,甚至許多人連眼睛還沒來得及眨巴一下。臺上的無垠道人更是呆如木雞,根本沒想到自己首戰就這麼莫名其妙的輸了。自己苦修五年的種種絕技還沒等用上,比試卻已經結束。
阿牛緩緩收劍,退後兩步,還不敢確定自己是否贏了,望向那個老道士。
老道士懶洋洋的拖長聲音,開口道:“第一場結束,羅牛勝。”
丁原歡呼一聲,頓覺揚眉吐氣,狠狠瞪了九懸觀的弟子一眼,沖入場內一把摟住阿牛道:“好小子,原來你還會扮豬吃老虎啊。”
阿牛險些被丁原抱的喘不過氣,怔怔道:“丁小哥,什麼叫扮豬吃老虎啊?”
丁原笑道:“哪管那麼多,贏了就好。”
阿牛回過神來,咧開大嘴呵呵笑道:“我要趕緊告訴師父去!”
兩人興高采烈走出擂臺,也不搭理那些詫異的目光,直朝東面翠霞六仙與眾長老休息的涼棚走去。
依照日程安排,每人半天裏只比一場,下一戰要等到明天上午了。
淡言真人獨自坐在涼棚的角落裏,與其他人看上去甚不合群。
阿牛沒等走到淡言真人面前就叫道:“師父,我贏了第一場!”
淡言真人棗紅的面上沒有流露出半點驚訝,好像理所應該是這個結果才對,只淡淡道:“好。”
丁原道:“老道士,你曉得阿牛用了幾個照面,就叫那個無垠道人認輸了麼?”
淡言真人徐徐伸出三個手指頭,沒有說話。
阿牛奇怪道:“師父,您老人家去看了?”
淡言真人搖頭道:“不必看。”
丁原心道原來這個老道士心裏早有底了,害的我為阿牛白擔心半天。於是問道:“老道士,那你猜阿牛下一場要用幾招?”
淡言真人並不回答,淡然道:“休息去。”
丁原不以為意,笑道:“沒想到那些傢伙原來這般不禁打,說不定阿牛能闖進前八。”
阿牛趕忙搖頭說:“我可不敢想那麼遠,打一場是一場,只要不給師父丟臉就成。”
丁原道:“我再去看看,也好摸摸下面幾個對手的底細。”說著,一溜煙就鑽進涼棚外的人群不見。
他自然不是真回去觀看下面兩場的比試,而是偷偷溜到“清”字輩的比試場地,到處尋找姬雪雁的蹤影。
可惜一圈兜下來也沒找到她,原來姬雪雁也早就輕鬆完成下午的第一場比試,隨著母親先回碧瀾山莊休息去了。不過她惟恐丁原尋自己不著,特意將彩兒留下傳訊,約定明天中午偷偷到碧波潭會面。
當下丁原怏怏而回,見著阿牛卻聽到一個好消息。與阿牛同組的第二場比試已經結束,結果淡嗔門下的無心道姑,與羅和門下一個名叫潭德的弟子兩敗俱傷,雙雙被迫退出剩餘比試,白白便宜了其他人。
阿牛只要再勝兩場,即可進入前三十二位,不過首先要過明天下午翠霞觀門下無芝道人這一關。
半日下來,其他場次都波瀾不驚,勝者多在意料之中。阿牛輕鬆贏了無垠道人可算是一個不小的冷門。丁原不由暗想,若是劍會允許開盤大賭,自己非在阿牛身上連壓三注賺上一票才行。可惜,翠霞派門規禁止賭博,這個念頭只能想想,卻用不上了。
翌日清晨,劍會重開,休整一夜的翠霞派眾弟子個個精神抖擻,躍躍欲試。昨日勝了的固然要再接再厲,爭取早日入圍;輸了的更要憋一股勁等著今天好好表現,掙回顏面來。
由於潭德的退出,阿牛上午便沒了比試,被丁原拉著去為姬雪雁助威。兩人找到姬雪雁所在的擂臺時,姬雪雁正與擂臺中一名白衣青年鬥得難分難解。
單看服色,丁原便知那青年是飛瀑齋羅和門下弟子,大約三十多歲的光景,身材矮小粗壯,倒有幾分像阿牛。
不過他的皮膚可比阿牛白多了,一雙眼睛更顯得甚為機警。
只看了一小會兒,丁原就知道姬雪雁已經勝券在握,只是不願意過分暴露實力,才利用穿花繞柳步和那青年游鬥,權當作熱身。
那白衣青年似也意識到自己形勢不妙,猛然抽身而退口中念動真言,手中長劍精光閃爍脫手飛上雲霄,卻是要施展禦劍之術。
翠霞派禦劍術分為上下兩品,看這青年的左手劍訣姿勢卻是“破日訣”,為下品七訣之一,若非有觀微之上的修為斷不能施展。
姬雪雁笑盈盈站在原地,也不乘機出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但聽那青年弟子臉上青氣一閃,低聲喝道:“疾!”
雙手在胸前虛抱成圓,空中長劍在主人催動之下發出輕輕鳴響,化作一道青光直射姬雪雁。
擂臺外觀戰的弟子中雖許多不是碧瀾山莊門下,但見得姬雪雁豔若天仙,俏笑倩然,不知不覺大生好感,私下裏倒希望她贏的人居多。見那白衣青年率先施展出禦劍之術,無不屏息凝神為姬雪雁擔心。
眼見青光射到,姬雪雁聲色不動,嘴角更含著淡淡笑意,清叱一聲單足點地,陀螺一般急速旋轉起來,瞬間,已化作一團紅影冉冉飄起在空中翻飛。
周圍有不少人驚咦,卻是不認得姬雪雁所用的身法。
丁原自然曉得姬雪雁施展的是家傳的穿花繞柳身法,自己用出來怕身姿斷無這般曼妙。
只見那道青光射入紅影之中,宛如被一股巨力吸附,隨著紅影急轉起來。一人一劍越轉越快,青紅兩色競相爭豔,煞是好看。
耳中就聽“叮叮”聲不絕,卻是姬雪雁以手中雪朱劍輕點青光長劍,漸漸卸去其中真氣。那青年雖在一邊拼命催動,但誰都看的出青色劍光逐漸黯淡下來。
忽見紅影一頓,姬雪雁已重新落回地上,穩穩站定,右手握著雪朱,左手卻將對手的長劍收了。她的雙頰微微發紅,額頭上卻連一點汗珠也未出,嘴角依然莞爾。
人群裏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喝采聲,阿牛更是拼命鼓掌叫好。
姬雪雁看似無意,朝閃在人群裏的丁原投了輕輕一瞥,卻充滿柔情。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好似在欣喜的道:“你也來了?我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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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原朝她微微點頭,悄悄退出人群。
就聽見負責仲裁的長老悠揚的聲音道:“第一場比試,姬雪雁勝!”
姬雪雁倒轉長劍遞給那青年道:“劉師兄,多有得罪了。”
劉姓弟子面有慚色接過長劍,說道:“恭喜你又勝一場,雪師妹。”
姬雪雁嫣然一笑,朝那長老一禮後走出擂臺,頓時就被碧瀾山莊的弟子團團圍住,再想透過人群找丁原卻是不見,不由心裏微微一絲惆悵。
再說丁原走出人群,見阿牛亦步亦趨跟在身後,於是回頭道:“阿牛,你下午還要比試,快去準備一下。我還有事,你別跟著了。”
阿牛“哦”了聲停下腳步,看著丁原漸漸走遠,不曉得他是要到哪里去?
丁原離了飛瀑齋直奔碧波潭,他入門不久倒也沒誰注意他。等到了碧波潭抬頭看時辰尚早,離中午還有好長一陣子,於是想道:“不如乘雪兒還沒到我下潭去捉幾條鮮魚,待會兒和她一同烤了吃。”
他脫了衣裳只留一條褲衩,一個猛子紮進潭裏暢遊起來。碧波潭中肥魚甚多,丁原挑挑揀揀只要肉味鮮美的,小半個時辰就抓了六七條之多。
待濕淋淋爬上岸卻發現壓在石頭底下的衣裳不見了,那把紫竹劍卻沒動過。丁原以為是姬雪雁到了,故意收起衣裳捉弄自己,所以也不著急,朝四處張望道:“雪兒,還不快出來?看我抓了好多的活魚。”
“有魚吃嗎?好哎!”隨著一聲歡呼,自山石後面蹦出一人,身材矮小如冬瓜,鶴髮童顏,布衣草靴手裏還拎著丁原的衣裳,卻不是姬雪雁。
丁原一怔,望著那老頭問道:“你是誰,怎麼拿著我的衣服?”
那老頭笑呵呵走到近前,看見丁原從碧波潭裏抓起的活魚,驚喜道:“果然有魚吃,太妙了。小夥子,我幫你找柴生火好不好?”
丁原一把從他手裏奪回衣裳,氣道:“我這魚抓來又不是給你吃的,你偌大年紀臉皮卻忒厚。”
老頭被丁原罵了也不生氣,一對小眼睛盯著地上的魚道:“你不知道,我已經好幾十年沒吃過魚了,整天啃那些野果子牙都啃酸了。”
丁原不通道:“吹牛,哪有人幾十年也吃不到魚的?”
“真的!”老頭見丁原不信,忙不迭解釋道:“我這麼多年一直待在坐忘峰後山,難得跑出來玩一次,到哪里弄這魚吃?”
“你一直住在後山?”丁原奇道:“你在那兒待了多久,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老頭掰著手指頭口裏念念有詞,認真數算日子,到後來發現手指不夠用,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脫了草靴掰腳丫子,到最後腳指頭也數完了,老頭不耐煩的道:“年 頭太多,實在記不清啦,總歸有個八九十年的。反正我記得是淡一師侄當了掌門那年,我就把自己鎖在了後山,除了每五年的劍會,就什麼地方也不去啦。”
丁原大吃一驚,道:“淡一?那個老牛鼻子是你師侄?”
老頭撅著鬍子得意洋洋道:“怎麼,你不信?”
丁原心中驚疑不定,故意激道:“大吹法螺,誰都知道翠霞派眼下身分最尊崇、資歷最高的就是淡一真人。你敢說是他師叔,我可從沒聽說過?”
老頭聞言,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般叫嚷道:“誰吹法螺啦,我老人家從不說謊。你要不信等我們吃完魚,就找淡一那牛鼻子當面驗證!”
丁原看他那樣不像有假,不禁心道:“難不成這個老頭子真是本派宿老,我還得叫他一聲師叔祖?”
見丁原沒說話,老頭急道:“先別問這麼多了,解饞要緊。我去拾柴火!”說完,一溜煙就消失在山石後。
丁原穿起衣服,就著潭水將幾條魚洗剝乾淨,只見那老頭興高采烈抱著一大捆不曉得從哪兒弄來的柴火,一路小跑過來,嘴裏連聲問:“魚弄好了麼,可以烤了麼?”
丁原道:“快好了,你把火生起來。”
老頭身為丁原師叔祖,被他呼來喚去也不以為意,如今在他心目中吃魚顯然排在第一位。當下樂滋滋的用幾塊石頭壘起個小灶,又把柴火擺了進去,手法頗是熟練。
丁原將魚串在一根樹枝上剛要取出火石,那老頭右手雙指一彈,發出“啪”的脆響,一簇火苗居然從指尖冒出,頓時燃著了柴火。
“三昧真火?”
“錯啦,是我老人家苦修了三個甲子的純陽真火!”
“用這個點火,你也真夠浪費。”
“浪什麼費?那純陽真火什麼時候想要什麼時候就有,魚兒可不是天天都能嘗到的。”
“喂,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哦,我姓曾,叫曾山。小夥子,你叫什麼?”
“丁原。”
“好名字!”
“好在哪兒,我怎麼不覺得?”
“人好,名字就好!”
一老一少一邊烤魚一邊閒聊,不一會兒,便狼吞虎嚥將六條大魚全部收拾乾淨。
曾山望著滿地魚骨頭,意猶未盡咽了口唾沫,問道:“丁原,能不能再下去抓幾條?”
丁原道:“你不會自己下潭去抓麼?”
曾山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道:“不行,我從小就怕水,小水溏都要試過深淺才敢過。你行行好,再抓幾條好不好?”
看曾山小孩子討要糖果似的拉著自己的手直搖,哪里有一點長輩的樣子?丁原不覺好笑,道:“好吧,索性讓你吃個飽。”
曾山聞言大喜,一個旱地拔蔥跳起來叫道:“我再去找些柴火來!”
兩人又烤了幾條魚吃過,曾山無限滿足的拍拍肚皮道:“老兄啊,老兄,這麼多年你一定憋壞了吧?今天總算有一頓好的招待你了,我曾山也算對得起你啦。”
丁原見狀忍不住道:“你要真喜歡吃,不如以後常來找我,我再做給你吃就行啦。”
曾山一蹦老高,大喜道:“你說的是真的?你不騙我?”
丁原哼道:“我騙你做甚?”
曾山伸出右手食指道:“不如我們拉勾吧。”丁原與他的食指搭在一起,曾山滿臉認真如在約定什麼大事一般念叨:“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賴,誰賴誰是小狗!”念罷樂呵呵坐下,可屁股沒著地突然大叫道:“哎呦,不好!”
丁原一怔,問道:“什麼不好?”
曾山撓撓腦袋,苦著臉道:“等劍會結束我就得回後山啦,這麼一來,我豈不是吃不著你烤的魚了?”
丁原笑道:“我當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這個好辦,今後我有空就抓幾條魚到後山找你,不就解決了?”
曾山連連點頭道:“好好,你可一定要來找我啊。你到了後山找一個叫‘迭翠穀’的地方,我多半在那兒。要是不在的話,你就高聲喊‘曾老頭’,我一盞茶不用就能趕回來。”
丁原道:“我記下了。”
曾山拍拍丁原肩膀道:“你這娃娃不錯,是淡言那木頭的門下吧?請我老人家吃魚也不提什麼要求。我現在有事得先走啦,今後得空,我老人家再教你幾手吧。”
丁原將手裏的樹枝扔到地上道:“我給你烤魚是我自己喜歡,又不央求你什麼,教幾手就更不用了。”
“不行!”曾山道:“我老人家從來最怕的就是欠帳,這個情我一定要還。咦,有人來了,好像還是個漂亮姑娘?我老人家第二怕的就是漂亮女人,還是先走為妙!”
話音未落,丁原只覺眼前一晃,曾山已經不見蹤跡,耳朵裏卻聽他叫道:“可別忘了到迭翠穀找我啊!”
丁原一笑,心想這個師叔祖真不曉得從哪里冒出來的,還真是個活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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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誤傷
翠霞劍會一連舉行了三天,初賽全部結束。各家自然是有喜也有憂,姬雪雁果不其然殺入前三十二位,下一場比試要對壘的,便是上屆劍會的種子高手清音。
但阿牛居然也三戰全勝殺出重圍,未免讓人有點吃驚。雖然說他所在的丙組並無什麼傑出的二代弟子,但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居然能在“無”字輩裏脫穎而出,已算是鮮見。
不過他的好運可能也就到此而止,因為下一個對手將是上屆劍會無字輩中第四位,出自姬別天門下的高手巫挺。
丁原見阿牛一路過關斬將,羡慕之餘不禁又有點納悶:阿牛雖然已經拜在老道士門下十多年,但對於無字輩的弟子來說,這點時間實在不算什麼。許多參加比試的道士道姑,入門都已數十年,甚至有人的年紀比阿牛大上四五倍,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大多數人的表現並不似自己設想的那般強勁,恐怕他自己上去也有的一拼。
丁原卻不曉得,修煉最終還是重在一個“悟”字。起初幾年,或許每個人的進境相差不會太大,但隨著修行日益艱深,個人的領悟與師父的教導便顯得格外重要。
如阿牛這般只花了十餘年便修煉到知著境界者可謂異數,不僅是淡言真人傾心教導,更兼之阿牛生性淳樸,宛如一塊未經雕琢的美玉,即使是姬雪雁天資冰雪聰明、又得父母苦心造就,如今也不過方入觀微的境界,而更多的人僅在入室這一層上,就耗費了數十年的苦功。
況且初戰之中鮮有高手,真正的無字輩傑出弟子或位列種子,或如羅鯤等人已開府收徒不再參與劍會比試,故尚未讓丁原識得廬山真面目。三天初賽下來,倒讓他生出些許輕慢之心,這才招致其後禍根。
從第四日起劍會漸入佳境,上屆劍會的種子高手紛紛入場,各支的門掌與長老也開始離開涼棚,觀看門下鍾愛弟子的比試。
但老道士依舊坐在涼棚裏不動,好像是怕外面的陽光似的。阿牛上臺時,擂臺外只有丁原一個人為他助威,相比碧瀾山莊來了百多號人觀戰,聲勢實在遜色太多。
丁原在人叢裏發現了姬雪雁,但她的目光只掃了自己一眼,就趕快裝作若無其事的閃開。原來在她身旁尚站了一男一女,卻是姬別天的大公子姬欖與其妻和婉。因為姬雪雁上午的比試被安排在第三場,故此他們也趕來為同門師弟加油。
那姬欖已六十餘歲,望上去卻跟三十多歲的壯年男子無甚區別。須知修煉之人成家娶妻者十不到二三,概仙道無涯惟恐為家室所累壞了根基,即便有娶妻成家的,也多在四十歲後待修為有成之時,故此姬雪雁雖已近二八芳華,父母也不急於為她找婆家,姬欖更是在四十三歲頭上才與和婉生下此掌上明珠。
昨日中午在碧波潭,丁原已聽姬雪雁大致說過巫挺的一些情況。他是姬別天收下的第六個弟子,入門已經四十餘年,生性暴躁易怒但對師父卻忠心耿耿,故頗得姬別天的器重。阿牛不幸碰上巫挺,恐怕凶多吉少。
有了前三天的經驗,阿牛鎮定了許多,當長老宣佈比試開始,便先恭敬的朝對面巫挺一揖道:“巫師兄,請您多多指教。”
巫挺三十六七的年紀,皮膚生的比阿牛還黑,個頭卻顯單薄許多。他一身紅裳,尖嘴猴腮,活脫如一個黑臉雷公。他見阿牛朝自己施禮,卻大大咧咧雙手環抱胸前哼道:“羅師弟,你英雄年少,昨日又只用了十四個照面便勝了我塗師弟,我還要向你請教才對。”
這話若只看內容而不聞其聲,還會以為他是在讚美阿牛,但若加上他輕蔑的神情與譏諷的語調,便成了挖苦。
丁原在擂臺外聽的真切,心中不由冷笑道:“果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碧瀾山莊底下除了雪兒就找不著一個好人。以前那幾個欺負我的小子盛氣淩人,眼前這個姓巫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愛憎極為分明,別人對他好一點,他可以不顧自己的性命,當日救下蘇芷玉便是如此;別人若有仇於他,他也一樣睚眥必報。
這麼多年來,對碧瀾山莊丁原一直沒有好印象,若不是看在姬雪雁面上,恐怕他早就要在暗地裏尋姬別天徒子徒孫的晦氣,以報初來之時被辱之恨。
巫挺一副倨傲模樣好似吃定了阿牛,更激起丁原的反感。
阿牛卻還是笑呵呵的,道:“巫師兄快別這麼說,我可當不起什麼英雄年少的。只求把師父他老人家教給我的本事能在劍會上用出來,不給他老人家丟臉就成啦。”
巫挺一擺手道:“廢話少說,你先出招吧。”
阿牛雙手連搖道:“巫師兄,你年紀比我大的多,資歷也比我高許多,理應是你先出招。”
巫挺也不多話,身形一縱,化作一道火紅的飛電朝阿牛迫來,一聲龍吟背後長劍“卻塵”精光四射已然出鞘。
但見劍光如虹,罡風縱橫,巫挺的卻塵劍一式“蒼山秋水”直挑阿牛咽喉,端的又快又准,深得其中要義。
這招不僅丁原沒見過,阿牛也沒見過,卻是翠霞派“秋水九劍”中的第三式。
這秋水九劍只有修為進入知著境界的弟子方有資格修習,與翠霞派其他劍法大相徑庭,只追求一個“逝者如斯夫”的快字。巫挺脾氣暴躁,性子比其師更急,這套劍法倒很適合他。
阿牛這幾天下來也積累了不少實戰經驗,故此雖不認識巫挺使出的劍招倒也不驚慌,靜下心神催動體內真氣,沉金古劍一式“順水行舟”封住身前空門,劍光吞吐裏還藏著反擊的後手。
梅花間竹般十六聲脆響,阿牛緊守門戶將巫挺的攻勢一一化解。但前浪未盡後浪又起,種子高手果真不凡,不等阿牛喘過一口氣卻塵劍又起變化,一式“秋水長天”如滔滔大江連綿不絕又攻了過來。
巫挺搶佔先機,上手三個照面一氣呵成,竟殺的阿牛沒有半點還手之力,紫色劍光繞著阿牛舞起一團光霧,氣象萬千。台下碧瀾山莊的人高聲喝采,興奮已極,都等巫挺輕鬆解決阿牛,也為昨日敗在他劍下的同門找回點場子。
姬雪雁站在同門與爹娘身邊,心情卻十分複雜。巫挺雖然脾氣不怎麼好,但對自己卻是不錯,按理按情自己也不該希望他輸。可是阿牛乃丁原的師兄,也是紫竹軒這次唯一參加比試的弟子,心中又盼望他能獲勝,這樣丁原也有光彩。
因此儘管眾人在鼓掌叫好,她卻秀目低垂,輕咬紅唇,偷偷瞥向丁原。
丁原開始也有些擔心,但很快就放下心來。阿牛雖表面看來盡處下風,但陣腳絲毫不亂,防禦之中更蘊反擊之力,只要頂過巫挺開門三板斧,下面就輪到他出手了。
果然,在巫挺攻完三劍,第四式的轉換微微有點凝滯之際,阿牛立刻抓住機會反守為攻,一招“長河落日”劈了過去。
巫挺一驚,暗道:“看來這個混小子果真有點名堂,我可要小心對待,千萬別陰溝裏翻船!”
“叮”的一聲,卻塵劍架開沉金古劍,兩人同時感受到從對方劍鋒上透來的強大真氣,身形俱是微震,各退了三步借機調勻內息。
再次交手,巫挺收起輕敵之心,謹慎了許多。兩人在擂臺中你來我往互有攻守,轉眼就是三十多個照面。
碧瀾山莊的門下沒想到阿牛竟這般扎手,喝采的聲音漸漸小了許多,都瞪大眼睛盯著擂臺,神色也由興奮變的緊張。
巫挺久攻不下,不禁有點急躁起來,暗道:“我是上屆劍會的第四位,這回苦修了五年本是沖著頭名來的。可是眼前這麼一個無名的楞頭青我折騰半天,卻收拾不了,再這樣下去,還談什麼爭雄劍會為師門掙臉?”
當下,巫挺借著一個假身閃出數丈到了擂臺繩邊,右手長劍橫執於胸,左手拇指與食指相扣成環,其餘三指筆直豎起,掐了一個劍訣。
台下頓時有人驚呼道:“翠嵐禦魔訣!”
此乃翠霞派三大上品禦劍訣之一,為本派第三代掌門翠嵐真人所創,煉至最高境界可移山倒海,驚神泣鬼。巫挺為修煉這翠嵐禦魔訣前後閉關不下十次,終於在半年多前初成。
他本打算藏到決戰之時以此絕技扭轉乾坤,以期一舉奪魁。但久戰阿牛不下,令巫挺大失臉面,一怒之下也顧不得這麼許多。
阿牛雖未親眼見過翠嵐禦魔訣,卻也聽人說起過,他練劍不過才兩年多,一套飛瀑十八劍都尚未學成。對於禦劍之術他只能算是初入門徑,眼見巫挺要施展本派絕技對付自己,心中不由一驚。
只見巫挺口中念動真言,全身紫氣漸起,衣袂翻飛,雖未出手氣勢已驚人。若是換了丁原此刻必不管三七二十一衝殺上去,以求渡河未濟,擊其中流。
但阿牛卻老老實實站在原地,抱元守一,沉金古劍橫亙胸前,緊張的等待巫挺發動禦劍。
忽聽得巫挺一聲輕喝,手中卻塵劍紫光爆漲,發出清越的龍吟之聲在主人催動下,猶如一條青龍騰越九天。
頓時擂臺周圍飛沙走石,罡風陡生。修為較差的弟子,被迎面迫來的驚人劍氣逼得不由自主連連踉蹌而退。
丁原站在人群裏也覺寒風撲面,腳下不穩,急忙凝息站定,這才不似旁人那般狼狽。
先前,他也見過那個與姬雪雁對陣的三代弟子施展過禦劍之術,但比起眼前的翠嵐禦魔訣,實在只能算作小孩子的把戲。
阿牛身在風尖浪口,所受的壓力更勝丁原百倍。但他眼見卻塵劍飛起,心中反而進入一片空明,神色間的緊張漸漸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鎮定與專注。
他牢牢記著淡言真人曾經教誨過自己的一句話:“心如清泉映明月,身似清風拂山岡”。一對炯炯虎目緊緊凝視空中絢爛耀眼的卻塵劍,任它如何變化萬千,卻只盯著劍鋒吞吐的寒光,腦海裏清晰的映照出飛劍的角度與軌跡。
一般而言,修真者應對禦劍之術,或祭起仙家法寶以破之,或針鋒相對亦施展禦劍之術拼個魚死網破。只有極少時候採取被動守勢,純粹以自身藝業化解飛劍。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2 08:07 PM
這麼做多半是在己方實力遠遠勝出對手一籌時才敢運用,就如當日姬雪雁以穿花繞柳的身法收去對手飛劍一般。但阿牛雖是一匹黑馬,可要說勝出巫挺許多怕誰都不信。
巫挺見阿牛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以為他有意托大,心頭生起惱怒暗道:“好小子,敢如此小看我的翠嵐禦魔訣,今日定要你的好看!”當下催動十成功力,再無半點保留。
阿牛可不曉得巫挺正在想些什麼,他心無旁騖,體內真氣流轉凝聚集于沉金劍上。眼見卻塵劍射到近前,阿牛吐氣揚聲一記大喝,腳下橫步避開劍鋒,手中沉金劍淡金光暈流動,揮灑而出,卻是一式“陽關三迭”。
“叮”的一聲,沉金劍磕在卻塵的劍刃上,但見卻塵劍微微一顫續往前來。阿牛毫不慌亂,後招跟進又是兩劍連出,分別擊中飛劍。
但那卻塵劍劍勢不止,如附骨之蛆緊盯著阿牛的咽喉。
阿牛側轉身形,古劍如經天虹光再次出招,劍尖準確的點在卻塵劍劍鋒之上,兩劍在半空中連成一線,煞是驚險。
眾人驚呼聲中,卻塵劍終於被斜斜激起,掠向半空。
阿牛也被淩厲的劍氣震得胸口血氣翻湧,連退六步,頓時在草地上留下六個由深到淺的腳印。
巫挺劍訣一引,卻塵劍劃過道弧光當頭再次射落,這次取的是阿牛頭頂的天靈蓋。
阿牛深吸一口氣,虎腰如楊柳枝一般彎折,身體朝後仰倒,頭幾乎碰到地面。沉金古劍嗡嗡鳴響,一式“高山流水”橫封門戶,正接住飛劍。
頓時,金石交擊聲如玉珠墜盤,耀眼的火星不斷飛濺,卻塵劍在半空翻轉盤旋被底下的一團黃光不停震起。
台下眾人無不屏住呼吸,緊張的注視臺上拼鬥,丁原更是覺得時間竟變得如此漫長。
巫挺額頭滲出滾滾汗珠,頭頂亦冒出淡淡的青煙,顯然已將功力發揮到極致。此刻他已騎虎難下,只有拼得耗損真元拿下阿牛。可對方雖如風雨飄搖中的一葉孤舟,卻偏偏韌勁十足,屹立不倒。
巫挺曉得禦劍之術儘管威力絕倫可損耗極大,如果再這麼僵持下去,自己真氣一旦難以為濟,輸的很可能就是他了。無可奈何下只得加緊催動體內真氣,劍訣橫引,臉上紫光一現,大喝道:“破!”
“噗——”由於他拼出全力,體內經脈受到自身真氣震盪,一口鮮血也噴口而出!
姬欖眉頭緊縮,不由擔心自己師弟的命運。他心知就算巫挺贏下這場,但已受了內傷,下麵的比試更會凶多吉少。
但巫挺全力出劍效果果然不同,卻塵劍紫光亮到頂點,簡直不可以目逼視,銳利的鋒芒連連震開底下黃光,終於破入阿牛的防禦劍網。
丁原只覺得心快跳到嗓子眼,雙拳不知不覺緊握成團。若是阿牛一旦有什麼閃失,他也管不了什麼比試規矩了。
好在阿牛平日看起來渾渾噩噩,此時卻機靈無比。見青鋒閃動,森寒的劍氣已迫到胸口,他腰腹一彈,雙足竟平移而出,身體在空中扭成麻花一般,堪堪讓過飛劍。
但淩厲的劍氣依舊割裂開阿牛身上衣裳,數道血絲自衣服裏滲出。眾人只當阿牛敗局將定,不想變化再起!
巫挺正要驅動卻塵劍,對阿牛發動最後一擊,沉金古劍閃電般橫出,“叮”的擊在飛劍劍身上,震的卻塵劍再次一顫,光影頓時緩了半分。
阿牛左手一翻,沉金劍鞘赫然在手,竟以鞘為劍一招“萬流歸宗”直迎飛劍。
“喀楞”一聲,三尺紫光不偏不倚,正被劍鞘收入,瞬間沒入其中。阿牛的左手立時被震的酸麻,身軀在空中又連番數轉,這才稍稍卸去些勁道,徐徐站定。
台下罕見的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怔怔注視著阿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阿牛左手的虎口已被震裂,豆大血珠不停滴落。但已經沒人會在意這些,久久回味剛才的一幕場景,幾乎都以為自己是在發夢。
丁原最先反應過來,不等長老宣佈結果,他已歡呼一聲跳進擂臺。
那邊的巫挺呆呆望著被阿牛收進劍鞘的卻塵劍,心頭五味翻攪。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相信自己第一戰居然就敗了,而且是敗在一個比自己足足小了數十歲、名不見經傳的楞頭小子手中。
掐著劍訣的左手兀自凝在胸口,嘴角邊的血絲還帶著淡淡鹹味,但自己卻莫名其妙的輸了。想到數十年的苦心修煉,到頭來卻塵劍竟被一個娃娃收去,如此奇恥大辱又怎堪當得?
巫挺越想越怒,腦中一熱,驀然大喝道:“我與你拼了!”他全然不問自己已經落敗,翠嵐禦魔訣再次發動,驅使卻塵劍脫鞘而出!
誰都沒有料到,巫挺居然在卻塵劍被收後仍要出手,阿牛更是沒想到對方會不依不饒。
只見卻塵劍紫光閃耀,淩空掠過半圈,挾著一股淩厲的罡風直迫阿牛面門。
丁原正張開雙手要擁抱阿牛,忽然心頭警兆突起,背後一陣寒氣迫到,刮的肌膚生疼,衣裳開裂,耳朵裏就聽見阿牛驚慌的叫道:“丁小哥,小心——”
這變故來的實在太突然,即便是站在擂臺一邊負責仲裁的翠霞派長老也始料未及,待要出手截下飛劍,那縷電光卻已到丁原後腦。
台下傳來一陣驚呼,姬雪雁更是面色蒼白險些昏倒,緊緊閉起雙目不敢再看。
丁原雖眼不能見卻也知道不好,要待轉身已是不及,若想讓開更是不能。好在他臨危不亂,想起背後所負雪原竹劍,當下氣隨意動,劍跟神走,“鏗”的一記清鳴,三尺紫竹劍躍然出鞘。
卻塵劍此刻堪堪殺到,正撞在紫竹劍身上。
那雪原竹劍竟硬生生架住飛劍,不僅沒有斷裂反將它震飛出去,頓時,丁原覺得背後一股大力湧來,震得眼前金星亂舞,“哇”的一口鮮血吐出,身體不由自主朝前踉蹌而出,經脈更是疼得如每寸都被撕裂一般。
丁原胸口鬱悶難當,正要噴出第二口鮮血,丹田一股熱流汩汩而升,瞬間佈滿全身,疼痛立減,好受了不少。
這自然是蘊藏在他體內的一甲子功力被巨大的外力激起,自動生成一道護體真氣,保住了主人的經脈。
丁原朝前一跌,卻撞進了一堵寬厚堅實的胸膛上,原來是阿牛抱住了他。
丁原心頭怒氣沖冠,自是明白遭了巫挺的暗算。以他性格豈肯就此甘休?當下強運真氣,右手雙指繃直一點,低喝道:“破!”
但見三道烏光帶著一股刺鼻腥風自丁原指尖射出,閃電般刺向巫挺胸口。
原來他見巫挺行徑卑鄙,令人齒冷,於是打出了修煉數年的玄金飛蜈。
那玄金飛蜈自打被丁原煉化後已肉身消殞,體內的魔氣盡數被丁原化為己有。此際打出的三道烏光,正是丁原催動出的飛蜈魔氣。
巫挺一時惱羞成怒,發動卻塵劍欲與阿牛魚死網破,不想差點誤傷丁原,頓時不禁一呆。突見丁原翻轉身軀,手中祭起三道烏光竟似魔道邪術,心頭一震,欲待避讓已是不及。
勉強躲開左右兩道烏光,猛覺大腿一陣冰麻,卻是中了一記玄金飛蜈。
巫挺頓感一股劇毒順著血管直攻心脈,不由魂飛魄散,身體軟軟欲倒。
丁原見巫挺中招,胸口怒氣大是舒解,可眼皮沉如鉛石,在眾人雜亂的驚呼裏,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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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面壁
丁原慢慢醒來,身上隱隱傳來陣陣酸痛。他睜開眼睛,發覺自己正躺在竹屋的床上,桌子上一燈如豆,格外的幽靜。
昏迷前發生的事情被漸漸記起,丁原伸手一摸,那紫竹劍正靜靜的躺在枕頭邊平常擺放的位置。他急忙拿到眼前細瞧,只見雪原劍碧玉圓潤,金色光暈淡淡的在劍身上流動,沒有半點損壞,這才放下心來。
“咕”的一響,原來是饑腸轆轆發出不滿的抗議。丁原坐起身來,沖窗外喊道:“阿牛,阿牛!”
“來了,我來了!”阿牛一面在外邊應道,一面捧著碗菜粥走了進來。他樂呵呵走到丁原床邊坐下說道:“你終於醒了,丁小哥。快點喝碗菜粥吧,我在裏面加了好多滋補的藥材。”
丁原接過碗,果然聞到撲鼻的藥味,可吃到嘴裏卻不怎麼苦澀,反而滑爽生津。他也不曉得自己究竟睡了幾天,只覺得肚子裏空空蕩蕩,一陣風捲殘雲,便把一大碗菜粥喝的乾乾淨淨。
丁原將空碗還給阿牛,問道:“我睡了幾天了,劍會結束了麼?”
“你都躺了整整六天了,劍會早結束啦。”阿牛回答道:“我見你一直不醒,都快急死了,可師父說你今晚能醒過來,叫我給你準備點吃的。他老人家果真神機妙算,你不早不晚,就今晚醒過來了。”
丁原哼道:“老道士故弄玄虛,你也相信。對了,你比試的結果如何?”
阿牛撓撓腦袋道:“我闖進了第四輪,可沒幾個照面,就被淡一師伯門下的無深道長殺得汗流浹背,敗下陣來啦。”
丁原微微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阿牛居然連過數關殺入前八,已經大大出乎眾人意料,能夠取得這份成就也足以快慰。又想起姬雪雁,於是問道:“雪兒怎樣了?”
阿牛眉飛色舞道:“她可比我厲害多啦,一直殺進第五輪,最後一招之差,才敗在了羅礁的手中。對了,這幾天她偷偷來瞧過你幾回,見你都睡著沒敢多打擾,坐了一會兒便走了。”
“那個姓巫的傢伙如何了?”
“巫師兄被你那古怪烏光擊中後沒多久就昏死過去,聽雪師侄女說,他這兩天時醒時昏的高燒不退,也不見好轉。不過性命是保住了。”
丁原哼了聲道:“活該。”
阿牛憂心忡忡的說道:“丁小哥,你可要小心了。聽雪師侄女說,姬師叔對你傷了巫師兄的事情暴跳如雷,已要求掌門師伯按門規處置你。而且大家都說你用的是魔道邪術,等你醒了,便要追查它的來源。”
阿牛雖然木訥,但也曉得對於翠霞這樣的名門正派來說,私自修煉魔道邪術的罪名甚至比傷了巫挺更加嚴重,輕則面壁數年,重則廢去修為逐出門牆。
丁原兩眼一翻,滿不在乎的道:“小心,我要小心什麼?我又沒做錯事。”
阿牛搖搖頭,曉得丁原根本不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只好道:“丁小哥,你還是多休息一會兒吧。明天一早,師父就要帶你去翠霞觀拜見掌門師伯。”
丁原嘿嘿冷笑道:“他們是要商量怎麼懲戒我吧?”
阿牛不會說謊,只得安慰丁原道:“有師父他老人家在,你一定沒事的。”
次日清晨,丁原一覺醒來感覺又好許多,已能下地行走。
這也多虧他身懷六十年的精純功力,更有無憂丹和九轉金丹護體,如果換作旁人,恐怕在病榻上至少要多待半個月。
早飯用過,淡言真人祭起仙劍帶著丁原到了翠霞觀,自有弟子入書齋稟告淡一真人。
借著等候傳見的空當,老道士叮囑丁原道:“進去後,不要申辯。”
丁原不服氣的冷笑道:“為什麼?”
淡言真人微微抬頭注視著自己最後收下的弟子,不知不覺裏他已長的比自己高出快一頭了。他伸手按在丁原堅實的臂膀上,低聲道:“千金不如一默。”
丁原一怔,心裏正思忖著老道士的話,那名先前入內稟報的弟子已經出來,恭敬朝淡言真人一禮後道:“淡言師叔,丁師弟,師尊有請。”
兩人走進書齋,卻看到姬別天也在座。
丁原對他自是殊無好感,他先隨著師父向淡一真人施禮問候,然後便站在了老道士身後,對姬別天來了個視而不見。
姬別天坐在了淡言真人下手,見丁原對自己居然如此無禮,鼻子裏悶哼一聲卻沒說話。
這些淡一真人自然是看在眼裏,他微笑道:“丁師侄,你的傷勢可見好些了?”
丁原見淡一真人開口並非在向自己興師問罪,而是關切自己的傷勢,心中不禁一怔,低頭回答道:“弟子已無大礙,倒教有些人失望了。”
姬別天聞言再忍不住,喝道:“丁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丁原見姬別天跳了起來,他反是更加慢條斯理,微笑道:“姬師叔,我年幼無知,口沒遮攔。想到什麼便說什麼,您別見怪。”
淡一真人見兩人見面又要爭執,拂塵一擺道:“丁師侄,貧道今日將你找來是有一事問詢。你只需如實回稟便可無礙,不必作那口舌之爭。”
丁原心中冷笑道:“果然是為了我打傷巫挺的事情,哼,他們為什麼不先問問為何那傢伙要出手暗害阿牛?”
想到這裏,頓時一股怒氣湧上心口,口氣轉冷道:“請掌門師伯垂詢!”
“丁師侄,貧道與幾位長老都曾查看過巫師侄的傷勢。他全身發紫,高熱不退,雖已服食過解毒靈丹,卻仍不見好轉。貧道從他的徵象判斷,當是中了玄金飛蜈之毒。但那魔物只產於大荒之中,師侄你又是如何獲取?”
丁原當下也不隱瞞,將自己如何撞上了“赤髯天尊”,如何收服的玄金飛蜈一一道來。其中當然也要講述到姬雪雁沉入潭中的事情,卻被他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姬別天從丁原的話裏找不到半點破綻,而對方又是為了解救自己的孫女才險遭不測,更又曾以體內溶有九轉金丹藥力的血液慨然救助姬雪雁。按道理,他對丁原應滿懷感激才是,然而心裏卻不曉得為何對這個桀驁不馴的後生晚輩,始終看不順眼。
這次巫挺為丁原所傷,說起來錯先在巫挺。姬別天對此不是不知,甚至在巫挺尤陷昏迷之時,便已宣佈要將他面壁五年以示懲戒。但眼見自己心愛的弟子如今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對丁原亦不免心生怨憤。
待丁原說完,姬別天問道:“丁原,你可曉得那玄金飛蜈奇毒無比,為我正道各派所不齒。你收了它也就罷了,卻何以用它再傷人?”
他本來還想再說一句:“這等行徑與魔道妖人有何分別?”但話到嘴邊,想起丁原終究曾經救過自己孫女的性命,便又咽了回去。
丁原道:“我用玄金飛蜈,巫挺用禦劍之術,一樣是傷人,又有什麼區別了?”
姬別天聽他竟然把本門的禦劍之術與玄金飛蜈這等魔物相提並論,不禁怒道:“你還要狡辯!巫挺以飛劍出手傷人自是不對,但本門的翠嵐禦魔訣為堂堂王道仙法,豈是邪魔外道可比?”
淡一真人道:“丁師侄,巫師侄在比試結束後依然出手傷人,固然有他的錯。姬師弟為此已罰他面壁五年作為懲戒。你當時出於一時義憤而傷了巫師侄雖于情可原,但於理卻有不妥。何況自古以來正邪勢不兩立,我翠霞忝居名門正派,更不能煉製如玄金飛蜈這般歹毒的魔物。
“你以前不明白也就罷了,但日後絕不能再繼續修煉,更不可用之傷人,不然莫說是翠霞派門規不允,既是天道昭彰也必不相容。這點你須切記。”
他的語氣平緩,神態和藹,但語重心長,說來自有一番威嚴。丁原心中雖仍有些不以為然,卻也沒有再出聲辯駁。
他自幼出身孤苦,養成行事任性偏激的性格,對於這正邪之分十分淡然。只覺得若別人待自己好,自己便待他好;若誰要欺負於他,他便一樣奉還,又哪里去問什麼手段方式,更不計較何為正派風範。
但翠霞派號稱天陸七大名門劍派之翹楚,歷來與魔道勢不兩立,於這正邪是非看的極重。這一點,卻是丁原現下無法理解的。
淡言真人微微躬身,說道:“大師兄,是我管教不嚴,願代受責罰。”
丁原一楞,沒想到老道士要代自己受罰,昂首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沒做錯什麼,更不能連累別人,可你們若要罰我,我卻一百個不服!”
姬別天怒道:“你這混帳忒的頑固,掌門師兄苦口婆心開導于你,你居然半點也沒聽進!”
淡一真人臉色依舊和藹,嘴角含著淡淡微笑道:“丁師侄,也許你一時還想不通這些問題,但貧道相信你終有一日會明白。在坐忘峰後山有一黑石崖,崖上有一洞名曰‘思悟 ’。從明日起,你便在思悟洞面壁三年,一面專心修煉本門仙術,另一面好好思悟正邪之分,那玄金飛蜈卻萬萬不可再煉了。”
這不是要軟禁自己麼?丁原冷笑道:“我不面壁!”
姬別天在聽聞淡一真人要罰丁原到思悟洞面壁三年的時候,神色微微一動,好像有些驚異,又聽得丁原當面違抗淡一真人的法旨,不由勃然變色道:“好大的膽 子,你居然連掌門的口喻也敢頂撞!你可知那思悟洞是本派歷代傑出弟子才有資格面壁的地方,連我掌門師兄早年都曾在那裏面壁了十年。你竟然抗令不遵,真是不知好歹!”
丁原剛想反駁道:“你若喜歡,不妨你去面壁三年吧!”肩頭已被淡言真人按住。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2 08:12 PM
耳中聽老道士低聲道:“噤口,有話回頭說!”
丁原哼了聲,這才忍住沒開口。
淡一真人微笑道:“丁師侄,我知道你心中現下定有不服氣的地方。但世事無常,哪有處處如意的時候?有時受點挫折和委屈,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回到紫竹軒,丁原在淡言真人的小廳裏坐下,開口問道:“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說話,我憑什麼要面壁三年?”
淡言真人坐在丁原對面,望著自己傾心栽培的弟子,徐徐道:“若你沒接下巫挺那一劍,掌門師兄也絕不會要你在思悟洞面壁三年。”
丁原一怔問道:“什麼意思?”
淡言真人道:“巫挺那一劍以翠嵐禦魔訣發動,你能接下來出乎所有人意料。掌門師兄對你的期望自然更高。
希望你能以三年參悟知著境界,這才要你到思悟洞面壁。“
丁原冷哼道:“奇怪了,難道他對我期望高了,我反倒要去面壁?”
淡言真人道:“是。”
“這是什麼道理?”
淡言真人淡淡道:“其中道理你去了便明白。若到時你還不服,我隨時可以送你下山!”
丁原道:“下山的路我早就認得,若我想走早就走了!哪里要你送?”
他見淡言真人對思悟洞的事情半遮半隱,不禁生出好奇。暗想這個老道士不曉得又在買弄什麼玄虛,多半是想把自己先誆了過去再說。
這個時候,阿牛敲門進來問道:“師父,中飯準備好了。”
淡言真人點了點頭,阿牛又望了眼丁原,問道:“師父,丁小哥怎樣了?”
丁原嘿然道:“掌門師伯要苦心造就我,罰我到思悟洞面壁三年。”
“思悟洞?”阿牛詫異道:“那裏不是本派歷代傑出弟子用以面壁參悟天道的地方麼,據說那洞壁之上儘是本門先賢在靜修時留澤的心法感悟。原來掌門師伯是要丁小哥去那兒啊,害的我白擔心一個上午。”
丁原心中一動,豁然明瞭了淡一真人的用意。心中暗道:“這些老道士最會故作高深,偏偏要繞這麼一個大圈子。”
阿牛想起一事,愁眉不展的說道:“丁小哥,今天中午你可要多吃點,後面三年你可就吃不著我做的飯菜啦。”
淡言真人道:“不會,從後天起你每日早晨為丁原送一次飯,再帶上水去。”
阿牛喜得咧開大嘴呵呵笑道:“這樣我就能天天見著丁小哥啦。”
丁原雖對阿牛如此興高采烈不以為然,但心下不禁也有些感動,微笑道:“你可要記得天天來給我送飯,不然我若是給活活餓死在那個狗屁洞裏,化成了鬼也要找你算帳。”
阿牛連連點頭道:“放心吧,丁小哥。我一定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第二日清晨,丁原帶著收拾好的幾件衣物和那把雪原劍,隨著淡言真人到了後山思悟洞。
出門的工夫阿牛又拉著丁原的手嘮叨了半天,又是叮嚀他要潛心修煉,又是提醒他小心身子。最後還將一大包乾糧和一壺水送遞給丁原,說是留著餓的時候吃。
那大黑似乎也曉得丁原要出遠門,來回繞著他轉了好幾圈,還嗅嗅的丁原的大腿,仿佛要記住丁原的氣味。
丁原本想托阿牛找個機會轉告姬雪雁自己的行蹤,但淡言真人一直守在不遠的地方,於是只好算了。不過想來姬雪雁找不著自己自會向阿牛詢問,也不會出什麼差池。
這思悟洞坐落在黑石崖上,洞外有方圓不到二十丈的平地,生著亂草青松,間或有幾叢說不上名字的野花從石縫當中探出頭來。再往外卻是萬仞懸崖,底下雲霧飄渺深不可測。若非有淩空飛馳之術,則只能從黑石崖上方懸下繩索方可抵達。
思悟洞的洞口不大,剛好可容兩個人並肩進出。
在洞口旁邊橫亙著一塊巨石,想來是堵住洞口以遮擋風雨。一塊被風霜侵蝕早失去棱角的青石碑,約半人多高,佇立在洞口另一側,上面深黑的字體銀鉤鐵畫寫著“思悟”二字,也不知是哪位先賢的遺墨。
借著日光朝洞裏望去,卻頗是幽深,足足有三十多丈遠才到盡頭。
裏面有石床石桌石椅等等物事,以供面壁弟子休息所用。不過看上去,這些東西都是老古董了,也不曉得在這裏擺放了多少年。
丁原見洞中空空蕩蕩,洞外也了無人蹤,不禁奇道:“這思悟洞裏不是錄有歷代面壁弟子留下的心得感悟,怎的沒有人看管,若是被不相干的人看了去豈不糟糕?”
淡言真人道:“整座後山自有人看管,不過你我見不到他罷了。”
丁原忽然想起當日在碧波潭邂逅的曾山,莫不成他便是看守這坐忘峰後山之人?
淡言真人帶著丁原走入洞內,袍袖一揮,自指尖打出一抹火星,點燃懸在洞頂的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照得洞內物事影影綽綽。
淡言真人從大袖裏取出兩本手寫的冊子,交在丁原手裏,道:“這個留予你參悟,我每半月考教一回你的進境。”
丁原借著燈光看清那兩本冊子,一是翠霞派翠微九歌第四篇觀微歌訣,另一本則是碧瀾三十六劍的劍譜。
冊子上面的字工整挺拔,內斂而含方正之氣,正是出自淡言真人的手筆。
丁原心頭頗是感動,口中卻笑道:“老道士,你不再要我讀書練字來交換這狗屁口訣了?”
淡言真人淡然道:“如此不正遂你願?”
丁原嘿嘿一笑道:“你若是早告訴我到這裏面壁,便不用再靠讀書練字交換口訣,我也不會跟掌門還有姬大鬍子爭論半天了。”
淡言真人沒搭理丁原,道:“我先回去了。”
丁原點點頭,淡言真人不再說話,邁步走向洞口。
丁原見著老道士瘦小熟悉的背影漸行漸遠,不曉得為何心裏生出一縷淡淡的不舍,忍不住叫道:“老道士!”
淡言真人聞言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問道:“怎麼?”
丁原沉默片刻,最後卻說道:“你別忘記叫阿牛明早給我送吃的上來,我帶的乾糧可不多。”
淡言真人點點頭,繼續朝洞外走去。丁原的目光一直盯著老道士的背影,嘴唇動了幾動,卻終究沒有再說話。
倒是淡言真人走到洞口時忽然停下,徐徐轉過身,兩道清澈質樸的眼神落在丁原身上,一字一頓的道:“好自為之!”
丁原喉嚨口不爭氣的一熱,像有什麼東西堵住,努力作出不以為然的模樣嘿嘿笑道: “放心吧,老道士。今後沒人吵你,你也有三年清淨日子好過了。”
淡言真人聽丁原說完,臉上也不見什麼喜怒,長袖一揮,終於禦劍而去。
丁原在原地站了半晌,這才把隨身攜帶的衣物簡單收拾好。
他自幼失去娘親,一個人的日子早就過慣,此際雖略覺寂寞無聊,倒也沒什麼不適應的地方。
很快收拾好東西,丁原往石床上一躺,伸了一個懶腰。
一轉頭,卻看見石壁上橫七豎八刻著一串串小字,竟似有人以手指硬生生鐫刻上去。
他頓時想起阿牛說過的話,一骨碌起身繞著洞中的石壁走了一圈,果然發現在那石壁上幾乎處處都有密密麻麻的石刻。
那些石刻大多是人用手指鐫刻上去,也有用尖銳的金屬雕琢,從筆跡來判斷,少說也有二十多人。
有些石刻洋洋灑灑數千字,占了數丈方圓;有些石刻有若歌訣,短短不過百餘言,甚至只有十幾字龍飛鳳舞的印在石壁中。
而還有一部分是各種千奇百怪的圖形符號,有的旁邊會配上文字說明,有的則孤零零的只有幾個讓人看不懂的字元。
最搞笑的是,丁原居然在思悟洞盡處的石壁上,看見有人歪歪斜斜寫了一行:“曾山到此一遊,特留仙尿一缶。”
底下落款的時間為大正二十八年三月十七,距今已整整一百三十多年。
丁原不禁莞爾,心道:“原來這個曾老頭也曾經在這兒待過,卻不知他觸犯的是哪條狗屁門規?”
說曹操,曹操就到。
丁原正在“欣賞”曾山的墨寶,就聽見洞外有人興高采烈的叫道:“喂,你怎麼也來了?”
這嗓門不是曾山,又是誰?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2 08:13 PM
第十章 思悟
丁原走到洞口,只見曾山正一屁股坐在那青石碑上,左手在身上撓來撓去,一雙大腳耷拉著又髒又破的草鞋在半空裏不停晃蕩,好不愜意。
丁原聽得曾山問他,便哼了聲答道:“我到這來,除了面壁還能做什麼?”
曾山哈哈一笑道:“原來你也給罰到這裏來了,看來我那大師侄對你還不錯。”
丁原問道:“我剛到這兒,你怎麼就找上門來了?”
曾山得意的道:“這坐忘峰後山一草一木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何況我還有這個?”
右手一翻,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銅鏡來,在丁原眼前炫耀的晃了晃。
丁原見這銅鏡除了看上去頗是古樸外,也沒什麼特異之處,奇道:“這是什麼?”
曾山嘿嘿笑道:“說出來嚇你一個跟頭,它就是上古仙寶‘昊天鏡’。有了它,一千裏外的一隻小爬蟲我也能找得到,況且是你這麼一個大活人?”
“這麼說,你就是看管坐忘峰後山的那個人?”
“當然,我老人家已在這鳥不下蛋、兔不拉屎的狗屁地方,待了好幾十年啦。”曾山說道:“我這幾天還在犯嘀咕你怎的還不帶著魚兒來找我,沒想到卻是被罰到思悟洞面壁來了。”
丁原問道:“曾老頭,你當年也在這思悟洞待過?”
“待過。”曾山伸出五個手指頭道:“而且一待就是五年,好歹沒把我憋死。你看見我在洞裏的留言了麼?”
丁原點頭道:“看見了,不過字實在寫的不怎麼樣。”
曾山哈哈大笑道:“那是我老人家來的頭一年留下的,寫完第一句忽然有些尿急,便就地解決啦。等尿完了我就隨手加上了第二句,看遍思悟洞也就獨此一家。”
丁原哼道:“字醜詩更臭,你還好意思賣弄。”
曾山不以為然的道:“你這娃娃懂什麼,等你仔細拜讀了我老人家的墨寶後,自會明白其中奧妙。”忽想起一事,問道:“丁原,你要在這裏待多久?”
“三年。”
“太好了!”曾山聞言拊掌叫道:“這三年我可就有人陪著玩了,要是五年十年那就更好了!”
丁原嗤之以鼻道:“對不住,我是來面壁的,可不是陪你玩來的。何況這個鬼地方我待一天都嫌多,更沒興趣陪你十年八年。”
曾山從青石碑上跳下來,雙手背後走到丁原面前嘻嘻笑道:“成天對著那冷冰冰的石壁有什麼意思,它們也不會說話。不如我們兩個玩點遊戲,也好打發辰光。”
丁原嘿然道:“曾老頭,你好幾百歲的人了,還玩什麼遊戲?”
曾山老臉一點也沒紅,理直氣壯道:“遊戲和悟道異曲同工,都有深奧的學問在裏面。你沒玩過,自是不曉得。”
丁原不服氣的道:“誰說我沒玩過?別看我的年紀只你一個零頭也不到,可玩過的遊戲比你只多不少,有些怕連名字你都沒聽過。”
曾山眨眨眼睛,道:“彈子你會打麼?”
丁原嘿嘿笑道:“不瞞你說,我連走路都不會的時候就開始打彈子了,如今閉著眼睛都能把它打進洞裏去。”
“太好了,”曾山拍手道:“那我們就打彈子吧。”
丁原道:“不是我不陪你玩,這荒山野嶺的,又到哪里去找彈子?”
曾山神秘一笑道:“這個我老人家早有準備。”他伸手在懷裏掏了半天,竟拿出了六粒石彈攤在手心裏。
丁原也不曉得這老頭的懷裏究竟還藏著多少東西,竟如一個百寶囊般。當下愕然道: “曾老頭,你居然隨身帶著彈子?”
曾山把彈子拿在手裏一拋一拋,得意洋洋的道:“你可別小看這六粒石彈,它們可是我當年好不容易才從石磯娘娘那兒討來的。這些石彈的叔伯兄弟們上古時候被女媧娘娘用以補天,最後就多下這麼丁點,如今全落在我老人家手裏啦。”
丁原當然聽說過女媧補天的傳說,聞言微微吃驚,道:“吹牛,我才不信。若真是如此珍貴的寶物,那石磯娘娘又如何肯送給你?”
曾山神色頓時有些忸怩,支吾了半天才說道:“我老人家當然是用了丁點手段,但這石磯珠卻是如假包換,咱們不討論這些了,還是說說如何打彈子吧。”
丁原道:“光說彈子就有十幾種不同玩法,不曉得你會哪種?”
曾山撓撓滿頭亂髮,一皺眉道:“打彈子也有這麼多花樣?”
丁原心裏暗笑,其實他玩過的花樣也不過五六種而已,隨口加了一倍多,果然唬住了這個老頭,當下正色道:“當然,我還聽說有人會三十六種玩法呢。不過咱們也不必玩的如此複雜,是不是?”
曾山聞言連連點頭,像一個在受教的學生。
丁原繼續說道:“那我們就玩打老虎洞吧,先在地上挖六個小坑,每人三粒彈子輪番出手,誰的彈子先打完六個坑,便可以回頭來吃對方的彈子,你看如何?”
曾山道:“這個我會,我們便玩打什麼老虎洞吧。”
說著遞給丁原三粒石磯珠道:“你年紀比我小,你先來。”
丁原接過石磯珠,覺得比一般的石彈要沉出許多,捏在手裏溫潤圓滑十分的舒服。他先在地上劃了一道橫線,又挖了六個小坑。每個坑之間的距離大約在三丈左右,丁原有意把坑挖的又淺又小,好叫曾山吃點苦頭。
剛把洞挖好,曾山就在一旁忙不迭的催促道:“快打,快打!”
丁原站線上上不緊不慢的道:“別急,有條規矩得事先講明白,一個人在打的時候另一個人絕不能用任何手段干擾,不然便算輸了。”
曾山點頭道:“這是自然,玩就要玩的公平,不然就是癩皮狗。”
丁原右手攥起一粒石磯珠,屏氣凝神盯著三丈外的小坑瞄了一下,“啪”的把石彈打出。
丁原幼年時家境貧寒也不曾有錢上學,別的孩子上私塾時,他便在家門口的荒地上一個人玩,彈子自是經常打的,久而久之,這石彈雖不敢說百發百中,可這三丈的距離倒也難不住他。
可那石磯珠貼著地面一路骨碌碌滾了過去,開始的方向還算正確,可行到一半時卻莫名其妙的朝右邊拐了過去,最後停在離小坑三尺多遠的地方。
丁原一瞪曾山道:“曾老頭,你耍賴!”
曾山滿臉無辜,叫道:“我沒有,是你自己打的不准卻來怪別人。”
丁原出手時眼角餘光一直瞥著曾山,見他站在一邊的確動也沒動過,可這石磯珠本該十拿九穩的落進洞裏,卻為何偏差了這許多?
曾山見丁原滿頭霧水,嘿嘿笑道:“老實告訴你吧,這石磯珠可不比一般的石彈,它內蘊五行之氣,外得陰陽菁華,你以普通手法自是打不准的。”說著曾山閉起左眼,睜足右眼,用心一瞄,手裏的石磯珠飛快射出。
丁原在一旁留心觀看,發現曾山擊出石磯珠的手法也無特異之處,但那石磯珠卻一路不停的急速旋轉,在地上走出了一個“弓”形,不偏不倚正好滾進了坑裏。
曾山見狀正要歡呼,不料由於用力過大石磯珠在洞口邊緣轉了圈又滑了出來,慢慢朝前滾了半尺多才停下。
曾山目瞪口呆的撓撓亂髮,嘟囔道:“奇怪,我明明是算好了的力量出手,怎麼還是重了?”
丁原自然明白是自己挖坑時候做了點手腳,不等曾山再說便道:“曾老頭,該輪到我了。”
曾山朝旁邊一讓,瞪著自己的那粒石磯珠手裏不停的比畫。丁原心裏暗笑,右手攥著第二粒石磯珠要待出手。
這次他謹慎許多,將石磯珠捏在手指間微微一轉,果然隱約感覺到裏面似乎有一股氣勁在緩緩流動。
丁原恍然道:“原來名堂便在這裏面了。哼,曾老頭想用這鬼玩意取巧贏我,我偏不讓他如願!”
他望著小坑心中默算角度距離,丹田一縷真氣汩汩注入指尖發出一道旋勁,只見那石磯珠骨碌落地,飛快的旋轉起來繞著一條弧線朝小坑裏滾去。可惜最後弧線走的稍大了丁點,從洞口擦邊而過,停在曾山那粒石磯珠旁。
丁原心中微覺惋惜,曾山卻一拍他的肩膀,叫道:“行啊,小夥子。只看我老人家打過一回,你便領悟到其中玄機。不錯,不錯!”
丁原道:“該你了。”
曾山胸有成竹的站到線上,先是看了眼丁原,再一瞄洞口,第二粒石磯珠彈射而出。這回他加了一絲回勁,石磯珠落到洞裏晃了晃終於沒再滾出來。
曾山一聲歡呼,蹦起老高,問道:“丁原,該我打第二洞了吧?”
丁原心中也欽佩此老悟性,點點頭道:“不錯。”
曾山從洞裏取出石磯珠,蹲在地上瞄了瞄第二個小坑,“啪”的打了出去。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2 08:14 PM
這回石磯珠滾到距離洞口兩寸遠的地方卻停了下來,原來這次經過的地方儘是沙地,地面阻力比方才大了不少。
這個自然也是出自丁原手筆,他早就料到曾山修為驚人,要他打個彈珠落洞實在輕而易舉。故此處處設下些機關陷阱,令這老頭吃虧不小。
丁原見詭計得逞也不表露,不動聲色的道:“曾老頭,你莫小看這六個小坑。它們便如你的石磯珠一般各有不同玄機,你切莫大意。”
曾山這刻已看出其中名堂,他嘿嘿笑道:“好小子,果然有點門道。這樣才有趣,我們再來!”說著又要站到線上發出第三粒石磯珠。
丁原一把攔住道:“慢,好像該是我了吧?”
曾山眨巴眨巴眼,問道:“是麼?”
丁原曉得他有意裝糊塗,也不理他,線上上站定。有了上兩次的經驗,丁原已掌握到擊出石磯珠的方式與力量大小,這回出手果然也打進了洞中。
兩人你來我往連戰六局倒也平分秋色,日頭卻不知不覺升到中天。曾山看看天色,猛然一拍腦門叫道:“不好!”
丁原一怔,問道:“曾老頭,怎麼老見你一驚一詫?”
曾山一個跟頭倒翻出去,身體飄在半天上心急火燎的道:“和你這一玩我差點誤了正事,我得趕快趕回去了!”說著話踏起雲頭就走。
丁原道:“曾老頭,你的三粒石磯珠還在我這兒!”
曾山的身形早變成一個小黑點,卻聽他遠遠傳來的聲音道:“送給你玩了,明天我再來找你玩兒——”
他的聲音還在山間回蕩,人卻已經不曉得跑到哪里去了。
丁原見他火燒眉毛的模樣不覺好笑,回到思悟洞中拿出阿牛準備的乾糧就著清水吃了,又留下一半待到晚上。
這時思悟洞裏又只剩下他一個人,空蕩蕩未免有些冷清。丁原忽然想到先前自己譏笑曾山留言的時候,曾老頭一臉不服還說什麼自有奧妙在其中。於是心頭生起好奇,又走到思悟洞盡頭的石壁前,仔細打量曾山用手指印下的鬼畫符。
可看了老半天丁原也沒瞧出什麼異樣地方,這二十二個字大小不一,行筆歪歪扭扭不成結構,落筆該重的地方他輕輕掃過,落筆該輕的地方他倒重重刻下。
丁原在紫竹軒練了三年的字,對於書法也算頗通,但曾山的字若是不說,還當是一個五歲孩童寫的。至於字的內容更是粗俗淺陋,要說它跟天道有什麼關連,只怕笑掉阿牛的滿嘴牙齒。
丁原看了一盞茶的功夫終於放棄,心中暗道:“這些狗屁詩句准是曾老頭胡亂塗鴉,他方才是怕我譏笑於他才故弄玄虛,大吹法螺。這裏面哪有什麼奧妙,我差點上了他的當!”
當下他回轉過身,卻覺得有點疲憊。
這本也難怪,丁原重傷初愈,剛才又和曾山玩了半天彈子。每打一回石磯珠便要催動一次真氣,不知不覺裏也消耗了不少。
於是丁原在石床上盤膝坐下,雙手虛抱胸前,兩眼合起準備修煉翠微九歌。
可一閉上眼睛,眼前卻出現了剛才在石壁上看到的那二十二個字。只見這些難看無比的大字按著石壁上的排序在丁原眼前不斷的放大旋轉,越來越清晰。
丁原心頭一動,隱隱約約抓住了什麼關鍵。
他凝神注視那個開頭的“曾”字,右手潛意識的舉起,伸出食指依照眼前的字體徐徐臨摹,可才寫了幾筆便覺得十分的彆扭。
丁原並不氣餒,想了想又緩緩舉起左手。於是右手寫右面頭上一點,左手描左面頭上那點,雙手同時照著那個“曾”字臨摹起來。
一股莫名的感悟湧上丁原心頭,他的身體不知不覺裏從石床上慢慢站起,雙手不停臨摹“曾”字,卻是越寫越大,到後來腳踩穿花繞柳步,手畫曾山墨寶,手舞足蹈起來。
如此連寫了數十遍“曾”字,丁原猛然張開雙眼,靴子也顧不得穿上,直奔到洞底。這回他已經心有所悟,終於發現曾山所留的這二十二字內含無限玄機變化,正是一套變幻無方,剛柔相濟的拳法!
此刻在丁原眼裏,那些原本醜陋無比的字一個個活了起來,在石壁上躍然而舞,充滿靈動之氣。
無論是一頓一拐,還是輕掃重按,無不匠心獨具渾然天成。
丁原知當日曾山在寫下這二十二字時可謂心靈福至,一氣呵成,若再讓他重新寫過怕絕無一致的道理。
丁原如饑似渴沉浸於其中,時而臉上流露會心微笑,時而眉頭深鎖,苦思冥想。
不經意裏,日落而月升,複又日起而月沉,洞裏光線明暗變化丁原渾然不覺,更忘記了饑渴。
當他悟透“七”字的最後一劃,驀然發出一聲長嘯,震得思悟洞中回聲如滾雷般碾過,嗡嗡直響。
丁原舒展雙臂,腳踩穿花繞柳步,自“曾”字一路打下,只見身形如兔起鶘落,雙拳似雨打梨花,罡風若風捲殘雲,二十二路拳招羚羊掛角,一氣呵成,直是妙到巔毫。
丁原正忘情於拳招中時,忽然洞口有人嚷嚷道:“丁原,快出來,我老人家又來找你玩啦。”
卻是曾山。
但他連叫幾聲,裏面就是沒有回應。曾山走進思悟洞,卻看見丁原正在石壁前手舞足蹈,不由一樂。他走上去伸手想拍丁原肩膀,不料此刻丁原已完全執著於拳法之中,渾然忘卻身外事情。
潛意識裏感覺到有外力來襲,當下他也不辨敵友揮手就是一招“一”字拳。
曾山嚇了一大跳,好在他修為比丁原精深太多這才及時閃躲過去,站在三丈開外叫道:“小子,你瘋啦,連我也打?”
話剛出口,卻驀然明白此時丁原已物我兩忘於天地間,自己好意想拍他肩膀卻無意引動了丁原的氣機。
果然,曾山一閃開丁原頓時失去了防禦的目標,又回到先前狀態,直視眼前的曾山如無物。曾山見他不過一天一夜之間居然已參悟自己留下的二十二路拳法,不禁又是欣喜又是意外。他有心要試試丁原究竟領悟了多少,當下也不打招呼擰身再進,探手要抓丁原右手脈門。
丁原右拳橫走,封死曾山拳路的各般變化,左手化拳為掌,斧削似的連劈而下,化作三道真假難測的掌影,正是第二路的“山”字訣。
曾山見丁原此招使來罡風激蕩,大有氣吞山嶽之勢,已深得“山”字訣中雄渾沉穩之要領。偏又能左掌兩虛一實,於剛猛中帶靈動,徹底領會到這三掌成“川”的意境,當下不驚反喜脫口叫道:“好!”
他左爪收回護於胸前,右掌出手如風,於三道掌影中找到真龍天子,“啪”的一掌封了開去。為了照顧丁原,曾山只運起了兩成功力,不料反震的自己朝後退了一步。
丁原左掌被攔,右拳瞬即揮起,正是“遊”字訣的那當頭一點轟向曾山面門。
這套拳法即為曾山所創,其中變化他自然了然於胸。
那“遊”字起頭三點取自越秀劍派的“鳳凰三點頭”,既可作為虛招晃人眼目,也可化虛為實直搗黃龍。
他見丁原右拳吞吐不定,氣勁內斂便曉得是虛招,於是上身一晃左手食指一屈一彈,點向丁原右腕脈門。
豈料丁原受到氣機引動化拳為掌直劈曾山左臂,竟然不著痕跡的將“遊”字訣轉化成為“曾”字訣。
這般變化連曾山也沒有想到,他若不是先入為主或許亦不會中此陷阱。眼看自己一個托大招式用老,猝不及防下只好灌氣於臂,將一條右膀煉得堅逾金石。“蓬”的一聲硬生生震開丁原右掌。
饒是如此,曾山心中也暗叫慚愧。如純粹以招式論他其實已輸了一招,若不是自己仗著真氣修為勝過丁原太多,這條臂膀今日便折在此地了。
丁原右掌受阻,左拳毫不停留將“曾”字的一豎打出,看慢實快,看剛實柔,充分掌握到“曾經滄海”的“水”字真義。
曾山吃了個小虧再不敢大意,用起十分的精神與丁原周旋,竟似如臨大敵一般。
兩人一有心一無意在這思悟洞中纏鬥良久,其間畢竟是曾山棋高一著,五六個照面後便佔據了上風。
但曾山存心要讓丁原盡情發揮,好在實戰中體會這二十二路拳法的精要,故此點到即止,以守為主,反成了丁原的陪練靶子。如此機緣恐怕是淡字輩高手也求之不得,卻偏偏成全了丁原。
兩人正打的興起,曾山忽然感覺到洞口又多了一人。
他借著眼角餘光一掃,卻見一個黝黑敦實的少年拎著一個飯盒正站在洞邊,呆呆朝這裏望來。
曾山自是不識得他,當下氣沉丹田,哈哈笑道:“丁小子,今天我們先玩到這吧,有人送吃的來啦!”
這一聲卻用上了“定心咒”的功法。
丁原如受晨鐘暮鼓,悠然覺醒,卻見曾山笑容滿面站在自己面前,洞口還有個阿牛正呆如木雞的朝裏張望,不由茫然問道:“你們都是什麼時候來的?”
曾山苦笑道:“在你揮拳要揍我老人家的時候。”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2 08:17 PM
第十一章 迷茫
曾山迫不及待的打開飯盒,一股飯菜香味撲鼻而入,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道:“真香啊——”
當下也不拿筷子,用手抓起一團糕點就往嘴裏送,一邊吃一邊口吃不清的嘖嘖道: “好吃,好吃。你也是淡言的徒弟麼,叫什麼名字?”
阿牛雖然到現在也不曉得這個老頭是誰,但見他鬍子一大把於是恭敬的回答道:“我叫阿牛,老伯伯。”
“好名字!”
阿牛倒沒像丁原那般問為什麼,只是憨厚的笑笑。
他見曾山吃的正歡,便低聲問丁原道:“這位老伯是誰?”
丁原回答道:“你叫他曾老頭便可。”
“曾老頭?”阿牛聽上去覺得耳熟,忽然失聲對曾山叫道:“難不成您就是本門碩果僅存的曾師叔祖?”
曾山一邊把糕點朝嘴裏塞,一邊含糊道:“你看我老人家不像麼?”
阿牛倒頭就拜,恭敬的道:“弟子羅牛參見曾師叔祖!”
曾山給阿牛嚇了一跳,雙手連搖道:“快起來,哪里來的那麼多臭規矩?”
阿牛頓覺一股柔和雄渾的氣勁憑空生起,將他的身子穩穩托起。
丁原笑道:“阿牛,你別和曾老頭客氣,他最怕拘束了。”
“正是,正是!”
曾山吃光了阿牛做的糕點,又打開飯盒第二層說道:“你每天要是都送這些好吃的來,比叫我一百聲師叔祖、磕一百個頭都好。”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飯盒,簡直半分也不肯移開,卻詫異的叫道:“怎麼都是素菜,連半點長油水的東西也沒?”
丁原苦笑道:“我在紫竹軒都吃了三年素食了,你老人家就將就點吧。”
曾山氣哼哼道:“淡言這個小木頭跟他師父一般的頑固,不吃葷的哪有力氣練功打架?”
阿牛疑惑的撓撓頭問道:“曾師叔祖,我也不吃葷腥,可一樣很有力氣啊?”
曾山被這傻小子哽的一時語塞,氣的不理兩人,只管埋頭大吃。
片刻工夫,飯盒裏的飯菜糕,點便被曾山風捲殘雲吃得丁點不剩。
他意猶未盡的吮吮手指頭,拍打隆起似小山高的肚子咂巴嘴道:“不錯,真不錯。我老人家今天可算是吃飽了。”
說著,他又操起桌上的水壺咕嘟咕嘟朝嘴裏直灌,清冽的泉水順著嘴角滴滴答答淌落他也不管。
阿牛和丁原怔怔望著曾老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痛快!”曾山一口喝幹水壺,用袖口一抹嘴巴,心滿意足的叫道:“真是痛快!”
阿牛瞧著空蕩蕩的飯盒,愁眉苦臉的道:“曾師叔祖,您把丁小哥一天的飯菜都吃完啦,這可怎麼辦?”
曾山一呆,略帶歉意的道:“也是,我老人家只顧自己吃的痛快了,卻忘了這個茬。要不,你回去再做一頓好吃的送來?”
丁原搖頭道:“不必,我昨天的乾糧還剩的不少,也夠吃了。”
曾山眨巴眨巴眼睛,道:“你們兩個娃娃真是不錯,我老人家不能白占了便宜叫你們吃虧。”
他伸手在懷裏摸索半天,掏出兩枚龍眼大小的朱紅色果實來說道:“這東西我老人家留著也沒大用,便送你們一人一顆吧。”
阿牛問道:“這是什麼啊,曾師叔祖?”
曾山道:“吃了不就曉得了,難不成是毒藥?”
見丁原和阿牛還在遲疑,曾山滿臉不高興的嚷道:“我老人家吃了你們那麼多東西也沒說什麼,送你們點吃的你們倒推三阻四,擺起架子來了?”
說著悶悶不樂的一屁股坐到椅子裏,一副氣呼呼的模樣。
丁原不覺笑道:“曾老頭,這也要生氣麼?我們吃了就是。”他伸手取過一枚,才靠近嘴邊,就聞到一股濃郁的清香撲鼻而來,神志為之一清。
丁原將那果子放入嘴裏,舌尖剛一接觸,一縷清涼直沖華蓋,如醍醐灌頂一般。他心中暗暗稱奇正要用牙齒咀嚼,誰曉得那果子入口即溶,化做一道甘甜香醇的清流順著喉嚨便流了下去。
這時阿牛也已服下,奇怪問道:“曾師叔祖,這是什麼東西,忒的好吃?”
曾山得意的捋著鬍鬚,呵呵笑道:“何止是好吃這麼簡單,你們兩個娃娃好好受用吧。”
丁原覺得那甘泉似的汁液剛落進肚裏,立刻升騰起一團暖洋洋的熱流,瞬間遊走到全身,五臟六腑每條經脈無不通泰舒服,宛如浸到了溫泉裏一般。整個人飄飄欲仙,竟有一種騰雲駕霧的感覺。
再看阿牛,也是滿面紅光,兩眼精光四溢,憨憨而樂。
卻聽曾山哈哈笑道:“還不快坐下運功,莫要辜負這千年朱果!”
丁原不由一驚,渾沒料到自己服下的這不起眼果子,竟是傳說裏修仙秘珍千年朱果!尋常人若得了它,等若半仙加身,仙齡可期。而若是修煉之人服食,何啻於憑空增出半甲子的修為?
當下他不敢怠慢,連忙就地盤膝坐下,心頭一片空明,進入物我兩忘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丁原忽然覺得丹田一熱,猶如銅爐爆裂,蘊藏其內的渾厚真氣似破堤的洪水奔騰而出,洶湧跌宕於全身經脈中。
他的神思瞬忽間脫離肉身,頭頂隱約呈現粉紅色蓮花狀光芒,一團淡淡的皎潔白光冉冉自那粉紅光芒裏升起,漸漸竟幻化成不足半尺的嬰兒狀。
那嬰兒雪白粉嫩甚是可愛,雙腿盤坐在蓮花座中,一雙小手聚攏於胸前,兩眼緊閉宛如熟睡。
曾山在一旁不禁嘿嘿一笑,喃喃道:“好小子,居然修煉出了元嬰,看來我老人家這枚朱果的功勞可不小啊。”
再看那邊的阿牛卻了無動靜,臉上紅光遊走,全身被一層若隱若現的青氣環繞,身體卻漂浮離地足有三尺。
曾山不由心裏一怔,暗道:“這個傻小子看上去木訥愚笨,沒想到修為竟已達到知著境界。我老人家如他這般大的時候連丁小子還尚有不如。那個淡言小道士居然調教出這麼兩個徒弟來,實在了得。”
忽的心頭一動,曾山站起身來搖頭笑道:“沒想到為了這麼一頓飯,我老人家不但賠了兩枚朱果,還做起護法來了。”
他走到洞口果見一朵紅雲自黑石崖頂冉冉飄落,來的卻是姬雪雁。
姬雪雁也不認識曾山,她昨日聽阿牛說丁原被罰到思悟洞面壁,今天一早便悄悄帶了彩兒溜了出來。
好不容易在崇山峻嶺裏找到思悟洞所在,沒想門口卻站了一個白鬍子老頭。
姬雪雁飄然落地,上下打量眼前的陌生老者問道:“閣下是誰,怎會在思悟洞前逗留?”
曾山見姬雪雁明眸皓齒、膚光勝雪,心中也不禁暗自喝采道:“好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兒,她直奔此處多半是來找丁原的了。”
想起自己在碧波潭也曾碰上過她,當下更無懷疑。
從姬雪雁的服飾上,曾山已看出她是碧瀾山莊門下,於是笑呵呵道:“你是姬別天門下的弟子麼,可曉得這思悟洞乃本門弟子面壁之所,若無掌門允准誰也不得入內,你來做甚?”
停在姬雪雁玉肩上的彩兒叫道:“我家小姐是來找丁原的!”
姬雪雁臉色微微一變,卻已來不及封住彩兒的口。
曾山哈哈笑道:“我猜對了,果然是來幽會情郎的!”
姬雪雁玉頰暈紅,又羞又嗔道:“看你偌大年紀卻老不正經,誰是幽會來著?你又是誰,憑什麼來問我幹什麼?”
曾山篤篤悠悠轉到青石碑前坐下,二郎腿一蹺慢條斯理道:“淡一真人管著前山的三觀兩莊一軒,我便管著這後山的三穀六澗七十八洞,你說我老人家是誰?”
姬雪雁頓時想起祖父曾經跟自己提及過一位本門退隱多年的宿老,亦是翠霞派空字輩唯一健在的長老,好像這八九十年來便隱居在坐忘峰後山的迭翠穀中,莫非就是眼前這個矮個白胡的糟老頭?
想到這裏,姬雪雁再次仔細打量曾山,卻依舊看不出絲毫高手端倪,竟是達到了返璞歸真,菁華內斂的絕高境界,怕本門的淡一真人也不過如此,於是且驚且疑道:“您老人家莫非就是本門的曾太師叔祖?”
曾山得意的道:“現在你該曉得,我老人家有資格問你是來幹什麼的了吧?”
姬雪雁輕咬櫻唇,低聲道:“我若是告訴你,你萬萬不可再告訴別人。”
曾山心道你就是不講,那鸚鵡也已說出來了,當下微笑道:“可是來找丁原?”
姬雪雁耳根紅如霞燒,輕輕點頭。
曾山拊掌道:“找丁原又有什麼好害羞的?我老人家像你們這般大的時候,也常和姑娘們幽會,也不似你這般羞羞答答。”
姬雪雁一跺腳道:“你不懂的!”
曾山一怔,問道:“我有什麼不懂的了?”
姬雪雁玉容低垂,腳尖下意識的輕輕碾著泥地,猶豫半晌,才用幾乎不可聽聞的聲音道:“他是我師叔。”
這個問題始終是纏繞在姬雪雁心頭的無形陰霾,叔侄之戀在民間已是亂倫大忌,何況是素來名門自居的翠霞派?
三年來,她小心翼翼的保守著這個秘密,惟恐一個疏忽就會引來暴風驟雨,但亦知道終有一天會無可避免。
今日第一次對另一個人說出這個秘密,不曉得為什麼她的心情陡然一松,好似得到了些許的解脫。
曾山好像是一點沒意識到這些,滿不在乎的道:“師叔,師叔又怎麼了?又不是親叔。”
姬雪雁搖搖頭道:“您怎麼還是不明白呢,就算不是親叔門規也是不允許的,我爹娘和爺爺更不會答應。”
曾山撓撓頭道:“這倒也是個麻煩,那你們準備怎麼辦?”
姬雪雁茫然道:“我不知道。”
曾山不禁心生同情之心,問道:“你爺爺是誰,要不我去和他說說。”
“不成的!”姬雪雁道:“我爺爺就是碧瀾山莊的莊主姬別天,他性情剛直暴烈,絕對不會聽您的。您不說還好,一說我怕連如今的片刻安寧也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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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山恍然道:“原來你就是姬別天的孫女,卻比你爺爺好看太多了,也難怪我一時沒看出來。”
姬雪雁朝思悟洞裏瞥了眼,心裏奇怪為何自己在這兒站了老半天卻不見丁原出來?於是問道:“曾太師叔祖,丁原在裏面麼?”
“在!”
“我想進去看看他,成嗎?”
“現在可不行。”曾山搖頭一口回絕道。
“為什麼?”姬雪雁問道,她少有如此懇求別人,一來是看在對方是本門唯一的空字輩宿老,二來又是這後山的護法,故此才婉言相求。要不然以她的性格除了丁原,又怎會問人家行或不行,早便闖了進去。
曾山悠然道:“他還有他那個叫阿牛的師兄,吃了我老人家收藏了九十多年的朱果,現下正在洞裏打坐運功呢。”
姬雪雁又驚又喜,道:“您沒騙我?”
曾山滿臉不高興,撅起嘴道:“我騙你作甚?待會兒你可問他自己。”
姬雪雁笑顏逐開,她家學淵源,自是曉得那朱果對於修煉之人來說,是何等可遇而不可求的寶物,沒想到曾山竟肯慨然贈給丁原,於是滿懷感激的道:“若真如此,就太謝謝您老人家啦!”
曾山瞟了眼姬雪雁的右袖,雙臂環抱胸口哼道:“光嘴皮子說謝又有什麼用,我老人家可是把兩枚朱果全送出去啦。”
姬雪雁冰雪聰明,聞弦歌而知雅意,嫣然一笑從袖口裏取出一包用油紙卷裹的醬牛肉,送到曾山跟前道:“這本是晚輩為丁原準備的,他既已服食了您老人家的朱果,醒來後自不會饑餓,暫時也用不著了,不如就孝敬您老人家吧。”
曾山頓時眉開眼笑,雙手接過油紙包解開,見是一斤多的醬牛肉,不禁喉結上下滾動,饞涎欲滴道:“那我就不客氣啦。”
用手捏起一片牛肉就往嘴裏送。
見他老饕模樣連彩兒也瞧不下去,喈喈叫道:“老饞蟲,老饞蟲!”
曾山也不生氣,一邊埋頭苦幹,一邊笑道:“你這扁毛畜生曉得什麼,這美食可是人間第一大享受。”
一斤多的牛肉三下五除二就見了底,曾山拍拍肚子望了眼天色道:“就快中午了,裏面兩個小子也該收功啦。”
果然,話音沒落多久曾山神色一動,朝洞裏叫道:“丁小子,還不趕快滾出來,你的小媳婦兒來啦。”
姬雪雁第一次聽有人這麼稱呼自己,芳心又羞又甜,卻是喜歡的成分更多一些。又一跺腳嗔道:“您老人這麼大把歲數恁沒正經!”
丁原比阿牛收功早了片刻,剛站起身正奇怪曾山怎的不見,卻聽見此老在門外的叫聲,於是邁步走出洞來。
舉目望去,果是姬雪雁守在曾山身旁,雖未開口但那秋波中已含無限情意與言語。
曾山見丁原面色光潤,雙目菁華內斂,神清氣足知他修為又精進一層,突破知著的境界指日可待。
這點姬雪雁自也看出,欣喜道:“丁原,那日知道你被我巫師叔誤傷了差點急死我,好在你沒事,不然,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丁原微微一笑,問道:“你到了多久了,雪兒?”
“有一會兒啦,我剛才在陪曾太師叔祖聊天。”
丁原笑道:“你陪他老人家聊天還不如陪他打彈子、給他做好吃的來得實在。”
曾山居然點點頭道:“這話不錯。”
丁原忍住笑,背對曾山朝姬雪雁眨眨眼睛,繼續道:“所以,今後你來這兒最好多帶些好吃的東西來,若是能從碧波潭裏撈幾條活魚過來那就更妙了。”
曾山聽的兩眼發光,好似那些美食已經擺在面前。
姬雪雁已領會丁原話語裏的意思,故意微微皺起眉頭道:“可這裏是本門禁地,我今日偷偷溜來已違反了門規,今後又如何常來?”
丁原像被姬雪雁提醒,恍然道:“不錯,這倒是一個問題。”
姬雪雁瞟了曾山一眼,長長歎息道:“看來以後我是不能再來看你,也不能給曾太師叔祖帶好吃的東西啦。”
曾山怎不明白這兩個人在自己面前大耍花槍,卻終究忍不住道:“你來吧,我只裝沒見到就是。”
姬雪雁嬌顏一喜,旋即卻黯然搖頭道:“恐怕還是不行。”
曾山奇道:“怎的還不行?”
姬雪雁道:“您老人家是不管我了,可我爹娘卻不會輕易放我出門。一次兩次還好,跑出來的趟數多了,難免要被他們發覺,到時候免不了一頓責駡。”
曾山想了想,一咬牙道:“罷了,罷了。好人做到底,我老人家索性就再成全你這丫頭一回。”
他在懷裏搗鼓半晌,掏出一塊三寸見方紫翡翠雕琢的權杖道:“這個便送給你了,若是你爹娘問起來,就說是我老人家要你到後山來,打算傳你幾招本門絕技。”
姬雪雁接過紫翡翠權杖細一打量,只見權杖正面以陽文雕刻著一頭栩栩如生的神獸,模樣七分似虎卻有一對飛翅,頭頂更生著一支尖銳的犄角,四爪騰雲,鱗甲披身,模樣威武神峻。
姬雪雁依稀記起自己曾經在《天陸神異經略》裏見過這神獸圖樣,似乎是上古的珍稀異物名叫做“金鍪”。
此獸常隱深山大澤間,行從風,吼生雷,為諸般魔物鬼魅之剋星。
再翻轉過來,背面以陰文刻著一朵六瓣奇花,卻是從沒見過。
姬雪雁忍不住問道:“曾太師叔祖,這是什麼?”
曾山哼了一聲道:“好叫你這丫頭長長見識,那六瓣奇花便是珠仙草,可禦萬魔侵身,是一等一的護身寶物。
那神獸叫做金鍪,可上天入地,縱橫七海,乃上古珍品。
有這一攻一守兩件神物庇護,除非撞上絕頂高手,不然天涯海角任你這丫頭遨遊。 “
姬雪雁聽曾山如此一說,心中大喜,連忙道:“謝謝曾太師叔祖!可是,我還不曉得拿著它對我爹娘又有何用?”
曾山歎道:“說你聰明你卻又糊塗了。這紫翠仙令是我老人家百多年前的護身寶物,亦是翠霞派奇珍之一,你爹娘見了自然曉得。有它替你說話,還怕他們不讓你來後山?”
姬雪雁驚道:“原來這紫翠仙令是您老人家的護身寶物,我如何能收下?您還是收回去吧。”
曾山見姬雪雁並不貪圖寶物,心生歡喜,哈哈一笑道:“我老人家既然送你,你就但收無妨。說句大話,如今我根本就用不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放眼天陸,值得我老人家出手的人實在已不多。”
丁原嘿嘿道:“曾老頭,你欺負我們年少無知,法螺就儘管亂吹吧。”
曾山鬍子一扇一扇,忿忿道:“你這小子真該踢屁股,和姬丫頭合謀攛掇我老人家也就算了,卻恁的胡說。
若不是我這麼多年待在坐忘峰不出,你卻道天陸有時下的清平!“
丁原一怔,覺得曾山話裏有話,想起昨日他急匆匆離去其中更有蹊蹺。
不過現在他另有事情要著落在曾山頭上,於是笑道:“就算我胡說你也別生氣啊,倒是剛才你既要雪兒回去與爹娘說到後山跟你學藝,若你不真教她一兩手,又如何讓她對爹娘交代?雪兒沒法交代事小,雪兒爹娘卻誤當您老人家沒真才實學,誤人子弟可怎麼好?那不是壞了您老人家的名頭嗎?”
曾山瞪著丁原望了半天,長長歎了口氣道:“上了你這小子的賊船真是後悔也來不及,為了點好吃的,我老人家著實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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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劍訣
神仙一夢,世上千年。
不知不覺,丁原在思悟洞中已兩年有餘,眼看黑石崖上的花草樹木榮了又枯,枯過複榮,他的個頭也悄然的超過了阿牛。
在這空寂無人的黑石崖一待兩年多,原是讓丁原難為之極,好在既有姬雪雁不時探望相陪,又有曾山天天找他遊樂,日子過的倒也不氣悶。
有時丁原甚至覺得,這裏除了簡陋些卻比紫竹軒更快活。
更況且那刻在石壁上浩如煙海的先賢遺墨,亦叫丁原收益良多,每有空閒便徜徉其中,求索參悟石刻之奧義。
兩年下來,那些石刻被丁原悟出十之五六,剩下的或是修為未到不能領略,或是語意過於高深晦澀未可領會。
若是換了旁人,縱有超出丁原的才智,也未必能參悟的比他更多。
這無疑得益于淡言真人當年古怪教導之方,令他打學翠微九歌的第一句口訣時,就要獨自思索考證。
在半年多前,丁原已安渡水劫,突破翠微心法第五層的知著境界。
不但是體內元神漸漸成型,身高一尺,狀若孩童;更可禦劍千里,遨遊七海。
五年修煉即達到知著境界,在翠霞派中雖非絕無僅有,亦是屈指可數。
以曾山之見聞,也只記得千年以下,翠霞派有此成就者不過三人,最近的也要追溯到五百多年前天陸正道十大高手之翹楚的觀醒真人。
淡言真人的一套碧瀾三十六式早已授完,飛瀑十八劍丁原亦習得大半,更可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天陸諸家之劍法。
老道士嘴裏雖是不說,但對丁原領悟之強,修煉之快也是心中驚喜。
如今,丁原與姬雪雁堪堪可戰個平手,不過姬雪雁此刻亦須全力以赴不留後手,而不像當年與丁原劍嬉時半真半假,遊刃有餘。
姬雪雁自得曾山應允,又有紫翠仙令開道,再無須以前那般小心謹慎,偷偷溜來。她幾乎是隔三差五便以跟曾山學藝為名,跑到思悟洞與丁原相會,若不是姬欖夫婦督促嚴厲,姬別天又特別關愛這個寶貝孫女,姬雪雁怕是要天天跑來。
這些日子丁原與曾山自是玩的花樣百出,可非但沒有玩物喪志,反而對丁原的修為大有裨益。
譬如曾山與他常玩的捉迷藏,無形中鍛煉了丁原的輕功提縱之術和潛行匿蹤之能;又似那石彈,不僅令丁原修得一手暗器手法,更令他于遊戲中領會運用各種運氣心法。
眼看天氣漸涼,北雁南飛,這一老一少卻又開始鬥起蟋蟀來。雖然說曾山的年紀是丁原拍馬也趕不上,可鬥起蟋蟀來他卻輸多贏少。
這日,曾山又在迭翠穀裏捕得一碩大蟋蟀,翌日一早便迫不及待來找丁原邀鬥。
丁原打量了那蟋蟀兩眼,嘿嘿一笑道:“曾老頭,我勸你還是算了罷。你這蛐蛐模樣雖然兇猛,但品級太差,只是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而已,定然不是我‘紫背天王’的對手。”
曾山不服氣道:“誰說的?我這‘鐵弓元帥’昨日晚上連勝五場。我以前養的那些蛐蛐盡都不是對手,這一回我定可贏你!”
丁原搖搖頭道:“我怕你又要失望,你以前養的那些蝦兵蟹將一個比一個沒用,贏了也沒什麼了不起。這個鐵弓元帥雖比那些蛐蛐強出不少,可惜依舊不是我紫背天王的對手。”
曾山把蟋蟀盆朝石桌上一放,吹鬍子瞪眼道:“光耍嘴皮子有什麼,不如拿出你的什麼‘自卑天王’來大戰三百合。”
丁原糾正道:“是紫背天王!”
曾山不耐煩道:“管它什麼天王地王,拿出來鬥了再說。今天我定要出一口惡氣!”
丁原見曾山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心中好笑,當下從石床底下取出裝著紫背天王的蟋蟀盆道:“鬥鬥也無妨,就怕你輸急了要哭鼻子。”
曾山哈哈一笑道:“小子,今天要哭鼻子的該是你啦!”說著,小心翼翼將他的鐵弓元帥放入丁原的蟋蟀盆中,又從懷裏掏出挑逗蛐蛐的絨草。
誰知那鐵弓元帥一入盆內,尚未等曾山用絨草挑逗便劍拔弩張,惡狠狠的盯著對面的紫背天王。
紫背天王的個頭明顯比對手小上一圈,但它頭大脖粗,渾身黑黝黝泛著隱隱紫光。見到自己的領地裏突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先是一驚,繼而毫不畏懼的迎了上來。
兩隻蟋蟀相距數步,彼此打量對手底細,似乎都曉得碰上勁敵,故此都不急於出手。
最後還是鐵弓元帥仗著個頭壯碩反客為主,鼓動雙翅發出清脆洪亮的鳴叫,朝對方示威。
曾山大樂道:“如何,我的鐵弓元帥定錯不了。”
丁原胸有成竹,微笑道:“還沒開始,你也不忙吹噓。”
果然紫背天王面對龐然大物亦不示弱,同樣振翅而鳴,露出一對森白鋒利的獠牙。
兩隻蟋蟀叫陣過後,還是鐵弓元帥率先發動攻擊,一個虎竄沖到紫背天王跟前亮起獠牙一口咬下去。
紫背天王奮起還擊,與對手纏鬥不休,幾個回合下來,卻是誰也沒占著便宜。
若論力量體格,自是曾山的鐵弓元帥勝出一籌;但紫背天王的靈巧迅捷卻又是對手所不及,雙方各有擅長亦有所弱,在方寸之間的蟋蟀盆裏,展開好一場驚心動魄的廝殺。
曾山個矮,只好蹲在椅子上雙手撐住石桌,身子前伸一個腦袋直探到蟋蟀盆上,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打鬥,直比他自己上陣還要緊張。一面觀戰,一面他還不停的為自己的鐵弓元帥呐喊助威,最後連“贏了我老人家請你吃肉”
的許諾也叫了出來。
許是那鐵弓元帥懂得了曾山的話語,越戰越勇,步步進逼著紫背天王。又幾個照面,鐵弓元帥終於佔據了上風,高歌猛進迫得紫背天王不住後退。
曾山看的興高采烈,老懷歡暢,不停用拳頭敲著桌面,嗓子也快喊啞,丁原卻還是泰然自若,一點也不著急。
猛然紫背天王似知不敵,轉身欲走。那鐵弓元帥已殺紅雙眼怎肯善罷甘休,當即在後緊追不捨,一對翅膀發出勝利者的歡鳴。
曾山眼見自己的蛐蛐勝利在望,得意洋洋的瞅了丁原一眼,哈哈笑道:“小子,這回該沒話了吧?”
丁原微笑道:“曾老頭,你先別急。如今勝負未分,鹿死誰手還說不準。”
曾山意氣風發的道:“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話音剛落,蟋蟀盆裏突生變化。
一直後退的紫背天王猛然掉轉身子,一對獠牙明晃晃朝著鐵弓元帥的腦袋就是一口,卻是殺了個回馬槍。
鐵弓元帥原以為勝券在握,正趾高氣揚的窮追猛打,不防對手竟然轉身反噬,亮出壓箱底的絕活。猝不及防中脖子被紫背天王的利齒緊緊嵌住,吃疼之下拼命掙扎,殊死反抗。
曾山沒料到眨眼功夫戰局急轉直下,頓時瞪大眼睛盯著蟋蟀盆,臉上得意的笑容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緊張。他的雙手牢牢抓著石桌的邊緣,嘴裏嚷嚷道:“加油啊,鐵弓元帥,快咬那毛蟲!”
奈何鐵弓元帥心有餘而力不足,無論它如何掙扎抵抗,紫背天王就是死死壓制住它,一吐方才的惡氣。
好不容易鐵弓元帥掙脫了出來,但鬥志全消,再不敢應戰,轉身拼命在盆裏逃竄。
這回輪到紫背天王在後面追殺,兩隻蟋蟀繞著盆沿一前一後你追我逃,轉眼就是數圈。
曾山瞧的又是搖頭又是歎氣,卻還存著萬一的希望,盼那鐵弓元帥也如紫背天王先前那般殺個回馬槍。
可惜這趟鐵弓元帥是真的一敗塗地,再無餘勇。眼見紫背天王在後面追擊越緊,情急之下它居然猛的跳出盆子,三下兩下蹦到了地上。
紫背天王見狀也不肯甘休,亦從盆子裏竄出,鼓翅追擊。
曾山“哎呦”一聲,從椅子上跳下來,就去捉他的鐵弓元帥,丁原亦趕忙去抓紫背天王。
鐵弓元帥慌不擇路,一頭鑽到石桌底下,又從另一面竄出,正被守在那裏的曾山逮個正著。這邊廂紫背天王也追進石桌,丁原眼明手快,矮身鑽到桌肚下麵探手罩住蟋蟀。
曾山將鐵弓元帥放進帶來的盆裏,見它驚魂未定,心下憐惜道:“寶貝別怕,回頭我老人家請你吃大肉。”
忽然耳朵裏聽見丁原在桌子底下驚訝的“咦”了一聲,叫道:“曾老頭,你來看,原來這桌子背面也有石刻!”
曾山一怔,他當年在思悟洞面壁五年,可說洞裏的每一個角落都被他研究搜索過,不然又如何打發那無聊光陰?可是也不曾想到有人竟然會把思悟的心得刻在了石桌的背面!
於是蓋上蟋蟀盆,奇怪的道:“你看看有沒有落款,是誰比我老人家還會藏東西,居然把東西刻在那個狗屁地方。”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2 08:19 PM
丁原粗粗看了下,在底下回答道:“沒有落款,儘是些稀奇古怪,歪歪扭扭的線條和圖案,畫的比你老人家的還難看。”
曾山好奇心起,也爬到桌下,和丁原頭碰頭,腳挨腳,抬眼打量。
果然,在粗糙的石桌背面,有人用指力刻下了密密麻麻數白條細線,旁邊還有若干晦澀難懂的圖形。
曾山看了片刻也不明白,撓撓滿頭白髮喃喃道:“這是什麼玩意兒,倒有幾分像練氣的心法。”
丁原搖頭道:“我看更像是一套劍法。”
曾山道:“看這樣子,刻下這些東西的人定然當日如我老人家一般靈感突至,在這桌子底下也來不及找地方,索性刻在了石桌背面。他沒刻在地上自是怕被人不留心時用鞋子磨損,白白浪費了自己的心血。”
丁原伸手輕撫桌角一道波浪形的線條道:“曾老頭,你瞧這個像什麼?”
曾山瞅了半晌也不得要領,哼道:“誰曉得這狗屁玩意畫的是什麼,總不見得是座五指山吧?”
兩人同時一震,彼此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的叫道:“是手指!”
丁原右手比照著那波浪條紋,拇指扣住中指,無名指與小指蜷縮成環,只剩下食指高高聳起,一柱朝天。
曾山神色變得少有肅穆,深深吸了一口氣徐徐道:“如果我記得不錯,這個姿勢很可能就是本門失傳多年,傳說中的‘平亂訣’!”
丁原一怔,問道:“平亂訣?”
曾山點點頭,唏噓道:“世人多以為翠霞派有上三下七十大劍訣,卻不曉得大約在六百多年前本門不世奇才——散衿真人,曾經創出淩駕於三大上品劍訣之上的平亂訣來。
“正是這平亂訣,曾在當年正魔會戰裏連誅魔道四大高手,由此一舉成名,可惜,散衿真人亦因此役重傷仙去,竟不及為後世留下平亂訣的要領。故此,這名動天下的平亂訣如同曇花一現,隨著散衿真人的仙去再不復人間,本門也因而失傳,令其成為絕響。”
丁原詫異道:“曾老頭,你不會看錯吧?”
曾山搖搖頭道:“錯不了,當年正魔會戰前,散衿真人曾經在這思悟洞中面壁二十六年,甫一出洞即以平亂訣揚名天陸。”他用手指著波浪條紋之下的另一道曲線道: “你看,這就是平亂訣的左手劍訣手勢。”
丁原凝目仔細觀看,左手也顧不得紫背天王了,照著第二道曲線大拇指扣住無名與小指,中指彎曲搭在大拇指上,亦是僅留食指筆直豎立,問道:“便是這樣麼?”
曾山伸手將丁原左右兩手的食指搭在一起,豎立於胸前道:“就是這樣了。在散衿真人去後,本門宿老亦曾經搜索蛛絲馬跡,希望復原出平亂訣。可惜只有這劍訣姿勢還記得起來,其他的,尤其是真氣運行和禦劍真言,卻半點也揣摩不出。
“也有有心人將散衿真人生前遺物和居住過的場所,包括這思悟洞都一一翻找遍了,依然不得要領,沒有想到,散衿真人竟是將他畢生的心血傑作留刻在這裏,今天被你小子無意當中發現,也真可說是天意,莫非說,上天要中興我翠霞派不成?”
丁原收起手指,道:“曾老頭,聽你的意思似乎這平亂訣神奇無比,堪稱舉世無雙了?”
曾山呵呵一笑道:“這回你小子不說我老人家大吹法螺了麼?我翠霞派雖為天陸七大劍派翹楚,但聲望造詣比起三大聖地總差了丁點。其中關鍵一點,並非是本門沒有出類拔萃的人材,而是在仙道修為的造詣上略遜。
“翠霞派的青霞退魔訣、翠嵐禦魔訣、還有紫氣朝聖訣雖然奧妙無倫,變換無方,可說實話比起三大聖地,尤其是以劍稱最的天一閣來,還是稍有不如。
“但這平亂訣,我卻敢說即使比天一閣的‘雲生水起訣’也不遑多讓!倘若平亂訣不敢自稱天陸第一禦劍術,也不敢有第二家可放此豪言!”
丁原不禁心生興奮,但找遍桌底也依舊瞧不到半個字,忍不住問道:“曾老頭,若這真是平亂訣的心法,怎的沒有留下禦劍的真言?”
曾山沒好氣的回答道:“我又不是散衿真人,怎麼知道是如何一回事情。你如果真想曉得,乾脆就去找他老人家問個明白。對了,順便代我老人家向他老人家問個好。”
丁原也不生氣,嘿嘿笑道:“原來鬧半天你還是什麼也不明白,全在瞎猜。要我說這就便真是散衿真人遺留下來的平亂訣心法,多半亦是沒完全悟透的部分。即使是你我真弄清楚了,少了禦劍真言也是白搭。”
這話倒也不錯,禦劍之術深奧錯綜,非一般人可以領悟掌握。不僅需要高深的真氣修為,更需要配以劍訣、行功,並用禦劍真言驅動仙劍,以使得它與主人靈性合一,依天道而體仙心。
以上種種固然是缺一不可,若無劍訣自不能操控仙劍,若無行功心法也不能令仙劍縱橫于雲霄。這就好比是船行海上,帆舵並重始得妙用。但如果沒有禦劍真言令仙劍與主人心靈相通,彼此呼應,就等於這船沒了船老大,設施配備再齊全也無濟於事。
曾山一面眼珠亂轉在桌面上找尋新的線索,一面回答道:“這就是你不懂了。這平亂訣定是散衿真人在思悟洞裏已全盤參悟,不然如何一出洞即在正魔會戰裏連誅四魔?除非他沒有留下真言,否則定然在這裏!”
“在哪兒啊?”丁原雙手枕頭,躺倒在桌子底下問道。
曾山捶了丁原一拳,道:“你小子快起來,幫我老人家一塊再找找。”
丁原忽然“啊”了一聲,兩眼直勾勾望著上面,動也不動好似入魔一般。曾山一怔,問道:“你又在耍什麼花樣,別說我老人家比豆腐還輕的一拳就把你給打傻了。”
丁原也不理會曾山的玩笑,興奮的道:“曾老頭,你快躺下來看看!”
曾山不解的嘟囔道:“躺下來又能怎的,這石桌上也不曾生出花來。”話是這麼說,不過他還是依照丁原的樣子躺倒在地上,抬頭觀望石桌背面。
這一看之下,頓時心神俱震,激動不能自已!
原來,那印刻在石桌背面的種種圖形看似雜亂無章,卻無巧不巧的構成兩個鬥大的篆字,細看之下正是“平亂”!
丁原目光深深鎖定在石桌上,恍惚間依稀感覺那兩個字宛如活了一般,煥發出龐大祥和的氣勢來,一縷王道劍氣由心生成直沖霄漢。那一道道線條就像自己在開口說話一樣,與丁原的心靈水乳交融,遙相呼應。
曾山也如丁原那樣先是不言不語,癡癡盯著平亂二字瞧了足有半炷香的功夫,突然嘴裏發出一聲欣喜若狂的怪叫,翻身壓到丁原身上,雙手抓住他的肩頭狠命搖晃,連聲叫道:“平亂,就是平亂!我們找到禦劍真言了!”
丁原心中也是一樣開心,卻臉上苦笑道:“曾老頭,你能不能住手,都快把我搖散架了。”
曾山停下手來,不好意思的替丁原揉揉肩膀道:“我老人家實在是太興奮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散衿真人當日必是心憂魔道猖獗,正道勢微。於是心有所感之下,才發出平亂二字的真言,由此創出了平亂訣這不世禦劍之術!”
丁原心情舒暢,也不再計較這個老頭還坐在自己身上口水飛濺,微笑道:“你先別得意的太早,是不是這麼回事還不一定,何況平亂訣的運功心法我們也未曾參悟呢。”
曾山從丁原身上下來,重新躺倒道:“真言、劍訣,我們都已經找到,下面的事情就好辦多了。你看——”
他手指劍訣圖案之下的第三根豎線道:“在這直線底端有一個圓點,應該就表示禦劍者的丹田。從這丹田有三虛兩實五道線射出,實為進,虛為退,不就是在演示氣行之法麼?”
丁原依他所言心裏揣摩片刻,點頭道:“該是這樣了,原來這些線條和圖案都在演示平亂訣的運功之法,由此從上往下,從右到左,到最後一幅圖案的時候正好是一個周天。但其中各項變化仍需我們慢慢參悟,怕沒有幾個月的功夫是不行的。”
曾山哈哈一笑,拍拍丁原肩頭道:“當年散衿真人創出平亂訣何止用了幾個月的功夫?若我們能在幾個月裏把它參透,已是莫大的造化啦。”
丁原笑道:“曾老頭,我看你的修為也不輸于當年的散衿真人,何不自己也創個什麼劍訣出來?”
曾山嘿嘿道:“你這小子明白什麼,自創劍訣豈是那般容易的事情?除了修為,悟性、毅力、機緣諸般條件缺一不可。等你到我老人家這般歲數的時候,若能創出一拳半腳就堪稱宗師啦。”
丁原不服氣的道:“那也未必!”
忽然聽見桌角傳來一陣蟋蟀的叫鳴,他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的紫背天王耐不住寂寞,鼓噪起來。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3 07:59 PM
第三集 牛犢初生
第一章 尋仇
此後三個月間,這一老一少整日泡在一塊,鑽到石桌底下參悟散衿真人于六百多年前留下的平亂訣。除了他們,姬雪雁偶爾也會來湊個熱鬧。不過她是很少鑽桌子的,反正等丁原修煉成平亂訣遲早也會傳授於她。
另一個人是阿牛,這個渾小子對平亂訣的興趣遠沒丁原料想的那麼大,更不用說埋在桌子底下參悟了。他自然也曉得平亂訣的奧妙與威力,可師傅教的“紫氣朝聖訣”自己還沒掌握好,哪里有空閒再學別的呢?貪多嚼不爛,師傅說的道理總不會錯的。
所以,阿牛還是每天上崖來給丁原按時送飯,有時多坐一會兒也只是陪他聊聊話。至於淡言真人自然也曉得了平亂訣的事情,丁原原本就不想瞞著這個老道士,而老道士對此的態度同樣是聽過就算。
有時候,丁原忍不住覺得老道士與阿牛其實象父子更多些,只是阿牛比老道士高大壯實了許多而已。
那平亂訣看似簡單無奇,實質上博大精深,丁原與曾山花費了三個多月也不過是粗略領悟罷了,要說到真正參透掌握,恐窮數年之功也未必能如願。
這日一清早丁原與曾山兩人又鑽進桌肚底下,只約片刻功夫就聽到外面腳步聲響,卻是阿牛來了。
果見阿牛一面拎著飯盒跑進思悟洞,一面氣喘吁吁叫道:“丁小哥,不好了!”
丁原自桌肚下探出腦袋來笑道:“我有什麼不好的?”
阿牛奔到丁原面前蹲下,擦擦額頭豆大汗珠。以他的修為即便飛馳千里也不應如此狼狽,可見方才必是盡全力趕來。
阿牛緩了口氣道:“不是你,是盛師兄!”
“盛師兄?”丁原心中一奇,阿牛所說的盛師兄想來就是自己一直沒見過的老道士另一弟子,聽阿牛說過他常年在外以許久不曾回過紫竹軒。若今天不提起他來丁原怕早就忘了。
果然,阿牛點點頭道:“就是盛年師兄啊。”
丁原聽的一頭霧水,皺眉道:“你說清楚些,盛年師兄又有什麼不好了?”
阿牛道:“今天早上我拎著飯盒剛要出門給你送飯,就瞧見外面來了一大幫人,足足不下十好幾個。那些人有老有少,有道有俗,有男有女,還有受傷被人攙著的。”
曾山聽他羅裏囉嗦一大堆卻不得要領,不耐煩的道:“你就說他們是誰吧,來幹什麼,和那個盛年又有什麼關係?”
阿牛答道:“我聽領頭的一位老道長說他們是東海平沙島和太清宮的,說是要上門找師傅還有掌門師伯討個公道。”
曾山“咦”道:“這兩家不都是天陸七大劍派麼,卻來討什麼公道?”
阿牛搖頭道:“具體的我也沒聽到,師傅就讓我給丁小哥送飯來啦。不過看樣子好象是盛年師兄在數日前接連打傷了東海平沙島的好些個弟子,東海平沙島的人氣不過便邀了太清宮一起來找我師傅。”
丁原嘿然道:“原來是上門尋仇來了。”
“可不是,”阿牛道:“那領頭的老道士可凶著哩,口口聲聲要師傅交出盛師兄,不然就要找我淡一師伯論理。”
丁原道:“盛師兄這麼多年沒回山,可能老道士也不曉得他的下落,又到哪里去找?況且,東海平沙島的人多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個盛氣淩人,說不定其中另有曲折。”
說這話的時候,丁原自又想起幼年在那客棧裏遇見的東海門人晉公子。由此卻又想著蘇真夫婦與蘇芷玉,也不曉得他們現下如何了?
阿牛道:“東海平沙島的眾位師兄如何我是不曉得的,可盛年師兄為人秉正豪爽,斷不會無緣無故傷人。丁小哥說的對,這裏邊一定有原由。”
丁原道:“不管有沒有原由,我們去看了不就曉得?總比待在這兒睜眼瞎猜強。”
曾山呵呵笑道:“小子,這怕不行,莫忘了你正被罰面壁,可不能到處亂跑。”
丁原眨眨眼睛,問道:“你老人家不能通融一回麼?”說著從飯盒裏拿起兩個菜包子朝曾老頭手裏送。
曾山滿不客氣一嘴塞進半個包子,含糊不清道:“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你去了紫竹軒必定會被旁人發覺,到時候眼看要滿三年的面壁就不知道又得加上多少年了。其實,這也不錯啊,我老人家不是又可以有人多陪幾年,哦,說不準是幾十年了?”
丁原氣不過,一把從曾老頭手中搶過另一個包子咬了口。
阿牛道:“曾師叔祖說的對,丁小哥你還是別去了,我得趕快回去再瞧瞧,若是他們仗著人多欺負師傅可就糟了。”
曾山胸有成竹的道:“你們放心,這他們還不敢。就憑那麼十幾個人想在翠霞山撒野,除非是他們全都中邪了。而且,就在我們說話的功夫,淡怒師侄已經帶著人到了紫竹軒,這下更不會打起來啦。”
阿牛奇道:“曾師叔祖,您怎麼知道淡怒師伯已經到了?”
曾山得意說道:“我老人家一百多年前就煉就天眼,方圓百里有什麼是我看不到的?若不是剛才所有精神都用在平亂訣上,不用你說我也早該洞察到他們。”
阿牛對這位師叔祖深信不疑,鬆口氣道:“淡怒師伯到了就好。”
丁原記起一事,說道:“曾老頭,你上回不是拿出一面破鏡子跟我吹噓能瞧見千裏外的一隻爬蟲,還不趕快拿出來給我看看紫竹軒到底如何了?”
曾山氣哼哼道:“是昊天鏡!”
丁原急道:“我管是什麼鏡,讓我先試試究竟靈不靈?”說著伸手探進曾老頭懷裏一陣亂掏,可別說昊天鏡,就連剩下的三粒石磯珠也找不著。
曾山被丁原弄得一陣癢癢,一面躲閃一面喘氣笑道:“別掏了,裏面沒有……我老人家怕、哈哈,怕癢癢,哈哈、呵呵……”
丁原不甘心的收手,瞪著曾山的胸口道:“快說,那面破鏡子呢?”
曾山嘿嘿一笑,得意道:“小子,今天我老人家再叫你長點見識。”他伸手到懷裏尋摸片刻,手腕一翻,手裏多的一樣東西不是昊天鏡又是什麼?
丁原剛才找了半天明明他懷裏空空如也,這一下卻變魔法似的多出昊天鏡,不禁目瞪口呆道:“怎麼會這樣?”
曾山用髒兮兮的袖子擦拭著昊天鏡,說道:“我老人家身懷百寶,要真的全部揣在懷裏頭還不撐爆了?就是不撐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放在懷裏也太累贅,我老人家豈不被累死?所以,平時不用的時候你在裏面怎麼找也是找不到的,若想用了,只需一句真言它便自己乖乖的出來。”
阿牛恍然道:“曾師叔祖,原來您老人家煉成了‘懷裏日月神功’啦。”
丁原也醒悟過來,他曾經聽姬雪雁閒談時說起,許多仙魔兩道的高手身懷各式法寶眾多,但平日裏外人決計看不出來,卻都是藏在懷裏或者是大袖中。無論是在懷中還是袖裏,旁人伸手進去找尋絕對是發現不了,那是這些高手早就運用“懷裏日月”或者“袖中乾坤”的神功將法寶收藏起來。但只要一念真言,又可召回這些法 寶,宛如是憑空變出來一般。
這事情說起來簡單,用起來也方便,但非是一流人物也無此神力。這個曾老頭平日也不見帶劍,說不定一樣是收在了懷裏。
那邊曾山口中又默念真言,就見昊天鏡鏡面上徐徐亮起一團柔和的乳白色光華,裏面重影綽綽,漸漸呈現出一座青翠巍峨的山峰。
阿牛叫道:“這不是我們翠霞派的坐忘峰麼?”
話音未落,鏡面上景物又變,只見那山峰迅速放大,最終被一大片蔥郁如汪洋大海般的紫竹林替代。那鏡面裏的一草一木對於阿牛和丁原而言是再熟悉不過,幾乎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阿牛張大嘴巴再說不出話來,怔怔瞧著紫竹林在眼前不停的變近,最後是自己住了十幾年的紫竹軒默然佇立于一片晨曦裏。
曾山此刻才出聲笑道:“如何,我老人家沒有騙你吧?”
丁原關切老道士的情況,也無心跟曾山鬥嘴,催促道:“快對著老道士的那棟竹屋,他們定然是在外間的客廳裏。”
不出丁原所料,淡言真人的竹屋外站著十幾個人,除了兩名黑袍道士是淡怒真人的九懸觀弟子外,其他的都是外人。畫面再轉到屋裏,客廳主位上一左一右坐著的正是淡怒與淡言兩個老道士。
在他們兩旁的客位上,左面頭一個坐的也是一名白鬍子老道,看上去身材高大,眼中神光炯炯,撚須默然不語。在他身側還有一名頭髮半黑的乾瘦道士,相貌清俊古奇,可神態冷峻跟淡怒真人有的一比。雖然丁原也不認得他們,可想來就是什麼太清宮的道士了。
右首同樣坐著兩人,先是一個書生模樣的老者,身著寶藍色長衣,面帶微笑正和淡怒、淡言兩位真人說些什麼。後面卻是一個中年婦人,容色雖算不上漂亮,倒也方正。可惜一臉的憤怒,盯著淡言真人。
就這麼一瞥,屋裏別的人也就罷了,淡怒真人若有所覺,驀然抬頭朝後山方向有意無意掃了一眼,迅即又將頭垂下只當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顯然,他已曉得是曾山在耍寶,故此不予理會。
另一個有所覺察的是那撚須老道,但他只瞟了淡怒真人一眼也把頭低下,什麼話也沒說。
丁原道:“曾老頭,他們兩個發現我們了吧?”
曾山呵呵一笑道:“再教你小子一個乖,是三個。”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3 08:00 PM
丁原一怔,凝神再朝昊天鏡裏望去,依舊沒有發現。曾山道:“你別找啦,那人就是你們的師傅,方才第一個察覺的就是他。那時候我的昊天鏡還沒對著紫竹林呢,他就沖著我老人家這兒瞄了一眼。”
阿牛驚奇道:“難道說我師傅的修為比淡怒師叔還要了得?”
曾山哼了聲道:“這個你自己去問,我老人家可不負責包打聽。”
丁原雖然看見紫竹軒裏情形,無奈聽不見這些人在說什麼。於是湊到曾山跟前笑嘻嘻的道:“曾老頭,你說光這麼看著卻不曉得他們在說什麼,豈不是比什麼也見不著叫人更難受?”
曾山猜到丁原心思,故意慢條斯理的搖頭道:“不難受,我老人家一點也不難受。他們說話的地方離這兒才幾十裏遠,我老人家想聽自可以聽個真切。”
“可我們兩個卻什麼也聽不見啊?”丁原道:“不如你將他們說的轉述出來,也好讓我曉得到底是在怎麼一回事情。”
曾山坐在椅子上,二郎腿一擔,皺起眉頭道:“不是我不肯,施展天耳通的功夫實在太耗氣力,我老人家又沒什麼好處,這個──”
丁原聞弦知意,心中暗罵這個老頭乘火打劫,嘴裏連忙應道:“你老人家幫我們後這個大忙,我丁原無論如何也不能虧待你是不是?這兩天若雪兒來了,便叫她下次多帶幾樣你喜歡的好菜,再捉兩條活魚過來,如何?”
曾山心中一百個樂意,可臉上猶豫道:“這有菜有魚,的確不錯。可是,多少缺了點什麼還不夠味道?”
丁原哪有不明之理,無奈求人辦事難,只得道:“要不,再讓雪兒想方設法偷個一瓶半瓶姬大鬍子珍藏的‘千里愁’?”
曾山眉開眼笑,說道:“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們?”
丁原嘿然道:“不麻煩,只要你老人家高興就成。”
曾山點頭道:“好,我們就這麼一言為定!”
阿牛呆呆望著這一老一少,心想哪里有師叔祖和一個徒孫這般講價要斤兩的?
卻聽曾山似模似樣模擬那老者的聲音說道:“兩位真人,我東海平沙島素來與貴派交好,又同列天陸正道七派之一。為了門下幾個弟子私鬥之事原也不該如此登門 論理,更不該要貴派交出盛年師侄,傷了兩家和氣。可那盛師侄打傷平沙島數名弟子,其中還包括我耿師兄唯一的嫡子。也只算是他們學藝不精怨不得人,這些都罷 了。但千不該萬不該他還擄走了我曲師妹的愛徒墨侄女,這可就讓敝派掌門無法向同道交代了。如此萬般無奈,我等才厚著臉皮登門拜訪。不過顧念著兩家的交情也 不希望將事情弄大,所以才先找淡言真人求教,不想還是驚動了淡怒真人的大駕。”
這老者所說的“耿師兄”正是平沙島現任掌門耿南天,他膝下一子耿照今年不過三十多歲,與同門的晉感、闞晟並稱平沙島二代弟子之翹楚,合稱作“東海三英”,盛年這個禍事看來惹的還不小。
丁原哼了聲冷笑道:“說的好聽,若真是如此為何要興師動眾拉上一大幫人來,還有什麼太清宮的,這又算什麼?”
淡怒真人陰沉著臉,徐徐說道:“如若真似葛師兄所言,那盛年無理傷人在先,劫擄少女在後,翠霞派斷無容他之理!但直到現在我們所聽的皆是旁人轉述之言,非貧道不信,卻畢竟是一家之言。在找到盛年師侄,雙方對質以求出真相前,尚恕貧道不敢妄下定論。”
他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方正得體,那姓葛的老者一時也挑不出毛病。但身旁的中年婦人突然冷笑道:“這還要什麼對質?難道我幾個師侄身上受的傷不是真憑實 據?我耿師侄與那個盛年素不相識又為何要誣陷?我的弟子墨晶至今不知去向,定已被盛年那狗賊害了!他闖下這麼多禍事,你們翠霞派居然還想包庇,真叫人齒 冷!胡說八道,氣死我老人家了!”
這婦人的話尖酸刻薄,聽的丁原心中火起,若在現場必要反唇相譏。但經曾山轉述,聽得一個蒼老男聲偏偏要模仿婦人尖銳的嗓音,又教丁原忍不住莞爾。而那最後一句話顯然是曾山自己加的。
淡怒濃濃的眉毛一聳,森然道:“曲師妹,翠霞派雖不敢以正道牛耳自居,卻也曉得秉持天理,恪守門規。貧道方才已經說過,只要盛年真犯了其中任何一樣,本派絕不容他!”
這時那乾瘦道士冷冷道:“如此甚好,就請淡言真人交出盛年,我們當面對質就是了。”
淡言真人搖搖頭道:“他不在。”
“他不在?”婦人嘿嘿笑道:“你騙三歲孩童麼?他闖了偌大禍事還不趕快回山搬弄是非求得你們出面擺平,又能去哪兒?何況身邊還帶著我的弟子!堂堂天陸正道牛耳,什麼時候卻成了藏汙納垢之地?”
曾山轉述完臉上早氣的通紅,忿忿道:“這個婦人恁的囂張,我老人家真該賞她老大一個刮子。”
但客廳裏的淡怒、淡言二人面無表情,淡怒真人淡淡道:“曲師妹如此說未免武斷,貧道與掌門師兄、淡言師弟亦絕不敢以本門千年清譽作兒戲。曲師妹也不必大動肝火,無端傷了我們兩家的和氣。”
葛姓老者忍不住問道:“不知淡一真人現下何處,我等可否有幸拜見貴掌門芝顏?”
淡怒真人搖搖頭道:“敝師兄正在閉關中,請恕不能親來接待諸位。”
一直未開口的那白鬍子老道含笑說道:“這也不打緊。貧道素聞淡怒真人剛正不阿,聲譽弛著;淡言真人亦是有道高人,斷不會徇一己私情。方才曲師妹心憂心愛弟子,言談難免失矩,請兩位真人海涵。”
這邊的曾山聞言嘿嘿一笑道:“這個觀止老牛鼻子說的還算有點道理,太清宮的幾個老道可比平沙島的什麼東海五聖強多了。”
丁原疑惑道:“這事本是翠霞與平沙島的糾葛,太清宮老道幹嗎要來湊熱鬧?”
曾山道:“這你就不曉得了,太清宮與平沙島素來交好,兩家在天陸七大劍派中地緣最近,互為犄角。平沙島的人要上門找我們的麻煩,自要拉上太清宮的道士壯壯聲勢,這多半就是那個葛南詩的主意。”
又聽觀止真人繼續說道:“盛年師侄與耿師侄他們所以起了爭執也不過是為了一株回生草,年輕人氣盛動手也情有可原。只是盛師侄在得了回生草後卻不該不依不 饒,當晚又連傷耿師侄他們,甚而擄走墨侄女。即便其中存在些誤會,但總有不是的地方。依貧道之見,不如等找到盛年師侄,要他交還了墨侄女,這件事情也就可 大事化小,萬不要因晚輩間的小事使得我天陸正道間生了嫌隙,倒教魔道的妖人白白看了笑話。”
葛南詩頷首道:“觀止真人言之有理。兩位真人既然都說盛年現不在山上,在下亦是信的過。不過他終究是貴派弟子,將他找出來對質,歸還我曲師妹的愛徒,這些事情還是要麻煩淡言真人大駕了。無論如何,在下也總要給我掌門耿師兄和曲師妹一個交代,請兩位真人見諒。”
那姓曲的婦人在東海五聖裏排行第四,外人多喚她作“曲仙子”,脾氣卻是最大的一個,連平沙島的掌門耿南天亦要禮讓三分。她為人也算不壞,但如今心急愛徒 生死,更擔心墨晶不過二八芳華,清秀溫婉,莫要給歹人玷污了清白。當下叫道:“葛師兄說的不錯,請兩位真人先把盛年和我的徒兒交出來再說!”
淡言真人道:“好,我找他回來。”
耿南天見淡言真人答應先找出盛年不禁松了口氣,問道:“不曉得真人你需要多久時間?”
淡言真人回答道:“十五日。”
曲仙子冷笑道:“要這麼久麼?”
淡言真人點點頭,沒開口。耿南天與另三人互視一眼有了默契,頷首說道:“好,那便是十五天。我等暫且告辭,待半個月後再重新登門拜訪。今日打擾兩位真人的清修,多有得罪尚請見諒。”
淡怒真人微微一躬身揖首道:“好說,諸位仙友請了。”
曲仙子忽然叫道:“且慢!”她雙目精光炯炯,注視淡言真人問道:“敢問真人,若半月之後你未能交出盛年又當如何?”
淡言真人聲音和緩堅定的道:“貧道自當向貴派負荊請罪!”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3 08:01 PM
第二章 下山
十五天的光陰說過就過,可淡言真人如同黃鶴一去,了無音訊。
到了第十六天頭上,葛南詩等人再次登門卻見不著淡言真人。一怒之下,平沙島與太清宮眾人直奔翠霞觀,要找淡一真人論理,卻在半道上被淡怒真人攔截下來。
可無論淡怒真人如何解釋勸說,無奈對方已不肯再信。曲仙子更是聲疾色厲,不依不饒,眼見這事情鬧的越來越大。最後還是羅和與淡怒真人一起擔保,許諾三十日內必親赴東海給平沙島一個交代,又有太清宮的觀止真人從旁周旋,這才令事態暫且平息。
平沙島與太清宮的人走後,淡怒真人立刻派下法旨,翠霞門下弟子紛紛出動找尋淡言真人與盛年。遍佈在天陸各地的翠霞旁系子弟也聞風而動,四處為師門查探。如此的聲勢動靜,近年堪稱少有。
阿牛的臉色一天比一天苦,一面擔心師傅和盛年一面又不曉得這件事情最後會如何著落。他有心想找淡怒真人詢問,畢竟又不敢。別人都以為淡言真人必是在十五日內未曾找到盛年,惟恐無法對平沙島交代故此有意回避不出,但他和丁原卻相信以淡言真人為人絕對不會這般。
可是現在不僅盛年沒有找到,師傅也不見了,這些話說了又有誰信?反倒是有時候見著同門的師兄弟們,人人目光中都帶著不屑,自是在怨恨紫竹軒一支給翠霞派惹了這麼大的一個麻煩。
惟有姬雪雁還在不停寬慰丁原和阿牛,但怕在她的心裏也未必肯相信老道士了。
丁原的心情比阿牛好不到哪里去,他儘管對淡言真人從來一口一聲“老道士”全無半點尊敬之情,但內心之中也記掛師傅的行蹤。有心下山去找老道士,可人海茫茫,天陸浩蕩,自己全無一絲線索又到何處去尋覓?
如今再沒人要他背書練字,也沒人處處刁難自己,可丁原心中反而有些失落起來,只覺得要是老道士能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考教他一段古文典故也好,總勝過整日不見他的蹤影。
這天早晨阿牛照樣來送飯,丁原一邊吃一邊問道:“阿牛,老道士走了有多少天了?”
阿牛想也沒想回答道:“都二十一天啦,可一點消息也沒有。丁小哥,你說師傅會去哪里呢?他的幾個朋友那裏淡怒師伯他們都已派人找過,都說沒見著。師傅他老人家會不會出事了?”
丁原最擔心的也是這個,聞言搖頭道:“應該不會,老道士的修為甚至強過淡怒真人,能夠吃住他的人恐怕沒幾個。他一向又十分低調,也絕不會惹什麼仇家和麻煩上身。我猜他應該是有別的什麼事情給羈絆住了。”
阿牛聽丁原這麼解釋心裏輕鬆許多,憨厚的笑道:“你說的對,丁小哥。師傅他老人家修為高深,絕對不會有什麼事的。說不定我待會回去,他老人家正和盛師兄在堂屋裏說話呢。”
丁原微微一笑道:“我猜老道士應該早就找到了盛師兄,只是有意外之事發生這才不能如期趕回。”
阿牛撓撓頭,疑惑的望著丁原道:“你是說師傅知道盛師兄的下落?”
丁原道:“不錯,不然老道士絕對不會答應平沙島的那幫傢伙在十五日內帶回盛師兄。要知道天陸九州如此之大,就算老道士禦劍千里也無法在十五日內就找到盛師兄。除非老道士早就曉得盛師兄的下落或者是有一些其他的線索,不然以他的個性怎麼會空口許諾?”
阿牛一拍大腿,恍然叫道:“對啊!師傅一定是找著盛師兄了,他一定是有什麼事情才不能趕回來。可絕對不是為了逃避平沙島的人,你說對不對,丁小哥?”
丁原點點頭道:“我想盛師兄長年在外或許就是老道士的安排,許是在替老道士辦什麼事情,所以老道士對於盛師兄的行蹤必然有相當把握。他經常出門說是去會朋友了,說不準就是去見盛師兄了呢?”
阿牛眼睛亮了起來,興奮道:“丁小哥,你真聰明,這些道理我怎麼就沒想到?”
丁原哼了聲道:“想到又能如何,我猜淡怒真人他們也必然想到了這一層,可我們還是不曉得老道士和盛年師兄的下落,只能在這兒幹等。”
阿牛興奮勁立刻沒了,象霜打的茄子耷拉下腦袋道:“要是再找不著師傅和盛年師兄可如何是好?”
丁原問道:“你跟了老道士這麼久,就沒發現一點線索麼?比如說他每次出門回來是否會帶點什麼東西?又或者他有沒有經常跟你提起什麼地方?”
阿牛想了想,沒精打采道:“師傅的脾氣你不是不曉得,他的事情也從來不跟人說。我倒是經常看他出門,可也沒見過有帶什麼東西回來。除非──”他的眼睛突 然一亮,猛拍大腿跳起來道:“我想起來了!我們紫竹軒門口荷塘裏那兩隻白鶴便是師傅他老人家在七八年前帶回來的,盛師兄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很少回來了!”
丁原精神一振,道:“說不定老道士的下落就著落在這兩隻白鶴身上。”
阿牛連連點頭道:“一定是,要不師傅以前出門怎麼很少帶上它們,這回卻兩隻一塊帶走了呢?”
丁原一怔問道:“你說老道士把白鶴全都帶走了?”
阿牛回答道:“是啊,師傅駕了一隻叫‘雲霄’的白鶴,又帶上了‘淩宵’,可不是都帶走了麼?”
丁原苦笑道:“我原本還想讓這兩隻白鶴帶路,現在看來也不行了。”
阿牛苦著臉問道:“那怎麼辦?”
丁原思忖片刻,徐徐道:“如果我們能查出那白鶴原先的出處,到那兒去看一看說不準也會有什麼線索。可這兩隻白鶴雖是神物,我卻不曉得它們的來歷。阿牛,你是否知道一些?”
阿牛愁眉苦臉道:“丁小哥你這麼聰明的人也不知道,我又如何曉得?天底下養白鶴的仙家說起來也不少,許多人我們都不認得,又到哪里去查找?”
丁原忽然微笑起來,胸有成竹的問道:“阿牛,那白鶴平日裏你都喂它們些什麼?”
阿牛搖頭道:“它們都不用我餵食,每隔一陣子都自己出去遊玩找食,三五天的也就回來了。不過我好幾次我都看見它們在吃一些寒苔,天冷時候也愛飲些冰水。我問師傅為什麼它們和別的白鶴不一樣,師傅他老人家只說是這兩隻白鶴天生習性如此。”
“天生習性?”丁原似想明白什麼,臉上笑容更濃道:“那你有沒有注意這白鶴每回出去都是朝哪個方向飛的?”
阿牛漸漸明白丁原的意思,一拍腦袋道:“不是朝北嗎,師傅這次走的方向也是那邊,我怎麼就那麼笨?”
丁原點頭道:“不錯,就是朝北面,至少我看見的幾回都是。這兩隻白鶴必然是出生在北方苦寒之地,才養成如此習性。而天陸北端就是遼州,聽說那裏的極北之處終日冰雪覆蓋,寒冷無比,卻多產寒苔,正符合那兩隻白鶴的食性。如果白鶴果真與老道士的去向有關,我們找尋的範圍就大大縮小了。”
阿牛贊同道:“是啊,那遼州是魔道冰宮所在,正道門派十分稀少,有名的不過三五家,這下可就好找多了。師傅他老人家帶著白鶴說不準就是去了那裏!”說著站起身道: “我這就去稟告淡怒師伯,請他派人去查找。”
丁原搖頭道:“我說的也只是猜測,這種可能說大也不大。如果白鶴和老道士的去向無關,那麼遼州與他真正下落也許就相差萬里。你現在就去告訴淡怒真人,若是他們一旦信了興師動眾派人去找,最後卻一無所獲又怎麼辦?講不准那些牛鼻子又要遷怒我們,以為你我在消遣大家,豈不好心沒好報?”
阿牛愣了一下,師傅不在他沒了主心骨,如今對丁原說的話他是深信不疑。於是撓頭問道:“可要是不說,師傅萬一真在那兒又怎麼辦?”
丁原道:“阿牛,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老道士真曉得盛師兄下落為什麼不告訴別人只自己帶了兩隻白鶴獨自前往?也許其中有著他不願別人知道的隱秘。而他若真找到了盛年師兄卻又滯留不歸,連個音訊也不傳回更說明了這點。所以不找到還好,萬一真是找到了恐怕又要引起別的麻煩。”
阿牛聽丁原說的頭頭是道,心下佩服不已,宛如應聲蟲一般連連點頭。丁原繼續說道:“所以,與其告訴淡怒真人他們,不如我們兩個自行前往,先找到老道士再說。”
阿牛聞言犯難道:“可是我們都還沒有出師,如果沒有師傅允許,是不能下山的。”
丁原暗罵阿牛死腦筋,說道:“話是不錯,但老道士如今不在,我們又是為了找他才下山的,門規也不會為難我們。再說萬一老道士真因為遇到麻煩不能按期回來,我們去了正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你說是不是?”
“也是,”阿牛躊躇道:“要不丁小哥,我一個人去就行啦。你現在正面壁受罰,是絕不能離開思悟洞的。”
丁原道:“不要緊,我偷偷來去誰也不說,他們怎會知道?你從小就在山上長大,一個人這麼出去我怕你東南西北也認不得,又怎麼找到老道士和盛師兄?”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3 08:02 PM
阿牛感動道:“丁小哥,我曉得你和我一樣都是擔心掛念師傅,將來他們要是責罰你,我一定求師傅為你開恩。”
丁原嘿嘿一笑道:“我是在這狗屁地方待的太悶,正好有個機會出去溜溜,你別把老道士和我扯在一起。”
阿牛心中奇怪,為什麼丁原明明也牽掛師傅卻嘴裏又不肯承認?看來聰明的人想法實在比自己多太多了。他想起姬雪雁和曾山,於是問道:“可我們都走了,雪師侄女和曾師叔祖他們找不著我們怎麼辦?”
丁原笑道:“曾老頭不是自詡方圓百里無所不知,我們的行動怎瞞得過他?他不過是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至於雪兒要見不到我們自會去問曾老頭,也不用擔心。”
阿牛聽丁原說的有理,心中一寬。
當下丁原道:“事不宜遲,你這就回去收拾一下,我們馬上就走。”
阿牛“哦”了聲,嘴巴動了幾動卻問道:“丁小哥,我能不能帶上大黑,我怕它一個人待在家裏沒人陪會寂寞。”
丁原苦笑道:“我們是去找老道士和盛師兄的,可不是出去遊山玩水,你帶著它幹什麼?”
不過最終阿牛還是帶上了大黑,他把大黑背在身後說這樣就不會添累贅也不怕給走丟了。丁原見狀哭笑不得,只好由得他去。
兩人祭起仙劍,雙雙朝北而去,要到遼州找尋他們的師傅和師兄。誰知道這麼一去,才從此激起天陸無數驚濤駭浪,演繹出“七劍耀九州”的一段神奇傳說。
阿牛駕著沉金,丁原馭著雪原,但見周圍雲海翻滾,耳旁呼呼生風。也不曉得飛了多久,頭頂心的日頭漸漸朝西偏去,已是下午。
丁原沖阿牛叫道:“我們下去歇一歇,吃點東西喝些水,再瞧瞧到了什麼地界,離遼州還有多遠?”
阿牛應了,兩人念動真言,體內真氣徐徐回收,仙劍飛速見緩,朝下方的雲層降了下去。
穿過雲層丁原朝底下一打量,竟是山巒重疊,蔥郁茫茫,也不曉得哪里有人煙?他曾經讀過徐客的《天陸地理志》,曉得翠霞山位於中州西南面,與遼州當中隔著個燕州。
難不成這裏是燕州的什麼山脈所在?卻不曉得是“白石山”還是“燕山”?而據說燕山劍派也是天陸七大門派之一,雄踞北方,與遼州的冰宮諸派水火不容,干戈數百年。
隨著高度下降,阿牛望見在一處山坳裏升起嫋嫋炊煙,連忙伸手指的叫道:“丁小哥快看,那兒好象有一個小鎮子!”
丁原道:“我們就到那裏去打探一下吧。”
兩人在鎮外收劍落下雲頭,卻被幾個鎮民瞧見,皆以為是天上有神物降落。看有彩光經略,自是祥瑞之兆,無不趕忙趕到鎮東的土地廟裏燒香禱告,數日間原本冷清的土地廟香火頓時興盛許多,連已得六位千金的知縣老爺也親來上香以求官運亨通,來年抱個大胖小子。
入得鎮子,找到一個坐在自家門前曬太陽的老頭問了才知:此鎮名叫瓦窯,隸屬漢州東邊的衡城府懷水縣,往西再有六百多裏就是雲林禪寺。那裏可是天陸著名的佛門勝地,每年都有皇親國戚,王公大臣不遠千里從京城趕來朝拜,可比瓦窯鎮的土地廟氣派太多了。
不過讓阿牛和丁原感興趣的是那雲林禪寺也是天陸七大劍派之一,雖說那些和尚多半用禪杖棍棒,把他們列在“劍派”裏多少有點牽強,可千年以往都這麼個叫法,也就沒人多問。
雲林禪寺與翠霞派一東一西,雖同是七派中的翹楚,不過行事風格上卻大不相同。由於當朝天子誠心信佛,又將佛教列為國教之尊,雲林禪寺更是禦封的三大國寺之一,民間的聲威排場可比翠霞派響亮許多。
因此雲林禪寺的弟子遍佈天下,隸下廟宇成千上百,廣布佛法於九州。禪寺的方丈一心上人更被百姓許為萬家生佛,這也是淡一真人不能比的。
這固然和佛興道微有關,卻和翠霞派素來低調作風亦不可分。不過在兩家的仙法修為上卻是各有勝長,難分軒輊。
丁原知道自己和阿牛禦劍朝北的大方向沒錯,可由於半空裏濤生雲滅不辯南北,這才導致二人無意中偏離正軌,往西北去了。還好半路下來問一問,不然到了天黑只怕是要跑到天陸最西北的涼州了。
阿牛有丁原在身旁也不擔心這個,反正丁原比自己聰明多了,有問題他自能解決。丁原看了看兩旁街肆,問道:“阿牛,你有沒帶銀兩?”
阿牛道:“帶了,師傅以前交代過我,說山下買東西吃飯都要花錢,所以下山要先備著銀子。”
丁原心想總算老道士教了阿牛一點有用的東西,沒讓他忘帶銀子。抬頭瞧見遠處有一酒旗風高高掛起,上書“聞香知味”四字。那酒館儘管不大,看起來也算乾淨,從裏往外飄著一股酒菜濃香。
丁原道:“走,我們先到那家館子裏要些飯菜填了肚子再說。”
阿牛道:“丁小哥,我帶了乾糧和水,我們不如找個地方一邊歇腳一邊吃些乾糧吧。聽師傅說,山下的酒館茶樓價錢都好貴,最好不要進去。”
丁原氣道:“如今師傅不在你就聽我的,我們既然帶了銀兩為什麼不到酒館裏好好吃上一頓?要是象你這麼說,還帶錢出來做什麼?”
阿牛想想也是,於是從背後放下大黑,跟著丁原朝那酒館走去。豈料跑的最快的竟是大黑,它的狗鼻子聞著肉味比什麼都興奮,嗷嗷兩聲就躥進了鋪子。
酒館裏過了中午生意甚是冷清,加上丁原、阿牛兩人也不過五六個客人。丁原和阿牛揀了角落裏一張僻靜的桌子坐下,酒保上來送上茶水。他們兩人都不喜飲酒, 便隨口點了幾個炒菜和兩碗米飯,待酒保跑進後堂阿牛朝丁原問道:“丁小哥,我們隨便吃點包子麵條趕快上路也就得了,幹嗎還要點這麼多葷菜?”
丁原朝他翻了一眼,道:“要吃包子街邊的攤上就有,來這就是點菜吃的。你不吃葷菜大黑也要跟著你吃素麼?你看看大黑這些年都瘦成什麼樣了,和老鼠都差不多了。”阿牛只憨厚一笑,也不回答。
在兩人旁邊一桌上坐著一個面蒙輕紗的少女,一邊用著簡單的飯菜一邊朝街上張望,眉宇緊縮似有重重心事。
她的衣著極為樸素,桌上擺著一個簡單的行囊,背後卻背了一把長劍,模樣倒有三分古樸。丁原一瞥之下就已察覺這少女身懷不弱的修為,想來是同道中人。不過看人家鬱鬱寡歡,他也不願叨擾。
阿牛“哦”了下不再吱聲,丁原伸手一指對面空椅沖大黑道:“坐!”
大黑仿佛明白丁原意思,噌的跳上椅子半蹲著,搖頭晃腦十足的人模狗樣。
不一會飯菜上齊,兩人一狗埋頭大吃。丁原已有數年沒嘗過別人烹調得熱氣騰騰的葷菜,雖這小店廚子的手藝也不怎麼高可吃到嘴裏依然津津有味。大黑在對面吃的更是歡暢,一根骨頭叼在嘴裏也要嚼上半天,差點隻剩下渣子。
正吃著,旁邊一桌的少女已用完飯菜,起身拿起包裹便要離開,可嬌軀剛剛站直,拿著包裹的手卻停了下來,身子猛的一震,一雙清澈的大眼朝酒館門口瞧去。
原來不曉得什麼時候門口多出了四個人,俱都是紫衣黑靴的魁梧大漢,把門口封的嚴嚴實實。
當先一個漢子五短身材,滿臉橫肉,嘴角生著一顆黑痣,腰裏頭插著一對鎦銀錘。他朝著那少女咯咯一笑,嘴角黑痣不住顫動道:“秦大小姐,你這般急急忙忙不曉得是要去哪里,可要我們兄弟四個送你一程?”
丁原心裏微微一笑,用傳音入密對阿牛說道:“找麻煩的人來了。”
阿牛點點頭,朝那少女望去。此時店裏的酒客見那四人來勢洶洶,知道待會有一場爭鬥要起,紛紛悄然起身往後堂避讓。可又捨不得放下這個熱鬧不看,都擠在後門口探著腦袋。
少女眼見四個大漢封死了自己去路,曉得今日無法善罷,憤然道:“你們天雷山莊未免欺人太甚,今日本姑娘就和你們拼個魚死網破!”雖是這麼說,她卻明白自己的修為和這天雷四煞頗是不如,今日凶多吉少,念及家中纏綿床第生死未卜的爹爹,不禁眼中流露幽怨絕望之色。
卻看的阿牛心中一動。這個傻小子也沒如丁原那般早早運功雙目透過輕紗將少女的容顏瞧個真切,但看見對方哀怨無助的眼神他卻不曉得為什麼心裏老大不是滋味,生起了同情之心。
但就是這心中一動,又生出日後的多少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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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仗義
為首大漢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其實如小姐你這般如花似玉我等弟兄也真捨不得下重手傷你。只要你說出那小子的下落,我們天雷山莊找到正主自不會再為難你們父女。”
這大漢姓姚名戰,早年曾投在涼州不老峰童崢老仙的門下做了個三代記名弟子,可惜行為屢屢失矩最終被逐出師門。在涼州和漢州遊蕩了幾年,結交了齊勁、閔放和甘恒三人,於是臭味相投結成所謂的“四煞”。
後來還是因為作惡累累驚動了正道翹楚雲林禪寺,這才投入天雷山莊以求庇護,成了大莊主“虎威生雷”雷威的座下四衛。
書中交代,天雷山莊位於漢州西北積石山,占地不下數千畝,門人僕從如雲,乃漢州六大門派之一。大莊主雷威的表兄又是忘情宮四大長老之首的薑山,更是無人敢惹得。即便是雲林禪寺亦不得不有所顧忌,約束門下弟子輕易不要踏入天雷山莊的地界,以免引起麻煩。
兩月前雷威九十壽誕時從朋友處得了一把當年魔教護法邱任的成名異寶“血雷錐”,此寶為上古隕鐵鍛造,通身烏黑泛著血光,可千里掠人首級如探囊取物,飛騰時黑光一片,風雷動天,端的厲害。
雷威得了血雷錐頓時愛不釋手,連晚上睡覺亦要擺在枕頭另一邊。可沒過多久他便覺得血雷錐優則優矣,只是暴戾之氣尚不夠重,施展起來未免難以盡善盡美。
當下他便遣派山莊弟子護衛,自漢州各地府縣偷偷擄掠來眾多雲英待嫁的少女,要以九十九名處女元陰用上百日修煉血雷錐,使其成為天下一等一的凶煞之器。誰曉得修煉了才沒幾日,一天深夜突有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偷入山莊將被囚少女送上在莊外接應的馬車盡數放跑。接著又連傷山莊數十護衛闖進雷威修煉的密室,借著雷 威促不及防之機一劍劈了法壇,令他前功盡棄。
雷威又驚又怒更是萬分的心疼,那血雷錐經此一劫不僅是前幾日的功夫白費,更是大傷了元氣,威力頓時折損過半。他當即驅動諸般異寶與那漢子大戰一場,誓要將其剝皮剜心方得解氣。
孰知那漢子的仙家修為竟尚在雷威之上,一口氣連破他三道異寶,反傷了雷威一劍。好在山莊其他高手聞訊迅即趕來,合了七八人之力才堪堪敵住對方。最後雷威乘那漢子一個沒留神,終以一記“攝魂釘”傷了對方。
“攝魂釘”亦是數十年前其表兄姜山送給雷威的一樣護身毒器,由天地間八十一種絕毒之物炮製而成,雷威修煉多年威力自然非同凡響。但那漢子修為恁的深厚,竟壓制住絕毒禦劍突圍而去,令雷威等人徒喚奈何。
再想追回被解救的少女,此刻更是不知所蹤,雷威這才明白自己卻是中了對方的緩兵之計。
經這麼一鬧騰,雷威可謂顏面大失,他橫行七十多年又怎麼能咽下這口氣?經過幾日查探,居然真讓他查出那晚暗中安排馬車接應的竟是衡城府關洛鏢局的總鏢頭秦鐵陝。
秦鐵陝的祖父藝出翠霞派旁支青松觀長松道長門下,出師後憑藉身上過硬修為闖下了關洛鏢局的偌大家業。傳到秦鐵陝這一代關洛鏢局已是漢州三大鏢局之一,通行天陸北方數州。
秦鐵陝子承父業,為人豪爽俠義,在漢州頗具聲望。他的膝下僅有一女秦柔,早年也曾跟隨漢州華陽仙府府主止真子修煉十年,年紀雖小卻也博得“素衣幽蘭”的美名。
雷威聞知此事當下遣出座下高手由二莊主雷遠率著到關洛鏢局興師問罪,要秦鐵陝交出那個漢子的下落。
秦鐵陝鐵骨錚錚,老而彌堅怎肯就範?雙方一場惡戰下來終是天雷山莊的人占了上風,秦鐵陝中了雷遠的“虎電毒牙”不醒人事,鏢局夥計也傷亡慘重。幸好是青 松觀與華陽仙府等漢州名門一起出面調停,雷遠礙著眾人的面子才答應寬限關洛鏢局十日。如若十日之後秦鐵陝再交不出人來,便叫關洛鏢局玉石俱焚。
天雷山莊勢大力粗,背後又有魔道三鼎之一的忘情宮撐腰,即使是青松觀與華陽仙府也招惹不起。眼見那雷遠率著一眾人馬坐鎮衡城府,圍困關洛鏢局單等十日大限,而號稱正道翹楚的雲林禪寺卻毫無動靜,一場浩劫在所難免。
無可奈何之下青松觀觀主朽木真人寫下親筆書信要秦柔帶上,偷偷逃出衡城府去往翠霞山求救,期望翠霞派能看在一脈連枝的份上施以援手,出面擺平這件事情。
可誰曾想秦柔才到了瓦窯鎮就被雷威座下四煞攔住,有了酒館一戰。
見對方咄咄逼人,秦柔知道無法善了,暗自吸氣穩一穩心神自背後拔出家傳的“琴心古劍”橫在胸前,一汪青光如水映在臉上,悲聲道:“你們天雷山莊即要趕盡殺絕,我雖是弱女子卻也要一死相拼!”
天雷四煞的老三閔放人最瘦小,用的是一對“紫煞鷹爪”,早年以風流自命,乃漢州地面上人人不齒的采花淫賊。他笑嘻嘻將腰間一對鷹爪套上,走到秦柔面前說道:“大小姐,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想來是不肯回頭,那就讓三爺我陪你親近親近!”
秦柔儘管不是官宦千金卻也算得上名門閨秀,何曾遭受他人如此當面的輕薄,當下玉頰一陣暈紅,又羞又怒一咬銀牙低叱道:“無賴,我與你們拼了!”手中琴心古劍青光一閃,劍刃竟響起一陣清越如古箏般的輕鳴,直點閔放咽喉。
閔放嘿嘿一笑,嘴裏繼續放肆道:“秦大小姐,要親近用你的小嘴就可,用劍嘛在下可不敢當。”他腳踩七星連環,側身讓過劍鋒,紫煞鷹爪反扣秦柔雙肩,端的快如閃電。
角落裏的丁原聽閔放言語污穢心中冷冷一哼,旁邊的阿牛憨厚的面膛上也露出怒色,一對鐵拳下意識緊緊攥起,用傳音入密朝丁原問道:“丁小哥,我們要不要幫幫人家啊?”
丁原同樣以傳音入密回答道:“先別忙,那傢伙還不是這姑娘的對手,不妨看看再說。” 他只看了幾眼,已經對秦柔與閔放的修為深淺大致明瞭。那閔放的修為大概剛到“入室” 的境界,外家的功夫也算過的去,可也只能唬唬一般人而已,比翠霞派普通的“清”字輩弟子也差不了多少。
至於秦柔看的出修煉的是正宗仙家劍學,比之閔放要高出一籌。可惜用的劍法雖好,教的人卻不怎樣,許多地方使得並不得法,否則兩三招就可以叫閔放去找閻王爺親近親近了。
果然那邊幾個照面下來,閔放已無起先的從容,被秦柔的長劍逼得步步後退,只有招架之功。四煞裏的老二齊勁見狀從身後抽出一杆鐵戟,叫了聲:“老三,我來助你!”擰身而上,鐵戟橫走掃向秦柔纖腰。
閔放見有人相助精神一振,雙爪一式“搜腸刮肚”分取秦柔左右兩肋。這四人在一起多年,彼此招式特長都了然於胸,雖沒有什麼刻意的合擊陣法,但配合起來倒也頗得益彰。
就瞧寒光霍霍,兩爪一戟殺到身前,秦柔臨危不亂,右足點地嬌小的身軀翩然飛旋,手裏的琴心古劍化作一團碧濤“叮叮”兩響撥開了鷹爪,又一側身翻轉躲過齊勁的鐵戟。
阿牛忍不住“咦”了一聲,連傳音入密也忘了,驚異道:“是本門的碧瀾三十六式!”
丁原心中詫異,自也看出秦柔方才用的那招“百轉千流”正是翠霞派碧瀾三十六式裏的第二十七式,只是她怎麼會使得,莫非這個少女與本門有什麼淵源不成?
此念未及落下,就聽門口的甘恒叫道:“夜長夢多,大家一起上!”揮出一把十字奪沖了上去。
丁原見四煞如此不顧臉面居然準備圍攻一個少女,心頭火起,指尖輕輕一彈,射出了石磯珠。那石磯珠原本灰乎乎與普通石彈毫無兩樣,但在丁原真氣驅動下竟驀然煥出一團五色的耀眼光華,劃過一道美妙絕倫的弧線直射甘恒。
甘恒手中的十字奪正要鎖向琴心古劍,不防一邊罡風淩烈,一縷奪目的五彩光芒當胸射到。他也來不及多想,橫過十字奪封了出去。
“叮”的一聲,嬰兒臂膀一般粗的十字奪竟被小小的石磯珠擊得斷裂成三截,甘恒虎口立時裂開,一股淩厲的真氣破體而入震得他眼前一黑,朝後踉蹌數步撞進姚戰懷裏。 “噗”的一口鮮血漫天噴灑,手裏剩下的一截十字奪頹然墜地,發出噹啷脆響。
卻見那石磯珠以絕強的勁力穿透十字奪釘入甘恒的左胸,又從背心化作一道弧光飛出,在空中兜了個圈子鑽進丁原的袖口裏消失不見,直如電光石火。
打鬥立刻停了下來,所有目光都對準丁原。丁原石磯珠首次出手傷人,也沒料到居然有此等威力,心中微微詫異又頗是欣喜。
那姚戰抱著甘恒的身子見他兩眼翻白,鮮血直流,不死也要躺上半年,不禁狠狠瞪著丁原。他有心上來動手,可見對方如此聲勢又有些躊躇,於是恨聲道:“閣下好膽,竟敢傷我們天雷山莊的人,有種報上名字來!”
阿牛“騰”的站起,道:“報就報,他是我師弟丁原,我叫羅牛,都是翠霞派的弟子!”
他這話一出口,各方的反應頓是不同。丁原不由暗暗叫苦,他倒不是害怕什麼天雷山莊找上門來。而是這次下山自己和阿牛都是偷著出門,要是傳回到翠霞派的那些老道士耳朵裏畢竟是個麻煩,說不準自己真要再陪曾老頭在思悟洞裏多待幾年。
秦柔聞言卻是又驚又喜,她絕處逢生已自慶倖,更沒想到這救自己的人竟然就是要去求援的翠霞派門下。當下一對秋水柔波異彩連連,朝阿牛與丁原望去。
姚戰等人又是另一番心情:他們弟兄四個原本十拿九穩要把秦柔捉了回去,不曾想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出手即重傷了甘恒。自己抬出天雷山莊的名頭想要嚇一嚇對方,那黑黑壯壯的少年卻自報家門是翠霞派弟子,這下可就更加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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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在道上走頭可斷志氣不可丟,姚戰明曉得對面兩個人自己招惹不起,只得壯著膽子放下硬話道:“翠霞派與天雷山莊一在中州一在漢州,從來兩不相犯。我奉勸你們不要插手敝莊的事情,要不然就是我天雷山莊上下數千弟兄的死敵!”
阿牛毫不畏懼,一改平日好好先生的脾氣,瞪眼道:“你們欺負人我就要管!”這話說的墜地有聲,鏗鏘激昂,連躲在後堂的酒客夥計也在心裏暗暗叫好。他們都是本地人,多少曉得天雷山莊的厲害,故此這喝彩也只敢叫在肚子裏,可不敢喊出聲來。
齊勁、閔放朝姚戰左右一戰,眼中凶光閃閃盯著丁、羅二人。姚戰獰笑道:“好,我倒要看你怎麼管?”說著腰間一對銀錘在真氣驅動之下倉朗一聲飛出,化作兩道銀光在空中飛舞,“轟”的將屋頂砸了老大一個窟窿。
那銀錘越舞越疾,在空中一化為二,二化為四,轉眼但見漫天的銀光閃耀,好不驚人。秦柔急忙呼道:“兩位少俠小心,他要施展‘百雷轟頂’!”
丁原心頭一動,果聽見那銀光裏隱約有雷聲隆隆,四下罡風刮起,桌椅盆碟盡被掀翻吹起。
姚戰臉漲得血紅,豆大汗珠劈裏啪啦朝地上直砸,猛然大喝道:“疾!”呼的一聲那點點銀光挾著驚人的殺氣當頭朝丁原和阿牛轟落,後堂裏響起一片驚呼。
阿牛站在原地也不見動,背後沉金古劍在罡風激蕩裏龍吟而出,在半空中隱約現出一條龍形,好生的威猛。那些銀光頓時暗淡,竟被沉金古劍射出的光華盡數消融,化為烏有。
就聽“當當”兩聲,銀錘在空中被仙劍一截為四,成了四塊銀疙瘩重重砸落在地上,轟出數尺深的坑來。
“鏗”的清響,沉金劍自動歸入鞘中,屋裏罡風頓滅,光芒盡消,惟剩下一攤的狼籍和頭頂偌大的窟窿。
一式翠霞派的“騰龍劍訣”在阿牛使來舉重若輕,暫態滅了姚戰氣焰。
姚戰“哇”的噴出一口血來,臉上血色盡失,神情委頓再無剛才的兇悍之氣。旁邊的閔放趕緊扶住他叫道:“大哥!”
姚戰朝地上的銀錘瞅了眼,慘然笑道:“閣下好功夫!老子學藝不精,怨不得旁人,今日的梁子我們算是結下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後會有期!”說罷在閔放的攙扶底下趔趄著朝門外走去。
丁原對阿牛道:“你就打算這麼放他們走?”
阿牛一怔,問道:“要不怎的?”
丁原微微一笑道:“他們受此慘敗心中定然怨恨,來日不敢找我們算帳,卻把怒氣撒在那秦姑娘身上怎麼辦?”
阿牛聞言立刻沖著四煞叫道:“且慢!”
姚戰已走到門口,聽的阿牛一叫身子一震回轉過來道:“閣下莫非想趕盡殺絕,留下我們兄弟四個?”
阿牛搖頭大聲道:“你誤會了,我是想告訴你們我叫羅牛,是翠霞派淡言真人的徒弟,傷人毀寶的是我,你們要報仇只管到翠霞山紫竹軒找我就是,可不准遷怒那位秦小姐。”
他嗓門洪亮,怕大街另一頭也能聽見。姚戰心頭松了口氣,嘿嘿一笑道:“好,我們四兄弟記著便是!”狠狠瞪了秦柔一眼,和他三個弟兄去了。
丁原心中暗笑,那天雷四煞雖在當地也算凶名卓著的人物,可就是借他們四百個膽子也不敢上翠霞山找茬。阿牛是等不著這幾個傢伙了。
秦柔著實沒想到這件事情居然會有如此結局,又是欣喜又是感激,向阿牛與丁原盈盈拜倒道:“多謝兩位搭救之恩,我只怕今日也難以為報啦。”
阿牛頓時手足無措,紅著臉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全無方才的威風。還是丁原微笑道: “小姐千萬不要客氣,說起來我們也算同門,拔刀相助也是應該的。我們還是坐下來說話。”
說來奇怪,秦柔這才注意到酒館所有的桌椅早碎裂一地,但阿牛與丁原這一桌卻好端端的擺著,連桌上的碟子也沒缺半個角。她心裏不禁對丁原、阿牛的修為更是欽佩,原本漆黑的眼前忽然多了一線光亮。
三人剛重新入座,那掌櫃卻招呼著酒保端上幾碟剛炒的熱菜。阿牛見狀趕緊道:“掌櫃的,你搞錯了,我們沒點這幾個菜。”
掌櫃的滿是笑容,道:“沒搞錯,這幾個菜是我送的,不收你們的錢。”
阿牛奇怪道:“我們把這裏打的亂七八糟,你不叫我們賠錢反倒送菜過來,這是什麼道理?”
掌櫃的笑呵呵道:“你們師兄弟把那天雷四煞揍的那麼狼狽,可算為大夥出了口惡氣。他們天雷山莊的人個個如兇神惡煞,連官府和雲林禪寺的和尚們也不敢惹, 誰想也有今天?就沖這個我也該敬你們!再說秦大小姐和秦老爺子是大大的善人,我們衡城府的老百姓哪個不曉得?你們救了秦小姐,小的再怎麼著也該做幾個好菜 送上!”
阿牛紅著臉雙手亂搖道:“這怎麼敢當,這怎麼敢當?”
掌櫃的見阿牛有如此神仙修為,為人卻又平易近人,不由大生好感,笑呵呵的去了。他的生意是不做了,一邊招呼酒保收拾屋子一邊和那些酒客路人大肆吹噓剛才的一戰,直似是他打跑了四煞。
掌櫃剛走,秦柔又拜倒在桌前,哀婉道:“請兩位公子仗義襄助,救救我關洛鏢局上下百多口人命!”
阿牛給嚇了一跳,沒坐穩當的屁股如被火烤一般抬起,急忙道:“你怎麼又拜了呢,有話我們好好說。”
丁原伸手虛按,淩空發出一道真氣將秦柔輕輕扶起,道:“關洛鏢局百口人命是怎麼一回事,你不妨慢慢說來。”
秦柔一省,從貼衣香囊裏取出朽木真人的書信雙手交在丁原手上。丁原略略一掃已明大概,阿牛在一邊探著頭也看過一遍。
阿牛怒道:“這天雷山莊也忒霸道了!小姐放心,這事我阿牛一定要幫忙。”
丁原神色不動,問道:“秦鏢頭是否認得那個蒙面漢子?為何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本人卻不見了蹤影?”
秦柔四下打量幾眼,看見周圍已無閒人才壓低聲音搖頭道:“丁公子千萬不要誤會,盛大叔是好人,他必定是有要事才不能分身,不然一定會來幫忙的。”
丁原心中一動,暗想不會真那麼巧吧?於是繼續問道:“小姐可曉得這位盛大叔的來歷?”
秦柔想了想道:“七年前我爹爹曾經丟失了三十萬兩的鏢銀,後來是盛大叔夜闖連雲窟,誅殺了連雲三鬼才將鏢銀奪了回來。我爹爹千恩萬謝要為盛大叔立長生牌他卻說什麼也不肯,只說自己姓盛,還要我們萬萬不可將他的事情傳了出去引起麻煩。”
丁原有些失望的道:“這麼說連你們父女也不曉得他的真實身份?”
秦柔點點頭道:“大約二十多天前,盛大叔一日深夜突然悄悄來見我爹爹,說要請他幫忙雇些馬車。我爹爹明知有危險也答應下來,數日後便和盛大叔聯手從天雷 山莊救下了數十個少女。完事後盛大叔又來找過我們一趟,說身負劇毒要找一種名叫‘回生草’的靈藥醫治,暫時要消失一段時間。他勸我爹爹趕緊關了鏢局避一避 風頭,可我爹爹終究捨不得偌大的祖業,又以為行事機密不會叫天雷山莊的人抓到把柄所以沒聽盛大叔的勸告。這才引來了滅門的禍事。”
丁原與阿牛對望一眼,已能確定秦柔口中所說的盛大叔九成就是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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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義憤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原本是出於一時義憤救了秦柔,不想卻從她的口中探聽到盛年的消息。丁原按奈欣喜,問道:“秦小姐,可否麻煩你將那位盛大叔的容貌為我們形容一下?”
秦柔有點奇怪,不曉得丁原為何對盛大叔這般感興趣?可一來對方是救命恩人,又是名門子弟,諒不會不利於自己和盛大叔,於是回答道:“盛大叔看上去大約三十多歲,身材十分的高大魁梧。他滿臉的絡腮鬍子,又硬又密,天庭飽滿,濃眉大眼,鼻直口方,甚的威武──”
秦柔剛說了一半,阿牛已忍不住叫道:“不錯,就是──哎呦!”卻是桌子底下丁原狠狠踹了他一腳。阿牛吃疼不解望著丁原,丁原沒好氣的用傳音入密道:“盛師兄如此隱匿行蹤身份必定有原由,先不要說破。”
阿牛恍然大悟,不好意思的撓撓腦袋。又見秦柔正怔怔瞧著自己和丁原,趕忙道: “沒什麼,我不認得那個盛大叔的。”
這麼一說比什麼都不說都糟,好在秦柔知書達理,曉得阿牛必有隱情不能相告,當下羞澀一笑也不追問。
丁原頭大十分,心想阿牛這個憨直的生性將來不曉得要吃多少虧?他卻不知道,阿牛自幼生活在紫竹軒,從未品嘗過人間險惡,故此才這般的淳樸厚道。但為人卻並非真的是傻瓜,不然也不可能成為劍會的前八。更難得的是那份淡泊心態令其榮辱不驚,貴賤自宜,這卻是丁原及不上的地方。
丁原岔開話題問道:“那麼秦小姐可否知道這位盛大叔如今的下落?”
秦柔猶豫片刻,雖有輕紗遮面也被丁原瞧個真切,徐徐一搖頭說道:“我也不曉得,盛大叔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每次都是他自己露面來找我們。”
丁原察言觀色,明白秦柔必然有隱瞞,這也難怪,畢竟自己和她萍水相逢,不能完全互相信任。自己不是也瞞起了盛年的來歷麼?
阿牛道:“丁小哥,我們還是趕快幫秦小姐和秦老爺子打跑天雷山莊的人再說吧,要去遲了說不定就有人遭殃了。”
丁原心中盤算一下時間,衡城府距此並不算遠,從四煞的身手來看,天雷山莊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順利的話今晚就可以擺平那些傢伙。當下將書信還給秦柔道:“你先收著這信,若我們解決不了你回頭再上翠霞山求救也不遲。”
秦柔喜道:“多謝兩位公子,我這就再為兩位備上快馬,天黑前就可趕回衡城府。”
丁原笑道:“何必如此麻煩,你只管跟我們走就是。”
阿牛見秦柔有些疑惑,於是小聲道:“我們可以用禦劍術,百八十裏的路程轉眼就到,比馬可快多了。”然後咳嗽一聲道:“還有一件事情請你幫忙。”
秦柔不解問道:“什麼事?”
阿牛憋了半天才道:“你叫我阿牛就成,千萬別再公子公子的啦。”
秦柔嫣然一笑直比幽蘭盛放,說道:“我記下啦,羅公子。”
當下秦柔執意付了酒錢,三人到得鎮外僻靜無人處,阿牛與丁原雙雙祭起仙劍,又阿牛帶著秦柔直奔衡城府。
雲霧繚繞裏阿牛催動沉金古劍,右手小心翼翼的攙扶著秦柔纖細滑膩的柔指,即怕用力太過唐突佳人,又擔心抓的不牢讓人家墜了下去。一顆心在胸口撲騰騰直跳,以往鬥劍也沒這麼緊張過。
他從懂事起就和淡言真人獨居紫竹軒,周圍熟悉的人都是男子,和陌生女子說兩句話都要臉紅。後來有了姬雪雁情況稍微好點,可除了她之外自己也沒機會再和其他的女子說話啊。
沒想到第一回下山就碰見了秦柔,方才在酒館裏阿牛見她無助柔弱,楚楚動人的模樣心中就沒來由的猛跳。雖然說出手相助是基於一時義憤,可私下裏也蒙懵懂懂覺得能讓秦柔開心實在是件很美妙的事情。
許是丁原看破阿牛的心思,居然要他帶著秦柔飛馳,秦柔雖有些害羞但一來心憂老父,再則見阿牛憨憨神態不會是個登徒子,於是含羞默允。倒是阿牛推了半天又哪里鬥的過丁原,好說歹說還是他接下了這份美差。
眼見佳人就在身畔,阿牛只覺兩耳滾燙,看都不敢看秦柔一眼。可那淡淡的處子幽香近在咫尺,雲鬢被風吹拂掃在臉上,又怎能無睹?
丁原跟在身側,也是頭一回見著阿牛如此窘迫的樣子,不由心裏好笑。他注意著方位速度,以免錯過衡城府。如若這個時候要開阿牛領路,多半是要飛到爪哇國去了。
百多裏路以禦劍之術瞬即就到,三人在衡城府外的一處密林裏收了仙劍,由秦柔領著進城。
阿牛松來秦柔手時才長長出了口大氣,可望著她的背影又不覺有點悵然。丁原從後走來拍拍阿牛肩膀道:“別發呆了,走吧。”
阿牛“哦”了聲才似從夢裏醒來,跟上秦柔腳步走出密林,心頭卻不斷回味剛才的一幕,如同灌滿蜜糖一般甜絲絲。
衡城府為漢州通衢要道,地處衡水與漢水匯流口上,人口稠密,商貿興盛。阿牛也是第一次看見偌大一座城市,走在街上看什麼都新鮮。如果不是丁原拽著,他險險就被流鶯拉進了紅樓。
大黑一點也不怕生,跟在阿牛身後興奮的左右張望,不停搖晃尾巴,見了順眼的不順眼的都要叫喚兩聲。
秦柔輕車熟路領著丁原、阿牛穿街繞巷到了一個冷清的胡同口停下,回頭道:“對面就是我家,門口有幾個天雷山莊的護衛把守,早上我是翻牆才逃出來的。”
丁原靠著牆角,朝對面瞧了眼。只見“關洛鏢局”的黑底金字大匾還掛在正門上,朱紅的大門緊閉,有四個大漢分立在兩旁。門口還有一對石頭獅子,可惜其中一個已掉了半邊腦袋,未免不雅。
秦柔低聲解釋道:“這幾日雷遠率著天雷山莊的三十多人就住在鏢局的後院,卻將鏢局的男女老少盡皆趕到柴房茅屋中。他們封死了所有出口,連下人出門買菜也需有人跟著。”
阿牛疑惑道:“他們弄出偌大的動靜,官府也不管麼?”
秦柔苦澀的笑道:“衙門哪里敢管這些人?只要不是殺官造反,知府大人閉著眼睛也就蒙混過去。何況鏢局也沒有報官,官府更樂得不理。”
丁原自然明白秦柔所說的道理,冷哼道:“少了官府的麻煩更好,我們先偷偷進鏢局將令尊他們保護起來,以免動手時投鼠忌器。”
秦柔點頭道:“兩位公子請隨我來。”他們從另一巷口穿過大街,繞到鏢局左首的一處僻靜圍牆邊,秦柔道:“早晨我便是從這裏逃出來的。”
這圍牆雖有兩人多高,卻絲毫為難不住他們三個。丁原當先開道,阿牛殿后輕而易舉的進了鏢局。圍牆裏面是一個無人的院落,秦柔解釋說這裏原本是庫房,現在也無人看著了。
憑藉丁原、阿牛的敏銳感應,自可先一步避過其他人,悄然在秦柔的引導底下來到靠近後門的一處院落。這裏一邊是牲口棚,一邊是柴房和堆放舊物的倉庫,院當中坐著兩個黑衣漢子不問可知是天雷山莊的人。
丁原好似一陣清風欺身而上,沒等兩人發覺已左右開弓擊昏了他們,竟未發出半點聲響。秦柔從花叢後面起身,奔到最里間的柴房門口伸手輕輕扣門,就聽裏面一個警覺的男子聲音問道:“誰?”
秦柔抑制心頭激動,低聲道:“是我,尚大叔,快開門!”
柴門迅速打開,秦柔一閃而入,跟著丁原一手提著一個護衛進來,最後是阿牛和大黑。柴門“啪”的關上,屋子裏頓時陷入一片幽暗之中,惟有地上的一盞油燈發著微亮。丁原這才注意這柴房上下前後連扇窗都沒有,空氣十分的渾濁難聞。
柴房裏除了柴火就是人,二十多人裏卻有大半躺在地上,有骨斷筋折,有傷口溢血,模樣甚是狼狽。這許多人警惕的目光注視在自己與阿牛身上,也叫丁原有些不自在。
關門的男子四十多歲,身材消瘦,難得一件白衣在此環境中也一塵不染,猶如嶄新。他的雙目細長,神情穩重,先朝丁原與阿牛望了眼才問道:“柔侄女,你怎的這麼快便回來了,這兩位公子又是誰?”
“這兩位是翠霞派的丁公子和羅公子,便是他們在半道上從天雷四煞的手中救了我。” 秦柔說著又向丁原、阿牛介紹道:“這位是我們鏢局的副總鏢頭尚志尚大叔。”
尚志聞言一抱拳道:“多謝兩位公子救了我侄女,尚某感同身受。”他的語氣十分誠懇真摯,令丁原、阿牛平添幾分好感。秦柔先簡單把中午的遭遇和尚志說了,又關切的問道:“尚大叔,我爹醒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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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志目光一黯,搖頭道:“還是老樣子,早上朽木真人為總鏢頭換了一貼藥,可依舊不見好轉。”
秦柔走了過去,落腳需得小心翼翼,以免踏到別人身上。借著昏黃的油燈,秦柔瞧見秦鐵陝雙目緊閉,面色發黑昏睡在草席上。肋下的傷口用紗巾裹著滲出墨色的血水,原本紅潤的臉膛此刻已憔悴的不成人形,即使是在睡夢裏依然受著傷痛的折磨。
秦柔跪倒在父親身前,輕輕喚了聲“爹”卻曉得他根本不能聽聞,想到悲處珍珠般的淚水潸然滴落,打濕了身上衣裳。忽然旁邊伸出一隻大手,默默遞過一條褚色絲巾,卻是阿牛。
秦柔一怔接過,朝阿牛微微頷首表示謝意,淚水朦朧裏就見阿牛朝自己憨憨一笑,那厚實的肩膀好象可以抗下天大的事情。
丁原早把那兩個大漢扔到門後,對尚志小聲問道:“尚大叔,這柴房裏怎麼還有死人?” 阿牛和秦柔得丁原提醒,目光轉向角落裏,卻見一抹白布蒙面,一具嬌小的屍體正靜靜躺在那裏。
此言一出,滿屋皆是憤懣的目光,更有人狠狠以拳砸地哽咽不語。尚志歎息了聲回答道:“是柔侄女的貼身丫鬟翠兒。”
“翠兒?”秦柔驚呼道,揭開白布裏面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蛋不是朝夕共處的她又是誰?秦柔悲呼一聲,眼前黑黝黝晃成一片,胸頭一口鬱悶的熱血眼見就要噴出。
丁原反應最快,探掌貼住秦柔背上大椎穴,一股柔和溫潤的仙家真氣汩汩流入,助她疏通血脈。一旁的尚志心中一驚,暗道:“這少年好生了得,出手之快竟連我也沒看清楚。” 不由收起慢怠之心。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用繃帶吊著骼膊,憤然道:“大小姐,翠兒是給天雷山莊的人活活逼死的,我們大夥要報仇副總鏢頭卻不讓。現在您回來了,我們就聽你一句話,豁出性命也跟他們拼了!”
秦柔尚未從震驚裏恢復,她茫然抬頭望著尚志,輕輕問道:“怎麼會這樣,早晨她還好好的──”
尚志低聲說道:“中午雷遠手下的一個院主叫作刁橫的老賊喝醉了酒卻抓著翠兒要她侍寢,翠兒抵死不從一頭撞死在廳裏。當時裏面只有幾個丫鬟,誰也攔不住,等我們知道已經遲了。”
他微微顫抖的手安撫著秦柔道:“我也想報仇,可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這些人沖出去,也只有送死的份,一切都只能等你請來翠霞派的真人們。”
阿牛還是第一次聽說這般慘無人道的事情,他憋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狠狠一捶自己大腿叫道:“畜生!”
丁原幼年命運多乖,對於這種事情自然不會象阿牛那般感覺稀奇。在老家的時候巴老三和他的爪牙不知糟蹋過多少少女,可又有誰出來說半句公道話了?自己母子二人遭受淩辱,最後家破人亡,那老天可曾給過公道?
不曉得為何,他的腦海裏又回想起巴老三趾高氣揚的縱容屬下毒打自己,要他母親到巴府做女傭的情景,一股恨意油然升起,冷冷道:“這些畜生現下在哪里?”
尚志回答道:“雷遠和他手下的院主還有幾個頭目現下都應該在前廳。”
丁原點頭,又問道:“他們有多少人?”
尚志想了想道:“他們一共來了四十多個,一場激戰下來如今能打的也只剩下三十餘人。不過雷遠和他手下的幾個院主的修為甚是扎手,總鏢頭便是傷在雷遠的虎電毒牙之下。”
丁原哼了聲道:“也不過三十來人,若合上鏢局、青松觀與華陽仙府的人手就算秦總鏢頭不在也未必拼他們不過。”
先前說話的小夥附和道:“丁公子說的可不是?可恨那些老道老仙的平日裏拿著我們鏢局的孝敬,真要有事卻當了縮頭烏龜,只敢假模假樣做個和事老。”
尚志立時低喝道:“大洪,休得胡說!天雷山莊勢力龐大,背後又有忘情宮的老魔頭撐腰,連雲林禪寺的大師們也不願招惹他們,又怎怪得人家?”
丁原微微一笑,向那小夥問道:“你叫大洪?”
那小夥站起身抱拳道:“小的名叫洪濤,小名大洪。”
丁原見他身材壯實跟頭牛般,沉聲道:“我要到前廳找他們算帳,你敢不敢帶路?”
大洪想了沒想哈哈一笑道:“有什麼不敢?小的走鏢這麼多年早把命不當一回事情啦,只要能為翠兒、總鏢頭他們報仇,叫我幹什麼都樂意!”
秦柔聞言連忙道:“丁公子,還是讓我領路吧。”
尚志猶豫一下出言道:“丁公子,他們人多勢眾,我看不如大家從長計議。”
丁原明白尚志是對自己和阿牛沒信心,這也不怪人家,畢竟兩個十幾歲的少年縱然師出名門但根基尚淺,又怎是雷遠這等稱雄數十年的兇惡之輩對手?但見到尚志神情反而激起丁原傲氣,他本就不把天雷山莊的人擺在眼裏,如今更是非要會會不可了。
當下道:“要動手就乘現在,等四煞趕回來報信說不準他們就有了防備。諸位都留在這裏聽信,若我們得手再出來不遲;若我們落敗了,秦小姐便速速出府,再到翠霞山求救也為時未晚。”
尚志心底暗叫一聲慚愧,心道:“我行鏢三十多年,怎麼老了反倒膽小起來?與其如此活受賊人淩辱,不如放手一博,或有生機。”於是慨然道:“兩位公子,尚某願與你們一同前往!”
“我也去!”柴房中能動的紛紛低聲叫了起來,一時間氣氛熱烈之至。
丁原心中頗是感慨,他沒想到這些鏢局的夥計竟比許多修仙煉道之人有血性的多,當下存了保全他們的念頭。他朝眾人擺擺手道:“前廳的蟊賊我們師兄弟自可料理,大夥卻須保護和總鏢頭和受傷的弟兄。不然要讓天雷山莊挾持了老爺子,事情就不好辦了。”
尚志搖頭道:“丁公子說的哪里話來,天底下焉有你們為我們拼命,大夥卻躲在這裏當縮頭烏龜的?”他轉頭對秦柔道:“柔侄女,你帶部分弟兄守住柴房,只要不是那幾個老賊親來應得無礙。”
秦柔道:“尚大叔,我隨大夥一起去!”
阿牛在一旁囁嚅道:“秦小姐,你還是留下照顧老鏢頭吧,那裏太危險了。”
秦柔一怔,默默瞧了阿牛一眼面孔紅了起來,好在幽暗裏有輕紗蒙面也沒人看出來。她趕緊低下頭,不曉得為什麼心口有一頭小鹿在亂撞。
這時尚志已挑好了十餘個傷勢不重的夥計,又輕聲交代了秦柔幾句,和丁原率先出門。其他的人跟在後面魚貫而出,人人臉上一副慷慨就義的堅毅神態,都沒想著能再活著回來。
最後輪到阿牛,他剛跨出門,卻聽見背後一聲比蚊子還輕的呼喚道:“阿牛!”
阿牛一怔,回過頭來只見秦柔手執自己的絲巾站在門邊,溫柔羞澀的目光從他的臉膛上一掃而過,迅速垂下了頭道:“你的絲巾能先讓我保管麼?”
阿牛心中奇怪,暗想一條絲巾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還需跟自己說麼?茫然點頭道:“行!”
秦柔嫣然一笑,耳朵已紅若朝霞,再輕聲道:“你和丁公子都要小心些。”柴門漸漸關上,秦柔的俏臉消失在門後。
阿牛直等門完全合上也沒回過神,臉上忽而微笑,忽而迷茫。忽然背後有人叫道: “羅公子,我們該走啦。”卻是那大洪。
一行人連帶丁原、阿牛在裏邊共是十四個,由尚志在前領路直奔前廳。尚志等人對於鏢局裏的一草一木實在是再熟悉不過,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找到前廳所在。路上碰到幾個天雷山莊的護衛,該著他們倒楣先成了眾人的餐前小點。
丁原逮了一個小頭目模樣的漢子盤問了幾句,曉得雷遠與幾個山莊院主以及山莊幾個位列院主的大頭目果真都在前廳,說是正招待一位雷威的老友,究竟是誰這個小頭目就說不上來了。
丁原一拳把他打昏,對尚志說道:“尚大叔,既然天雷山莊的頭目都聚集在前廳,我和阿牛便先進去打前站,你帶鏢局的兄弟們將週邊的那些嘍羅肅清,再到前廳與我們匯合。”
尚志一陣猶豫,丁原已明其意,傲然微笑道:“大叔放心,就那幾個雜碎還不放在我和阿牛的心上。”
尚志感覺到丁原身上散發出的強大自信,不由自主的點點頭卻還是關切的囑咐道: “兩位小心,他們人多勢眾又陰險狡詐,萬萬不要大意。”
當下兩撥人分頭行動,丁原與阿牛在大洪的引路下繞到前廳的正門。這個功夫後院響起喊殺聲,自是尚志等人動手了。一名四十餘歲的婦人從前廳快步而出,站在門口朝一旁的護衛叫道:“快去查一下,後面出了什麼事?”
卻聽有人冷笑道:“不必查了,告訴雷遠,債主上門來了。”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3 08:09 PM
第五章 驅敵
這婦人是天雷山莊八大院主之一,因其夫葛剛亦為山莊院主,故此別人都稱她作“葛夫人”。她自幼追隨涼州亂雪峰冰真人學藝,後因與門下師兄發生私情而雙雙叛逃,投入了天雷山莊。
不想沒過兩年葛夫人便與葛剛姦情火熱,不可收拾。於是葛剛設計害死其師兄,葛夫人竟連一滴眼淚也沒落就欣然投入現任夫婿的懷抱。這事若發生在其他地方必為人不齒,但在天雷山莊裏卻屬司空見慣,不少人還私下裏豔羨葛剛豔福不淺,老來娶了一房嬌妻。
葛夫人年輕時也確算是惹火的尤物,杏目柳眉,嬌小玲瓏而風情萬種。可惜歲月無情,眼見是五十多的老婦人了卻偏偏還要做少女打扮,一層粉底在臉上塗的比窗戶紙還厚卻也掩不住眼角額頭的皺紋。一身五彩斑斕的緊身衣裳更是將她日漸臃腫的體態襯托的“曲線玲瓏”,一搖三晃。
日子久了葛剛難免生出牆外摘花的貳心,可經不住河東獅吼的一哭二鬧,更怕她拿著這些事情去找雷威哭訴,頭大之下忍不住懊悔自己當年又是何苦?
這回雷遠到衡城府尋仇原沒帶著葛夫人,可她一聽說葛剛要來便又找到雷威哭鬧。那雷威早年也人老心不老,暗地裏分了葛剛一羹,如今面對舊情也硬不起來,只好答應葛夫人也隨著葛剛來衡城府。
一路葛剛見別人花天酒地好不快活,自己嬌妻在側卻只能望洋興嘆,苦不堪言。這葛夫人倒在無意中為世間消除了不少的罪孽,卻是她自己也沒想到。
卻說雷遠正在關洛鏢局的前廳設宴招待天陸九妖之一的神鴉上人,推杯換盞之際後院卻響起隱約的喊殺,驚疑之下便命葛夫人遣人去打探。葛夫人剛到門口吩咐下去,就聽見有人回答道:“不必查了,告訴雷遠,債主上門來了。”
葛夫人一驚,朝說話方向瞧去,門前已來了三個不速之客。
走在最後面的一個手上吊著繃帶,多少有些眼熟,應是鏢局裏的夥計。可是前頭兩個少年葛夫人無絲毫的印象,也不曉得是打哪里鑽出來的?
她見方才說話的少年身材修長,眉清目秀,雖然衣著樸素但器宇不凡,倒似個世家子弟。頓時眼睛一亮也不計較對方言出無狀,嫵媚一笑問道:“這位小兄弟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不曉得你們又是哪門子債主?”
丁原見她徐娘半老尤自賣弄風騷,心頭不禁生起厭惡,冷冷道:“叫雷遠出來,小爺沒空和你這婦人一般見識。”
“吆,好大的口氣啊,”葛夫人搖擺水桶粗細的腰肢,“花枝”亂顫的走到丁原跟前笑道:“卻不曉得小兄弟高姓大名,找我們二莊主討什麼債啊?”
一股濃郁的香風鑽入丁原的鼻中,初不覺得什麼,可沒片刻腦袋裏就是一暈,體內真氣受那迷香刺激迅速生起,浩蕩如長川大流,瞬間將毒氣逼出體外。丁原一個疏忽險些中了葛夫人的詭計,心頭怒氣頓起,喝道:“好毒婦,敢用奸計害我!”右拳揮起,宛如裂石崩雲,一式二十二字拳中的“正”字拳直轟葛夫人面門。
葛夫人暗地施展“亂花迷眼香”原本以為丁原會聞風而倒,令自己手到擒來。豈知眼前少年非但沒有倒下去,反而生龍活虎朝自己打出威猛無倫的一拳,禁不住大吃了一驚。
她哪里曉得丁原年紀雖輕,可仙家修為已在己之上,更兼得體內有九轉金丹與無憂丹護法,早是萬毒不侵。這亂花迷眼香雖是厲害,卻也傷不到丁原分毫。
葛夫人促不及防下惟有閃身飛退,堪堪躲過,那丁原的拳頭最近時距離她最是自詡的鼻尖僅差了半寸,頓時驚得她一身的冷汗。可那罡風激蕩豈是易與?臉上開花的厄運暫且是逃過了,頭頂諸多的發飾卻在拳風裏一一斷裂,丁零噹啷的落下。葛夫人滿頭長髮立時散落,直披到腰間,遠一看便如女鬼一般。
沒等她喘息定神,丁原左掌立起如刀,“正”字訣的第二式變化如鬼斧神工,當頭劈下。鐵掌雖未殺到,可那漫天的罡風已激的葛夫人發絲寸斷,猶如柳絮橫飛。
葛夫人嚇得心神俱喪,暗道:“這個小子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竟恁的厲害!老娘一個托大便要栽在他的手中。”當下也來不及祭出腰間冷霜雙刃,只得奮起全身的功力雙掌一翻硬架出去。
在她心目中儘管已認得丁原厲害,可終究覺得對方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就算從娘胎裏開始修煉,那真氣修為亦遠遜自己。滿以為自己雙掌封出定可震的丁原少說橫飛數尺,哪里料想“蓬”的一聲接下,只覺得對方掌上傳來醇厚無比,偏浩蕩如川的渾厚掌勁,迫得她體內真氣倒轉,反噬丹田,腳下更是如無根之浮萍連連踉蹌而退。
這下葛夫人魂飛魄散算是真領教了丁原的厲害,她的雙掌幾乎麻木,胸口真氣積鬱如鼓脹的氣團不得舒解,激得喉嚨口一熱,一口鮮血噴薄而出。此刻的她亂髮飛舞,衣裳帶血,面目猙獰之下再無半點風韻可言。
阿牛在後為丁原壓陣心中也是詫異,他儘管和丁原朝夕相處那麼多年,可除了劍會上見丁原祭起玄金飛蜈的冷光傷了巫挺,就沒真見丁原出手對敵過。如今看丁原一套拳法用的縱橫跌宕,只兩拳半招就把葛夫人打得狼狽不堪,心中不禁無限歡喜,同時也暗道: “原來丁小哥果真了得,看來我也要更加努力了!”
大洪更是看的心曠神怡,揚眉吐氣,要不是手傷了早就拼命鼓掌,就是這樣也把喉嚨給叫破了。
丁原惱葛夫人陰險歹毒,出手更不容情,他右拳再次揮出,當胸直搗中宮。這“正” 字訣五式拳招全是直來直往,大開大闔,是拳法中變化最少的幾式之一。但剛猛正氣,深得“正”字內意,最適合在對付修為相若或有不及之對手時大力強攻,取得速勝。
葛夫人原非庸手,身為天雷山莊八大院主之一自有不凡藝業在身,正常情形底下施展出冷霜雙刃與丁原纏鬥上十幾個照面也不是不能。可上手暗算不成被丁原反客為主,頓時亂了陣腳。
忽聽腦後響起尖銳刺耳的呼嘯,一團金光挾著滾蕩殺氣而來。葛夫人心中一喜,雖未回頭卻也曉得是夫君葛剛的“烽火雙輪”前來助陣。
丁原面對廳門自是看個真切,見裏面一左一右飛出兩道弧光,一對直徑在兩尺八分的金輪耀著團團火焰聲勢驚人的朝自己撞來。這金輪外沿儘是鋒利的鋸齒,裏檔倒有三個可容一手端握的把手,在空中飛速轉動。
可要丁原前功盡棄,捨下葛夫人去應付烽火雙輪又如何能夠?他剛要祭起背後雪原劍應陣,卻聽身後頭的阿牛叫道:“丁小哥,我來!”
話音未落,古樸無華的沉金劍亮鞘而出,阿牛念動真言身劍合一,化作一道飛光自丁原頭頂掠過。原來他雖關注著丁原的戰局,更留心周圍有人會加以暗算,故此提著十二分的小心。若說阿牛平日渾渾噩噩或許是真的,但每遇要緊關頭他必全神貫注,本色盡顯。
但聽“當、當”兩響,空中爆開兩團耀眼的金光,那沉金古劍在阿牛驅動下勢如破竹,連挑烽火雙輪。只見得火星四濺,亂風迭起,烽火雙輪發出嗚咽之聲徐徐倒飛,不僅光華黯淡,那唬人的火焰更是蹤影皆無。
阿牛破了葛剛的雙輪去勢不休,劍化作人,人直如劍,如經天長虹直掛葛剛的頭頂。
這葛剛的雙腳剛落到門口,就見到自己的烽火雙輪被阿牛挑飛,氣機感應之下心頭如遭重錘,尚未緩過這口氣來頭頂心上劍氣縱橫,竟是阿牛殺到。
好在他的修為比其妻高出不少,雙手一翻竟從腰後又取出兩隻烽火金輪,奮起全身修為硬接阿牛來劍。
“當”的悶響,葛剛受不住阿牛禦劍的巨大衝擊,朝後連退九步,腳下的青磚竟碎成齏粉。饒是這樣,他的眼前也是一黑,險些雙輪脫手。他可不曉得,阿牛的修為尚在丁原之上,單論渾厚沉穩怕尤有過之。這下硬拼,果沒討得好去。
阿牛也是身形一震,人在空中腳踩平步,穩穩飄起,正讓過從被後射來的另兩隻金輪。
葛剛將雙輪收回手中低頭掃了眼,不由心下大痛,原來這烽火四輪上鋸齒斷裂無數,靈性也是大損,“無妄真火”的威力幾乎折去了一半。
還沒等他叫駡,那邊傳來葛夫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一團肉影正朝自己的懷裏撞來。卻是丁原得阿牛攔截下葛剛,心無旁騖之下一連將“正”字訣後面兩拳一掌如長河大浪滾滾打出,葛夫人心神失守終被丁原一拳命中,吐血飛出。
葛剛忙將夫人攬入懷中,可低頭一看葛夫人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已無進氣了。他終究與葛夫人有三十餘年的伉儷之情,眼見到妻子殞命懷中,忍不住仰天長嘯,瞠目恨視丁原道:“小鬼,我與你拼了!”
激怒下再管不得許多,口中真言念動,背後亮起一道沖天金光,手中腰間,七隻烽火金輪騰宵飛起,在半空裏載浮載沉,列成北斗七星的模樣。一時間狂風大作,血腥撲鼻,天上的日頭也被這金輪遮住半邊,發出血紅的光彩。
這“七星沖宵”葛剛已多年不用,近年更是少有出動五輪以上的情況。但妻子橫死眼前,金輪又受毀傷,他也被激起凶性拼得耗損二十年修為也要斃丁原於掌下。
此刻阿牛已飄然落地站在一旁,沉金古劍納入鞘中不見。廳口又多出四個人來,當先一個看上去六七十歲,可體態硬朗,滿臉毛髮,鷹鼻獅口,穿著一身血紅的長袍,正是天雷山莊的二莊主雷遠。
在他身側只站著一人,瘦小枯乾的身型,尖嘴猴腮,面堂紫黑,一對小耳朵筆直的豎起,光光的腦袋上寸發不生。他身著黑色袍服,背後鼓鼓囊囊不曉得藏了什麼東西,高高聳過肩膀卻隱於衣裳之內。不用介紹,這自然就是神鴉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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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號稱天陸九妖之一,橫行於漢州地界,與雷威兄弟交往數十年,堪稱莫逆。那血雷錐便是他贈送給雷威的禮物,不想由此惹出連番麻煩。這回雷遠到關洛鏢局尋仇,他得知以後也自告奮勇的跟來助陣。
在這兩人身後尤有兩人,形象古怪,神情兇悍,卻是天雷山莊的另兩大院主武裏與刁橫。
暫且不說他們見得丁原掌斃葛夫人,阿牛劍挑烽火雙輪心中是如何的驚訝。那七星沖宵在空中已然布成,只聽葛剛大吼道:“疾!”半空喀喇喇滾動震耳雷鳴,七道金輪幻化成火焰流星,當頭朝丁原砸落。
丁原初生牛犢,夷然不懼。人如黃鶴沖天而起,投入金光之中。他抱元守一,心如明鏡,腦海裏清晰映射出七道金輪變換萬千的飛行軌跡,身形隨風化蝶,施展穿花繞柳的身法,宛如濁世翩翩佳公子,穿行趨避於千層濁浪裏。
“鏗”的清脆一響,一縷碧光泛起,雪原竹劍在主人氣機牽引中躍然出鞘,丁原右手一探穩穩握住劍柄,看准正面迫來的一隻金輪揮劍劈出,卻是一式“九曲青蓮”。
就見九朵青花盛綻,梅花間竹一樣的九記脆鳴,一連九劍點、按、劈、挑,幾乎不分先後擊在金輪之上。那金輪受到劍氣侵襲,發出“茲茲”怪響,血光大減“呼”的激飛出去。
“轟”的一聲,金輪正撞在前廳的房檐上,頓時轟開一個偌大的缺口,青磚碧瓦卷起一團黃塵簌簌落下。那金輪卻去勢不減,脫離了葛剛真氣的操控直朝廳後飛去。
大堆的磚瓦如冰雹似的朝站在廳前的眾人頭頂砸落,雷遠卻連眼皮也沒抬一下。立在他身旁的神鴉上人微微一皺眉寬大的袍袖水雲一般淩空揮出,半空裏就宛如多了一隻無形的巨靈大手,將那些磚瓦捏裹成一團穩穩朝外送出,連塵灰也不曾漏過。
阿牛一驚,暗道:“這個老頭也不曉得是打哪里來的,好深的修為,只怕尚在我和丁小哥之上。”
這時丁原又一氣連破兩隻金輪,剩下的四隻雖尚在空中翻舞無奈威力大減不成陣勢,任誰都看出不能持久。葛剛對那金輪修煉了五十餘年,早煉得心神相系,感同身受。這金輪連受毀傷,葛剛體內真氣亦由此生出感應,只是強自支撐著不倒,內傷卻早已種下。
他此際兇焰盡消,有心收回金輪無奈已被丁原牢牢在氣勢上壓制住自己,可說騎虎難下。如若勉強收手,丁原的雪原仙劍勢必高歌猛進,直搗黃龍,到那時候怕連性命也保不住。
正在進退維谷之時,雷遠看出不妙,手中一對鐵膽脫手激射,化做兩道烏光直撲丁原。
丁原此刻已融入“知著坐空”的境界之中,周遭的丁點變化也逃不過他的靈台感應。雖然眼睛並未望向那對橫空出世的鐵膽,但心頭早將它們的來勢、角度、力度等等了然於胸。
他人在四隻金輪包圍攻殺之中卻做到來去自如,身形水銀瀉地似的從兩隻金輪下方逸出,姿勢偏優美之極,深得“穿花繞柳”之真韻。但那鐵膽在雷遠的驅動下在空中驀然爆漲,幻作兩隻飛天的帶翅雷虎,張牙舞爪朝丁原撲來。
這對雷虎膽乃天雷山莊祖傳至寶,到得雷遠手上已曆四代三百六十餘年修煉,若全力施為到第七層境界時可祭出兩頭數十丈長的黑色雷虎,即使得道仙家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雷遠雖然修為尚未達到那個境界,可也能用到第三層的“裂岩斷流”,在漢州縱橫數十年罕見有人能夠接下。可今日卻偏偏撞上了一個。
丁原見這對畜生展著兩雙血紅肉翅不依不饒朝自己撲來,黑色的身軀居然在飛行中迅速的爆長,心中不禁暗暗稱奇。但他即見過桑土西元神出竅之聲勢,又怎會畏懼這東西?丁原身軀在空中連串翻轉,翩若驚鴻自雷虎上方閃電般掠過。
碧光如流崩現,雪原劍輕盈的劈出,“叮叮”兩聲擊在雷虎腰際,竟發出金石之音。那兩隻雷虎悲鳴連連,爆出一團烏光飛速收縮倒射,重新變作兩枚鐵膽收入雷遠手中。
雷遠垂首一瞄,就瞧見鐵膽上各有一道宛若指甲化過的嶄新傷痕,裏面依稀泛起殷紅光華,不禁大是心疼。
丁原這手看似簡單輕巧,卻同時用上“穿花繞柳”中的“風行”身法配以碧瀾三十六式中最是迅捷的“逝者如斯”,火候、力道、角度等等缺一不可,才有此等效果。
他擊退雷虎收身落到阿牛身旁,收劍於背後皮囊中。方才連戰三人也令丁原真氣耗損不少,當下借機調息,打量廳前眾人。
那邊葛剛得雷遠之助好不容易收回僅餘的四隻金輪握在手裏,大口喘著粗氣卻再不敢出手。也難怨他修為太劣,實在是碰上丁原、阿牛這般即使是在名門大派中也堪稱不世出的青年佳俊,也只能自認倒楣。
從葛夫人下毒出招到雷虎折返,期間雖發生一長串事情但宛如兔起鶘落,彈指之間已經完成。說起來未免冗長累贅,可實際上不過電光石火的眨眼功夫。
那邊的大洪張大嘴巴怔怔瞧著丁原,也不曉得他是否負傷,更忘記了喝彩。
雷遠手轉鐵膽,鋒刃一樣的目光掃過丁原與阿牛,嘿嘿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翠霞派的弟子。就是你們的掌門淡一真人來了對我天雷山莊也要禮讓三分,偏偏 你們兩個不知死活的小子要強硬出頭。看在翠霞派的金面上只要你們留下點交代,我今日便放你們走。如若不然,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了!”
他這番話軟硬兼施,一方面自是顧忌翠霞派的實力,不願節外生枝;另一面也是見丁原、阿牛修為驚人,自己這方就算能贏只怕也要付出點代價。這才不計較手下死傷,雷虎受挫,與丁原、阿牛放下硬話。
可這兩個少年一個孤傲不群,一個中正無畏,焉能被他喝退?丁原調勻了真氣,報之冷笑道:“要我們退走原也不難,你們天雷山莊的人凡曾在關洛鏢局做過惡事的各自留下一隻骼膊,雷莊主自己更需到秦老爺子面前磕頭認錯,求他老人家放你一條生路。如此我們自會離開!”
雷遠身後的院主刁橫勃然變色道:“好你個小鬼!我家二莊主本要看在翠霞派的面子上網開一面,可你居然不知死活侮辱本莊。今日老子就讓你見識見識天外有天的道理!”
他也沒有出招,卻從腰間取下一支殷紅色的金屬笛子橫在唇邊。大洪見刁橫開口,頓時怒髮衝冠,伸手一指咬牙切齒道:“丁公子,就是這個老賊逼死了翠兒!”
丁原鳳目寒光一閃,震的刁橫心頭竟是一顫,覺得宛如有一股森寒的冷刀當頭劈落,迫的自己不得不全力守住心神。當下心中暗道:“這個小子好厲害的修為,竟不在我之下!看來惟有施展‘無音魔蝕’方有取勝之機。”
他邁步徐徐走下石階,每走一步體內的真氣就配合著步韻增強,臉上漸漸泛起一團猙獰的殷紅光華,握住金笛的雙手之下袍袖無風鼓脹,獵獵作響。
阿牛見這老頭個子不高,面目可憎卻處處透著古怪,手裏的金笛更不曉得有什麼歹毒伎倆。他擔心丁原連戰之下真氣有所耗損,於是橫身在丁原面前,低聲道:“丁小哥,這陣我來!”
刁橫聞言咯咯怪笑道:“黑小子,這可由不著你了!”他功凝舌尖,手撫金笛,但見那金笛上亮起一道紅光,發出“!!”的一聲,便再無動靜。
丁原等人大是疑惑,丁原更是本以為這老頭會如當年的晉公子一般以體內真氣驅動金笛吹奏出樂曲來對付自己,誰料到居然是雷聲大雨點小?但他年紀雖輕,頭腦卻比常人好用百倍,立刻明白其中定有蹊蹺。於是低聲喝道:“小心!”不待其他人反應過來,就要施展二十二字拳反擊。
可沒等他出照,忽然覺得兩耳外射入極細極冷的各一縷寒風,猶如銀針一樣刺進耳膜,頓時腦海裏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疼,提至胸口的一道真氣也受到感應宛如翻江倒海一樣的沸騰起來。
刹那間,耳朵裏回蕩起無比難受的滋味,明明覺得好象有千百根銀針刺穿自己的耳膜在腦海裏肆虐橫行,可偏偏聽不到任何的聲響。視線越來越模糊,恍惚裏卻看見阿牛又是不解又是焦急的望著自己在說什麼,卻什麼也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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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魔音
原來刁橫的金笛表面看來與普通笛子並無什麼兩樣,但裏面的構造卻迥然不同更是大異于樂理。若有高手注入先天真氣吹奏,發出來的並非是什麼動人樂曲,而是遠遠超出常人耳朵可以聽見範疇之外的一種音波。
這種音波在自然之中幾乎無處不在,常人也不會覺得什麼。可是經刁橫的金笛聚絲成束的吹奏出來,卻可崩山碎石,更可鼓惑對手心神,令其陷入幻境最終走火入魔而亡。
丁原初次見到自不識其中厲害,這才著了道。阿牛站在丁原身旁見丁原身軀微顫,神色痛苦,額頭上更是有冷汗滲出,仿佛正在與什麼可怕的事物作劇烈搏鬥。
他連呼丁原去得不到回應,心中詫異道:“難不成那老頭的金笛真有什麼古怪,丁小哥已經著了他的道?”他漸漸看出不對,此刻丁原的面色已是一片血紅,眼睛 裏的目光變得迷茫散亂。阿牛不敢再遲疑,正要探手貼住丁原背心施以援手,卻聽見頭頂金風大作,天雷山莊的另一院主武裏如鷹隼般振開雙臂,揮動一柄銅斧朝丁原劈下。
阿牛見狀只得先祭出沉金古劍封架住武裏的當頭一擊,再騰不出手救援丁原。
丁原的耳朵裏不斷傳來奇異的嗡嗡鳴 叫,腦海中伴隨著陣陣劇痛,心神失守之下完全迷失在無音魔蝕之中。他忽然看見自己坐在家鄉河邊的橋洞底下,拿著自己製作的魚竿在河裏垂釣,遠處的夕陽將村郭染得一片金黃,誘人的菜飯香隨著秋日的清風徐徐吹拂而來。依稀裏,聽見母親在家門前呼喚道:“阿原,回家吃飯啦──”
他的眼前一黑,周圍的景物已變成巴老三家高大豪華的庭院,無數的歡聲笑語飄入耳朵,自己在黑夜裏閃爍著仇恨的目光揣著菜刀尋找仇人的蹤影。
一幕幕幻象從丁原的腦海裏閃現而過,體內的真氣在魔音的刺激下如同脫韁野馬狂亂的奔騰。若不是依靠九轉金丹守護著心脈,此際他只怕已然瘋癲而亡。
那邊廂刁橫將自己的功力發揮到極至,無音魔蝕猶如長河大浪般洶湧撲向丁原。他的心中也微微有些詫異──這個小子明明嘴角逸血,搖搖欲墜,為什麼卻還不倒?
丁原背後皮囊中忽然傳來極為輕微的清脆鳴響,就連身旁的阿牛也沒有注意到。皮囊中的雪原劍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危機,發出了細微的振顫。一道溫潤清流在雪原劍身上汩汩波動,再透過皮囊悄然注入丁原背心的大椎穴。
丁原原本混亂欲裂的神經受到這股清流的刺激,驀然一醒。積鬱在胸口的一股熱血再按奈不住,“噗”的張口噴出,化作一團血雨。
這血雨正對準了站在丁原對面的刁橫,以他的修為即使叫血珠噴到身上也奈何不了自己。可是刁橫終究嫌這血箭一旦沾上衣裳頗是不雅,當下功運全身,形成了一道護體罡氣。
丁原噴灑出的血雨在空中迅速擴散變薄,化成一團濛濛血霧。其中一部分撞上刁橫身前的氣牆紛紛彈回,被縱橫在廳前的罡風稀釋。
可就這麼微微一走神的功夫,無音魔蝕難免受到些微影響,丁原的靈台一清已恢復了神志。他的雙眼陡然射出兩道奪人心魄的寒光,利刃一般穿透刁橫的眼睛,直刺心底。
“破!”
丁原再吐一口鮮血,挾著這股熱血以洶湧的真氣送出氣吞山嶽的一吼。這記吼聲穿到別人耳朵裏只是一震,但對刁橫竟別有一番滋味。
刁橫先是被丁原的眼神一懾,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覺得胸口被那吼聲重重的一捶,經脈中的真氣好似受到了驚嚇不由自主的微微一下凝滯,他唇邊的金笛不免也是一顫,奏錯了音律發出極為沙啞的“茲茲”聲。
丁原連吐兩口鮮血氣息已平,只覺得體內的真氣如萬馬奔騰,迫不及待的尋找著發洩的窗口。他用目光緊緊懾住刁橫,不待對方回應再次低喝道:“破!”
這是丁原在思悟洞石壁上修煉得的“破魔咒”,當日丁原學它只是覺得好玩,沒想到今日遇到強敵不假思索的用上,竟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刁橫耳朵裏宛如有響雷炸開,被丁原第二聲破魔咒喝得心神搖盪不能自持,呆如木雞般怔怔望著丁原。需知無音魔蝕最厲害之處就是在於利用音波惑人神志,令對手魂魄消散最終走火入魔。
但這種技藝施展出來固然可怕但同樣亦十分兇險。若是對手的修為遠遠高出施術者又或者有奇功妙法抵禦反擊,則無音魔蝕非但不能傷著對手更會反噬其主,令其萬劫不復。
雷遠見狀知道刁橫處境不妙,氣運丹田高聲喝道:“刁橫!”
若在往日刁橫必然忙不迭的回應,可此時他卻似著了魔一般對二莊主的呼喊不理不踩,面色蒼白直愣愣盯著丁原。
雷遠眼見座下又一名高手要折損在丁原手中,當下飛身而起直撲過來。可丁原豈容這刁橫再活著回去?聚足十成功力氣壓喉間,第三聲喝道:“破!”
刁橫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記慘叫,兩眼渾濁無光,身形巨震之下脫口噴出一蓬鮮血。他也算了得,竟然支撐了三聲破魔咒而不倒,換作旁人恐怕早就瘋癲了。但即便如此事後他的修為勢必大損,沒有十數年時間休想恢復。
丁原這一下也是全身功力所聚,真氣激蕩之下經脈受損,第三口鮮血噴薄而出。卻見那血光之中竟有一縷烏光閃現,卻是丁原乘勢發出玄金飛蜈。
刁橫心神為破魔咒所懾,根本不曉得閃躲,被玄金飛蜈射中胸口應聲後仰,卻正落進從後趕來的雷遠懷裏。
那邊傳來切金斷玉的一記脆響,卻是武裏的銅斧在阿牛一式“長河落日”中被沉金劍硬生生一劈為二。武裏悶哼一聲,抱著半截殘斧踉蹌而退,臉上被劍氣割開一道殷紅的細痕,看起來著實吃虧不小。
神鴉上人見狀喈喈怪笑道:“好小子,看不出真有點斤兩,讓洒家會會你!”黑衫一晃,人已在半空。身後的衣裳突然爆裂開來,打裏面伸出一對丈許長的肉翅 來。但見那肉翅之上烏光熠熠,盡皆是一片片兩寸多長的黑色羽毛,宛如倒插的匕首一般鋒利,“嘎琅琅”舒展開竟有金石似的響聲。
阿牛一怔,不曉得神鴉上人的葫蘆裏在賣什麼藥,難不成這人真是什麼怪鳥修煉成精的,居然長著一對翅膀?
忽聽到背後尚志叫道:“羅公子,小心這妖僧的‘五羅飛翼’!”原來他們收拾完鏢局其他地方的天雷山莊護衛便急忙趕來為丁原、阿牛助陣,正撞上神鴉上人要對阿牛出手。
尚志心中不禁一涼,暗道天雷山莊的人已經夠扎手,再多了這個天陸九妖之一的神鴉上人,今日一戰恐怕凶多吉少。可事到臨頭說什麼也沒用了,也只有硬拼一途,大不了就來個玉石俱焚。
神鴉上人嘿嘿冷笑道:“小心也晚了!”雙翅一振,翼上的羽毛猶如箭矢朝向阿牛激射而出。只見那黑羽三片一組,七組一路,分向阿牛的咽喉、胸口、小腹打 來,將他前後左右的退避之路盡數封死。遠遠望去,六十三片黑羽或快如閃電徑直射出,或弧度詭異繞到阿牛身側,黑濛濛一團將他卷裹在了當中。
阿牛也聽不見身後尚志等人的驚呼,全副心神牢牢鎖定空中呼嘯而來的黑羽。眼見烏光近身,阿牛的身軀猛地如陀螺似的原地飛旋,沉金古劍在身前織起一團密不透風的光網,正是碧瀾三十六式中的百轉千流。
這一招當日秦柔也曾經施展過,但在阿牛手中威力氣勢何止高上百倍?只見沉金古劍如水銀瀉地自然流轉,霍霍劍光便如長江大河在身周奔流洶湧,端的是妙到巔毫!
那淩厲鋒利的黑羽一入劍光就好似泥牛入海,連聲息也沒就隱沒在其中,絲絲烏光瞬間黯淡不見。阿牛的身形驀然停住,氣定神閑倚劍而立便好象方才根本沒有動過一樣。再看六十三片黑羽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吸附在沉金古劍上,隨著阿牛右腕一抖雨點似的墜在地上。
尚志等人看的心搖神馳,無不大聲叫好,對阿牛與丁原的信心又足了幾分。他們卻不曉得當年就為練就這麼一招百轉千流,阿牛花了兩個多月的功夫,多少個晚上在睡夢裏都在念叨出招的要領。
一寸心血一寸功夫,這個世上原本就沒有什麼真正的奇遇與天才可言。若要想人前顯聖,唯一的捷徑只能是背後的苦修。阿牛也許並不真明白這個道理,但比懂得這個道理的“聰明人”卻做的更好些。
神鴉上人出手即施展出“五羅飛翼”的絕技,本是打算一舉震住阿牛也好顯示自己的高深修為。在他眼裏阿牛與丁原儘管厲害可終究不過是兩個後生晚輩,自己贏了也沒什麼光彩,卻沒想到對方這麼輕易就破解了五羅飛翼。
雖說剛才畢竟未盡全力,否則以一百八十九片黑羽齊飛的“五羅羽陣”祭出,阿牛怕也無法全身而退。可聽見尚志等人的喝彩,神鴉上人頓時惱羞成怒,覺得這喝彩的叫聲仿佛是在嘲諷自己。
當下眼中凶光一閃,雙翅披風掛雲,身影化作一團黑電直射阿牛。一對枯乾的手爪張開,十片浸淫暗藍毒光的指甲宛如索命的利刃或曲或伸,或舒展或遊走,分朝阿牛的頭頂天靈蓋與咽喉抓來。
阿牛見神鴉上人的雙爪猙獰,挾著撕裂罡風的殺氣襲到心中一驚。在別人眼裏也許神鴉上人這麼一爪除了速度快逾閃電也無出奇的地方,可阿牛卻曉得對方是動了殺機,每一根手指都暗含變幻無方的殺招,就等若有十支利箭同時刺向自己,只要稍稍一個疏忽便錯恨難返。
阿牛不敢怠慢,沉金古劍在胸前筆直豎起高逾頭頂,古樸的劍身發出“叮”的脆鳴,一團柔和渾厚的光華映射在他鎮定無畏的面龐上。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3 08:11 PM
神鴉上人身在空中輕咦一聲,原來他發現自己的十指無論如何取角刁鑽,變化萬千卻無一例外要撞上沉金劍的劍鋒!看似屹立不動的古劍竟然暗蘊著無數變招,將自己出手的通路全部封死,更藏著驚人的反擊之力。
卻是阿牛施展出了飛瀑十八劍中最簡單也最驚險的一招“中流砥柱”,硬生生迫退了神鴉上人的“索魂奪魄爪”。
尚志等人見神鴉上人飛擊阿牛無不把心提到嗓子眼,可只瞧阿牛輕鬆的豎起沉金劍,神鴉上人頓時臉色一變莫名其妙的飛身而退,猶如鬼撞牆一般。雖然心裏都是疑惑不解,可依舊大聲叫好為阿牛助威。
再說雷遠低頭打量懷裏軟綿綿靠著自己的刁橫,只見他風乾的老臉上佈滿紫黑色的毒氣,一雙眼睛無力空洞的瞪大朝向天空,嘴角黑色的淤血汩汩往外冒,也不曉得是中了什麼妖法,眼見活不成了。
對方不過是兩個年未滿弱冠的少年,眨眼之間居然造成自己手下兩死兩傷。尤其是這個姓丁的小子,更先後令他折損了葛夫人與刁橫。如此慘重的傷亡在天雷山莊數十年來尚是頭一遭,雷遠真不知道回去後如何對雷威交代。
當下他把刁橫的屍身交給身後的葛剛,目光怨毒無比的凝視丁原道:“好小子,本莊主還是小看了你。今日不把你們幾個碎屍萬段就對不起死去的弟兄!”
丁原抹了一口嘴角邊的鮮血,胸口卻傳來隱隱的陣痛,卻是方才一戰也受了不輕的內傷。好在他有金丹護體,更有六十年精純修為的根基庇護,故此體內真氣不斷流轉,平復內傷。
剛才可說是九死一生,如若不是諸般因由湊在一起,恐怕完蛋的就是他了。這天雷山莊稱雄漢州看來果非幸致,自己開始實在是有些輕敵。但明知如此以丁原個性又怎可能就此退卻?聞得雷遠的怒語,丁原不屑冷笑道:“無恥小人也配大放厥詞,閣下只會嘴皮上的功夫麼?”
雷遠聽丁原語出不遜心頭更是惱怒,眼睛裏射出的怒火熊熊燃燒,充滿怨毒。他抬起右手,麼指與小指一搭,無名指蜷起,食指和中指屏立如峰,擺出雷府秘傳的“天雷劍訣”。但看臉上紫光一閃,雙目射出咄咄逼人的精光,一對袍袖獵獵而響,鼓脹如氣球一般。
丁原立時覺得對面一股淩厲驚人的殺氣撲面襲來,已明白雷遠要祭起禦劍之術。他藝高人膽大,卻不屑乘此機會出招,更料到即便自己此際出劍雷遠身後的葛剛、武裏也必然會出手抵禦,反倒令他分了心神。於是手中暗扣石磯珠,抱元守一靜待雷遠的禦劍一擊。
雷遠嘴唇輕動,念誦禦劍真言,背後的紫芒魔劍受到感應徐徐自鞘中升起,低低發出滾雷似的響聲。突聽雷遠沉聲喝道:“疾!”紫芒劍如應斯響,卷起一道暗紫色寒光破鞘而起,筆直垂懸在雷遠頭頂三丈處爆漲出懾人的光華。
“轟隆隆”的雷聲鼓動,地面也仿佛受到這禦劍之威的震懾不由微微震顫,一道道罡風自雷遠身上海潮一樣呼嘯而起,朝丁原泰山壓頂的迫來。丁原雙足穩穩站 定,令雷遠發出的罡風剛到面前就立刻中分,往兩邊流去。他右手輕彈,石磯珠破空激射,在漫天紫光裏亮起三道五彩的華光,分成上中下三路劃過美妙的弧光打向 紫芒劍。
那紫芒劍在主人的驅動下猛然再一亮,從劍身上射出數百縷暗紫色的劍芒,幕天席地朝著丁原呼嘯而來,將他吞噬在一片光影中。
“叮叮叮”三響,石磯珠擊在紫芒劍身上,爆出一團團耀眼的火花。紫芒劍劇烈的一震,光華頓時暗淡不少,劍身上更留下三個不易察覺的凹坑。石磯珠也猶如撞在磐石之上,被震飛出去。可是畢竟是仙家神器,不容小覷,三枚石磯珠無須主人策動再次于空中返轉第二次射向紫芒劍。
這石磯珠每一次打到紫芒劍上,雷遠便感同身受的身軀微晃,不得不催動體內真氣充盈魔劍的耗損,更需加大對丁原的攻擊力度。才眨眼功夫,他的面龐就被一層濃濃的紫霧覆蓋,頭頂一道淡淡的水氣會聚成一股直線不住蒸騰,顯然功力已發揮到極至。
丁原的滋味也不好受,雪原劍上下翻飛一面抵擋無孔不入的紫芒,一面也在感應石磯珠受到衝撞後帶來的心神震顫,氣血翻騰。打到這個份上,已是兩人修為的純 粹比拼,就看誰能夠在對方的攻擊下多堅持一刻。故此表面看起來不如阿牛那邊熱鬧,可兇險猶有過之,動輒就有劍毀人亡之虞。
可那邊神鴉上人兩次無功而返更是殺意大起,心中思忖今日若不殺了這兩個小子,異日傳了出去人人言道鼎鼎盛名的神鴉上人居然連翠霞派的一個後生晚輩也奈何不了,自己還有什麼臉面在天陸稱雄?
他右手一翻,打寬大的袍袖裏取出一隻朱紅色的葫蘆托在掌心。這葫蘆頂上的塞子“啵”的一聲彈起,裏面飄出一股濃烈的腥臭粉霧。神鴉上人念動真言,朱紅葫蘆在他手裏微微顫動,塞口的粉霧也越來越濃,將他的身形遮掩在煙霧之中。
但見葫蘆口上火光一閃,冒出點點暗紅的火星,激射在半空中如同星丸跳躍,甚是妖豔。阿牛看的一怔,不曉得神鴉上人又在耍什麼寶,難道是要放煙火麼?念頭未落,那點點火星突然崩散,幻化成巴掌大小的火鴉,一隻只拍打雙翅在半空亂舞,竟然不下數百隻!
原來神鴉上人見屢次失手,終於祭出他苦心修煉百多年的“森羅火鴉”,要將阿牛除之而後快。這森羅火鴉的本身乃火雲嶺百鬼窟中的千年黑鴉精魄,為神鴉上人以陰火鬼丹煉製,尋常人不要說被火鴉抓上一記,就是吸入一口它噴出的火毒也要命喪黃泉。
阿牛雖然不識得這森羅火鴉,可見其聲勢已知厲害。於是趕緊手引劍訣,沉金古劍鏗然飛天,一條金龍隱隱從層雲中閃現真身,在阿牛頭頂布下一道護體的結界,正是翠霞派的騰龍劍訣。
空中數百隻火鴉狂舞呼嘯,挾著一團團耀眼的火焰撲向阿牛。但在騰龍劍訣的劍光吞吐閃爍中那些火鴉不及近身就被淩厲的劍氣所弑,化作一蓬蓬黑煙淡渺。然而阿牛的真氣消耗也不斷加劇,需知禦劍之術固然威力強大,可破仙兵魔寶,卻也最耗損真元。
如若不是阿牛擁有極為扎實的功底,此刻恐怕已經力不能支。可那森羅火鴉竟似殺之不絕,除之不盡,任憑沉金古劍射落一隻只火鴉,其後更有層層疊疊的蜂擁而上。這樣下去,也不曉得他還能堅持多久?
神鴉上人同樣苦在心裏,眼見自己耗費無數心血修煉的森羅火鴉有去無回的在阿牛劍下形消魄散,眼睛裏幾乎噴出火來。激怒之下再顧不得自己亦是元氣大傷,一勁催動森羅葫蘆,不斷將火鴉祭出。
時間一長,阿牛頭頂的金光漸漸黯淡下來,那條隱約現身的金龍也變的霧影綽綽看不真切,好似隨時都會消散。一股股腥臭的氤氳之氣終於透過劍光侵入,若有若無的鑽進阿牛鼻孔中。
甫一聞到這股腥臭的粉色氤氳之氣,阿牛便覺得腦袋猛的一沉,胸口好象有什麼東西堵住,一陣陣犯起噁心。他心中一驚,明白不知不覺裏已中了森羅火鴉的火毒,沉金古劍的劍身上更是被蒙上一層薄薄的粉色霧氣,光澤也越來越暗。
好在他沒有失去方寸,屏住呼吸改以內胎換息,卻無暇再分出心神來迫退毒氣。
尚志等人有心幫忙,無奈修為實在差了一截,莫說插手助陣就是靠近一點也會為罡風所迫立足不定。大夥正焦急的在一旁觀戰,也不曉得阿牛與丁原是否能贏,忽聽見大洪叫道:“大夥別愣著,先把那些狗腿子收拾了再說!”
尚志一醒,當下長劍一擺道:“弟兄們,咱們也別閑著,一齊上啊!”鏢局眾人聞聽副總鏢頭的招呼紛紛出手,朝著武裏等人就殺將上去,頓時混戰成一團。
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早有人偷偷報官,知府大人自然不能坐視不理,於是派了幾個衙役過來打探。那衙役哪里敢進到院子裏面,在圍牆外睜大眼睛觀望只見鏢局裏光 華沖宵,喊殺聲聲,嚇的腿肚子也發軟了。不敢多做逗留急急回到府衙稟報知府大老爺言道鏢局裏有妖孽精怪出現,非人力可逮。
知府大人聞言 立即請了一營官兵將鏢局周圍的大街小巷全部封鎖,不准閒雜人等接近。可世上人心最是好奇,越是如此越是有人想看個究竟。不一會功夫鏢局正門前就聚攏了數百 看熱鬧的平民,更有人繪聲繪色說是鏢局裏在鬧狐狸精,秦總鏢頭被吸盡陽氣病重不起,尚副總鏢頭只好請來袤山道士為鏢局擒妖捉鬼。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3 08:13 PM
第七章 重逢
這個時候,一蓬淡紅色光華猶如匹練自雲霄泄落,正將阿牛的身軀籠罩在其中。說來也怪,那一隻只火鴉甫一接觸紅光立時形消神散,爆出一縷縷的腥臭黑煙。
眨眼也不到的功夫,數十隻森羅火鴉灰飛煙滅,剩下的數量雖則更多卻不敢再越雷池半步,在紅光之外振翅亂舞,四下遊弋。神鴉上人一怔,抬頭朝上望去,只見半空中懸著一尊青銅燈,那紅光正是由此射出。
在前廳的屋脊之上也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立著一位丰姿卓越的妙齡少女,但看她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眉目如畫,秀麗絕倫。一身水色衣裳于斜陽清風裏飄飄蕩漾,宛如隨時要臨風飛起的天上仙子。
神鴉上人失聲叫道:“天心燈!”朱紅葫蘆發出一團異光,那森羅火鴉受到召喚紛紛還巢,卻至少在天心燈下折損了四五十只。
神鴉上人心疼不已,瞠目惡狠狠盯著水衣少女問道:“你這女娃娃是誰,怎的會有天心燈,與那蘇真是何關係?”
水衣少女玉手輕揚,天心燈穩穩飛回她的掌心,朝神鴉上人嫣然一笑道:“上人有這多問題,也不曉得要讓芷玉先答哪一個呢?”
丁原聞言一怔,雖在激戰之中也忍不住抬頭朝屋脊上瞧去,借著重重暮色有一少女飄飄欲仙,美絕人寰。儘管說眉目之間依稀有些當年的模樣,但淡雅從容的神情丰韻裏又如何辨得出她就是那個嬌憨愛哭的小丫頭?
可這麼一走神,不防一道劍芒穿透雪原劍光直刺在丁原左肩上,一股鮮血汩汩流淌,瞬間染紅衣衫。如若不是丁原有護體真氣及時做出反應卸去大半勁道,怕這條骼膊就廢了。
蘇芷玉輕囈一聲,手腕揚起激射出一道銀光,卻是一隻“靈犀鐲”。空中頓時響起仙樂一般動聽的銀鈴脆鳴,靈犀鐲不偏不倚正套在了紫芒劍上。紫芒劍如受雷擊,劇烈的震顫數下,劍身光芒頓時黯淡,反被一層自靈犀鐲上發出的銀白色光華覆蓋,再發不出一絲劍芒。
就聽“叮叮叮”三記清響,三枚石磯珠不分先後打在紫芒劍身上,那紫芒劍被靈犀鐲鎖住法力再禁受不住石磯珠的重創,應聲斷成四截,飛落塵埃。
雷遠的元神早與紫芒劍合為一體,此刻不禁悶哼一聲,張口噴出一蓬血霧。他的身軀連晃數下才勉力站穩,面色慘白如雪,一手撫著心口,怨毒的目光瞪視蘇芷玉道:“你這臭丫頭,竟敢毀我仙劍!”一句話剛說完,又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趕緊運息療傷也顧不得其他了。
神鴉上人小眼珠骨碌碌連轉,心中思忖道:“這丫頭片子也不曉得是打哪里冒出來的,年紀輕輕竟有這般修為。更麻煩的是她身懷天心燈諸般上古異寶殊難對付。況且看樣子,這丫頭必然與銷聲匿跡多年的蘇老魔淵源甚深,說不準就是他的女兒。若真是如此,今天的事情可就難辦了。”
他與蘇真夫婦乃同輩人物,當年蘇真縱橫天陸快意恩仇時神鴉上人亦創下了九妖之一的盛名。可若論真實修為,他與蘇真卻是相差十萬八千,不可同日而語。且兩人雖同是魔道高手,可素無往來,更談不上什麼交情。蘇真為人孤傲冷酷,若自己真得罪了他的寶貝女兒,恐怕上天入地這個魔頭也放不過他。
想到這裏,神鴉上人再問道:“丫頭,那蘇真與你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何他的天心燈會在你的手中?”
蘇芷玉收回靈犀鐲,微微笑道:“晚輩蘇芷玉,蘇真正是家父。方才急於救人,對前輩多有冒犯,尚請擔待一二。”
神鴉上人聽蘇芷玉言辭甚恭心裏舒服不少,嘿嘿一笑道:“原來是故人之女,怪不得有如此驚人的修為。”
蘇芷玉玉容恬靜毫無得色,反微微一躬身道:“前輩過獎了,今日之事還請前輩看在與家父相識多年的薄面上化干戈為玉帛,不知前輩可否?”
她氣質典雅,神情從容,又兼得一出手就連破森羅火鴉與紫芒劍,頓時震懾住在場眾人。連神鴉上人這樣惡名卓著的人物也難以再板下面孔,只得道:“蘇侄女有所不知,我不過是為天雷山莊助陣的。今天是戰是和,那還要看雷二莊主的一句話。
他輕輕鬆松就把燙手山芋拋給雷遠,就算待會爭端又起,自己也不會過分得罪到蘇真。而若是蘇真曉得自己雖然隱退六十多年,可威名之下居然連神鴉上人也不得不顧忌再三也足以自豪。
此時眾人的打鬥都已停歇,大夥的目光齊刷刷望向雷遠。雷遠勉強抑制住內傷,不讓第三口血噴出來,可曉得這下沒幾個月的功夫調養休想恢復元氣。更可恨的是自己苦心修煉多年的紫芒劍竟然毀在了丁原與蘇芷玉的聯手夾攻之下,就算有心報復也無力再戰。
可當著這麼多人面要自己臨陣退縮,不說臉面上過不去。回到天雷山莊如此慘重的傷亡也無法向兄長交代,一時間不禁進退維谷,心中躊躇。
忽然耳朵裏聽見神鴉上人以傳音入密說道:“雷兄,今日你我仙寶毀損已不堪再鬥,即便繼續打下去他們有那蘇丫頭助陣我們恐怕也討不到便宜。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如就先賣蘇老魔一個面子暫且退走。等過得幾日殺將回來,定可血洗鏢局。”
雷遠醒悟道:“不錯,大丈夫能屈能伸,何苦爭這一時之氣?反正秦老頭家大業大,也不怕他飛上天去。等這幾個小鬼走後,再找鏢局算這筆帳也不遲!”當下臉上強顏一笑道:“也罷,今日便看在蘇兄和侄女兒的份上放過鏢局,以往的事情到我這裏都一筆勾銷!”
尚志等人聞言無不松了口氣,沒想一場浩劫居然就這樣輕易收場。蘇芷玉飄然自屋脊上飛落,身姿之輕靈宛如仙子曼舞。她在丁原身邊站定微笑道:“如此晚輩就多謝雷叔叔和上人啦。”
雷遠心裏盤算如何回天雷山莊請兄長增派人手異日碾平關洛鏢局,臉上卻堆起笑容道:“侄女說的哪里話來,蘇兄與水仙子都是天陸首屈一指的豪傑,有天大事情看在他們的面上我雷遠也認了!”
蘇芷玉淡淡微笑,也不曉得她心裏是否真信了雷遠的話。當下雷遠等人亦不多做停留,自正門退去。門外雖說有官兵封鎖,可對於這些人而言著實是小菜一碟。
尚志高聲叫道:“大洪,快去告訴小姐,天雷山莊的人退走了!”大洪哎了一聲撒開兩腿朝後院奔去。
丁原上下打量蘇芷玉,微笑道:“玉兒,我都認不出你啦。”
蘇芷玉深深看了丁原一眼,不曉得為何原本平靜清澈的靈台竟莫名的一跳。五年的光陰彈指飛逝,自己曾經多少次私下裏幻想丁原如今的面容,想像著再遇見他的時候自己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麼。
眼前的丁原再不是那個潦倒落魄的野小子,雖激戰之下模樣未免有些狼狽,可依舊掩飾不住俊朗豐神,軒昂氣宇。她有意無意躲避丁原的目光,淡淡微笑道:“是因為我不再纏著你講故事了麼?”
丁原的心中回想起當年那家客棧中,蘇芷玉糾纏著自己講故事的情景,胸口不由得竟也生起一股暖意。歲月匆匆,不經意再見面時早已物是人非,那時只會哭泣的小女孩竟出落成如仙子一般的少女。如果不是有天心燈,有那熟稔的笑容,自己如何也不能相信眼前的少女就是蘇芷玉。
兩人仿佛有默契,一同沉浸在對於昔日的回憶裏,誰也沒有再說話。倒是阿牛笑呵呵走過來問道:“丁小哥,你們原來認識啊?”他臉上紅潮未退,走起路來如醉漢一般搖搖晃晃,豆大的汗珠不停從額頭滴淌,身上的衣裳好似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冒著騰騰熱氣。
蘇芷玉目光一閃,探出玉手雙指扣在阿牛的右腕脈門上,以阿牛的修為竟連反應也來不及。丁原心中一震道:“玉兒好快的身手,怕我和阿牛都遠不及她。”阿牛卻怔怔望著蘇芷玉問道:“怎麼了?”
蘇芷玉秀眉輕蹙說道:“這位小哥中了神鴉上人的火毒,如不儘快醫治恐有性命之憂。”
阿牛想起适才情景,一醒道:“定是我不小心吸進了火鴉的氤氳毒氣了,我以為用真氣逼住它便沒事了。”
蘇芷玉搖頭道:“那火鴉所吐乃陰火劇毒,等閒真氣非但不能抑制,反會激發起毒性令其順著經脈遊走全身,要是等到毒氣攻心就是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她從 袖口裏取出一隻白玉脂瓶,倒出一粒丹丸說道:“這位小哥請先服了丹藥,暫時抑制住毒性蔓延。稍後我再開一副藥方,將草藥抓來熬製成湯汁,倒入大缸裏以百倍熱水稀釋。屆時小哥全身泡進水缸,讓毒性散入藥汁中。如此一連七日,每日早中晚各一個時辰,當保無虞。只是這段時間就不能再強運真氣,更不可與人動手。”
阿牛聽蘇芷玉說的頭頭是道,心裏敬佩,一口吞下丹丸頓覺一股清涼之氣直竄喉嚨,胸口的燥熱鬱悶減輕許多。當下感激的說道:“多謝蘇姑娘,這下我心口舒服多啦。”
丁原見站在一邊的尚志嘴唇動了一動終究沒有開口,已知其意。於是說道:“玉兒,你那無憂丹是否有多,鏢局的秦總鏢頭中了雷遠的虎電毒牙,如今沉屙難起。”
蘇芷玉道:“天雷山莊的虎電毒牙雖然歹毒,可比起森羅火鴉的毒性卻相差不少。我自當為秦總鏢頭再配一副藥方,不出十日必可復原。”
尚志大喜過望,深深朝著三人一揖到地道:“三位的隆情厚意我鏢局上下永不敢忘,今後但凡有我鏢局可效勞之處,只需一紙傳音,我尚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這時大洪和秦柔從後院趕來,秦柔一見丁原三人亦是盈盈拜倒,秀目中波光漣漣激動道:“丁公子,羅公子,蘇仙子,你們三位的大恩大德小女子一世也不敢忘,即使結草銜環也無以為報。”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3 08:14 PM
蘇芷玉不等秦柔拜倒便伸出雙手將她扶起道:“姐姐快別這麼說,芷玉亦不過舉手之勞,萬萬消受不起姐姐如此厚誼。”秦柔起身仔細打量蘇芷玉,頓時生出自慚 形穢的感覺,心中思忖道:“我雖不曾以容貌自負,但也自信不輸於天下任何女子。卻不曾想到在這世間竟有如此天仙一般的佳人,偏又這般親切高貴。”
丁原笑道:“不錯,我看大家都別客氣了,還是先去看看秦總鏢頭的傷勢如何。”
一眾來到後院,此時秦鐵陝已被安置到臥房的床上,但滿臉黑氣雙目緊閉依舊不見好轉。蘇芷玉診斷片刻即開出一副藥方,連帶阿牛的解藥也一併寫了交給尚志,自有鏢局的人去藥房照方拿藥。
府外的官兵見有鏢局的人出來這才敢腆胸迭肚闖了進來,尚志趕緊出面打理,自然少不得要花些銀兩破財消災,給知府大人和諸位官差買酒壓驚,不枉他們辛苦擔驚一場。
諸般雜事直到掌燈時分才處理停當,丁原和蘇芷玉好不容易有空在小客廳裏坐定。兩人聊了幾句,丁原問道:“玉兒你怎會如此湊巧趕到這裏?”
蘇芷玉淺淺微笑,問道:“丁哥哥可曾聽說過‘河圖仙卦’?”
丁原一怔,說道:“我好象在古書上見過這個名字,據說是上古傳下的神奇占卜之術。利用六十四枚翡翠青簽可度算吉凶禍福,更可測人之前生後世,福祿運壽。不過數百年前已經失傳,那六十四枚青簽也不知下落,這事也就僅限傳聞之中了。”
蘇芷玉微露詫異之色,訝然道:“原來丁哥哥也曉得這河圖仙卦的來歷,不過它並未真的失傳,千年以來一直收藏在天一閣中,如今卻由我娘親傳授給了我。”
丁原暗叫一聲慚愧,當年倘若不是老道士硬逼著自己讀書交換口訣,他又哪里會知道這些?也許連大字也識不得幾個。當下說道:“難不成你是用河圖仙卦推算出來的?”
蘇芷玉輕輕頷首,丁原笑道:“就算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占卜之術,可你又如何正巧算到今日之事,還能不早不晚及時趕到?我卻不信了。”
丁原哪里知道,蘇芷玉當日央求水輕盈傳授河圖仙卦便是為了占卜丁原吉凶,好寄託相思掛念之情。五年光陰說來不短,可丁原當日的身影卻時時浮現在蘇芷玉的心頭,更不會有片刻相忘。
丁原如今情有所鐘,更是一直將蘇芷玉看作當日那個嬌憨愛哭的小妹妹,自是無法體會到那少女的情懷。其實自打丁原捨身救下蘇芷玉的那一刻起,她已情根深種,再無動搖。每每回憶起丁原的音容笑貌和他為了保護自己與群魔周旋的種種往事,蘇芷玉的心扉再容不下絲毫其他。
這些年蘇真夫婦心無旁騖,傾盡全力培育愛女,自也對女兒的心思洞察若悉。蘇真暗地每隔三五月就悄然飛赴翠霞山考察丁原修為進境,回來後免不了跟女兒一一彙報。不過丁原與姬雪雁的事情蘇真是絕不會說的,端的是報喜不報憂。
水輕盈愛女心切,也終將河圖仙卦傳予蘇芷玉,好讓她心有所寄。自打兩年前蘇芷玉習得河圖仙卦,便時時為丁原占卜,看得蘇真直搖頭。這日蘇芷玉打坐之時心神不寧,總覺得靜不下心來,於是取出河圖仙卦算了一蔔,竟從卦象中發現丁原近日有血光之災。
蘇芷玉關心則亂,一再懇求蘇真應允自己去翠霞山探望,總想親眼看丁原無恙才能放心。蘇真馳騁天陸可謂威風八面,卻獨獨拿寶貝女兒沒有辦法,無可奈何之下只得答應。
水輕盈惟恐蘇芷玉生出意外,便將自己的仙劍“盈雪”傳給了女兒,更和蘇真討得了上古仙寶天心燈,這才多少放心些。其實此際蘇芷玉的修為早超越凡俗,只要不遇上有限幾個老魔頭,當可自保無虞。然而可憐天下父母心,千里遠行又焉能令水輕盈完全放下心來?
蘇芷玉駕馭盈雪倏忽雲霄之間,抵達翠霞山的時候剛巧天明。她早從父親口中得知丁原被罰在後山面壁,故此不費什麼工夫就找到了思悟洞。可正在猶豫是否要露面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後有一老頭笑呵呵的說道:“你這小妮子又是打哪里來的,在這後山轉悠半天不知想找誰?”
蘇芷玉轉身就見一個白鬍子老者正坐在一根枝椏上,一對破草鞋在半空晃晃悠悠沖著自己眨著眼睛。她心中一驚,暗道這老頭不曉得是翠霞派的哪個長老,修為居然不在自己的父母之下。不過見對方神態輕鬆,似無惡意,於是嫣然一笑道:“不知前輩的尊姓大名,芷玉給您行禮啦。”
老頭雙手一擺道:“不用客氣,我老人家最不喜歡拘束。你叫我曾老頭便可,你這丫頭又是誰?”
蘇芷玉微笑道:“原來您就是曾山前輩,晚輩曾經聽爹娘都提起過您的大名。”
曾山一怔,從樹上跳下落到蘇芷玉跟前摸摸腦袋問道:“你爹娘是誰,怎麼知道我老人家的名頭?”
蘇芷玉答道:“晚輩蘇芷玉,家父蘇真,家母水輕盈,想來前輩您也都聽說過。”
曾山哈哈大笑,眉飛色舞道:“何止聽說,當年我和蘇老魔還惡鬥了三天三夜,差點把山頭給拆平了。結果到底誰也沒奈何得了對方,由水仙子也就是你母親做東請我們喝了一壇回夢香。那酒的滋味,我老人家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說著饞蟲大動,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蘇芷玉不由莞爾,也不計較曾山把蘇真稱作老魔,說道:“可惜芷玉今日來的匆忙不曾帶酒來,異日有機會必定為前輩補上。”
曾山連連點頭道:“好,好!最好是你母親親手釀制的回夢香,別的酒喝起來怎麼都沒它夠味。”
蘇芷玉見曾山毫無架子心機,一副樂天淳樸的本色不禁心生好感,微笑道:“這些年家母閒居聚雲峰,也釀了不少好酒,異日晚輩定為您送幾壇來。”
曾山眉開眼笑,道:“看不出蘇老魔還能生出你這麼懂事的娃兒,你象你母親怕更多些。三十多年苦戀終有今日結局我老人家為他們高興,可惜沒討著一杯喜酒喝。等我老人家能夠離開後山,說什麼也要先摸上聚雲峰,和蘇老魔再幹一架,然後再嘗嘗你娘親手烹飪的小菜和回夢香。”
蘇芷玉心想父親幾年來到過翠霞山數次,當有機會見到曾山。不過以他的性情脾氣,多半是不肯露面的。何況如今還有丁原的八年之約,蘇真更不會輕易在翠霞山現身以免被人誤會。
忽聽曾山問道:“對了,你還沒告訴我老人家來這兒幹什麼?”
蘇芷玉落落大方的回答道:“晚輩想到思悟洞探望丁原。”
曾山又撓撓滿頭亂糟糟的白髮奇道:“這小子究竟交了什麼狗運,整日價都有美女來找?”
蘇芷玉心頭一動,問道:“莫非除了晚輩還有別的什麼人到這兒找過丁原?”
曾山當然不明白其中玄機,口無遮攔的道:“當然,你不過今日才來找丁小子。那姓姬的丫頭可是隔三岔五往後山跑,還騙走了我老人家的好多寶貝。”
蘇芷玉心道:“這姓姬的女子也不知是誰,和丁哥哥有何關聯,為何未曾聽爹爹提起?”她冰雪聰明,頓時想到蘇真定是怕自己曉得這些會分了心神,故此有意隱瞞。如此看來,丁原與那少女的關係必定非同一般。
蘇芷玉心頭一酸,問道:“晚輩可否見一下丁原?”
曾山嘿嘿一笑道:“這個自然不成問題。不過最好現在不要進去,這小子正和阿牛那個傻小夥商量著如何偷偷溜下山去找他師傅。他們以為能瞞過我老人家的耳目,未免太小瞧我啦。我也不說破,就讓他們得意一陣子再說。”
蘇芷玉一怔說道:“丁哥哥的師傅怎麼了?”
曾山道:“他下山去找另一個徒弟說好回來的日子卻沒回來,如今人家上門要人,小木頭又不曉得在哪,連我老人家的昊天鏡也查找不到。兩個小子等不著師傅,正打算下山去找。”
蘇芷玉好不容易聽明白曾山的敍述,暗想:“我到底該不該勸阻丁哥哥不要下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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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魔陣
終究,蘇芷玉沒有露面,只暗地裏跟隨丁原與阿牛來到衡城府。
她刻意隱藏行蹤之下,丁原與阿牛兩人竟然沒有發覺,後面綴著一個人。
若非最後眼見丁原情勢危急,或許蘇芷玉直到現在也還沒有現身。
如今聽丁原不信,蘇芷玉也只微微一笑而過,並不辯駁。不然女兒家的心事合盤托出,又如何使得?
忽然大洪滿臉喜色奔了進來,咧嘴笑道:「丁公子,蘇姑娘,我家總鏢頭醒過來啦!」
三人來到秦鐵俠的屋裏,秦柔正坐在床邊,見狀說道:「爹爹,丁公子和蘇小姐都來看你了!」
秦鐵俠躺在床上,人雖已清醒,但氣色萎靡,甚是憔悴。見到丁原與蘇芷玉,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終究力不能逮,反累的氣喘吁吁。
蘇芷玉忙道:「秦總鏢頭,您還是先躺著吧。」
秦鐵俠苦笑道:「想不到我秦某縱橫北地數十載,卻也有躺著不能動的時候。幾位少俠拔刀襄助,救我鏢局於水火之中,秦某感銘於心!」
丁原道:「秦總鏢頭不必客氣,還是先養好身子再說。」
秦柔搬了兩張椅子請丁蘇二人坐下,蘇芷玉伸手輕搭秦鐵俠的脈搏,瞑目體察片刻,說道:「秦總鏢頭的傷勢已不礙事,只是元氣損耗頗多,需要一段時間的靜養。不過鏢局已不可久留,天雷山莊的人雖然暫退,我料他們必不甘心,定要捲土重來。秦總鏢頭最好先歇了鏢局,到外面暫避一時。」
秦鐵俠吃力的點頭道:「多謝姑娘提醒,這個在下曉得。」
丁原問道:「秦總鏢頭,你可知道那姓盛的漢子現今在何處?」
秦鐵俠的目光頓時警覺起來,猶豫一下說道:「這個在下也不曉得,不知丁公子為何問起他來?」
丁原察言觀色,已猜到秦鐵俠多半知道盛年的下落,只是守口如瓶,不肯告訴自己而已,心中暗哼道:「這個老頭恁的倔強,難不成他還當我有惡意不成?」當下說道:「實不相瞞,這位姓盛的漢子,就是我的師兄盛年。
「這次我與阿牛下山,便是為了找尋他的下落。盛師兄多年來隱匿行蹤,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好在屋裏的諸位都不是什麼外人,也不會再將這事傳了出去。」
秦柔聞言,微微一怔,垂首思忖道:「原來丁公子、羅公子和盛大叔是師兄弟,如此說來,我豈不是也要叫他們「叔叔」了?也難怪他們先前對盛大叔那麼感興趣,再三詢問。」一顆芳心猶如有小鹿亂撞,不能自已,幸好別人都在凝神傾聽,沒有發覺她的異樣。
秦鐵俠驚訝道:「原來盛兄弟是丁公子與羅公子的師兄,這麼說來,他亦是翠霞派弟子?」
丁原見他將信將疑,不由有些著惱,說道:「莫非秦總鏢頭還信不過我?」
秦鐵俠苦笑道:「非是我信不過丁公子,實在是當日在下曾經答應盛兄弟,絕不將他的下落說給第三人知道,尚請丁公子見諒。」
蘇芷玉微笑道:「然則丁公子是盛大哥的師弟,秦總鏢頭也不能透露麼?」
秦鐵俠沉默半晌,終於還是搖頭道:「在下既然曾經答應過盛兄弟,就需遵守諾言。丁公子為了關洛鏢局九死一生,就算要了在下的腦袋,我也絕不皺半下眉頭,獨獨這件事情,就是不行。」
他語氣堅決,毫無回轉餘地,丁原對他反倒心生敬意,覺得他一諾千金,確是條漢子。
若是當日秦鐵俠骨頭軟一下,將盛年的下落告訴了天雷山莊,也就不會惹來如此天大的禍事了。
在這個世界上,像秦鐵俠這般的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於是丁原說道:「秦總鏢頭有所不知,我有要事,一定要找到盛師兄不可。他近日牽涉了一樁公案,東海平沙島與太清宮聯手到翠霞山要人,若他再不露面,事情只怕會越鬧越大,難以收拾。」
然後,丁原便將前因後果簡略敍述一遍,秦鐵俠聽完後,長長出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但我看盛兄弟絕非品行不正之人,相反卻是位頂天立地,慷慨好義的豪傑,其中必然是有誤會。」
丁原點頭道:「秦總鏢頭說的不錯,我也相信其中必定有什麼誤會,可是若找不到盛師兄與那位墨姑娘出面說清原由,旁人說什麼也是沒用的。」
秦鐵俠沉吟道:「盛兄弟當日臨別之時,也惟恐天雷山莊找我報復,故此給我留下了一個地址,要我事情緊急時,派人送信到那裏找他。」
丁原精神一振,問道:「盛師兄所說的是什麼地方?」
秦鐵俠壓低聲音回答道:「遼州天池山,瓊浪嶺,棲鳳穀。」
「棲鳳穀?」
丁原頭一回聽見這個地名,好在對於天池山和它的主峰瓊浪嶺都不陌生,至少以前都在書上讀過。
秦鐵俠解釋道:「盛兄弟當日言道,天池山位於遼州極北邊陲,連綿數千里,儘是冰峰雪崖。惟獨那棲鳳穀四季長青,風景如畫。傳說就是鳳凰飛到那裏,也會落下來流連忘返,故此才得名棲鳳。」
這時阿牛驅毒完畢,換了身新衣裳走了進來,聽見秦鐵俠的聲音,喜道:「秦總鏢頭果然醒了,蘇姑娘真是厲害,都快成神醫啦。」
他面色比方才紅潤許多,說話也有了力氣。
丁原道:「阿牛,你來的正好,秦總鏢頭剛才已把盛師兄的下落告訴了我們。」
阿牛眼睛一亮,開心道:「太好了!丁小哥,明天一早我們就上路,去找盛師兄和師父去!」
秦柔輕聲道:「羅公子,你傷勢未愈,恐怕還不能走。」
阿牛心底生起一股甜絲絲的感覺,紅著臉望了秦柔一眼,卻迎面撞上她溫婉清澈的秋波,急忙低下頭來。
蘇芷玉微笑道:「秦姐姐說的不錯,羅小哥中的火毒尚需七日的調理,更不能強運真氣施展禦劍之術,的確不利於遠行。」
阿牛急道:「那怎麼辦,找師父和盛師兄的事情,可不能多耽擱啊。」
丁原道:「阿牛,不如你就留在這兒養傷,我去天池山找尋盛師兄,等事情辦好,再回頭來接你就是。」
阿牛覺得,就讓丁原一個人去天池山,有些不放心,可也明白自己現在有力使不上,勉強去了,反成丁原的拖累,於是叮囑道:「丁小哥,萬一你一個人遇上了什麼麻煩,可要多小心啊。」
丁原感受到阿牛對自己的關切,心頭一陣溫暖,拍拍他粗壯的肩頭道:「我不會有事,你就放心在這裏養傷,等我回來接你。」
蘇芷玉忽然道:「丁哥哥,不如我陪你走一遭吧。」
丁原說道:「玉兒,你若不儘快回山,只怕蘇大叔水嬸嬸都要掛念。」
蘇芷玉心中一甜,覺得丁原比起五年前改變了許多。
那個時候的他,可不會在意別人有什麼想法,更不會為其他人考慮。相形之下,自己還是喜歡丁原如今的性格多些。
她微微搖頭回答道:「不要緊,等你找到你師父和師兄,我再回聚雲峰也不遲。」
丁原卻還是搖頭道:「我看不必了,找老道士和盛師兄的事我一個人也應付的來,再說我也已經知道他們在哪里了,你還是趕快回家。」
蘇芷玉深知丁原生性孤傲,不願旁人插手自己的事情,所以也不以為意。淺淺一笑說道:「其實是我難得出門想在外面多待幾天,以前常聽娘親說天池山蒼峰背雪,卻從沒見過。這回正好可以和丁哥哥作伴親眼去看上一看,這樣也不許麼?」
阿牛也勸道:「丁小哥,你就讓蘇姑娘和你一塊去吧。她修為比我還高明許多,有她陪著你我也就放心多了。」
丁原怎麼會不明白蘇芷玉話中的用意,可不知怎的就想起幼年時她坐在床上哭著鼻子央求自己說故事的情景,心中一陣感慨點頭道:「也好,妳便和我一起去吧。」
蘇芷玉見丁原應允,嫣然一笑道:「謝謝丁哥哥。」
目光流轉又望著阿牛道:「多謝羅小哥為芷玉說情。」
阿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道:「你為我解了火毒,該是我謝你才對。這次去天池山找尋師父和師兄,你同丁小哥都要小心些才好。」
蘇芷玉早看出阿牛與秦柔之間的秘密,當下微笑道:「羅小哥放心,我們一定會儘早回來接你。」然後秋波掃過一旁的秦柔道:「秦姐姐,羅小哥這幾日便麻煩你和秦總鏢頭照顧了。」
秦柔清秀的面龐立時升起一抹嫣紅,低聲道:「蘇姐姐放心,羅公子是我們鏢局的恩人,小妹和家父定當盡心照料。」
丁原嘿嘿一笑,道:「阿牛,既然秦姑娘已經這麼說了,你便安心在這裏養傷吧。」
秦鐵俠豈能看不出女兒的異樣,忍不住呵呵而笑,卻牽引傷口猛的一陣咳嗽。
阿牛楞楞望著秦鐵俠,也不明白他在笑什麼?
幾人計議已定,阿牛便留在了鏢局養傷,除了秦柔的照料之外,還有大黑陪他,倒也不寂寞。
翌日清晨,得知消息的青松觀、紫陽仙府紛紛前來拜訪,免不了想和翠霞派的高徒套套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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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丁原與蘇芷玉早就走了,只苦了阿牛,狼狽的被幾位漢州的前輩名宿包圍在當中,諸如「年少有為」、「少年英雄」之類的恭維,不絕於耳。
卻說丁原與蘇芷玉馭著仙劍,早出了漢州地界,這回認准了方向,當不會再蹈昨日覆轍。
然而從衡城府到天池山,何止萬里,尋常人走上兩個月也未必能到,丁蘇二人亦費了不少周章。
再加之路途終究不熟,不免時常收了仙劍,尋找路人相詢。
一路走走停停,景物也逐漸變化,過了一片浩瀚的草原,後前面就是一望無際的荒漠戈壁,極少再能見到人煙,卻已深入遼州地界了。
見四周人煙稀少,丁原與蘇芷玉降下仙劍,只在三千多尺的高度飛行。
這樣速度雖慢了些,卻能看清腳下的景物,亦可節省些氣力。
兩人俯瞰下去,底下黃沙漠漠,風塵滾動,在落日的餘輝裏,顯得無比悲涼雄壯。
遠處暮色蒼茫,星垂平野,卻有幾縷孤煙升起,想來是行走在沙漠中的客商正在宿營。
過了這片沙漠,前方景致又有變化,一座座山脈連綿不絕,色彩由綠而黃,由黃而白。
最後放眼望去,儘是皚皚雪峰,連呼出的氣都瞬間化作白霧。
兩人飛行了整整一日,俱感覺有些疲倦,但望著眼前月色映雪,冰封千里,宛如一個玲瓏剔透的水晶世界,又覺心曠神怡,豪情澎湃。
玉說道:「丁哥哥,方才我們過的應該是亂雲山,向北再有六百多裏,就該是天池山啦。」
高空之中雲嵐滾蕩,寒風呼嘯,她的聲音卻柔和清晰的傳入丁原耳朵,就如在屋子裏輕聲說話一般。
丁原點頭道:「順利的話,我們半夜就能找到那兒,但願老道士與盛師兄都在。」
蘇芷玉問道:「丁哥哥,你如今還想找那個巴老三報仇麼?」
丁原一怔,這件往事蘇芷玉若不提起,自己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才會想起。
奇怪的是,他對巴老三並無以往那樣的怨恨之意,卻多了幾分不屑和輕蔑。
也許是這麼多年過去,當年的仇恨,已經逐漸淡忘了。
可是自己的娘親,分明就是為巴老三和他手下的爪牙所害,這筆帳就算再過五年十年,亦無法勾銷。
他搖搖頭,目光中透出一道寒意道:「這是遲早的事情,且讓他再多活兩年。」然後轉頭說道:「我這故事尚是五年多前說的,你倒還記得?」
蘇芷玉淩風禦劍,丰姿若仙,在月色裏一對明眸如星,脈脈端詳著丁原道:「丁哥哥,那是我和你的約定,怎麼能忘記?」
「約定?」
丁原思索了一下,想起當日蘇芷玉所說的童稚之語,嘴角流露出一縷笑容道:「那不過是童言兒戲,做不得數的。何況我若想取巴老三的人頭,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輕易,也用不著你幫忙了。」
蘇芷玉道:「芷玉既然說過,就一定要做到,不然豈非言而無信?即便丁哥哥不用人幫忙,芷玉也可以站在一邊,為你助陣啊。」
丁原灑然一笑,對蘇芷玉的話也不放在心上。
兩人借著月色又飛了一段,遠遠望見視線盡頭,一座雄偉壯麗的雪山如玉龍橫臥,屹立在巍巍群山之間。
那山腰裏雲霧竄動,仿佛是海濤翻滾,將好一座銀裝素裹的巍峨大山拱衛於中。
丁原伸手一指道:「玉兒快看,那便是天池山了。」
兩人見終於到了目的地,精神都是一振,加緊催動真氣朝雪山飛去。
越接近天池山,就越感覺山之雄壯、人之渺小,那跌宕起伏的層層雪峰,宛如銀浪萬頃,極目眺望更無窮盡。
兩人飛到兩萬多尺的高度,遙望天池山的第一高峰瓊浪嶺,猶如柱天銀石直插天際,四周懸崖峭壁幾無通路,就算是飛鳥靈猿,也只能在半山望峰興歎。
可峰頂周圍冰雪居然消失,代之以蔥蔥蒼翠草木,分外的醒目。
在那峰頂之上,一座小湖波光粼粼,竟在這冰封世界裏冒著騰騰熱霧,在峰頭聚成一團綺麗的紫氣。
湖畔綠草如茵,青松翠柏笑傲寒霜,不親臨此境,斷不能體味造化之奇妙。
蘇芷玉矚目良久,心神俱醉道:「這便是天池了,芷玉雖不止一回在古書上讀過,當若不親眼目睹,又怎能體會這如畫仙境的真正風姿?」
丁原疑惑道:「那峰頂明明是極寒之地,為何湖水卻不結冰,更有樹木花草茂盛生長?難道真是上天鐘秀之地?」
蘇芷玉道:「看這情景,瓊浪嶺中必然蘊藏著豐富的硫磺等礦物,故此地表極熱,令湖水長流,草木常青。說不定,那峰底就有火山的岩漿滾動,只是一直沒有發作而已。」
丁原點頭道:「想來就是這個道理了,不然誰能相信,在冰天雪地裏,竟有如此世外桃源?」
蘇芷玉忽然輕「噫」道:「丁哥哥,你有沒有看見,在瓊浪嶺的背面,似有淡淡的殷紅光霧流動,忽明忽暗就像風燈一般。」
丁原一怔,想起秦鐵俠交代,棲鳳穀便在瓊浪嶺的北面半山上,莫非真有什麼事情發生?當下凝目望去,果見瓊浪嶺背側浮現著淡淡的紅光,彌漫著龐大的殺氣。但那如薄霧一般的紅光只是隱約可見,如在白天的日射之下怕更不能看清。不是蘇芷玉心細,可能亦不會發覺。
不知為何,丁原心頭警兆忽起,湧起一股極不舒服的感覺。
正在此刻,一陣山嵐迎面吹拂而來,清新的空氣中,竟夾雜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味。
丁原說道:「這裏面恐怕有古怪,我們過去看一看。」
兩人又朝前飛了二十餘裏,已越過瓊浪峰頂,心頭的警兆也越來越明顯。
但見腳下紅浪洶湧,深不知幾。一股寒風自下而上吹來,雪原劍與盈雪仙劍竟不約而同發出清越的鳴響,劍身一陣劇烈的震顫,險些失去了控制。
丁原與蘇芷玉急忙各自穩住身形,低頭俯瞰,只覺得這深不見底的紅光裏,仿佛隱藏著無限的殺機與邪意。
丁原打量片刻,依稀發現,在那覆蓋方圓百多裏的殷紅光霧裏,閃爍著幾點紫色星光,細細一數居然有九處,依照方位,正該是棲鳳穀的上空。
丁原沉聲道:「玉兒,你有否看見那紫色的星光?」
蘇芷玉神情凝重,回答道:「丁哥哥,如果我沒有看錯,這並非什麼星光,而是九盞紫瞳魔燈射出的光芒。棲鳳谷附近,必定有魔教護法級的高手坐鎮,以九盞紫瞳魔燈布下了九光滅魂陣。
「聽我爹爹說,這是魔教鎮教魔陣,一旦身陷其中又不諳陣法,任你修為通天,也只能落得魂飛魄散、萬劫不復的下場。幸好我們發覺得早,若是在白天懵懵懂懂撞了進去,麻煩便大了。」
丁原訝然道:「魔教在二十餘年前一場巨變,不是已煙消雲散,怎的又出現在這裏?看來老道士和盛師兄果然出事了。」
蘇芷玉搖頭道:「個中原由我就不曉得了,或許是魔教重現天陸也未可知。」
丁原嘿嘿一笑說道:「既然都到了這裏,總需下去探探再說!」
蘇芷玉略一思忖,點頭道:「九光滅魂陣雖是厲害,好在我也曾隨爹爹研習過諸類魔陣的奧妙玄機,或許可以一試。」
她此話倒也非自誇,那蘇真夫婦學究天人,精通各類雜學,對天陸各家的陣法,均有研究。
有道是虎父無犬女,蘇芷玉自幼耳聞目濡,已不遜於當世任何名家。
她佇立在半空裏,低頭凝思,身周雲蒸霞蔚,月色與冰光輝映于秀麗絕倫的玉容之上,端的是美到極點。
丁原飄飛在她身側,心中不由一動,暗想:「以前我倒也沒有覺得,原來玉兒竟生的如此秀美淡雅,幾乎要將雪兒也比下去了。」
似乎是想通其中關鍵,蘇芷玉櫻唇邊流露出一縷淺淺微笑,伸出玉指一點道:「丁哥哥,這九光滅魂陣儘管變幻莫測,有通天徹地之能,可惜佈陣的人對陣勢變化,只是略通一二,莫說遠不如我爹娘,甚至還不如我。
「他以九盞紫瞳魔燈列出九宮之形,又依山間地勢擺出四象之陣,看似千變萬化,實際上卻首尾不調,生澀的很。雖未入陣,但我已有八成的把握可以破解。」
丁原聽蘇芷玉說的頭頭是道,似乎已胸有成竹,於是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便聽你差遣,將此魔陣破了!」
蘇芷玉嫣然道:「若說破陣,以我們兩人的修為或許不成,但只是通過此陣,進入棲鳳穀卻不是難事。唯一需要提防的卻是暗中埋伏在陣中的魔教高手,若他趁著陣勢朝我們發動攻擊,倒也難辦。」
丁原點頭道:「這個我曉得,我們先入陣再說,在這裏一直站下去,到天亮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蘇芷玉道:「丁哥哥,隨我來。」
說完,蘇芷玉身形化作一縷銀色弧光,射向瓊浪峰頂,丁原亦驅動雪原劍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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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闖陣
蘇芷玉俏立在一塊山石上,盈雪劍已收入劍鞘。
在身前數丈開外,一蓬蓬紅霧彌漫在山林之間,以丁蘇兩人的目力,也只能看到十丈開外的距離。
蘇芷玉悠然道:「小妹方才在峰頂俯瞰,這九光滅魂陣有四道門戶,正合風雲雷電四象之數。如今我們所站之處乃魔陣正南,為雷門入口。現在正是子夜陰氣極盛之時,正可藉此相沖雷火之威。」
剛一進入魔陣,眼前頓時被漫天的紅光包圍,說不出的陰森詭異。
雪原、盈雪二劍不約而同在鞘中微顫,低鳴示警。
一道道熱浪從四面席捲過來,令丁原與蘇芷玉如墜銅爐之中。
只見兩人腳下的青草俱都枯萎發黃,一片片焦枯的樹葉隨著山嵐飄蕩,乾涸的土地冒著乳白色的蒸氣,一股灼熱的氣浪從足下生起。
若是常人,只怕走不出百步就要被灼烤而亡,化作了乾屍。
蘇芷玉小心翼翼朝前邁了九步,然後停住不前,低頭端詳腳旁一個隆起的小土堆。
這小土堆大約三寸多高,上面並排擺著三行九顆石子,平日看來也無什麼特異之處,可蘇芷玉卻輕蹙眉頭,右手玉指掐算半晌,才徐徐出了一口氣道:「原來那佈陣之人用的是「三三之術」,竟可以配著四象之陣生出三十六種變化,我方才險些小覷了他!」
丁原於奇門遁甲毫無研究,聞言問道:「玉兒,莫非這土堆中也有什麼文章?」
蘇芷玉嫣然一笑,俯下柔若無骨的纖腰,輕輕將土堆左角那顆石子移向中間,再將中央石子推到左下角。
如此宛如弈棋一般,將九顆石子重新布列,在外人眼中卻看不出絲毫名堂。
只見前方五丈開外,異變陡生,「轟」的一聲憑空爆起一簇紫光,竟形成了兩丈多高的一道光門。
自光門之中,隱約傳來滾滾雷鳴,一團團黑氣洶湧撲出,卻被兩人的護體真氣逼到一旁,不得近身。
但那黑氣中,濃重的腥臭味道,依舊讓人感覺異常難受,呼吸也受到了影響。
丁原心中有些詫異,不明白為何蘇芷玉不祭起天心燈來?
蘇芷玉沉吟片刻,說道:「丁哥哥,麻煩你朝西面走上三步。」
丁原不明所以,卻依照吩咐做了,眼前突然紅光大盛鬥轉星移,竟看不見蘇芷玉所在,耳中聽見她悅耳的嗓音急道:「向南再退四步!」
丁原不敢怠慢,辨了辨方位朝南跨出了四步。
那紅光一散,恢復到先前情景,只是自己卻已經站在紫光門前。
蘇芷玉見丁原無恙,也松了口氣,說道:「這是九宮幻門之一,若不識此陣玄奧,在外面一通亂走,永遠也無法打開此門,更不能通過九光魔陣。」
丁原尚是第一次見識到陣法奇妙,暗道:「此次若非有玉兒前來,我只怕連這九光滅魂陣的門戶也找不到!
「看來大千世界浩瀚如煙海,我卻險些做了井底之蛙。他日若得空閒,定要在奇門遁甲上花些功夫,不然任有通天徹地之能,陷入奇陣之中,也是虎落平陽。」
丁原左腳剛踏進光門,迎面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一個披頭散髮、滿身流淌濃綠色濃汁的女鬼,雙眼放出懾人的金光,從樹後撲了出來,探出兩隻細長的枯爪抓向丁原。
丁原正要反擊,蘇芷玉欺身到近前,出手如電,春蔥似的玉指按在他的右臂上,低聲道:「別動!」
丁原一怔,還來不及多想,那女鬼已撲至丈許開外,森寒的陰風與腐屍難聞的氣味清晰可覺。
可就在這時,那女鬼竟驀然幻化作一團綠霧徐徐升起,消失在紅濛濛一片的頭頂。
丁原心裏一松,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蘇芷玉微笑道:「這女鬼只是幻象,但切不可對她發動攻擊。否則氣機牽引之下,誘發陣勢,不僅女鬼會由虛還真,更將引得陣形變化,令我們陷入危境。這也是我不敢祭起天心燈的原由。」
丁原回想方才情形,果然發覺有些蹊蹺,這女鬼雖模樣猙獰聲勢驚人,卻未讓他感到分毫的殺氣。
但這種細微的差別於千鈞一髮間,往往容易被人忽略,要不是蘇芷玉的提醒,自己已然出手。
這個時候,蘇芷玉臉上忽然微微一紅,鬆開握住丁原的纖手,一顆心莫名的連跳數下。
丁原專注魔陣之中,也不曾留意身邊少女的變化,何況在他心目中,蘇芷玉宛如當日那個愛哭的小妹妹。
蘇芷玉見丁原若無所覺,暗自幽幽歎息一聲,也不知是失落,還是因為躲過尷尬的寬慰?
她收拾情懷,打量周圍景物,默默推算九宮四象的變化。
兩人身外依舊是樹影婆娑,紅光彌漫,只是頭頂多了隱隱的雷聲滾動。
而在十丈外的黑暗中,不知還隱藏著多少未知的危險與殺機?
蘇芷玉一邊計算陣法,一邊小心前進。
雖然她在九光滅魂陣中,同樣分辨不出棲鳳穀的具體方位,但依照陣理觀測,理應位於九光滅魂陣的中央,這也合乎先前自高空所觀的情景。
蘇芷玉忽而直行九步,又退三步,忽而左行三步,又朝右連退九步,步法看似雜亂無章,卻正合陣法之道。
一路上雖有幻象叢生,卻未真的遇到襲擊。
有時候明明看見,三丈外有一樹木,迎面就要撞上,可不管怎麼走,它總在那處,好像如影隨形,保持著與兩人三丈的距離。
有時一條溪水攔路,可真的踏了上去,卻是實地,再等回頭看時,水流已在後方。
此等稀奇古怪之狀層出不窮,丁原漸漸見怪不怪,只抱元守一,隨在蘇芷玉身側。
如此在陣中行了多個時辰,前方傳來清冽水聲,隱藏在光霧深處,看不真切。
丁原起初以為又是一條溪流,也不以為意,可走到近前才發現,居然是一道從天而降的瀑布橫掛擋路,也不曉得有多少裏寬?
蘇芷玉站在瀑布彙聚起的碧潭邊,沉思一會,又打量了一下四周情形,說道:「依照九璣天卦推算,我們入陣後,一共走了九百九十九步,正該是雷盡雲生,火滅水起的變化更替。」
丁原以前也讀過些關於九璣天卦的書籍,曉得那是上古達者九璣子傳下的天算之書。
據說原文不過四千五百八十九字,六百三十七句,分為上下兩冊,暗合兩儀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宮之數。
然而這不過幾千字的巨著,卻字字珠璣,道盡天理玄妙,玄黃本真,為不世之仙書。
可惜其後漸漸失傳,而眾多轉述研究者,亦無法恢復其精髓,惟傳聞在天道一書的下卷中有全文收錄。
蘇芷玉所說的「雷盡雲生,火滅水起」的道理,他也懂得,於是點點頭道:「這麼說來,出路還是要著落在瀑布上。」
蘇芷玉頷首淺笑道:「丁哥哥說的不錯,小妹正在想如何破解這水雲之門。」
她蓮步輕移,朝前走了四步,一隻靴子已踏入潭水。
蘇芷玉恍若不覺,微微停頓後,似計算了一下方位,朝著東北方又行了三步,正站在了一塊山石上。
蘇芷玉回過頭來,朝丁原微微揮手道:「丁哥哥,你照著我的法子走過來。」
丁原依言,走到蘇芷玉身邊,低頭一看,自己落足之處哪里又是什麼山石?分明是一葉丈多長的扁舟,通體似是一片荷花葉,漂浮在潭水上輕輕蕩漾!
再回過頭去,什麼妖氛紅光全都不見,竟是一片風清月明的良辰美景。
又向前瞧,那匹練一樣的瀑布,正中竟然豁然中分,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來,裏面黑雲吞吐翻滾,也不曉得深淺。
忽覺著腳下一震,荷葉扁舟無風自動,朝洞口駛去。
抵達洞口,蘇芷玉與丁原邁下扁舟,踏在潮濕的青苔地上,耳朵裏響起奇怪的隆隆聲。
一陣陰風從洞中吹來,夾雜著令人欲吐的惡臭,蘇芷玉不禁掩鼻屏息。
丁原抬眼沖裏打量,只見黑漆漆的洞裏,無數豆粒大的黃睛點點,閃爍著妖異的光彩,宛如鬼火一樣星羅密佈,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他功凝雙目,兩眼如寒星一閃,這才依稀透過重重黑雲,看見那洞壁上掛著成千上萬只黑羽蝙蝠,黃色的冷光便是從它們的眼中射出。
一下子見到這麼多扁毛畜牲,丁原心中雖不畏懼也是一緊,想起神鴉上人的火鴉,與之相比,實在是小菜一碟了。
好在那些蝙蝠只棲息在洞壁上,也不發作,蘇芷玉自然也已經看到,低聲道:「丁哥哥,這是九光滅魂中的幻象所生,只要依照陣法通過,就不會有事。」
丁原嘿笑道:「這個鬼地方虛實莫辨,變化萬千,除非煉就通天神目,不然和瞎子也沒什麼分別。」
蘇芷玉歎息道:「九光滅魂為魔教鎮教之寶,就算有天目照妖的修為也不管用。可恨我功力未夠,否則直搗中宮,毀了那九盞魔燈,便無須如此麻煩。」
說話間,兩人進退有序,沿著洞穴向裏走去。
那洞穴蜿蜒曲折,有時豁然開朗,有時僅數尺寬度,那些黑羽蝙蝠,幾乎都貼上身來。
蘇芷玉聚精會神,一邊前行一邊演算,不敢走錯半步,不然就是黑雲滅頂之災。
這次丁原也留心腳下步數,當踏出第三百六十九步時,異變突起,原本安靜待在石壁上的蝙蝠猛的振翅群起,黑壓壓一片壓向丁蘇兩人。
蘇芷玉低聲叱道:「閉起眼睛,千萬別動!」
丁原聞言,立刻合起雙目,就聽耳邊呼呼風嘯,大地仿佛在不住搖顫,就像地震了一般。
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風聲徐止,周圍恢復一片靜謐。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3 08:18 PM
蘇芷玉在丁原耳邊道:「丁哥哥,可以睜開眼了。」
丁原徐徐睜開雙目,不僅蝙蝠已經消失,原先的洞穴也不知了去向。
周圍分明是光霧繚繞,樹影搖曳,好像又回到起初的模樣。
只是在前方十丈外,隱約可見一蓬白光閃爍,依稀是一個山谷的入口。
丁原精神一振,與蘇芷玉對望一眼,喜道:「玉兒,莫非前面就是棲鳳穀?」
蘇芷玉點頭道:「我們已到陣中,那白光可能是什麼寶物發出,正可抵禦魔燈,這才守得谷內平安,看來棲鳳穀裏果真有人在。」
猛然聽見遙遙有一記冰寒的冷笑響起道:「哪里來的小輩,竟敢闖入我的仙陣?」
這聲音不曉得從何處響起,卻自四面八方一同傳來,宛如說話人就在耳邊一般。
蘇芷玉立時停下腳步,低聲道:「我們被人發覺啦,恐怕要有麻煩。」
丁原嘿然道:「閣下既然自稱前輩高人,卻怎麼做出藏頭縮尾的事來?若還有半點志氣,就出來相見,我們在此恭候!」
他的嗓音並不大,卻以純厚的真氣遠遠送出,即使是在數十裏外也可聽見。
但在九光滅魂陣的結界之外,卻因受到陣法所阻,對裏面發生的任何情況都無法察覺,更不會聽見丁原的說話聲。
那聲音哈哈大笑道:「老夫縱橫天陸的時候,怕你爺爺都還在穿開襠褲,你這小兒居然敢教訓起我來了?不給你些厲害嘗嘗,你還不知道天有多高?」
蘇芷玉哼了一聲道:「你老人家就別大吹法螺啦,九光滅魂陣雖然厲害,卻太過凶戾,尚算不得天下一等一的陣法。莫說比起雲林禪寺的大日如來陣差了許多,那碧落黃泉劍陣也未必輸給閣下!」
那人冷笑道:「你這女娃好大的口氣,今日就叫你知道九光滅魂的厲害!」
說話間頭頂紫光爆漲,三盞紫瞳魔燈宛如幽靈,飄到了半空中煥放出妖豔的光芒,籠罩於方圓數裏的山野。
那花草樹木、山石洞穴,無不蒙上了一層淒豔的紫光,說不出的詭異。
蘇芷玉花容微變道:「不好!」
話音未落,一記震耳欲聾的滾雷在空中炸響,排山倒海似的罡風,呼應著雷聲,宛如泰山壓頂轟擊下來,吞吐著駭人的團團紅紫光芒。
四周的蒼松古柏發出「吱吱」異鳴,飛速挪動起來,猶如群鬼亂舞,百魔狂嘯,一陣天旋地轉,景物已是大變。
蘇芷玉飛手祭起天心燈,柔和的紅色光華噴薄而出,正接著上空壓來的滾滾罡風。
天心燈「叮」的長鳴,在光焰交擊裏劇烈搖晃,周圍爆出一蓬蓬耀眼的火花。
丁原心頭警兆突起,不假思索的與蘇芷玉雙雙騰空躍起。
腳尖剛一離地,下面「喀喇喇」的連串響動,地面紛紛開裂,形成一道道數丈寬的溝壑,一蓬黑氣蒸騰而出,打裏面射出一串串紫色火團。
丁原人在空中雙拳一錯,卷起兩道強勁的罡風朝下轟去,卻是一招二十二字拳中的「此」字訣。
火團被拳風一挫,紛紛橫飛而去,大多撞擊在樹木山石之上,擊得石木粉裂,散落一地。
蘇芷玉盈雪劍鏗然出鞘,掠過一縷美到極處的電光,「哧」的將一個撲向丁原的黑色遊魂截滅。
原來在火團之間,竟有無數的黑色霧狀遊魂,拖曳著冗長的身影殺了過來,由於是從地下冒出,連天心燈也無可奈何。
此刻周圍的樹木已然停止,北面的古樹卻不知轉換到哪里去了,平地之上赫然聳起一堵直入雲天的山崖,橫亙住兩人去路,再看不見谷口的白光。
這山崖之上密密麻麻,畫著無數丈許大小的圖形,宛如符咒圖騰,閃爍著血紅的暗芒。
突然間,那些圖形「茲茲」作響,從崖壁上浮現起來,迅速變大,化作各式各樣的血紅滾雷,或疾或徐,仿佛萬馬奔騰碾壓而來。
在魔陣南方卻是一蓬暗雲湧動,遮掩了半天天空。
一縷縷黃色雲柱扶搖升起,在空中幻化成成千上百的雲霧魔卒,每個身高都在三丈以上,卻只有上半個身子,下體被團團黃雲籠罩,巨靈大手中揮舞奇形怪狀的兵刃,如滔天的巨浪撲擊過來。
那魔陣東面更是驚險,天色泛出妖豔的紫藍,映照得山石樹木無比猙獰。
層層雲嵐裏,無數道紫電劃裂天幕,縱橫交錯,宛如劈嶽崩山的天斧神劍,排山倒海的砍向兩人。
在丁原與蘇芷玉西側,同樣也是驚濤駭浪迭起,呼嘯旋轉的狂風,竟如有形之體,閃耀著綠色幽光,形成一排排數十丈高的風柱,卷得地上亂石橫飛,險些把地皮也掀了起來。
原來佈陣之人受到丁原與蘇芷玉的言語譏諷,又惟恐他們與穀內被困之人裏應外合,故此驅動紫瞳魔燈變幻陣勢,以求速殺二人。
如此六面夾攻下,幸虧有天心燈庇護,不然只要一個疏忽,任你是大羅金仙也要形神俱毀。
正在這個功夫,頭頂傳來一陣懾人的鬼哭狼嚎,膽子小點只怕五臟都要被驚裂。
數十頭形狀怪異的凶禽魔獸,個個大如小山丘,自上方的光霧裏躥出,朝著天心燈如雨打梨花一陣猛攻。
那天心燈不愧是上古寶物,在九光滅魂陣的五面攻夾之下,卻如銅牆鐵壁,柔和的紅光雖如風中殘燭卻始終不滅,抵擋住一次次猛攻。
只是光芒籠罩的範圍在漸漸縮小,眼看風雨飄搖,漸不能支。
更麻煩的是,那佈陣之人尚隱藏在暗處,若趁勢發動偷襲,兩人更難抵擋。
丁原明白這些變化,多半是頭頂那盞紫瞳魔燈惹出的麻煩,但如今光霧蒸騰,哪里還看得見紫瞳魔燈的所在?
他凝聚心神,以心頭靈覺朝上方探索,終於隱約感覺到魔燈位置。
於是再無半點遲疑,揮手祭起三枚石磯珠。
當日曾山送他石磯珠只為遊戲,沒想到這次下山卻屢屢派上用場。
石磯珠發出三溜五彩絢光,瞬間消失在重重光霧中。
半空驀然三聲悶響,散落下繽紛光雨,整個天地好像都猛烈的晃動數下,陣中的殺氣罡風短暫凝固,諸般幻象亦頓時一滯。
石磯珠倏忽飛回,色澤黯淡許多,仿佛也受到重創。
蘇芷玉明眸一閃,清叱道:「九宮飛升,四象絕殺,原來如此!」
盈雪劍舞起一團雪光,迫得群鬼辟易,左手攬住丁原虎腰,兩人宛如飛鳥一樣,投向山壁。
丁原一驚,但隨即想到蘇芷玉絕無帶著自己撞壁自盡的道理,這高聳的山崖必然隱藏著什麼玄機。
果然蘇芷玉右手輕揚,腕上的靈犀鐲化作一縷銀光,正射中山崖上一副狀若「米」字的圖案,「轟」的將它擊成碎片,山石碎屑紛紛飛揚。
那山崖竟然抖動起來,仿佛是一道浮光掠影的水幕一樣。
丁原的腦袋觸到山岩的一剎那,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直如撞在了空氣裏。
眼前白光閃耀、風聲呼嘯,如墜雲裏霧裏。
驀然背後寒氣襲人,一股凜冽的殺機無聲無息逼迫而來,丁原與蘇芷玉竟也未能提前感應,可見來人修為之驚人。
此際兩人的身軀尚有大半裸露在山崖之外,而天心燈又被蘇芷玉將將收起,端的是千鈞一髮。
蘇芷玉心頭一緊,曉得是那暗中佈陣之人,眼見自己與丁原就要脫陣而逸,於是掩襲上來。
對方掌握的火候不可謂不絕,正是兩人背身出陣之際,或早或晚,都斷不能陷自己於如此被動。
但她亦清楚自己與丁原兩個人裏,必然要有一個回身去抵擋,這才能護下另一個人。
但這留下之人,不僅有強敵在側,更是身陷九光滅魂陣,生望渺茫,不過這也總比兩人全都再陷在陣裏強。
當下蘇芷玉主意已定,要犧牲自己,將丁原送出陣去,可她卻沒想到,丁原也是抱了同樣的念頭。
丁原心念急閃,暗道:「若我不回身抵擋,只怕我和玉兒都難逃此劫。可是我若要回過身去,必然又將重陷絕陣不得脫身。
「玉兒是蘇大叔水嬸嬸唯一的女兒,當年要不是他們送我到翠霞山,焉有我的這條命在?無論如何也需護得她周全,不能令蘇大叔他們傷心。我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即使死了也沒有什麼。」
他的眼前又浮現起五年多前,蘇芷玉充滿稚氣的小臉,耳旁仿佛聽見那幼嫩的聲音說道:「丁哥哥,你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
丁原再無猶豫,低聲在蘇芷玉耳邊道:「去吧,玉兒!」
掙脫蘇芷玉的左手環抱,左掌在她纖腰上一送,雪原劍反轉過來,一式「中流砥柱」封住身前。
蘇芷玉突感左手一空,已明白丁原用意,驚呼道:「丁哥哥!」
她想在空中回轉身形,可腰間一股柔和大力湧到,將她送進茫茫白光之中,依稀聽見丁原平靜的聲音說道:「去吧,玉兒!」
蘇芷玉雙目頓時濕潤,珠淚不覺盈滿眼眶。
待要回頭再找丁原的身影,可一片白光迷離,哪里還有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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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十招
丁原在電光石火間施展出「穿花繞柳」身法中的「風行」一訣,修長的身軀淩空倒懸,猶如楊柳飄蕩,雪原劍灌注十成的真氣劈出。
甫一出劍,丁原心頭立刻感覺隱隱不妥。
果然雪原劍所向披靡,一溜碧光爆起,將迎面襲來的罡風,風捲殘雲一般迫散。
但在那道森寒的罡風之後,竟陡然生出一股沛然莫禦的回吸氣勁,像只巨靈神掌硬生生要將他拽出。
丁原急中生智,身法由「風行」轉為「璿光」,人如陀螺疾轉化作一團旋風,順著回吸氣勁的來勢沖天射起,掙脫了禁錮。
他似一片樹葉輕盈的漂浮半空,雪原劍橫握在手,上面卻被蒙了一層森藍的寒霜。
這層寒霜自然是剛才那道罡風所致,丁原真氣一沖,雪原劍「茲茲」有聲,冒起一蓬淡淡的藍色霧氣,寒霜瞬即消融。
九光滅魂的陣勢此際已然停歇,風雲雷電俱都飄渺無蹤,仿佛方才一切都未曾發生,惟有若有若無的紅霧淒迷朦朧,沉陷於靜謐無聲裏。
丁原身後的那道山崖倏然消失,遠處的棲鳳谷穀口又再重現,隱約的銀白光芒,好似暗夜裏的天星。
但丁原曉得,穀裏的人卻定然望不見自己,蘇芷玉如今也不知身在何處,想來已經脫險。
這時身前升起一團白茫茫寒霧,一道黑色的身影在霧氣裏漸漸顯現,嘿嘿冷笑道:「好個娃娃,居然要勞動我老人家親手來收拾你。」
丁原定睛瞧去,隱約是個中年男子,但以仙魔兩道的修為而論,駐顏長青都不是難事,已無法以貌相人。
這中年男子身材瘦長,面白如玉,鳳目微闔,頗具儒雅之姿,手中一柄玉如意,長約三尺,色澤圓潤,一望即知必是通靈寶物。
儘管尚不清楚這男子的底細,但看他身如冰峰,步如雲行,丁原已明白,這回遇上了真正的高手。
如果以氣勢而言,也只有翠霞派的幾個老道士堪可並肩,至於雷遠、神鴉上人之流,已不值一提。
丁原思量道:「看樣子他便是布下九光滅魂陣之人,料來我今日凶多吉少。但既然玉兒已經脫險,我即便與他同歸於盡,也無所牽掛。
「只是這麼一來,我就再也見不到雪兒,此刻她在翠霞山正作著好夢吧,也不知這夢裏是否有我?」
他抬眼望向天空,一片紅光濛濛,哪里看得見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拋除諸般雜念,朗聲回答道:「閣下不愧出身魔教,盡會躲躲藏藏,仗著一個破陣,就做起了縮頭烏龜。」
中年男子雙目猛的一睜,兩道銳利如電的寒光,懾得丁原一震,若是功力稍差,這一視之威,就可叫人魂飛膽喪。
丁原生性孤傲,豈肯示弱於他,亦是功透雙目,絲毫不讓的對視那男子。
中年男子似未料到,丁原居然能在自己咄咄逼人的神光之下面不改色,更能與他以目光對峙,當下消去功力,雙眼恢復常態,哈哈一笑道:「你既能曉得此陣奧秘,自然也能識得老夫來歷。不錯,老夫便是當年魔教「風雲雷電」四大護法之首的風雪崖!」
丁原暗吃一驚,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運氣總是這麼好,剛和天陸九妖裏的人物碰過面,卻又遇上了魔教的什麼護法。
他曾聽曾山與姬雪雁提起過魔教種種,據說在百多年前,魔教聲勢鼎盛,赫然淩駕魔門三大派之上。
魔教教主羽翼濃,號稱天陸魔道第一高手,排名尤在蘇真、楚望天等人之前,可謂如日中天。
在羽翼濃左右,更有風雪崖、雲不歸、雷霆、電青堂四大高手橫行無忌,再配上九衛七使,端的是人才濟濟。
可奇怪的是,二十年前魔教一場巨變,幾乎一夜間煙消雲散,絕跡天陸。
對此自然有各種猜測,但誰都說不出其中的真正原由,沒想到丁原真是好運氣,在這裏居然撞上了魔教當年的二號人物風雪崖。
風雪崖繼續說道:「我看你的身手,也是翠霞派弟子吧,剛才一招中流砥柱,使得有模有樣,可惜功力差了點,不然就用不著再施展「穿花繞柳」身法了。」
丁原心裏一動,說道:「閣下剛剛說話,用了個「也」字,莫非此地還有本派其他同門?」
風雪崖嘿然道:「告訴你也無妨,不錯!在棲鳳穀裏還困著你的兩個同門,可惜你也見不著他們了。」
丁原一喜,暗道:「原來老道士與盛師兄果真都在棲鳳穀裏,以他們的修為,這風雪崖即便厲害,卻未必能是對手,多半是被九光滅魂陣給困在穀中不得出來,也難怪這麼多天不見老道士回山。
「如今玉兒必定已經入了棲鳳穀,以他們三人聯手,這狗屁陣法再難起效。我現在先想方設法拖延時間,儘量支撐到老道士他們前來。」
風雪崖似乎看破丁原心思,冷笑道:「小娃娃,我奉勸你不要妄想穀中的人能夠趕來救你。那個和你同來的女娃兒好像是蘇真門下吧,難怪懂得些九光滅魂陣的陣理,可惜叫她溜了。不過老夫方才已重新佈置了九燈列陣,以她的見識,再過幾個時辰也未必能進到這裏,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丁原忍不住問道:「你如此處心積慮,究竟打算做什麼?」
風雪崖鼻子裏一哼,說道:「老夫沒必要告訴你。如今老夫給你兩個選擇,要嘛自己了斷留你一個全屍,要嘛就麻煩我出手讓你形神俱滅。你要哪一種死法?」
丁原見對方言辭咄咄,好像完全吃定了自己,不禁激起天生傲氣,回答道:「這兩種死法都太平常,不妨閣下留著自己選擇。」
風雪崖眼中掠過一絲欣賞,淡然笑道:「老夫二十多年來,還是第一次遇見你這樣傲氣的娃娃。如果不是怕露了行跡,我還真想放你一條生路。」
丁原傲然道:「不必閣下假惺惺,我的命雖賤,但也不是誰想拿就能拿去的!」
風雪崖點頭道:「好!只要你能撐過十招,老夫便送你入穀。」
話音猶在,他身上驀然生出一蓬寒霧,偌大的身軀在霧氣裏倏忽不見,宛如化成了清風。
「風遁!」丁原驚道。
丁原明白,以自己的修為,根本無法破解對方的風遁之術,於是乾脆閉起雙眼,功透全身,靈覺如潮水一般朝四外蔓延。
果然靈台警兆突生,丁原依稀感應到,風雪崖正借著風遁潛到自己右側,他想也不想,一式高山流水揮灑而出,碧瀑一樣的劍光飛流直下。
可剛一出手,雪原劍發出一陣顫動,「嗡嗡」而鳴,正是要為主人示警。
丁原一怔,背後湧來一股徹骨寒氣,龐大的殺機席捲而來。
丁原立刻明白,自己一個疏忽,中了風雪崖的詭計,對方不曉得使了什麼伎倆,騙過自己的靈覺卻從背面掩襲,要待回身招架已經不及。
剎那中,他想起老道士曾經給自己講解過的一式碧落派劍法,雖不曾真個煉過,卻也了然於心。
於是,他毫不猶豫驅動雪原劍回轉,將一式「高山流水」化作了碧落派的「回天乏術」,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挑出。
風雪崖左掌堪堪切到丁原頭頂,對方背上陡然亮起一道碧光,半截劍鋒已刺向他的掌心。
風雪崖見丁原應變自如,竟將翠霞派與碧落派的劍招互化,偏偏渾然一體,揮灑自如,也禁不住低喝了聲:「好!」
他左掌改切為拍,驟然由極剛轉成至柔,輕巧的按在雪原劍身上,吐出一道九霄罡風,正是「金風玉露掌」中的一式「陰陽割昏曉」。
雪原劍被掌力一震險些脫手,丁原心知不能硬抗,借著掌風翻飛而出,如翩翩大雁,蕩向三丈開外。
饒是他運用身法卸去了部分勁力,胸口仍被擊得一悶,背後衣襟寸寸碎裂,隨著罡風飛舞。
自從丁原學藝以來,還是頭一回在一個照面就落的如此狼狽。
就聽風雪崖在背後喝道:「第二招!」
人隨聲到,比風還快的身形,搶到丁原身後,玉如意點出漫天寒星,籠罩住丁原後背五處大穴。
丁原曉得,如果自己不能及時回轉過身,不消三招就要斃於風雪崖手下。
情急之中,兵行險著,身體突然以一式「高山」身法橫了過來,頭朝前,腳向後與地面平行,雙足斷不容發連環踢出,用的又是在思悟洞石壁上學得的「辟魔腿法」。
這一手果然出乎風雪崖意料之外,他輕咦一聲,玉如意吞吐閃爍鎖向丁原雙腿,可丁原好像腳心長眼,一一以腿功化解。
「蓬蓬蓬」數響,玉如意攻勢終於受挫而退,丁原只覺雙腿發麻,更有一股凜冽的寒氣沿著經脈直上。
他深呼一口氣,以翠微真氣強行壓制住寒氣,身軀由橫轉縱,一連三個淩空筋斗翻出,這才能第一次面對風雪崖。
可風雪崖猶如附骨之蛆,絲毫不給丁原喘息之機,玉如意風馳電掣點向丁原胸口。
他先聲奪人,又以八成修為攻出,沒想到丁原居然能夠安然化解,頓時收起輕敵的念頭,以一招「颯遝如流星」強取丁原,意在用百年的修為速戰速決。
丁原當然清楚自己若與風雪崖硬拼,無疑是蜻蜓撼樹。
他在空中催動仙家真氣,橫飄三尺,雪原劍使出一招九曲青蓮,幻化九朵劍花,點向玉如意。
這一式以虛禦實,以柔化剛,風雪崖心中也不禁暗自讚歎道:「這小子恁的機靈,如若不是功力遠遜於我,可能老夫也難吃住他。二十年未曾出山,沒想到翠霞派竟然出了這麼多青年俊彥!」
風雪崖玉如意轉攻為守,卻以左手食指拈花輕彈,瞅准丁原劍招用老之際,連發九道「朔風指」。
只聽一陣暴雨梨花般脆響,雪原劍劍勢盡消,九朵劍花幻滅無影。
丁原右臂一陣酸麻,雪原劍身上冒起絲絲寒氣,倘若不是他全力抗衡,那朔風指力早已沿著劍刃侵入經脈。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3 08:20 PM
經歷過昨日激戰,丁原的經驗豐富不少,曉得此刻生死一發絕不能有一點鬆懈。
他不等風雪崖玉如意出手,搶先轟出左拳,銀鉤鐵劃氣象萬千,正是二十二字拳中的「到」字訣。
這還是丁原頭一回在實戰裏打出「到」字訣,他以前總覺得這式拳法剛則剛矣,可惜少了些變化,又不如「正」字訣那般大氣,可現下施展,竟在心頭多了一層明悟。
這一拳揮出全無半點花巧,卻大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不歸氣魄,仿佛要和對手拼得玉石俱焚,不死不休。
風雪崖也不禁為之動容,玉如意隱忍不發,改以左手金風玉露掌劈出。
沒想丁原左拳突然由剛變柔,水蛇一般一彎一繞避過掌風,直點風雪崖左肩。
風雪崖見多識廣,可也是第一次看見這種不按常理,偏偏妙到巔毫的拳法,他哪里曉得這是曾山的神來之筆?
左掌用老之下,風雪崖惟有將玉如意劈出,切向丁原左臂。
可丁原好似已算准他有這手,拳頭猛然一頓,五指張開成掌輕輕拍在玉如意上,這正是「到」字第三劃的那一點。
這一掌時機拿捏極准,正起到四兩撥千斤的妙用,玉如意竟被丁原左掌按的一沉,風雪崖胸前門戶立時大開。
丁原被風雪崖連攻三招,幾乎每次都險到極處,直到此刻,方利用二十二字拳扳回些局面。
好在風雪崖臨危不亂,身形朝後一退,錯過丁原的左掌掌風,亮起左腿,踢向丁原。
丁原左掌只得順勢一封,架開飛腿,但左臂亦是一震,拳勢被迫微滯。
風雪崖一個大意,差點被丁原所乘,眼中寒光一閃,左掌如泰山壓頂拍向丁原,口中喝道:「第五招!」
丁原還未來得及收回左拳,一股奇寒的掌風已經迫到頭頂,頓時被壓的胸口一悶,全身如入冰窟。
這一掌,風雪崖用了八成的功力,豈是凡響?
丁原靈台一片空明,心神完全沉浸在激戰裏,無一絲雜念。
他看清來勢,雪原劍鏘然立起,依舊是那招「中流砥柱」。
但以風雪崖的造詣,焉能再上當?
他先機而動,左掌五指淩空連彈,發出縷縷白光「叮叮」脆鳴宛如琴音,卻把雪原劍激得不住,震顫守勢全消。
丁原心知不好,風雪崖的玉如意已如催魂令箭破過劍光,劈向丁原額頭。
丁原變招不及,無可奈何只好左掌翻起,以「一」字訣硬接。
這「一」字訣原本脫胎於翠霞派的「中流砥柱」,儘管是簡簡單單的一記封架,可妙用無方,守如鐵壁。
無奈對方功力實在強過丁原太多,玉如意重重拍在丁原左掌之上,頓時有一股排山倒海的森寒真氣,由上而下湧入丁原左臂。
丁原的左臂先是一股痛徹心扉的冰寒,衣袖上居然凝結起一層幽藍色的薄冰,繼而知覺全無,仿佛這手臂已被切斷。
他的身體宛如從天降落的隕石,轟然墜向地面。
「蓬」的一聲,丁原的雙足竟陷入地面數寸,泥土幾乎覆蓋到他的膝蓋。
體內真氣受到劇烈震盪,再抑制不住一縷鮮血自嘴角逸出。
他知這是生死關頭,努力平復錯亂的真氣,右手探指在左肩連點數記,注入一道純陽仙氣,這才阻住九霄罡風的奔騰之勢。
饒是這樣,丁原眼前也是一陣暈眩,耳朵裏「怦怦」
連聲,都是自己猛烈的心跳。
他心中忍不住苦笑道:「有道是天外有天,我自以為五年修煉已有大成,至不濟也有和別人一拼之力。哪里曉得竟然連這個魔教護法的五招也接不下來!」
他的胸口隱隱作痛,明白已受了內傷,左臂更是毫無知覺,看來自己是看不見明天的日出了。
丁原徐徐吐出一口濁氣,暗想:「雪兒定然不曉得我現在命如危卵,再也不能回去見她了,但願她不會太傷心。不過大丈夫死則死耳,絕不能卑躬屈膝,說什麼我也要和他硬拼到底!」
驀然右臂一熱,居然是雪原劍悄然散發出柔和碧光,將一道純厚的暖流徐徐注入主人的體中。
這已經不是頭一回發生的事情,那雪原劍原本是通靈紫竹,蘊涵天地精華之氣,此刻在風雪崖的九霄罡風刺激之下,油然生出一道熱流,將自己積累三百年的仙氣,毫不吝嗇的奉于丁原。
這熱流自丁原右臂順著經脈流淌到胸口,一團暖融融的氣流不僅護住主人心脈,更將淤塞的經脈逐漸打通,令丁原精神一振。
風雪崖心中更是吃驚,他給出十招之限原以為十分保險,想對方不過是個二十歲也不到的少年,就算從娘胎裏開始修煉,也不過十幾年的修為,可偏偏能奇招百出,將自己淩厲的攻勢一一化解。
方才玉如意的一擊,風雪崖已用上八成功力,即使是天陸成名高手也未必能夠接下。
可丁原非但硬接下來,反而震得自己也是氣血翻湧,不得不調運真氣,不然焉能給丁原喘息之機?
他居高臨下,眼見丁原臉色又漸漸紅潤,雖不明了其中關鍵,可也知道不能讓這小子再緩過這口氣來。
風雪崖冷喝一聲:「第六招!」
玉如意上綠光噴薄,射出一道碧熒熒的絲光。
這絲光在空中迅速盤成螺旋狀,不斷飛轉,漸漸化作一道數丈長的龍捲風,朝丁原射來。
周圍的空氣急劇震盪,如百川會海被颶風吸入,發出「哧哧」輕響。
雖然距離丁原頭頂還有數丈遠,可他已清晰感到那龐大的罡風沛然莫禦,不遠處的樹木喀喇喇連聲被折斷。
丁原雖不曉得這是風雪崖的「百曲碧嵐」,可見其聲勢驚人,自己若不躲閃,一旦給捲進去,怕不成為齏粉?
當下強行壓住體內傷勢,身形拔地飛空,宛如倦鳥投林斜射出去。
可那百曲碧嵐如影隨形,不斷漲大,緊緊尾隨丁原,瞬間迫到他身後丈許。一股絕大的吸力,扯得丁原左右搖擺,好似風中的燭焰。想來先前將丁原從山崖中逼出的就是此招,可威力尚不及如今的一半。
儘管丁原沒有回頭,也已感覺到百曲碧嵐越來越近,他雙腿一屈一彈,如黃鶴沖天,反手射出三道玄金飛蜈的真氣。可這三道烏光只是一閃便被罡風吞沒,剎那不見。
這麼一耽擱又追進五尺,獵獵冰風割的丁原滿臉生疼,要不是護體真氣,可能頭顱早就碎裂成粉。
丁原心中一驚,身軀輕盈側轉,雪原劍一溜碧光挑出,劍鋒點在追來的風端,不由嗡嗡震顫,幾乎要脫手而飛。他抱元守一,靈臺上清晰的浮現起百曲碧嵐的走勢軌跡,雪原劍就著罡風旋轉之勢飛快轉動,畫出一個個碧色光圈。
但見第一個光圈剛被化去,第二個光圈已然生成,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一個個光圈好比縛龍繩索,不斷纏繞上罡風。
雪原劍越轉越疾,最後竟比百曲碧嵐還要快上半拍。
這個功夫,百曲碧嵐已爆漲到六丈多長,宛如一條翻滾的巨龍。奈何那龍頭被雪原劍牢牢牽引,隨著丁原的身影上下起伏,不能自主。
風雪崖見狀,眼中寒芒一閃,修長的身軀似一頭巨鷹淩空撲來,人尚在數丈開外,漫天的掌力已破浪而到。
丁原一聲清嘯,雪原劍一引一送,脫手飛去,化作經天虹光射向風雪崖,百曲碧嵐為仙劍牽引,亦呼嘯著席捲過來。
風雪崖大驚之下,也不敢硬接,只得閃身趨避,滾滾颶風自他腳下奔流而去,當下立掌如刀,九霄罡風噴出一道銀白寒霧淩空切下,將六丈多長的颶風截成四段。
他手中玉如意低鳴,送出四團幽綠光華,分擊在颶風之上,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這才化解了由自己發出的百曲碧嵐。
風雪崖全力施為下,也不禁震得氣血翻湧,重重吐了口濁氣。
丁原被壓制到現在,才算出了口惡氣,可沒等他來得及調勻氣息,耳中就聽見風雪崖冷笑道:「第七招!」
人隨聲到,玉如意化做漫天碧星,籠罩住丁原上身。
丁原頓時被對面一股龐大的罡風壓的透不過氣,左臂更是麻木難動,只得身形倒懸以雙腿連環踢出,依舊用了辟魔腿中的「鎖」字訣。
風雪崖見這小子明明功力遠不如他,可偏偏能花樣百出,屢屢化解了自己的攻勢,如今居然又以辟魔腿來抵擋他的這招「昨夜星辰昨夜風」,心頭冷笑道:「任你滑如泥鰍,也休想逃脫我的手心!」
他的玉如意轉實為虛,引開闢魔腿。左掌罡風內斂,無聲無息輕輕拍下。
丁原覺察不妙已經慢了半拍,風雪崖的金風玉露掌已到了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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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冰人
這一掌金風玉露如果拍實,丁原即使再多顆金丹護體也要魂飛魄散,經脈爆裂而亡。
風雪崖雖然眼見著自己就要得手,心裏卻老大不是滋味。以他的身分地位,居然被一個翠霞派的後生晚輩整整糾纏了七招才拿下,這件事情若傳了出去,別人多半不會說丁原如何難纏,反而會譏笑他無能。
好在,只要殺了眼前這小子,此事就再無第三人曉得。
可是就在此時,風雪崖心頭警兆乍現,只見一縷碧光由下而上激射過來,正是那把雪原劍。丁原與雪原劍朝夕相處數年,一人一劍靈性相通,彼此間息息相關,早已建立了微妙的感應。
丁原於刻不容緩間,右手握住雪原劍反身一擋,金風玉露掌正拍在仙劍的劍身上。
風雪崖百年的九霄罡風一吐,仙劍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衝擊,朝後一倒,貼到丁原的胸口。
丁原只感到一股龐大的冰冷真氣洶湧地透進體內,直到把自己的身子漲得疼痛欲裂,剛剛才勉強壓制住的內傷重新復發,一蓬血霧不由自主地仰天噴出,身軀在掌力激蕩之下好似斷線風箏飄了出去,腦海裏一片混亂,幾乎靈台失守。
風雪崖沒想到如此崩山斷嶽的一掌,居然還沒有震死丁原,只見丁原仰面摔落,嘴角又滲出了一縷鮮血,艱難地從地上爬起,手中猶自緊緊握住雪原劍,眼裏燃燒著桀驁不馴的火焰,努力地站穩身形。
此時,風雪崖心裏升起了憐才的念頭,並沒有急於再發出第八招,冷冷說道:“小子,你年紀輕輕竟然有如此修為,著實不易。若你肯拜老夫為師,老夫不但可以饒了你的性命,更會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不出二十年,保證你成為天陸魔道數一數二的高手!”
丁原以劍拄地,肩頭劇烈的起伏著,咳嗽了幾聲,然後呸地吐出了一口血痰道:“做夢!”
風雪崖臉色一沉,憑他的身分,天底下不曉得有多少人,想盡辦法只求拜在他的門下,他都不屑一顧。
但今日他見丁原不僅年少了得,更是天生一副寧折不屈的硬骨頭,不禁心生好感,這才有意放他一條生路。
誰知道,這個小子居然不識抬舉,不領情也就罷了,還對自己惡語相向,風雪崖頓時動了殺機。
他嘿嘿一笑道:“好,有骨氣!你若能再接我三招,我一樣會放過你。”
以丁原目前的情形,別說三招,就算一招恐怕也接不下來。但丁原天生傲骨,更不願屈求於人,於是昂然冷笑道:“三十招我也一樣接!”
借著說話之際,他略略平復了一點傷勢,一點一滴的積聚著體內真氣,等待風雪崖的再次攻擊。
風雪崖聽丁原說話的嗓音裏,中氣漸漸地又足了起來,心中暗自訝異道:“好小子,我像他這麼大時,只怕還差了一截。翠霞派的老牛鼻子們果然有點門道,竟然能調教出如此弟子。”
他自然不曉得丁原曾經服食過九轉金丹與無憂丹,更經過翠霞六仙以六合回春大法為其洗髓易筋,造化之奇當時罕有所匹。
當下風雪崖不再怠慢,嘿然道:“第八招!”
他與丁原拼出了真火,身上原本除了玄冰玉如意外,尚有青梅定魂旗,通天縛龍索與暗風羅喉針諸寶,但他偏偏要和丁原在拳劍上分個輸贏,於是故意將諸般異寶皆棄置不用,僅以玉如意的招式與丁原周旋。
也幸虧這樣,不然,丁原哪能撐得這麼久?
風雪崖身如鬼魅,在常人的眼中不過是身形一晃,卻已經欺到了丁原左側,玉如意揮灑自如地劃過半個圓弧,吐出了一片濛濛碧光封住丁原退路,然後再一轉、一點,閃電般挑向了丁原的咽喉。
而這邊,丁原其實已經是強弩之末,徒然硬撐而已,不僅半邊身子逐漸為寒氣所侵,幾乎凍僵;胸口更是像有一把鋸子在不停地拉扯,痛徹骨髓。他明白自己斷無再硬拼的資本,有心以身法趨避化解,怎奈風雪崖早已提防了他有這一手。
無可奈何之下,丁原只得施展出飛瀑十八劍中最為輕靈的劍式之一:“春潮帶雨”,雪原劍在胸前連劃三道劍弧,漾起了潮水般的碧光。
玉如意受到劍氣的阻滯,速度微微放緩下來,但依舊破空刺向了丁原。
丁原強吸了一口氣,雪原劍疾風驟雨一般點出,猶如雨打芭蕉擊在了玉如意上,卻都是一沾即走,絕不硬碰。
電光石火裏丁原連刺了十三劍,終於將玉如意激得一偏,恰巧從他脖子旁邊劃過。
風雪崖見丁原在如此的劣勢下,居然還破解了自己的“青泉石上流”,也忍不住叫了聲:“好!”左掌矯如靈蛇般直插向丁原右肋。
丁原的左手已不能動,雪原劍也用老不及收回,急中生智飛出右腿踹向風雪崖的小腹,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果然,風雪崖怎肯與丁原同歸於盡,就聽“嘿”的一聲,丁原右肋一陣麻痛,風雪崖已退出三丈,那一腳自然落空。
只見丁原的衣裳,瞬間已被鮮血染成紅色,可知方才只要他稍一猶豫,如今性命便已不保。
此刻他也顧不得肋部的傷勢,便運轉真氣封住周圍的穴道暫緩血湧,勉強穩住了身子沒有摔倒下去。
而風雪崖一個大意也差點被丁原踢中,他低頭一看,下腹的衣裳上竟也粘上了幾點黃塵。
風雪崖縱橫天陸百多年,何時碰過這樣的事情,何況對方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他當下袍袖鼓蕩,寒聲喝道:“第九招!”
只見一隻左掌赫然膨脹數圈,泛起了一層詭異無比的金光,周圍空氣急劇凝結成細粒一般的冷霜,森森冒著白氣,這掌風竟比冰雪還冷!
丁原腦海裏昏昏沉沉,好像有千萬匹野馬在耳朵中賓士,根本就聽不見風雪崖在說什麼?眼見金光閃動,風雪崖的左掌徐徐劈下,他已無力閃躲,唯有將最後一絲真氣注入雪原劍,全力揮出。
“啪”的一聲,雪原劍便被風雪崖輕而易舉的擊飛出去,丁原一個踉蹌好險沒有摔倒,而金風玉露掌破雪凝霜,已經來到了他的胸前。
丁原心中慘然一笑,迷迷糊糊想道:“看來我是真的撐不過這一關啦,也不曉得我死了以後,有誰會為我傷心?也許雪兒和阿牛會,但是時間久了,他們也會忘記我吧?”
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的丹田裏猛然一熱,一道醇厚的甘流便噴了出來,瞬間流淌到全身乾涸的經脈裏。
原來在生死存亡的最後一刻,蘊藏在他體內的六十年先天真氣,再加上當日曾山送予的朱果效力,終於被激發出來了。
丁原驀然一醒,看見風雪崖的左掌已經來到胸口,便下意識的右掌一橫。“砰”
的兩掌相撞,風雪崖被震得微微一晃,而丁原卻是一口鮮血激射而出,身體像被骰石機彈出來一樣,重重地摔落在十丈外的泥地上。
丁原猛烈的咳嗽了幾聲,一口口鮮血隨著呼吸嗆出了咽喉。
他的全身一片冰冷,身上破碎不成形的衣裳上覆蓋著一層幽藍的冰霜,裸露在外的肌膚更是泛著淡淡的金光。
幸好丹田裏汩汩流出的真氣護持著心脈,令他保持著最後一線的生機與清醒。
他艱難的伸出右手,想撐著站起,可是掙扎了幾下還是頹然倒下。他的臉龐深深的栽在濕潤冰涼的泥土裏,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模模糊糊想起若干年前,巴老三的爪牙們就這樣把自己按在地上倡狂的踢打,想到剛來翠霞山的時候,被姬別天門下的徒子徒孫們任意的欺淩。
丁原忽然感覺,這些事情距離現在仿佛是那麼的遙遠,可是又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風雪崖沉聲道:“小子,你要是後悔想求饒,現在還來得及。”
丁原用唯一能動的右手緊緊抓起一把泥土,鮮血浸染的嘴角扯動出一絲笑容,輕輕吐出了兩個字:“做夢!”
風雪崖眉毛一揚,似乎稍稍沉吟了一下,終於下定了決心,大步走向丁原。丁原努力翻轉過身,面朝天空躺在那裏,可是天宇被霧濛濛的紅光所遮掩,看不見一顆天星。
他急促的呼吸著,算著自己最後的一點光陰,隱約看見風雪崖修長的黑影出現在眼簾裏,於是帶著一縷冷漠微笑道:“這是你自找的,小子!”
丁原集中精力凝聚從丹田升起的那股真氣,這個時候他對自己已不抱任何僥倖,只是絕對不能就此放棄!小時候,娘親就曾經告誡過自己,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認輸!
風雪崖凝視丁原俊朗的面容,淡然道:“小子,讓老夫送你上路吧!”左掌輕輕一揚,淩空拍下了一道掌風。
丁原奮起最後的一點力量滾向一邊,右手一拳劈空轟出。
風雪崖沒料到丁原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居然還能夠躲閃還擊,雖然玉如意一揮接下了拳風,可是自己的一掌也落到空處,“轟”的在地上砸出了一個大坑。
風雪崖“嘿”了一聲半俯身軀,左手五指成爪扣住了丁原的咽喉。
丁原再也支撐不住,嘴裏熱血一口接著一口的噴出,全身僵直連動半個指頭都成了不可能的事;他朦朦朧朧望著風雪崖的面龐,嘴角那絲冷笑依然隱現。
可是,風雪崖的臉漸漸地變成了自己的娘親,正伸開雙臂站在前面。丁原嘴唇微動,想叫喊娘親,卻已發不出半點聲音。他眼前一黑,頓時便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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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崖的手凝固在丁原喉嚨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結束這個少年的性命,然而他的手在這一刻仿佛有千鈞之重,久久不能抓下去。
“十招!”風雪崖喃喃的自語道,目光望著丁原昏死過去的軀體,神色陰沉。
他已經用完十招,如果這一下抓下去,就是第十一招了,所以雖然他擊敗了丁原,可是真正的輸家還是自己。
不過,這些只有他自己清楚,只需殺了丁原,就再無第三人曉得,然而風雪崖略一遲疑,還是緩緩歎了口氣收回了左掌。
他好似是在勸說自己一般低聲道:“我風雪崖快意恩仇,為所欲為,平生卻最守信譽二字。既然輸了,那便認輸,怎能再做出苟且之事?”
忽然間,只見頭頂紅光積聚,隱隱發出了滾滾雷鳴。
風雪崖心有所感,曉得是谷中的人為了救丁原,已經闖進九光滅魂陣。
他伸手取出青梅定魂旗在風中輕輕一晃,只見一朵猶如青色梅花的光焰爆起,在空中幻化成身高過丈的青甲力士。
風雪崖吩咐道:“將這個小子送到棲鳳穀口,再回來複命!”說著左手淩空一抓,將跌落一旁的雪原劍放在了丁原胸前。
雪原劍原是天生異寶,通靈聖物,無奈方才一戰已是靈性大損,與主人一般命懸一線,不然即使丁原昏死了過去,雪原劍也會自動護持在主人的身旁,又豈容風雪崖如此輕易地抓到手中?
青甲力士朝風雪崖微微躬身,便輕鬆抱起了丁原,騰空朝棲鳳穀而去。
風雪崖望著青甲力士遠去的身影輕輕說道:“小子,我雖然放過了你,可是閻羅王要不要留你,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啦。”
卻說青甲力士把丁原放在了穀口,再自行回去複命,丁原的身軀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動也不動,身上漸漸凝起了一層幽藍的冰霜,將他全身連著雪原仙劍一同包裹起來。
時間一久,這層寒霜越結越厚,遠遠看去,丁原就仿佛是個水晶冰人。
需知風雪崖的九霄罡風是何等厲害,丁原儘管有金丹護住心脈,也不過保他一口心頭熱氣而已,但卻阻止不了寒氣發作將他全身冰封。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光,穀口亮起一團白光,三道人影打從白光中走出。當先一人身著褚色道袍,面容奇醜,不是淡言真人卻又是誰?在他的右邊有一個少女,正是蘇芷玉。
站在老道士左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漢子,膚色古銅,碧目虯髯,尤其是他身後背的一把重劍,竟有平常兩把劍身那般寬闊,劍鞘的厚度也在一指以上,似乎是剛與人惡鬥一場,這漢子模樣多少有點狼狽,可是依然不失氣度沉穩,神態自若。
蘇芷玉一眼就看見橫躺在地上已經成了冰人的丁原,驚呼道:“丁哥哥?”聲音裏更透著一份驚喜之情。
她先前被丁原一掌送出陣來,果真外面就是棲鳳谷穀口,身形尚未站定,就聽見一陣洪亮渾厚的嗓音問道:“姑娘,你是怎麼到了這裏?”
蘇芷玉心頭猶如亂麻,更不曉得丁原現在是死是活,朝說話的方向放眼望去,只見穀口左側的青石碑上坐著一人,三十多歲的年紀,手裏拿著一個偌大的皮囊往嘴裏咕嘟灌了一口,目光精湛地瞧著自己,倒也無甚惡意。
他似是隨意地在那裏坐著,可是卻氣勢如山,雄姿勃發,更兼佔據谷口的有利位置,將所有出入的通道全部封死,可以說是一夫當關,萬夫莫敵。
蘇芷玉雖然關切丁原的安危,心中卻已經忍不住喝采道:“好一條大漢!”她當下微一躬身行禮道:“小妹蘇芷玉,與丁原丁大哥同來棲鳳谷找尋乃師淡言真人。請問這位大哥尊姓大名,可知真人仙駕何處?”
那漢子灑脫一笑,回答道:“在下姓盛名年,真人正在谷中。你找真人有何要事,丁原又在何處?”他雖然外表粗豪,但卻心思縝密,雖報出了姓氏可是並未表明自己的身分,顯然對蘇芷玉仍存有疑慮。
蘇芷玉也顧不得太多解釋,說道:“原來是盛年盛大哥,暫且不說小妹的來意,還是請你與真人趕緊隨我入陣解救丁大哥,他為救小妹尚陷在陣中,命在旦夕。”
盛年虎目放光,站起身來說道:“姑娘是說丁原陷在了九光滅魂陣中?”
蘇芷玉點頭道:“正是!”
盛年仰頭灌完最後一口烈酒,伸手一抹嘴道:“姑娘既能通過此陣,想必對陣勢變化也知道不少?”
蘇芷玉暗暗欽佩盛年的才智,回答道:“小妹蘇芷玉,也曾隨家父蘇真修習一二,若能得盛大哥和真人相助,或許可以救出丁大哥。”
盛年掃了一眼蘇芷玉背後的盈雪仙劍,大手一揮,將空空如也的酒囊拋到山石後,大步走上來說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入陣救人!”
忽然聽見穀內有人說道:“我和你們一起去。”一道身影飄然而至,正是淡言真人。
蘇芷玉一驚,暗道:“這位道長好深的修為,他必定是聽見了我們剛才說的話,而我若不是聽到他的聲音,還尚不自覺,想來,他便是丁哥哥的師父了。”
果然,只見盛年躬身道:“師父,您內傷未愈,還是讓我和這位蘇姑娘入陣解救丁師弟吧。”
淡言真人微一搖頭,目光掃過蘇芷玉道:“姑娘,麻煩你引路。”
三人再次入陣,此時陣形已然大變,即便是蘇芷玉一時之間,也找不到破解之道,唯有小心推進。風雪崖重傷丁原後騰出手來,又發動陣勢將三人困在其中,幸虧蘇芷玉蕙質蘭心,才保得三人無虞。
其後,風雪崖利用九光滅魂陣的掩護現身,與盛年又激戰了一場。
盛年這才得知,丁原已被其招出的青甲力士送到穀口,如今生死未明。
於是三人不再戀戰,匆匆出陣回穀,而風雪崖亦不阻攔他們。
三人果然在谷口見到丁原,可是他全身已被冰霜封凍,從外表看和死人無異。蘇芷玉快步走到了丁原身邊,探手一摸寒冰,忍不住微微一顫,急忙運功抵禦這徹骨的奇寒。
盛年濃眉一緊,沉聲道:“是風雪崖的九霄罡風。”
淡言真人頷首不語,彎腰從地上抱起了丁原道:“回穀。”便當先邁步朝穀中行去。
蘇芷玉走在淡言真人後面,見他懷抱丁原毫無異樣,可知這老道士功力之深厚純正。若是換了尋常人,別說是抱著丁原走路,就是碰觸冰霜一下,也要凍得半死,哪里還能走路?
盛年知道風雪崖折騰了大半個晚上,也不會再有精力來找麻煩,此刻多半打坐休養去了。他儘管和丁原從未謀面,可是也從淡言真人那裏,對這個同門小師弟略知一二,如今見他生死未蔔,掛念之下,也隨著蘇芷玉與淡言真人一同回到谷裏。
雖然穀外被淒迷蒼茫的紅光所縈繞,可是穀中卻絲毫不受影響,空氣裏反而飄浮著淡淡的白光,恍若乳白色的晨霧。蘇芷玉一路走來,只見幽靜的山道兩側繁花似錦,樹木常青,不時有禽獸出沒。
三人走了近裏許,前方山崖上隱約傳來隆隆的水流聲,一道瀑布從山崖的縫穴裏飛流而出,竟冒著白茫茫的熱氣。瀑水流下百多丈後彙聚成溪流,汩汩注入了不遠處的一個碧蘭色小湖泊裏。
湖畔坐落有四間木屋,雖都不大卻十分雅致,其中一間築在湖面上,推窗即將湖光水色盡斂眼底。蘇芷玉暗想道:“這位盛大哥真是好眼光,居然在冰天雪地裏找到如此的世外桃源隱居,爹爹的聚雲峰也不過如此。”
在臨湖木屋旁的一方石碣上,有一位白衣少女神情悠然,玉指捧起清澈的湖水,梳洗著如雲的秀髮。
她的容貌極美,肌膚如玉脂一般白晰,只是鳳目頗為冷漠,眉宇間隱含著一絲煞氣。
盛年遙遙對著那少女問道:“墨師妹,布衣大師起來了嗎?”
白衣少女輕輕點頭,回答道:“大師正在做早課,可要小妹去請?”
這時東面一間木屋的門被推開,一個慈祥蒼老的聲音微笑道:“諸位都醒得好早啊。”
蘇芷玉順著聲音瞧去,只見一位體態臃腫,白須銀眉的布衣和尚正從屋裏出來。
他的臉色紅潤和善,看上去少說也有七、八十歲,可是卻步履沉穩,手足矯健。
在這和尚的右手中握著一串黑玉念珠,但其中有一粒大小如龍眼般的雪珠通體潤澤,徐徐散發著乳白色的柔和光華。
蘇芷玉星眸一閃,微微詫異道:“驪雲珠,這位大師莫非就是百年前叱吒天陸的魔教護法雲布衣雲老先生?”
她此際已然醒悟,先前在陣中看見棲鳳谷中的白光就是驪雲珠所發出的,也幸虧有它才抵禦住紫瞳魔燈,守住穀中的一片淨土。
布衣大師悠然微笑道:“小施主好眼光,不過老衲並非雲布衣,雲老施主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了,活著的只是一個出家的和尚而已。”
蘇芷玉心頭一動,嫣然一笑說道:“此布衣非彼布衣,出家是空,布衣亦為空,是晚輩著相了。”
布衣大師滿面慈祥恬靜,向蘇芷玉頷首而笑。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相信眼前這個沒有絲毫上乘修為,慈祥出塵的老僧竟然就是當年噬血陰狠、凶名昭彰的魔教護法雲布衣?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9 06:20 PM
第二章 雙修
淡言真人橫抱著丁原走到布衣大師近前,道:“大師,麻煩請你救治小徒丁原。”
布衣大師臉上的笑容略略一凝,目光從丁原的身上一掃而過,說道:“他就是丁原?”語氣裏隱約透著驚訝。
蘇芷玉不由得心中奇怪,難道說,布衣大師也知道丁原不成?
淡言真人沒有開口,卻略微一點頭。布衣大師見狀立即道:“真人將他抱到屋裏,老衲這就為他診治。”
幾人走進木屋,淡言真人將丁原平放在床上,丁原身下的被褥頓時凝結起一粒粒細小的霜露,可見寒氣之重。
而淡言真人更是功運周身,道袍上“哧哧”冒起了一縷縷幽藍的輕煙。
布衣大師銀眉緊鎖,端詳了半晌才徐徐道:“他是中了風雪崖的九霄罡風,而且至少是一個時辰之前的事情。如今他五臟六腑全身經脈已全部被寒毒所侵,導致氣血凝滯,呼吸斷絕,唯有從天庭透出的一點紅潤,顯示心脈尚有一線生機,想來是翠霞派的九轉金丹之功。”
盛年問道:“大師,丁師弟還能救活嗎?”
布衣大師搖搖頭,蘇芷玉心裏一涼問道:“大師,您是說丁哥哥他沒有希望了?”
布衣大師歎了口氣回答道:“如果換成其他人,此刻生機早已斷絕多時,丁小施主福緣深厚,才保住了心頭最後一口元氣。”
“若在平時,老衲只需以火絨草配合其他十六味輔藥熬成汁水,用《祛寒經》中傳下的陽鼎大法為丁小施主化去寒毒,不出七日即當痊癒。奈何無法出穀,急切間又要到哪里去找火絨草?”
蘇芷玉家學淵源,一點即透,明白布衣大師所言非虛。
這火絨草也非稀罕之物,南方的泥沼大澤中多有生長。可是它生性十分脆弱,一旦採擷,最多二十四個時辰便會枯萎雕零,藥力盡失,且又不能移植到北方苦寒之地。因此棲鳳穀中也不可能長期備有火絨草,而偏偏要用的時候又出不去。
盛年問道:“大師,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布衣大師沉吟了一會,終於說道:“還有一個法子,卻極為兇險。必須有修為精深的仙家高手,以純陽真氣為丁小施主慢慢吸去體內寒毒,如此抽絲剝繭直到他身上寒冰化去,即算完成了第一步。”
“但姑且不說丁小施主是否承受得住寒熱兩道真氣的夾攻,那發功之人若是修為稍差,又或是一個疏忽,就有走火入魔,寒毒反噬之虞,此法不到萬不得已,老衲亦不願說出。”
淡言真人沉聲道:“我來,告訴我怎麼做?”
盛年慨然道:“師父,你內傷還沒有痊癒,還是讓弟子為丁師弟驅毒。”
他剛落下話音,卻聽見門口有一個女子的聲音道:“盛師兄,我來助你。”
蘇芷玉抬眼望去,正是先前在湖畔遇見的那白衣少女。她此刻已梳洗完畢,肌膚欺雪勝霜,冷豔絕倫。一對白玉似的裸足,一路行來竟是一塵不染,活脫猶如一尊玉觀音。
布衣大師卻連連搖頭道:“女子不可。”
白衣少女柳眉一揚,問道:“請問大師,這是為何?”
布衣大師解釋道:“女子天生嬌媚,乃純陰之體,正與九霄罡風的寒毒相沖。這第一步是要用純陽真氣化去丁小施主體外和體表的寒毒,只有男子的陽剛功力才行。”
盛年聞言說道:“既然如此,墨師妹就不必出手了,有我與師父當可對付。”
布衣大師微微苦笑,說道:“諸位施主也不必爭了,即便順利完成了第一步,第二步的救治卻更難。”
蘇芷玉一怔,問道:“請問大師,這第二步又需要怎麼做?”
布衣大師轉臉瞧向蘇芷玉,平和深邃的目光在她的秀容上停留許久,仿佛是對她一個人說道:“到那個時候,丁小施主體外的寒冰雖然已經化去,但身上的寒毒只 能解得十之七八,剩下的兩成都侵入內腑,難以用外力拔除,唯有依靠他自身的真氣度化。此時就需要一位元元女子以純陰之體與丁小施主男女雙修,如此陰陽調和,合力驅除內腑中的寒毒。”
“雖然不需要合體交歡,卻需將兩人身上衣物全部除去,靜坐於空曠之處,以利寒氣消散。這女子不僅需有上乘的修為,更要捨得放下名節之念,實不易尋。”
蘇芷玉聽到一半已然玉頰微紅,她雖丰姿優雅,心境通明,可是遇見這樣的事情亦難免感到為難與羞澀。
這棲鳳穀中,除了湖畔的那名白衣女子,只有她是唯一的姑娘家,故此布衣大師說話時,眼神始終對著她。
盛年看了一眼蘇芷玉,問道:“大師,可還有別的法子?”
布衣大師面色如古井無波,緩緩搖頭答道:“若有其他辦法,老衲何以出此下策?”
淡言真人一直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動也不動聽著布衣大師把話說完,爾後低聲問:“他這樣還可以撐多久?”
布衣大師答道:“難說,這要看他的修為深淺與天數造化,也許一天,也許五天,但絕對活不過七日。”
淡言真人一聲不吭,輕輕起身朝門口走去。那邊的盛年,幾乎也在同時邁著大步走向屋外。
布衣大師目光一閃,問道:“真人與盛施主意欲何往?”
淡言真人身子稍稍一停,頭也未回的說道:“出穀!”
布衣大師苦笑道:“兩位切莫意氣用事,風雪崖布下的九光滅魂陣詭異無方,鹵莽之下不僅取不回火絨草,更可能將兩位也深陷其中。”
盛年“砰”的一拳捶在門框上,語氣鏗鏘道:“與其眼睜睜瞧著丁師弟氣息奄奄,坐以待斃,倒不如與風雪崖全力一拼,以求生路!”
淡言真人儘管只是默然佇立在門口,但雙拳緊握微微顫抖,手背上的青筋隱隱跳動。
蘇芷玉歎息道:“布衣大師說得不錯,如果沒有徹底明白九光滅魂陣的陣理便貿然闖入,無疑是九死一生。”
盛年突然倒金山、推玉柱向淡言真人單膝跪倒,抬頭說道:“師父,弟子雖明知此行兇險,也不忍看丁師弟就此喪命,不然一生難安。請師父留此坐鎮,弟子盡全力也要闖出陣去。若是弟子一天一夜仍不回來,再請師父與大師另謀善法。”
白衣少女星眸閃動,輕啟朱唇道:“盛師兄,小妹與你同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淡言真人伸手扶起盛年,徐徐道:“丁原是我的弟子,你留下!”
蘇芷玉見盛年與淡言真人為救丁原不惜重蹈險地,慷慨悲壯,頓時心潮起伏,難以自己。她默默思忖道:“他們兩人在得知第二種法子需要犧牲女兒家的名節清白 時,竟想也不想便放棄,寧可冒著有去無回的危險,闖陣出穀去尋找火絨草解救丁哥哥。他們一個是丁哥哥的師父,一個是師兄,儘管有同門之誼,但從無托命之情。”
“尤其是盛大哥,今日不過第一次見到丁哥哥,連話也未曾說上半句,卻肯赴湯蹈火,關山萬里,是何等重義輕死的好漢?”
想到這兒,蘇芷玉的目光瞥過床上的丁原,又思忖道:“比起他們,丁哥哥曾經救過我數回性命,可謂情深義重。如今他命懸一線,我卻顧念著女兒家的清白猶豫不決,袖手旁觀。”
“莫要說比不上淡言真人與盛大哥,就連秦總鏢頭那樣的血性漢子也不如。若丁哥哥果真就此去了,我又如何對得起他?”
一念至此,蘇芷玉反而覺得心頭一片寧靜祥和,緩緩說道:“大師,請您施法解救丁哥哥吧,芷玉願與他雙修驅毒。”
布衣大師深深瞧了蘇芷玉一眼,清澈的目光仿佛透視到她的心底,徐徐說道:“施主可要考慮清楚,老衲不願施主將來後悔。”
蘇芷玉凝視人事不省的丁原,堅定的點頭。驀然間,覺得有兩道清冷的目光正默默凝視著自己,眼角餘光瞥去,卻是那白衣少女正朝她微微頷首,似是嘉許,似是鼓舞。
淡言真人卻斷然搖頭道:“不成!”
蘇芷玉平靜的說道:“芷玉已經完全想清楚了,請諸位不必為芷玉擔心。就麻煩大師趕快為丁哥哥驅毒療傷吧。”
盛年的虎目注視著蘇芷玉,沉聲道:“蘇姑娘,你的盛情我們都心領了,但是這麼做,卻萬萬使不得。我想丁師弟此時若有知,也定然不會應允。在下即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要殺出陣去為丁師弟取回火絨草!”
蘇芷玉對著盛年恬然一笑搖了搖頭,忽然沖著布衣大師盈盈拜倒道:“為救丁哥哥,芷玉義無反顧,求大師成全。”
布衣大師沉吟半晌,他久經滄桑,豈能看不出蘇芷玉的女兒情懷,微微心中一歎,頷首道:“好,如此就有勞施主,老衲這便將驅毒化冰的心法傳與諸位。”
當下布衣大師先將融去丁原身外寒冰的運功心法,傳授給淡言真人與盛年。
這套心法也不算複雜,但是每個細節都不容有失,即便是淡言真人與盛年,也足足用了半個多時辰方才完全領會。
盛年將這套心法在腦海裏從頭到尾默念一遍,感覺再無問題,才說道:“大師、師父,請讓弟子先來。”
知徒莫若師,淡言真人深曉盛年天資過人,他這些年遊俠在外,更是屢有精進,一身修為直逼自己,有他打頭陣應該可以放心,於是微一點頭道:“小心些,若感到不支就盡速退下,切勿逞強。”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9 06:22 PM
盛年素知乃師沉默寡言,如今卻一再叮嚀自己,不由得心中感激,心想:“我若出了什麼岔子也就罷了,但是絕對不能因此連累丁師弟的療傷。不過總需全力而為,這樣也好減輕師父的負擔。”於是便慨然說道:“師父不必擔心,弟子一定掌握分寸。”
布衣大師從袖口取出一個青色瓷瓶,倒出兩粒朱紅丹丸分給盛年和淡言真人,解釋道:“行功時,將它含在嘴裏,任其自動融化,雖然對九霄罡風並無太大作用,卻可稍禦寒氣。”
盛年道謝後,將丹丸含入口中,壓在舌尖底下,再脫去靴子盤膝坐到床上,忽然朝白衣少女說道:“墨師妹,在下能否拜託你一件事?”
白衣少女莞爾一笑,猶如雪蓮盛綻,明豔照人,她說道:“盛師兄可是想要喝酒?”
盛年哈哈一笑說道:“正是,就麻煩你從酒窖中提兩壇上好的烈酒來,等在下行功完畢後以此驅寒。”
白衣少女的秋波始終不離開盛年,回答道:“盛師兄之托,小妹自當照辦。”
盛年朝她略一點頭道:“多謝!”而後便闔起雙目,依照方才學得的心法催動真氣。
一個周天后,盛年只覺得全身微微發熱,一股熱流自丹田直沖霄漢,護持住心脈與內腑,雙手一先一後,貼上了封凍在丁原身外的寒冰冰面。
他的右掌五指張開,掌心徐徐吐出了一股柔和的純陽真氣,汩汩注入冰面。寒冰上頓時響起了“哧哧”鳴響,一縷縷細微的幽藍氣體,在盛年渾厚的功力消融中蒸騰而起,瞬間便消失在空氣中。
幾乎與此同時,布衣大師袍袖一揚,一蓬黃色粉末立時在屋子裏擴散,每個人的鼻子裏都聞到了一股辛辣之氣,頓感神清氣爽。
盛年的左手也貼上了冰面,卻是五指併攏掌心略微朝上隆起,左臂真氣倒轉生成一道逆風,刹那間一絲寒毒湧入掌心,順著氣血流轉的方向,沿臂而上。
只見盛年的右掌紅光隱隱,不斷哧哧逼出水蒸汽,左掌卻是毫無聲響,但原本古銅色的肌膚漸漸變藍,手背上結起一層薄霜。
一盞茶的工夫後,盛年的臉色也起了變化,半邊面龐滲著紅光,半邊面龐竟是藍森森的泛著幽光,頭頂一道淡淡的青色水蒸汽筆直的騰起,直到屋頂也不散開。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盛年魁梧的虎軀微微震顫,頭頂的青煙也越來越濃。但他生性剛毅,依舊咬著牙支撐不肯收功。
淡言真人見狀,便抬手將朱紅丹丸含進口中,盤膝在盛年對面坐下道:“我來!”
盛年松了口氣,緩緩睜開眼睛,低頭一看,胸口衣裳上居然已經覆蓋上一層結晶狀的藍色冰霜,連落腮胡上也結了冰渣。
他收起雙手,從床上下來,白衣少女提過一個酒壇道:“盛師兄,你的酒。”
盛年接過酒壇揮手拍開封泥,沖著白衣少女點頭謝道:“有勞墨師妹了。”
白衣少女目光凝視在盛年臉上,低聲問道:“盛師兄,你不要緊吧?”
盛年哈哈一笑,豪情依舊,朗聲道:“沒事!”
他的鼻子猛地一顫,原來是聞到一股濃郁的酒香,不由得兩眼放光,立刻迫不及待捧起酒壇豪飲一通。
那醇厚的烈酒順著喉嚨汩汩而下,一團暖意彌漫全身,盛年一口氣也不停,將一壇十斤的烈酒全部喝下,心滿意足的將酒壇放到桌上,用手一抹嘴道:“痛快!”
布衣大師道:“盛施主,你方才真氣耗損不少,需要打坐調息。”
盛年微笑道:“多謝大師關照,在下這就調息。”說罷,先瞧了一眼床上的淡言真人,見他面色沉靜毫無異狀,便放下心來在門邊盤腿坐下,心無旁鶩的進入物我兩忘之境。
布衣大師注視了淡言真人片刻,低聲對蘇芷玉說道:“施主請隨老衲來。”便飄然走出屋子。
蘇芷玉聞言跟了出來,卻被布衣大師引入隔壁的一間木屋。這棟屋子比他的臥室大出不少,木架上堆放著許多瓶瓶罐罐,草藥書籍,想來是布衣大師的丹室。
布衣大師走到一排書架前取下一冊泛黃的圖冊,雙手遞給蘇芷玉道:“這便是聖教秘傳秘傳的雙修功法,老衲不便口授,尚需施主自行參悟。”
蘇芷玉恭敬接過,只見封頁上用清秀的字體寫著“青府雙修秘錄”六個字,似出自女子的手筆。隨手翻開一頁,即便是淡雅矜持如她,亦禁不住紅暈了添頰,原來那頁上偌大一幅精緻的工筆劃,描繪的竟是一男一女合歡時的極樂之狀。
布衣大師自也看到,他淡淡含笑道:“這幅圖描繪的是雙修心法的第四層境界,施主卻不必學它。只要領悟前三層的心法,已可救下丁小施主。”
蘇芷玉心頭一松,恭敬道:“多謝大師。”
布衣大師慈和的眼神望著蘇芷玉,說道:“老衲估計丁小施主體外的寒冰,到今天夜裏可以化解,所以施主有六七個時辰可以參悟此書。施主不妨便留在此處,若有什麼不解的地方,隨時可以來問老衲。”
蘇芷玉點頭應道:“是,大師。”
布衣大師雙手合十,朝蘇芷玉飄然一禮,便走出了丹室。
蘇芷玉在桌旁坐下,略一定神,便揭開秘錄第一頁,她原本以為這第一頁上可能又是畫著男女歡好之姿,沒想到竟是一段上千言的語錄。
蘇芷玉凝目誦讀,居然發現字裏行間皆是闡述天道和諧,陰陽平衡的箴言,不知不覺中忘記了起初的羞澀,細細的研讀,更不在意身外的時光飛逝。
而那邊,淡言真人支持了大半個時辰後亦退下調息,由盛年繼續接上,如此迴圈反復,丁原身上的寒冰漸漸變薄,色澤也逐漸轉淡;到了掌燈時分幾人終於大功告成,將丁原體表的冰霜全部化去,露出了他的肉軀。
但是,他的肌膚上卻依然泛著幽藍色的光華,顯然體內餘毒仍未被排盡。
以淡言真人與盛年的修為,此刻亦是疲憊不堪,剛開始的時候,兩人都能支撐半個多時辰,可是到了最後,勉強一炷香的時間,就已經累得兩人筋疲力竭;盛年的烈酒越喝越多,越喝越快,屋子裏並排擺了十一個空酒壇。
不過初戰告捷,每個人都頗為欣喜,蘇芷玉這時也將雙修秘錄的前三層心法參悟透徹,再向布衣大師又請教了幾個問題後覺得再無疑點,於是便雙手將冊子奉還給布衣大師。
布衣大師卻微笑婉拒道:“老衲留著此書已無用處,便送給施主留做紀念。世人都以為聖教的雙修秘錄為妖魔邪說,不堪入目,只有真正參悟過的人,才懂得其中的真知灼見,至理名言。老衲希望此書將來會對施主的修煉有所裨益,亦算是老衲對施主表達的一點敬佩之情。”
蘇芷玉也不忸怩,落落大方的收下道:“多謝大師!”
淡言真人此時剛好收功,便徐徐睜開兩眼瞧著蘇芷玉道:“姑娘,如果後悔還來得及,這裏絕對不會有人埋怨。”
只見蘇芷玉嫣然一笑,神色鎮定執著,回答道:“只要能救得了丁哥哥,芷玉無怨無悔。”
淡言真人點點頭,站起身形突然朝蘇芷玉拱手作揖道:“多謝!”
憑著他的身分,即便是面對淡一真人又或是蘇真也絕對不會行此大禮,如今卻對一個歲數不及他一個零頭的後生晚輩誠懇致謝,反而使得在場眾人對他更感欽佩。
布衣大師說道:“老衲已經為兩位佈置妥當,蘇施主若願意,隨時都可以開始。”
蘇芷玉平靜道:“晚輩已經準備好了。”
布衣大師頷首道:“請施主抱上丁小施主隨老衲來。”說罷便邁步出屋,一縷山嵐吹過,正卷起他的寬大僧袍。
蘇芷玉從床上抱起丁原,觸手可及皆是一片冰冷,他的身體就宛如金石一般堅硬,毫無常人肌肉的彈性。這是蘇芷玉十數年以來,頭一回與父親以外的男子肌膚相親,但是她心如明鏡,神態自然,看在淡言真人與盛年眼裏,也是暗自點頭贊許。
她懷抱著丁原隨著布衣大師朝東走了近裏許,前方山崖兀立,在黑夜與白霧裏顯得格外淒清。
在山崖腳下一個黑乎乎的天然洞穴,猶如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獸般靜靜匍匐著,洞口滿是青草野花,在風裏輕輕搖曳著。
淡言真人與盛年走到洞口停下,唯獨不見先前所見的那名白衣少女,想來正在監視著九光滅魂陣的動靜。
蘇芷玉走入洞中,布衣大師點燃了石壁上的油燈,昏黃的燈光將洞中照得朦朧一片。
石洞大約有數十丈見方,收拾得極為乾淨,裏面除了兩個蒲團、一張草席之外再無餘物,但是在空氣裏,卻彌漫著一股幽香撲鼻的草木氣味。
蘇芷玉一聞之下,便曉得那是布衣大師事先佈置的具有寧神驅寒功效的藥粉。
布衣大師朝著蘇芷玉雙手合十說道:“不知施主還有不滿意的地方或者其他要求嗎?”
蘇芷玉搖頭道:“這兒很好,有勞大師了。”
布衣大師再向她拱手作揖,徐徐退出石洞,外面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隆隆聲,一塊巨大的山石封住了洞口,也封閉起兩人的天地。
作者: BEARLV 時間: 07-1-9 06:34 PM
第三章 黯然
蘇芷玉將丁原小心翼翼地放躺在草席上,朝他佈滿藍色毒氣的面龐審視良久,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為他解去衣裳。
一天下來,丁原身上的衣服已經凍得又脆又硬,蘇芷玉費了半天的力氣,才艱難的將他上身的衣服全部退下,下體也僅留下一條褲叉兒。
丁原雙目緊閉毫無知覺,任由蘇芷玉脫去自己的衣裳,更連呼吸也都停止了。如果不是蘇芷玉摸到他心口尚有些微熱,這般模樣簡直與死人無異。
蘇芷玉的手指在丁原的褲叉兒上略略一停,卻還是脫了下去,她的目光盡力避開丁原的下體,以無上玄功守住靈台的清明。
雖然蘇芷玉仍是處子之軀,但自幼便博覽群書,故對於男女之事亦非懵懂無知。
望著自己曾經朝思暮想千百回的情郎面龐,蘇芷玉暗暗想道:“這一脫下,女兒家的清白不再,可是為了救活丁哥哥,也顧慮不了這許多。即便將來爹爹與娘親曉得此事,也必能體諒我的苦衷。”
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緩解羅裳,兩人身上終於寸縷皆無,蘇芷玉完美無瑕的處女嬌軀,毫無保留的暴露在昏黃朦朧的燈光中。
蘇芷玉將丁原翻轉身體,背面朝著洞頂,心中也略略放鬆。
她默默回想了一下青陽雙修秘錄的第一層心法,雙掌輕盈的貼在丁原背心上,闔起雙目,抱元守一,漸漸地拋除諸般雜念,進入了物我兩忘的空靈境界。
忽然間雙掌一熱,一道暖氣油然而生,蘇芷玉依照秘錄所記的運功心法,徐徐地將她修行了十多年的精純真氣注入丁原體中,卻發覺丁原的經脈裏空空蕩蕩,就好像是乾涸已久的河床,貪婪的吸食著自己的真氣。
而另一方面,一道冰涼徹骨的寒流逐漸生成,仿佛感覺到有人侵犯進自己的領地,更威脅到了它的生存,這道寒流洶湧的在丁原體內奔流,一次次地掀起滔天巨浪,企圖撲滅重生的火種。
《青陽雙修秘錄》分作乾坤兩篇,蘇芷玉修煉的是坤篇,丁原在人事不省的情況下,自然也無法以幹篇心法配合,好在用以驅除寒毒已經足夠。
一個多時辰過後,蘇芷玉的真氣終於注入丁原丹田,兩股真氣匯流於一處,頓時水乳交融。
此時,兩人的身上都是白霧騰騰,由體內蒸發出的寒毒浸潤在空氣裏,卻被布衣大師事先布下的靈藥所消融了。
這時,淡言真人等人全都靜候在石洞之外,以他們的功力,要聽見石洞中的動靜,甚至是目穿巨石直接看到裏面,都不算是難事,可是淡言真人與盛年皆背朝洞門,耐心的守侯著。
布衣大師身若常人,更不能知道石洞中的情景。他盤膝坐在洞口,兩個時辰過去,依然閉著眼睛動也不動,就仿佛入定一樣。
盛年又喝幹了一壇烈酒,朝石洞瞥了一眼低聲問道:“大師,這麼久了,裏面還沒什麼動靜,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布衣大師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徐徐道:“事到如今,我們也只能聽憑天意。不過老衲觀丁小施主面相,絕不是短命薄福之人。”
“他眉宇之間雖隱含戾氣,註定前半生多有不順,需飽受世間磨難。但只要他秉持正氣,放開心胸,未來亦是不可限量!”
淡言真人默然點頭,說道:“但願如此!”
驀然高空傳來了一陣冷笑聲道:“雲二弟,你就真的不願再見為兄一面嗎?”
三人聞聲抬頭,只見風雪崖修長的黑影淩空飄浮在一蓬紅光之中,銳利森寒的眼神,好似穀中彌漫的乳白色光華,直盯在布衣大師的臉上。
在銷聲匿跡了一天一夜之後,這個老魔頭又再出現,看上去精神抖擻,一掃昨日激戰後的疲乏。
話音剛落,那白衣少女從暗處一閃現身,向布衣大師微微一禮道:“大師,風雪崖來了。”
布衣大師自袖口裏掏出一支銀白色的牛角,開口處對著嘴巴,將角尖朝向天空徐徐說道:“風施主請了,老衲如今遁避塵世之外,你我相見真如不見。”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更無仙家修為將聲音送出,可是透過那銀白色的牛角,布衣大師的語音竟然清晰無比的傳到了五六裏高空上的風雪崖耳中,就如同有人在耳邊輕語一般。
風雪崖喟然一歎道:“二十年不見,你仍是如此固執,我不過是想和你聊上幾句,亦想知道主母如今的情況,看在故交兄弟的情分上,你連這點面子也不買嗎?”
布衣大師輕念禪唱,回答道:“老衲心中唯有佛祖,主母兄弟不過都是前世因緣,老衲早已忘卻。”
風雪崖眼見無論自己如何動之以情,這個和尚就是不肯鬆口,忍不住嘿嘿冷笑道:“什麼忘卻,老夫猜想主母現在就在棲鳳穀中,不然你為何不敢讓老夫入穀?那姓盛的小子經年累月在外奔波,又是在找尋什麼靈藥?”
盛年虎目放光,喝道:“風雪崖,誰說我們不敢讓你入穀?你若有種就下來,盛某在此恭候大駕!”他的聲音遠遠送出,震得群山回蕩,一股豪氣直沖雲霄。
風雪崖冷哼道:“你當老夫是三歲兒童,焉能中了你的激將之計?我們不妨就這麼耗下去,看看二三十年後,是誰先受不了?”
洞外四人皆不再理睬他,風雪崖在雲頭佇立片刻,眼中掠過一道寒芒,掃過棲鳳穀底問道:“雲二弟,昨日闖陣的那小子死了沒有?”
布衣大師答道:“丁小施主福緣深厚,自可逢凶化吉,安然無恙。”
風雪崖不知為何心頭一松,仿佛連他也不願意丁原就此死去。
這個表情落在眾人的眼中,不免感覺奇怪,想那風雪崖眼空四海,除了當年魔教教主羽翼濃外目無餘子,怎麼會突然關心起一個少年的生死了?
風雪崖自己倒沒有察覺什麼,繼續說道:“不錯,當年我們四人中,若論起奇門遁甲,老夫當為不二之選,但說到嘗遍百草、懸壺濟世,卻是你雲二弟的獨家本事。那小子雖然中了老夫的九霄罡風,應該還難不倒你。”
布衣大師面龐平靜,淡然道:“多謝施主讚譽,老衲愧不敢當。”他和盛年等人,自然不會說出如今丁原與蘇芷玉正在雙修驅毒的事來,便任由對方去猜疑。
風雪崖嘿嘿一笑道:“雲二弟,為兄倒是想了一個解決問題的法子。那小子曾經接下老夫十招,固然是因為他的修為出乎了老夫的意料之外,但也是因為老夫當時輕敵,才會讓他僥倖逃脫。”
“倘若這小子真的命大,不妨等他恢復後,再與老夫鬥上十招,若他能接下來,老夫便拍手走人不再糾纏,若是他接不下來,你便需讓老夫看上一眼主母,你可答應?”
布衣大師瞧了一眼淡言真人,又望向盛年,一時之間難以回答。
盛年哈哈一笑道:“風雪崖,你也算是天陸成名的頂尖人物,卻只敢做這種以大欺小的醜事,豈不是令旁人笑話?若閣下還有一點血性,不妨讓在下與你鬥上一陣,看看誰高誰低?”
風雪崖不為所動,冷冷道:“盛年,老夫不與你一般見識,對於老夫的提議,你們可以考慮幾天,反正我有的是時間陪你們耗下去。”
而蘇芷玉與丁原在石洞之中,已經到了關鍵時刻,隨著前兩層心法的完成,丁原身軀上的幽藍色寒毒亦漸漸消失了,身體微微生出熱量,也開始變得柔軟。
不過,他的神志依舊沒有恢復,好在有了微弱的呼吸與心跳。
蘇芷玉與丁原相向盤腿而坐,丁原就如同木偶一般坐在草席上,渾然不曉得身外之事,而蘇芷玉玉體上的水蒸汽卻越來越濃,朦朧的霧氣將兩人包圍在當中,看上去,一切仿佛虛幻般的不真實。
但是蘇芷玉卻清楚的明白,該發生的事情都已經發生,所有的事情亦都不可再挽回了。她此刻心頭別無他念,只是想趕快救醒丁原;然而想到一旦丁原真的睜開雙眼,便會看見玉體裸露的自己,又不禁感到一陣迷惘。
面前這個男子與她真正相處的時間,加在一起也不過屈指可數,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情思,便就此寄託在丁原的身上。
即便是分離了五年多,她也時時刻刻不能忘懷在那黑暗陰森的土地廟中,丁原為了保護自己而接下了郝無行臨死一擊的場景。
她不曉得自己的丁哥哥,是否也如她牽掛他一般,將自己深藏在心底?
或許在丁原的心中,根本就沒有自己的存在,但這又如何?只要自己能喜歡他,默默的在一旁關注著他,便已經足夠。
儘管她從來也未曾對丁原說過隻字片語的表白,可是在蘇芷玉的心中確信,她為了丁哥哥,即便是犧牲自己的性命乃至一切,都將毫不猶豫,無所畏懼。
這些其實都不需要理由,如果需要,那麼用一個字的表達就足以解釋了。
忽然,丁原的身軀略微顫抖,嘴裏下意識的發出痛苦的呻吟,一縷黑紫色的毒血從口中緩緩流出。蘇芷玉一喜,因為按照布衣大師的說法,這是丁原即將復蘇的徵兆,看來所有人的心血都沒有白費。
兩道淡淡的白霧從丁原鼻中噴出,在氣機的牽引下被吸入了蘇芷玉的櫻唇,“轟”的一聲,兩人的真氣徹底融會貫通在一處,仿佛彙集成一條洶湧不息的河川,滾滾注入了蘇芷玉的丹田之中。
蘇芷玉頓時感覺自己全身起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自丹田湧出的真氣,猶如清冽醇厚的甘露,自由遊走在體內的每一處經脈;以往苦心修煉多日也無法打通的關隘,此時就像憑空般的消失,任由浩瀚的真氣順利運行而過。
莫非這就是秘錄所載的“陰陽初溶,龍虎交匯”的境界?
雖然行功尚未結束,但蘇芷玉已經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來自軀體內的巨大變化,一夜之間,她的修為隨著雙修心法的成功而突飛猛進,達到了嶄新的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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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基礎上,或許用不了五年,她就可以突破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坐照境界,躋身天陸頂尖高手的行列,或許,冥冥之中這是上蒼對她的補償,即使她原本並不在意這些。
這股真氣在蘇芷玉體內回繞九周天后終於達到滿盈,沿著她貼在丁原心口的右掌汩汩湧進,丁原的臉上紅光乍現,低低地哼了聲,全身“哧哧”冒起了乳白色的霧氣。
丁原丹田中被深鎖了五年的仙家真氣終於被徹底激醒了,仿佛開閘的洪流般不可阻擋的奔騰而出,與蘇芷玉湧來的真氣合於一處。
直到今天,丁原才真正擁有了百年的功力,那盤踞頑抗的餘毒,在如此龐大的力量洗滌滌之下,只能如風捲殘雲般的一瀉千里。
丁原臉上的紅光越來越濃,身軀不停的顫動,蒸發出濃郁的銀白霧氣。突然“哇”的一聲,他情不自禁張口吐出一蓬血雨,撞在蘇芷玉的護體真氣上,瞬間消散。
不過,這次血的顏色已經變成了鮮紅色。
蘇芷玉一陣欣喜,曉得丁原恢復在即,也許很快就能蘇醒過來。這時丁原的嘴唇略微的翕動,迷迷糊糊喚道:“雪兒--”
蘇芷玉嬌軀一顫,心情仿佛從盛夏落入了隆冬。
她想起了那日在翠霞山思悟洞外曾山所說的話,頓時心頭百轉千回,不能自已。
丁原兀自不覺,又輕輕的喚道:“雪兒,雪兒--”
蘇芷玉忍住黯然的神思,柔聲說道:“丁哥哥,雪姑娘不在這裏,等你復原了就能回去找她啦。”
丁原並沒有回答,雙目依然緊緊閉起,原來是下意識的發出呻吟。
蘇芷玉莫名的心中一酸,暗想道:“這位叫‘雪兒’”
的姑娘不知道是誰?丁哥哥即便在重傷昏迷的時候也在想著她!可是他卻不知道,在他的身邊還有一個人像他掛念雪兒一般思念著他。
“原來,在丁哥哥的心目中果真有了心上人,對他來說,我或許永遠不過是那個愛哭的小妹妹罷了。”
想到這裏,蘇芷玉更是黯然神傷,默默思忖道:“如今丁哥哥還不曉得我與他雙修療傷的事情,等他醒來以後,究竟要不要讓他知道?”她一時間愁腸百結,無法平靜。
布衣大師等人在石洞外守了整整一夜,雖然每個人都神情平靜,可是眼看這麼長的時間,裏面都沒有動靜,心中未免有些忐忑。
即便是布衣大師,也開始擔心蘇芷玉和丁原是否出了什麼差錯。
這時洞裏傳出了隆隆悶響,掩在洞口的山石被徐徐推開,蘇芷玉一襲水色長裙隨風飄逸,緩緩從裏面走出。
只見她神情平和,步履輕盈,在她如畫般的眉宇之間,多了一層柔和晶瑩的光澤。
眾人見她無恙,無不松了一口氣,布衣大師起身道:“有勞施主了!”
蘇芷玉有些心神不寧地微微搖頭,低聲道:“丁哥哥還未醒來,但身上的寒毒已經全部拔除,應該很快可以恢復了。”
淡言真人仿佛察覺到蘇芷玉的異樣,問道:“姑娘可有心事?”
蘇芷玉一醒,搖頭道:“沒有什麼,或許是有些累了。”
布衣大師一怔,以常理來說,修煉過雙修心法的人不僅不會感覺疲倦,反而應該是神清氣爽,精力充沛才對,難道說真出了什麼問題?
忽然聽見蘇芷玉道:“大師,真人,盛大哥,芷玉有一事相求,請大家務必答應。”
盛年慨然道:“姑娘且說,盛某一定答應。”
蘇芷玉輕輕道:“這件事情只限於我們幾人曉得,請幾位千萬不要再告訴旁人,尤其不能告訴丁哥哥。”
三人互望了一眼,都有些不解。若說不能告訴別人那自是應該,畢竟這涉及到女兒家的清白,可是怎麼連丁原這個當事人也要隱瞞呢?
蘇芷玉從袖口裏取出秘錄,雙手奉還給布衣大師說道:“大師,既然丁哥哥已經安然無恙,芷玉便不再需要它了,還請大師收回。”
布衣大師一怔,不曉得蘇芷玉為何要把秘錄還給自己?蘇芷玉心中一酸,暗想道:“布衣大師雖是得道高僧,可是他哪會明白,我這一生恐怕再也不用這本秘錄了,留著它只是讓我更加傷心而已。”
蘇芷玉不等幾人回過神來,微一躬身道:“芷玉有些累了,先行告退,請各位見諒。”說完便轉身朝湖邊走去。
此時,蘇芷玉的心裏卻遠非外表那麼平靜,潮起潮落間,她暗自憂傷的想道:“這樣一來,丁哥哥就不會因為雙修的事情而感到愧疚,更不會影響他與那位雪姑娘……”
我雖然不能在丁哥哥心中留下絲毫的影子,可是經過昨晚的獨處,我已經知足了。
“等到這裏的事情了結,我便立刻回到爹娘的身邊,一輩子陪著他們,再也不離開聚雲峰。或許幾十年後,丁哥哥偶爾也會想起,曾經有我這樣一個妹妹,而我此生也難以將他忘懷。”
一滴晶瑩的淚珠,無聲無息地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水色衣裳上漸濃漸淡,而少女的情懷卻怎能如那淚珠兒,在這個清涼的早晨隨風消融?
白茫茫的霧光裏,蘇芷玉水色的身影漸行漸遠,逐漸消逝。
布衣大師凝視著蘇芷玉遠去的背影,忽然一陣感悟,無奈的苦笑心道:“老衲白活了這麼多年,竟然連這女兒家的心思也沒看透。”
“這位蘇姑娘,分明是心有所系。自古以來,無論是英雄豪傑,巨惡奸雄,卻都不堪一個情字,又留下了多少孽業!但願她能得善報,阿彌陀佛--”
此時淡言真人與盛年走入石洞,只見丁原盤腿坐在草席上,身上披著一件外衣,自然是蘇芷玉為他所蓋上的。
洞中煙霧彌漫,一蓬青色的光華,自丁原身上散發出來,一個身高三尺,貌若孩童狀的元神飄浮在他的頭頂,姿態神情與丁原本身一模一樣,卻蒸騰起粉紅色的霧光。
盛年又驚又喜,說道:“元神出竅,沒想到小師弟的修為已到了如此高的境界!”話音剛落,丁原的身體猛一搖晃,臉上漲出了一片血紅。在他頭頂的元神“咿呀”而叫,顯得頗為恐慌。
盛年與淡言真人同時臉色一變,雙雙欺身到丁原背後,各自出使出右掌抵住背心,注入渾厚的翠微真氣。
淡言真人忽然“咦”了一聲,卻發現丁原如今正處於通幽境界的沖頂階段,體內一股龐大的真氣聚會于檀中穴內不得舒展,因此才有了走火入魔的徵兆。
淡言真人從掌心吐出一道真氣,引導丁原胸口的氣團舒解,口中沉聲低喝道:“穩坐丹田無私欲,輕吐雲霧過紫府!”這是翠微九歌知著篇最後幾句真言之一,由老道士嘴中以“定心咒”的神功喝出,正如暮鼓晨鐘般敲在丁原的心頭。
丁原不由自主運氣下沉,不再強沖檀中穴,那股真氣得淡言真人與盛年合力的疏導,徐徐下落納入丹田之中。
而此刻的丹田真氣,已積聚宛如一座蓄勢待發的火山,如果順利的話,自可借著這個機緣一舉度過大劫踏入通幽境界,但微微一個不慎卻必將被其反噬,甚至牽累淡言真人與盛年。
淡言真人與盛年雙雙盤膝坐下,全副心神緊緊關注著丁原的動靜,以兩人修煉了三個多甲子的精純真氣護持住丁原的心脈,説明他鼓氣沖關。
這一坐竟又是一個上午,丁原身上的紅光漸漸變淡,頭頂的元神卻仿佛又長大不少,宛如一個少年的模樣。
驀然丁原的身軀淩空飄起,口中呼出一團青氣,那青氣如一條靈蛇般盤曲而上,逐漸消融在洞頂;一蓬粉紅色的光芒爆開,丁原頭上的元神徐徐化作了一束霧狀的光華,收入丁原體內消失不見。
淡言真人與盛年一起收手,各自輕吐出一口濁氣,他們曉得丁原如今非但無礙,更是修為精進,而且進入了通幽境界。
縱觀天陸正魔二道修煉者不知凡幾,但終其一生能達到通幽境界的人已是鳳毛麟角。眼下惡名昭彰的天陸九妖中如天龍真君、神鴉上人之流,亦不過如此而已。
而丁原年紀輕輕,修煉翠微九歌不過才五年的時間,竟然一日千里,遠超旁人。一方面固然有造化之功,得際遇之奇,但也是他福緣深厚,天資過人,若是換了旁人,只怕早在中了九霄罡風的寒毒後就一命嗚呼,哪里還有眼前的光景?
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丁原的身軀徐徐落回草席,身外青煙飄緲,紅光消隱。
他的眼睛慢慢睜開,卻隱約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一股渾厚的真氣在全身流轉著,靈覺也比昏迷前敏銳了許多。他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多日不見的老道士,不禁脫口喜道:“老道士,你怎麼在這兒?”
淡言真人淡然回答道:“你不是來找我的嗎?我自然就在這兒了。”
盛年微笑道:“丁師弟,你受了風雪崖的寒毒不省人事,他將你放在了穀口外,我們接你回來請布衣大師救治。如今你終於醒了,我們大夥兒也就放下心來了。”
丁原剛剛恢復神志,瞧著面前喜形於色的魁梧大漢,實在是有太多不曉得的事情,當下問道:“閣下便是盛師兄?我總算找到你了!只是那位布衣大師卻又是誰?”
只聽見洞外有人微笑應道:“便是老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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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聯劍
盛年在洞中簡略的將丁原昏迷後的事情敍述了一遍,卻將蘇芷玉與他雙修療傷的情節隱瞞下來,只說是他們按照布衣大師的解毒方法,方才救醒了他。而丁原更是因禍得福,飛升至通幽境界。
丁原自把淡言真人離山后的情形也說了出來,提到天雷山莊找上關洛鏢局挑釁尋仇的時候,盛年的虎目中寒光閃動,說道:“我終究還是連累了秦總鏢頭,好在有丁師弟與羅師弟湊巧碰上解圍!”
說著,便站起身來向丁原深深作揖道:“丁師弟,多謝你,這才未讓我鑄成大錯,抱撼終生!”
丁原搖手道:“盛師兄何必這麼客氣,秦總鏢頭他們都是重義氣的漢子,換了誰都會出手相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盛師兄,那個魔教的風雪崖,怎麼會在穀外布下九光滅魂陣來?莫非他與我們有何恩怨不成?”
盛年先看了看布衣大師,然後回答道:“當日平沙島墨晶墨師妹身負重傷,我便帶她回棲鳳谷請大師醫治。不料風雪崖卻尾隨而來,不顧大師與我的勸阻,強行要闖入穀中,我與墨師妹便與他動起手來,如此僵持了數日,而師父也趕到了穀中。”
“風雪崖眼看難敵,就在穀外以九盞紫瞳魔燈擺下九光滅魂陣,欲將我們圍困其中。布衣大師見大勢不妙,祭起了驪雲珠護住穀底,我與師父數次闖陣,都因不諳陣法無功而返,師父還險遭風雪崖暗算受了點內傷。如今他在穀外進不來,我們待在穀裏也出不去,兩邊就這樣耗上了。”
丁原眼睛一亮,問道:“既然驪雲珠可以防禦魔陣,為何我們不靠著它沖出穀去?”
但這話一出口,他立刻醒悟到自己問得實在多餘,以老道士等人的智慧,怎麼會想不到這點?
果然,聽布衣大師回答道:“老衲的驪雲珠雖然可以保住谷地不受侵犯,可是也鎮不住風施主的紫瞳魔燈,一旦真的硬拼起來,只會珠毀燈滅,引起一場方圓千里的空前浩劫,所以是萬萬使不得的。”
丁原苦笑道:“你們這麼耗上了不打緊,平沙島和太清宮的人在外面,一心一意要找盛師兄尋仇要人,更以為老道士也躲起來不敢見人了。”
盛年歎道:“我原本想等墨師妹傷勢治癒就送她回平沙島,並向他們解釋其中的誤會。可是眼下風雪崖封鎖棲鳳穀,卻讓我們欲出不能,真是天意弄人啊!”
布衣大師說道:“按照丁小施主方才所說,再過六日,三十天的期限就屆滿了。到時候真人與盛施主若還未出現,兩位清譽受損已是小事,只是引起三派之間更大的紛爭,卻是令人擔憂。”
淡言真人沉聲道:“闖!”
布衣大師搖頭道:“雖然我們多了丁小施主與蘇施主兩位強力援手,可是那九光滅魂陣,卻不是以人數多寡來決定勝負的。”
“倘若不明了陣法的變化,就算有千軍萬馬,也是徒呼奈何。老衲以為我等都不可鹵莽行事,免得被風施主有機可乘。”
丁原道:“大師,老道士,師兄,與我同來的玉兒似乎對於九光滅魂陣頗有研究,或許她可以幫助我們破解此陣。”
盛年與布衣大師似乎對於蘇芷玉的來歷身世皆已知曉,但想到當時若蘇芷玉真有把握破解九光陣,又何需犧牲自己的清白來救治丁原?
於是盛年道:“蘇姑娘雖然家學淵源,可惜終究比不上風雪崖這個老魔頭對九光滅魂陣浸淫多年,我看不到萬不得已,就不要讓蘇姑娘去冒險。”
丁原微微感到失望,又想起已有大半天不見蘇芷玉,當下便問道:“大師,玉兒現在在哪里?”
布衣大師微笑道:“蘇施主如今正在草廬歇息,丁小施主大可放心。”
四人又在石洞中聊了一會,卻沒有誰再提起風雪崖邀戰丁原的事情;眼看時間不早,便一起起身出洞返回木屋。
在路上,布衣大師和淡言真人走在前面,丁原與盛年並肩走在後面。盛年身材高大,丁原的身高還差他有半個頭,而他臉上的滄桑亦多出不少。
盛年走在丁原身邊,看著這個小師弟,不由得臉泛笑意,猶如重返少年時光,但意氣風發間,卻有著太多的年少氣盛。
盛年低聲道:“丁師弟,我雖然常年在外,卻也經常聽師父說起你,只恨不能早日相見。今天機緣巧合,叫我們師兄弟在此聚首,心裏由衷地感到高興。可惜穀外魔頭窺伺,危機未解,不然我定要與師弟大醉一場,不到酒幹天亮,決不收場!”
丁原聽盛年語出摯誠,爽朗豪邁,不禁心生好感。
但他也暗自有些奇怪,那個老道士沉默少言,怎麼教出的幾個弟子如阿牛、盛年,個個完全都不像這個師父?
丁原說道:“好,他日若有機會,小弟必與師兄一醉方休!”
盛年寬厚的大手一拍丁原肩頭,又用力搖了搖,儘管一句話也沒說,可是其間情誼,兩人已然明瞭。
四人走近木屋,卻看見蘇芷玉正靜靜獨坐在湖畔邊,微風輕輕舞動著如絲的柔發,蘇芷玉面對波光粼粼、漣漪微蕩的水面,卻如同木塑般一動也不動。
丁原揚聲喚道:“玉兒!”
蘇芷玉的背影微微一顫,卻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
丁原略感奇怪,走了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問道:“玉兒,你怎麼了?”
蘇芷玉默默搖了搖頭,目光望向丁原,見他容光煥發,眼中精光深蘊,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憂傷。
想到絕對不能讓丁原看出破綻,於是努力展顏微笑道:“我沒什麼,只是在想如何破解風雪崖的九光滅魂陣。”
丁原不疑有他,聞言便放下心來,說道:“玉兒,你有想到什麼辦法嗎?”
蘇芷玉輕輕道:“我先前小看了風雪崖,以為他的九光滅魂陣不過耳耳。可是先後兩次入陣較量,方才發現他在陣理上的造詣遠超過我,只怕也不在芷玉的爹娘之下。”
“若非如此,芷玉應有八分把握破陣出穀,可是這次即使得到大夥兒的助陣,我也只有兩成把握,實在是兇險難測呀。”
丁原苦笑道:“看來,我們當真跟風雪崖在這裏耗上了,其他暫且不說,我擔心阿牛傷勢好了,等不到我們便會獨自找來,說不定會困在九光滅魂陣中。”
蘇芷玉用手指滑過手腕上的靈犀鐲道:“可惜棲鳳穀被九光滅魂陣全然封死,要不然爹爹憑著靈犀鐲發出的訊息,也可以找尋到這裏。若是他老人家來了,九光滅魂陣一定能迎刃而解。”
就在這時候,高空遙遙傳來風雪崖的話音道:“小子,你果然沒死,嘿嘿,而且修為還更有精進,老夫也不得不佩服你命大福厚了。”
穀中被九光滅魂陣所蔽,阻隔了日月光輝,頭頂唯有紅光迷蒙,丁原抬頭朝上看去,只見風雪崖衣袖飄飄,隱身血霧之中,森寒的目光正逼視自己。
他劍眉一揚,朗聲道:“閣下莫非有些失望,我卻不屑與你這樣藏頭露尾的小人說話。”
風雪崖嘿嘿冷笑道:“小娃娃年紀輕輕,口舌竟如此毒辣!老夫豈能與你一般逞口舌之能?你若是不服,咱們便再來打過,老夫照舊讓你十招,若是你贏了,老夫立刻走人,你敢打嗎?”
丁原還來不及出聲,卻聽見布衣大師在身後開口說道:“風施主,你若祭起青梅旗、縛龍索來,丁小施主年紀輕輕,即便是修為過人,也是無可奈何的,莫說十招,就是一招也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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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崖哼道:“我風雪崖跟這小子過招,自然是憑各人的真實修為,絕對不會用身上的寶物。”
蘇芷玉聽見風雪崖向丁原邀戰,於是收拾少女情懷起身說道:“風前輩,丁大哥中了你的寒毒,元氣未複,此戰由芷玉代勞如何?”
她雖然未曾真的和風雪崖面對面過招,可是自忖支撐十招、甚或更多一點,應無問題。
風雪崖哈哈笑道:“小丫頭,就算你爹娘在此,要同老夫過招也得多考慮三分。你當真擔心那小子的性命,不妨與他聯手齊上,老夫放你們二十招為限如何?”他目光老辣,自然看出蘇芷玉修為超過丁原,因此才以二十招為限。
其實,風雪崖心中估計用不了十五招,就可以讓兩人雙雙落敗在他的手中。
可是,丁原怎肯讓蘇芷玉涉險?他抬頭說道:“不需旁人,風雪崖,我丁原再接你十招就是!”
狂笑聲中,風雪崖一挑拇指道:“好小子,可是如果你接不下來,你們這些人,便要答應讓我入穀。”
這件事丁原可做不了主,於是轉眼望向其他人。
布衣大師說道:“風施主,你真有把握二十招內擊敗兩位小施主嗎?”
風雪崖嘿嘿笑道:“老夫一言既出,怎會反悔?”
布衣大師點頭道:“好,既然如此,我們便應下風施主的挑戰,由兩位小施主以二十招為限,與你鬥上一局!”
這麼多天來,風雪崖雖然將眾人死死地困在棲鳳穀,更揚言要耗上幾十年,可是心中也早已經感到不耐煩了,因此才想出與丁原再戰一場分個輸贏的辦法。
此時他聽布衣大師答應下來,不由得精神一振,心想:“這個雲老二敢答應下來,一定有什麼詭計,可是不管怎樣,就憑那兩個小娃娃,在短時間裏,也不可能擋住老夫二十招的猛攻。與其這樣對峙下去,不如索性一搏!”
當下便點頭道:“好,我們一言為定!萬一老夫勝了,你們便不能阻攔我入穀,更不可阻撓老夫拜見主母。”
丁原聞言一奇,心想風雪崖口中的“主母”又是誰?
難道說這穀裏還有其他人,卻為什麼沒聽眾人提起?
而風雪崖布下九光滅魂陣封穀,似乎為的就是要見那主母一面,其中必然還有蹊蹺。
淡言真人、盛年、墨晶與蘇芷玉等人,雖然不明白布衣大師為何突然答應下來,但想他平日的行事風格,一定自有他的道理,因此站在一邊也不插嘴。
布衣大師含笑道:“如此就請風施主明日此時再來。丁小施主傷勢剛剛恢復,尚需修養一日,才能與人動手過招,想來,風施主也不會在乎多等這麼一天吧?”
風雪崖暗想,就這麼一天的時間,也不怕這些人弄出什麼鬼來,於是頷首道:“既然如此,我們便明日此時再見!”說完身形一閃,便消失在血霧裏。
眾人曉得這一日一夜穀中自會無礙,便一起回到木屋中坐下。
盛年問道:“大師,你與風雪崖曾相交數十年,對他可謂知根知底。不過丁師弟與蘇姑娘,是否真可擋住他二十招呢?”
丁原與風雪崖動過一回手,雖然勉強撐了十招,可是差點兒就性命不保。
就算蘇芷玉的修為在他之上,可是自忖兩人聯手,要想撐過二十回合,卻也沒什麼把握。而盛年所問的,也正好是他心中的疑問,因此也將目光投向了布衣大師。
布衣大師從容一笑,回答道:“以老衲看來,雖然兩位小施主的修為亦是不凡,不過正常情況下,要想在風雪崖手下撐過二十招,最多也只有四成可能。”
墨晶開口說道:“聽大師這麼說,想來是有什麼應對的妙計了?”
丁原自蘇醒以後,還是第一次聽她說話,心中總覺得這個白衣少女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對誰都是愛理不理的。
他豈知道墨晶心裏也正在暗自奇怪,堂堂的翠霞派師徒,怎麼會和魔道人物廝混在一起?想那布衣大師已出家為僧,如今修為全失,更救過自己性命,也就算了。可是,丁原怎麼會和蘇真這個老魔頭的女兒待在一起?
如果不是看在其母是水輕盈的面子上,墨晶只怕連與蘇芷玉共坐一桌也不願意。
她有這樣的想法也不奇怪,自古正魔兩道,不共戴天,如盛年、丁原這般豁達的名門弟子實在是少之又少。
多數人自幼受師門清規的戒律教誨,早已將魔道中人視為洪水猛獸。
墨晶的師父在天陸是出了名的脾氣暴烈,疾惡如仇之人,在她的教導下,墨晶對於魔道中人,自是比別人更多了幾分戒備與厭惡。
布衣大師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墨施主高看老衲了,老衲雖心中已有一些法子,可是妙計二字卻不敢當。”
丁原精神一振,問道:“不曉得大師想出的是什麼法子?”
布衣大師道:“天陸高手對決,以二對一、甚至以三打一的事情也時有發生,但結果未必如一加一等於二這麼簡單。往往圍攻一方的人雖然多了,可是反而不如獨鬥那般揮灑自如。”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投向在一邊低頭沉思的蘇芷玉道:“蘇施主的令尊,當年便曾經受到過正魔兩道的圍攻,以寡敵眾的場面屢見不鮮,但是蘇真施主每每卻總能全身而退。這固然是因為他修為超凡,但圍攻他的人,也無一不是天陸的成名人物,諸位可曉得是什麼道理?”
在座皆是才智傑出之士,聽到布衣大師的話,隱約都猜到了答案,只是沒有人開口說破而已。
布衣大師不知為何,特別地關心蘇芷玉,慈祥的目光凝視著她問道:“蘇施主,你可曾聽令尊說起過這個問題?”
蘇芷玉沉吟片刻回答道:“芷玉雖未曾聽家父提起過,但如今想來,一是圍攻之人儘管佔據人數優勢,可是未必肯齊心協力,往往各有私念,指望別人冒險強攻,自己卻躲在一邊撿便宜;人心不齊,聯手的威力自然就小了不少。”
“再則,這些人雖都是成名高手,可是門派魚龍混雜,各自修為或高或低,招式五花八門,甚至可能會相互克制。這麼一來,人是多了,可是卻會相互牽制抵消,反而亂了陣腳。”
布衣大師頷首道:“蘇施主說的正是其中最關鍵的兩點,其實這個道理很多人都懂得,可是要解決卻十分困難。”
眾人見布衣大師說的話題,似乎與明日的決鬥無關,可是卻隱約明白他提出的這兩個問題,必然是明日決鬥爭勝的關鍵所在。
當下蘇芷玉問道:“大師,莫非你的克敵之法就在於此?”
布衣大師回答道:“正是,老衲手中那一冊聖教秘傳的青陽雙修秘錄。除了煉氣篇外,還有一卷聯劍篇,這件事情,風施主亦是不知道的,否則,他也不會輕易地答應明日之戰了。”
蘇芷玉心中暗道奇怪,先前布衣大師將青陽雙修秘錄交給自己的時候,明明就只有一冊,難道他手中尚有另外一冊?
而其他人此時卻心中釋然,聯劍劍法在天陸正魔兩道雖不多見,可是也不是絕無僅有。譬如翠霞派就有一套“參合劍法”,可以同門師兄弟聯手,也可夫妻姐妹並肩,只是極少施展,因此並不出名而已。
墨晶問道:“據我所知,各派的聯手劍法少則數十招,多則上百招,更有無數細小變化。蘇姑娘與丁師弟只用短短一天的時間,就能夠掌握了嗎?”她儘管對蘇芷玉存有成見,但是更曉得事情應分輕重緩急。
布衣大師點點頭,回答道:“墨施主說得不錯,不過青陽雙修劍譜所記載的,卻不是什麼招式,而是兩人聯手的心訣。”
眾人一愕,布衣大師解釋道:“別的聯劍劍譜教的是劍招,講究的是在招式上遙相呼應,相得益彰。而青陽雙修劍譜,講的卻是兩人如何在實戰中進行配合,發揮出最大功效的心訣。這好比有人給你的是一條魚,而青陽雙修劍譜,送的卻是釣魚的方法。”
丁原詫異道:“世上竟有這樣的聯手劍法!不過聽起來,卻似乎跟劍陣有點相似?”
布衣大師搖頭道:“與普通劍陣相比,那是有大大的不同,劍陣講求的是陣法轉換,青陽劍譜要的卻是心意相通,同生共死。”
“想當年,創出這套劍譜心訣的兩位前輩,本來是聖教中的一對恩愛夫妻,兩人的造詣修為大相徑庭,但為了同修一套聯手劍法,他們花了十多年的時間潛心研究,才創下了青陽劍譜。只是他們兩人的修為實在太強,根本無需聯手,所以這套心訣,始終未有機會現於人間。”
盛年恍然大悟道:“這麼說來,丁師弟與蘇姑娘,可以施展本門劍法聯手了?”
布衣大師回答道:“正是這樣,不然老衲如何能答應風施主一天的時間?”
丁原說道:“既然這樣,煩請大師將青陽雙修劍譜傳與我們吧。”
布衣大師起身道:“請兩位小施主與老衲到丹室來。”
三人進了布衣大師的丹室,布衣大師取出先前蘇芷玉交還的雙修秘錄放在桌上,道:“蘇施主,女兒家心細一些,便麻煩施主小心將秘錄首尾兩層封頁的夾層拆開。”
蘇芷玉聞言,翻開了秘錄封頁,仔細打量了片刻,發現封頁的邊緣果然有密密的線口,只是常人並不會注意罷了。
她小心的將首尾兩張封頁上的絲線拆去,從裏面的夾層中,取出了兩迭薄如蟬翼的帛紙。
布衣大師接過帛紙輕輕打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些蠅頭小字。布衣大師介紹道:“劍譜也分為乾坤兩卷,兩位施主只需各修其中一卷。心訣的境界從淺入深,分為:同生、共死、靈犀、一體四層。”
“本來,以兩位施主的才智,想要修煉貫通也非難事,只可惜時間緊迫,我們只能儘量先練到共死的境界。好在依老衲之見,若能修成共死的境界,則抵擋風施主二十招應可無礙。”
丁原和蘇芷玉各自從布衣大師的手裏接過帛紙,布衣大師又道:“青陽雙修劍譜固然博大精深,可是要領全在那八個字上。兩位施主雖然未必能心有靈犀,可是老衲知道,當年丁小施主也曾捨身救過蘇施主,這同生共死四字,可以說是當之無愧的。”說著,便深深望了蘇芷玉一眼。
蘇芷玉一震,心底思忖道:“大師為何要這麼做?難道,他已經看出我對丁哥哥的情愫,因此有意借著這雙修心訣來成全我們?可是,他哪里知道丁哥哥心中早有 了別的姑娘?”想來,那位姑娘必然比我好上十倍不止。我雖然曾與丁哥哥同生共死過,可是再也不可能心有靈犀,合成一體了。”
而丁原又怎麼會注意到,蘇芷玉此刻心中的千頭萬緒,黯然情傷?
他低頭掃視帛紙,忽然想起了雪兒。若是自己能夠將乾坤兩卷全部記下來,將來回到翠霞山與雪兒合璧雙修,豈不也是一樁韻事?
這對小兒女手捧帛紙各懷心事,卻有誰知日後的風雨漫長,世事又有多少能如人願?
作者: happyemily2005 時間: 09-12-31 05:3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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