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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原創】【史詩奇幻】《洛辰帝國史— —浴火重生》第十四章:林國健 [打印本頁]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3 10:05 PM     標題: 【原創】【史詩奇幻】《洛辰帝國史— —浴火重生》第十四章:林國健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5-10-13 12:53 PM 編輯

目錄



序章:牧泰爾

第一章:林國健

第二章:艾爾帕

第三章:逆受

第四章:洛辰二世

第五章:成圖

第六章:逆受

第七章:海德蘭

第八章:林國健

第九章:審判者

第十章:洛辰二世

第十一章:斯蒂芬

第十二章:海德蘭

第十三章:溫蒂

第十四章:林國健

洛辰帝國史宣傳文《洛辰帝國史——特洛亞的末日》序曲: http://www.2000fun.com/thread-5429726-1-4.html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3 10:13 PM     標題: 序章:牧泰爾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8-23 04:39 AM 編輯



北洋大陸的冬天讓萬物孤寂,寒氣能使諸神一切的做物皆凍結成霜,即使是位處海岸線上的長鼻半島亦不在話下。

房間中縈繞著淡淡芬芳,原來壁爐裡正燒著檀松。長鼻半島上也許就只有黃金比它昂貴罷?每個冬天的檀松都有著獨一無二的氣味,例如今年夾雜水果香,去年卻是青草味……這成了它異常珍貴的原因。

牧泰爾主要的收入來源,正是來自半島上過半的林地產業,他的客戶遍佈北洋山脈和陸橋之間,跨越整個連城帝國。

風悄然溜入牧泰爾的房間,帶來一份不尋常的冷。忽如其來的寒氣,使在書桌前工作的他打了個冷顫。他警惕的目光掃過添滿柴的火爐,以及緊閉的橡木門,最後落在封窗板的破洞上。

他將銀筆收入口袋,來到窗前,伸手在洞沿摸了一把,缺口就像是被人刻意洞穿一樣平滑。他忽然意識到,一種細微的異味正夾雜於濃郁的檀松香之中,如果不是刻意分辨,即使有十餘年鑑別的經驗,也難以察覺。

牧泰爾眉頭一皺,不由得裹緊身上的銀狐披風。

疆木花?牧泰爾心想,誰打算要我的命?

他知道那是一種罕見的毒草,花瓣燃燒時釋出的煙能使人窒息。憋著氣,牧泰爾鎮靜地打開抽屜。他靈巧的手在墨水瓶、煙草和銀煙斗之下急急翻出一個小木盒,盒中僅裝著三條植物根莖。他將其中一條含到舌底下,舒了口氣。如果不是正巧放著解毒用的疆木花根,或許已經命不久矣了?他暗忖。

走廊忽地傳來腳步聲。牧泰爾立刻回過神來,閃到門邊,屏息靜候。

「牧泰爾大人?」外面那人問道:「我可以進來嗎?」

「諸神啊!」聽到那人的聲音,牧泰爾當下鬆一口氣。他打開門,說:「雷加,你來得正好。封窗的木板穿了個洞,我想你最好找人修一修。」

「對不起。」雷加道歉。高大的他幾乎不用伸手都能碰到門框,同時有著典型北洋人的白皙膚色以及淡紅色長髮,還有一雙冰晶般透澈的天藍眼珠。

「我下次換木板的時候會注意。還有什麼事嗎?大人。」

牧泰爾坐倒在書桌前,微笑道:「工作有點繁瑣,弄得我呼吸都有點困難了。如果你樂意去泡一杯疆木根茶,我會非常感激。」

「呃……」雷加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自然,打算轉身就走:「我……我馬上去辦。」

牧泰爾卻從口袋裡抓出一條曬乾的植物根莖,提醒道:「我手上這支疆木根是整座大宅裡僅有的了,你想到哪兒去找?管家大人?」

雷加像是沒聽到一般,他似乎只想立刻離開房間。

「吸入太多疆木花瓣的氣味便會窒息,這就是你急著想走的原因麼?」牧泰爾脫下狐皮披風,掛在封窗的釘子上,剛好擋住透風的洞口,同時關心地問:「是付錢給你的人沒把解藥一併給你罷?」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大人。」雷加退到走廊,臉開始漲得通紅,呼吸也逐漸沉重。

「作為一個叛徒,你的命本來就不應該留下來。」牧泰爾背向雷加,漫不經心地開始用小刀剁碎疆木根,說:「乃念你初犯,又老實地為我工作了一年,就給你解藥罷。」

雷加懾懦道:「大……大人?」

牧泰爾淡淡地說:「我知道你要獨力扶養兩個孩子,現在生活又艱難,不免會起貪念。」說著,他徐徐把切成碎狀的疆木根倒到杯中,又說:「但是,雷加,你領過工錢就請離開吧,我不能再雇用你了。」

雷加愣了愣,低下頭去,沉聲問:「大人……要解雇我?」

牧泰爾提起水瓶,把滾燙的開水倒進杯子,道:「雷加,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裡應該很清楚。如今你這般加害於我,我實在不可能讓你留在這裡了。」頓了頓,他的視線彷彿刺進了雷加心坎深處,淡然地說:「這不單是為我自己著想,也是為了你好。」

「為我著想?」雷加低下頭去,沈默一陣,終於忍不住高聲說道:「像你這麼富有的人又怎會明白我活得多麼的痛苦?」

雷加的反應意外的激烈,牧爾泰有點愕然:「雷加……」

雷加握緊了雙拳,目中閃爍著恨意:「全因為這個無藥可救的國家,我連兩餐都吃不溫飽,早些年還差點被冷血的商人抓去當奴隸!」

牧爾泰的眉頭微微皺緊,道:「雷加,你聽我說……」

可是,雷加根本不理會他,只是繼續說道:「我的妻子可被害慘了,當年她重病時,那些混帳的草藥竟比黃金還貴!最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受苦至死,你們這些商人唯利是圖,明明不缺那幾分錢,卻非要把我往死裡壓搾,根本就是魔格納的化身!」

說罷,雷加的臉已漲紅起來,雙唇顫抖著,似乎是鼓起巨大勇氣才說得出這些話來的。

這時候,屋頂上傳來了輕盈的腳步聲。

似乎是有人察覺事情不對,打算及早行動,牧泰爾暗中捏了一把汗,卻依然面不改容,將泡水的疆木根遞給雷加:「雷加,你先把解藥服下再說……」

誰知道雷加一手將杯子拍落,另一只手卻敏捷地從靴筒拔出一柄短刀,朝牧泰爾刺去!

在成為商人之前,牧泰爾原本就是以別人的性命來換取金錢的。說得準確一點,其實就是刺客。眼前這柄曾賴以謀生的老朋友,他壓根底兒沒有打算避開。

「雷加,我現在的確是個商人。」牧泰爾準確地架住短刀的護手,以掌心輕輕推開刀尖,道:「但請你不要胡亂批判,冠以我不屬於我的罪名。」

雷加的臉已由紅轉紫,眼看是花毒發作了,但他卻仍緊握著刀向牧泰爾猛撲過去,不住咒罵:「有錢人通通……去死吧!去死……」

牧爾泰身影如煙,手鑽進雷加懷內,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只見雷加渾身一震,便頹然軟倒在牧爾泰肩上。

牧爾泰攙扶著雷加的身體,緩緩讓他平躺地上,黯然道:「雷加,這樣又何苦呢?」

雷加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紅色的鮮血從嘴角汨汨流出,卻仍然掙扎著嘀咕道:「咳咳!咕……該死的有錢人……給我去……去死……死……」說著,他的臉色刷地變白,眼眸裡也漸漸失去光采。

牧泰爾聽著雷加臨死前的呻吟,不禁黯然。他心裡明白,又一位無辜的人被復仇女神矇騙了。若非太晚發現雷加的異狀,牧泰爾心中自責,也許他就不用死。

「不論你現在如何恨我。」牧泰爾把手放在雷加猙獰的雙目上,手指意外温柔地為他蓋上眼瞼:「我向你承諾,我會改變未來的。」

「牧泰爾大人!快走!這些人要殺……啊啊!咯……」這時,樓下傳來女管家的驚呼聲。然而,那是一聲短促的慘呼,看來她還沒開始尖叫,喉頭就被割開了。

牧泰爾將雷加的身軀拖進書房,然後關上沉重的木門。他聽到走廊中有數人的腳步聲,但不速之客到底有多少,他卻也難以揣測。總之,牧泰爾明白自己的處境並不安全是了。

「連疆木花瓣有毒你都能識破,你這個人可真不太簡單啊!」一人抱欣賞的語氣道,聲線稚氣未脫,牧泰爾推測他只有十來歲左右,在刺客行業內可算是相當年幼。但少年的用詞卻沒有半分稚氣:「我不清楚閣下冒犯了什麼人,但殺了你實在是件可惜的事。如果接頭人少付二十個金幣的話,我會考慮饒你一命的。不過既然他付了足夠的錢,我也只能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諸神啊!」牧泰爾裝作驚訝:「敢問我的人頭又漲到什麼價錢了?」

對方像是沒想到他會忽然有此一問,遲疑片刻才道:「你為何想知道?」

「如今我已行將就木,難道你就不能滿足一下我的小小要求麼?」牧泰爾漫不經心地說著,退到壁爐旁邊,把上方的銀制碟子轉了一圈。原來這碟子根本不是一件擺設,而是用來開啟祕道的機關,眼見壁爐前的雲石地磚向兩旁移開,徐徐露出一條通往地下深處的狹窄滑道,裡頭黑漆漆的不見盡頭。整個過程間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牧泰爾料想沒人聽見。

牧泰爾重新穿上銀狐披風,他知道外面冷得致命。本來從對街屋頂監視自己的人也應該進到屋裡來了,披風的任務早已達成。

「六十個連城金幣,先付三十,事成後再付剩下的。」對方最後決定說出來。

這時候,牧泰爾已經有半個身子鑽進了滑道,他回答:「好好使用那三十個金幣罷!事成後的報酬你是再也沒有機會享了。」

外面立即傳來那人如狼似虎的怒吼,以及一連串撞門聲。牧泰爾卻只是抬頭凝視書房另一方掛著的大型壁畫,畫中是位甜甜笑著的貴族少女,臉頰露出兩個深陷的酒窩,捲曲的紅髮散落在一件銀狐披風上,顯得優雅恬靜。

那件披風和牧泰爾身上的簡直一模一樣。

「尼安娜,我曾向你發誓,去幫助那些為世所迫的人。」牧泰爾朝畫中少女平靜地說:「現在正是時候要兌現這承諾了。」

「這老滑頭想要逃走!」外面那些人正用笨重的工具頂撞門鎖:「你們還站著幹什麼,快出去追!」

牧泰爾苦笑著搖了搖頭,放開支撐身子的手,整個人立即像隨瀑布下瀉的浮木,朝黑暗深處飛滑而去。

每逢想起自己的刺客生涯,牧泰爾都會變得更為冷靜。他在天崖城待了十五個冬天,學會了用毒、格鬥、潛行、追踪等許多技巧,但最突出的還是直接刺殺和應酬目標。嚴格的訓練令他的頭腦更為清醒,他最終認清自己走上刺客這條路,全是拜「神權」所賜——自從李貝特家族被「半神王」以「莫須有」罪名沒收財產和除去名銜後,牧泰爾.李貝特便落得如過街老鼠般的下場。

野外格外寒冷。昨夜降下的厚雪仍囤積在地,不甘溶去,結果污漬依附在它們身上,一時的雪白便經不起考驗。地上周圍污漬班班,使得牧泰爾的披風在月下顯得異常炫目,銀光與月色相比,竟也不遑多讓。

牧泰爾知道刺客很快便會找到這兒來,他開始掃視周圍,尋找路跡。夜裡雪梟低聲呼喚,枝葉沙沙作響,樹皮冷得破裂的聲音有時就像把水倒進燒紅的煎鍋一樣響亮。

林間巨杉彷彿在給牧泰爾指出一條明路。他在樹蔭下踏著幾近半個人高的積雪,朝那個方向走去。

這時,劍刃無聲無息地從牧泰爾背後刺來。

牧泰爾在千均一髮之際躲過刀子,毫不狼狽地站穩身子,對方卻被厚實的積雪絆得一陣蹌踉。

「刺得好。」牧泰爾回頭,笑道:「不過還是慢了點兒。你連祕道會通到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卻敢跳下來,很勇敢,也很愚蠢。」

牧泰爾直視對方。那人看上去大約十二、三歲年紀,身形精瘦,皮膚像雪般白皙,似乎也只個典型的北洋少年,不過他的眼睛卻像綠瑪瑙般攝人,在寒夜裡顯得詭異之極。

少年吐出一口白煙,用妖異的目光死盯著牧泰爾不放,靜待襲撃的機會。牧泰爾也望向男孩的雙目,絲毫不敢怠慢。寧欺負老人,莫欺負少年,牧泰爾明白上一輩掛在嘴邊的話多半錯不了。

短劍劃破冷凝的空氣,朝喉嚨刺來。牧泰爾藉著感覺,雙手伸出,往劍柄撃去。少年及時抽回短劍,朝牧泰爾臉上踢出一腳,刮起地上一片雪花。牧泰爾試圖閃開,但少年的鞋尖竟伸出刀刃,鮮紅的液體立即濺落在雪地上,生出幾朵豔麗的血花來。

「新玩意呢。」牧泰爾掩著臉上的傷,後退數步:「你是天崖城的刺客麼?」

「沒錯。」少年自豪地說:「整個北洋大陸上最強的。」

牧泰爾不知道少年指的是他自己還是天崖城,但在牧泰爾的角度來看,顯然並非前者。想到這裡,牧泰爾不禁失笑,他記起口袋裡有支銀筆,便掏出來把弄了一下,說:「我就陪你玩玩罷。」

「老東西,可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了!」少年低聲罵道,倒拿短劍,挨近牧泰爾身畔。他出手飛快,劍刃如閃電般抹向牧泰爾的脖子。牧泰爾卻側著身子往少年腳下伸出一腿,絆得他直跌出去,這下漂亮得連牧泰爾也差點認為,自己忽然重拾舊時風采。

銀筆仍未用上,筆鋒上的毫光卻在月光下炫耀它是多麼鋒利。

「你怎麼……」摔了一跤,少年似乎開始畏懼。雪堆裡頭冷得一醒,他終於驚覺,自己只是孤身一人。而牧泰爾鎮靜如常,彷如巨人般站在他面前。少年頓時失了方寸,再度刺出手上短劍,但勢頭已大不如前。牧泰爾沒有退避,只是將銀筆抵在少年的脖子上,叫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呆立在地。

「別殺我!」少年吐出一口白霧,身體顫抖得像只受驚的白兔:「我會告訴你任何事,請饒我一命……你想知道雇用我的人是誰麼?我能告訴你的,只要你別殺我……」

畢竟只是個小孩而已,牧泰爾心道,就饒過他罷。

他將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少年別再說下去:「你忘了天崖城刺客的第二條戒律麼?即使身死,也絕不能留下顧客的線索。」

少年乘他分神,立即仗劍朝牧泰爾身側刺去。牧泰爾的手卻恰到好處地格開刀尖。

「我沒忘記。」話音剛落,眼前的少年已迅速閃到一旁,臉上完全不見害怕的痕跡,好像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少年如同狐狸般敏捷,不斷變換步法,叫人難以掌握。

牧泰爾收回手,默默瞧看少年,臉上露出了略帶欣賞的笑容。牧泰爾彷彿在他身上看見自己小時候的影子,那就是衝動,但勇敢而且聰明。或許是諸神的安排讓他們在此相遇,他心中清楚知道這少年絕對有天縱之才。

兩人再交手數次,少年接連被他以巧勁摔開。直至牧泰爾再次將銀筆架在少年的脖子上,他才沮喪地坐倒在雪地上,再也無法勸服自己打下去。

周圍的積雪如同玩過摔跤的泥濘,以兩人為中心凹陷下去,幾乎都要見到泥土,像在刻劃剛才的戰鬥是多麼的激烈。旁人要是不清楚內情,可能會以為這裡的雪被剷掉了。

「不打了,再打下去也沒意思。」少年低喘著,呼出來的空氣蒸騰為煙:「你……也是天崖城的刺客罷?」

「銀輝。」牧泰爾朝自己頭上的銀髮摸了一把:「聽說過麼?那是我眾多名字裡的其中之一。」

「你的頭髮看來比整個人都要古老個二、三十年。」少年笑了起來,以輕鬆的口吻說:「下手罷,能死在你這種前輩手裡,是莫大的榮譽。」

「你叫什麼名字?」牧泰爾似乎沒有這個打算,只是問:「為什麼要當刺客呢?」

「逆受.馬克。」少年遲疑了會才回答:「我討厭回家……我不想再見到媽媽陪陌生的男人睡覺。」

「逃避無補於事。」牧泰爾收回銀筆,輕聲說道:「隨我學習,好麼?我能教你解決問題的方法。」

「如何?」少年抬頭凝視牧泰爾的雙目,呆呆地問:「用刀麼?」

「用這兒。」牧泰爾指著少年的前額,然後指著他的心:「和這兒。」

少年的樣子侊如大夢初醒,緩緩點頭。他瞥望牧泰爾淡泊的目光,彷彿找到一絲慈祥;逆受.馬克誠懇地獻上自己的短劍。雖然四周寒風陣陣、白茫一片,但不知何故,牧泰爾覺得劍上傳來一鼓熾熱,而且不凡的氣息。
作者: ho425    時間: 13-4-4 03:14 PM

噢噢,這文意外的好看呃0.0
本來對這種故事不抱太大的興趣......
作者: chan20008    時間: 13-4-4 04:28 PM

第一眼看完就有「就是這個!」的感覺
近期比較好看的文章W (BTW: 我承認有點私心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4 07:24 PM

回覆 ho425 的帖子

這種故事是什麼意思

不過,多謝過來坐,有空我再幫你評文
作者: pklkk    時間: 13-4-4 07:56 PM

5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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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個,我回了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4 08:24 PM

回覆 pklkk 的帖子

好,有義氣
作者: pklkk    時間: 13-4-4 09:06 PM

話說之前的兩人行必有基呢?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4 10:31 PM

chan20008 發表於 13-4-4 04:28 PM
第一眼看完就有「就是這個!」的感覺
近期比較好看的文章W (BTW: 我承認有點私心 ...

好看這個……我倒是不反對嘛……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5 07:08 PM

回覆 pklkk 的帖子

話說兩人行必定有基嗎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6 10:56 PM     標題: 第一章:林國健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8-23 04:40 AM 編輯

林國健孤身走過被大雪覆蓋的街道。破舊的羊毛大衣雖然厚實,卻不能溫暖他凍疆的雙腿。他冷得麻木,然而這也不錯,饑餓的感覺消失了,只需要專注對抗寒風就好。

一年前的冬天尚未有今日來得寒冷,但已奪去弟弟的性命,現在終於輪到自己了麼?

雪下得很大,雲彷彿一片灰色布幕,幾乎將晨光完全掩蓋,叫人以為長夜未竣。街道兩側的窗戶都點起了燈,煙囪不停地吐出白霧,傳來培根和香腸油膩的香氣,不難想像爐火有多溫暖、早點有多可口。

林國健不禁停下腳步,閉上眼睛,貪婪地猛吸空氣中的香味,彷彿那樣就能把源頭都填進肚子裡。

隔著林國健和房子裡頭那面高聳的牆,使他只能夠憑空想像裡面的一切。他的四肢滿佈凍傷和濃瘡,走路已經很艱難,更別說要去攀爬這些堆積著雪的牆,再冒著被人狠揍一頓的危險去偷東西了。

林國健在寒風下打了個哆嗦,只得大力搖頭抖擻精神,再度前行。

前面就是戰神聖殿,供奉馬克的地方。傳聞只要這座聖殿一天不倒,臨海城市葛斯堯就能在任何戰爭中獲得勝利。林國健卻很懷疑,要是士兵都在祈禱而不去作戰,又或是敵人也建了一座聖殿,那葛斯堯還會繼續贏得戰事麼?

葛斯堯城建於高崖之上。在城西的護牆跳下去以後,就能擁抱浩瀚的神域大海。那片被冰鬼盤踞的水域,充滿能瞬間將波浪凝結的寒冷風暴,在民間就連談起這片海域都是一種禁忌,商船隊都只敢沿著海岸線南下。他們情願面對大鄧海盜,也不想有半點碰上冰霜風暴的機會。敵人能來犯的地方就只有城東,一片曾經長滿檀松的廣闊平原,一度茂密得在城裡都能嗅到那濃郁的香氣,但那些檀松早在一百年前就全被砍下來賣錢了。

雖然如此,但林國健並非真正關心這些事。因為他的性命全然取決於救濟品派光了沒有,所以他不禁加快步伐。要是其他貧民都捱不過昨天的大雪,那排隊的人就減少一分,活下去的希望也會增加一分了罷?

街道上的貧民漸多,他們衣衫襤褸,個個瘦骨嶙峋,臉比地上的污雪還要髒。狗也來了,牠們可能是比較幸運的一群,只要有人不支倒地,那就是牠們開餐的時候。街童裡流傳,這些狗的瞳孔會在夜裡發出鮮血般的紅光,並襲擊路人,所以被喚作魔格納之犬。然而,林國健知道這只是市井故事,不能當真。若真的要解釋牠們為何要吃死人,那便是因為老鼠早已經被人吃光了吧?

馬蹄敲在厚雪上,發出悶聲。鎖子甲彼此碰撞,清脆響亮。六名葛斯堯騎兵急策著馬,身後揚起一陣雪雨,朝聖殿直奔。除了在思考時彷彿誰也看不到的林國健,道上流氓相繼退避,為騎兵讓出道來。

領頭的騎士十分年輕,穿著黑鋼鑄的半胸甲、皮革手套和長靴,裡面罩了件到膝的鎖子甲。身後飛舞的黑貂披風價值不菲,甚至不用看隨從矛上的家徽,也知道他擁有貴族地位。

「賤民!」年輕的騎士正快馬加鞭,看見林國健擋在道上,一咬牙,朝他大喝:「不想死的就快給讓路!」

林國健還在自顧自的沉思,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見狀,騎士連忙勒緊韁繩,戰馬嘶聲躍起,差點把他摔了下來。這時,林國健才察覺到自己已被騎兵隊包圍著了。

「你活得不耐煩了麼?」年輕騎士的手按到劍柄上,怒睨林國健那驚惶的臉。林國健能感覺到對方的眼神充滿不屑,並且殺意濃烈。他害怕極了,慌忙後退,但周圍的暗巷都被圍觀的人堵死,他無處可逃。

「大人,我只是在想事情,一時之間才沒注意到大人……」他試著解釋。

「你這種賤民也懂得思考麼?」年輕的騎士依舊拉著他那匹引以為傲的戰馬,不過他手上韁繩左搖右擺,可憐的動物也只好跟著繞圈子。

幾名騎兵笑了出來。林國健不懂,他們到底是在笑貴族的騎術,還是笑他那爛得不行的笑話?林國健只覺得是前者。他的恐懼不知不覺變成了忿怒,但他依然站穩腳步,迫令自己不能衝動。他知道,對方不用拔劍也能殺掉自己,他斷無尋死之理。

都已經捱到這兒了,要活下去,林國健心裡對自己說,一定要活下去。

「大人,你的受封儀式隨時都會開始。」這時,持旗的隨從駕近騎士身旁,低聲道:「老爺不希望你遲到。」

「你給我閉嘴!」年輕的騎士就像一個發難的小孩,他趾高氣揚,提高語調:「難道我不能花些許時間來處理一些『私人事務』嗎?」

他狠狠瞪了林國健一眼。林國健只是低著頭,裝作悔悟,其實根本懶得理采他。

「大人,你的確沒有。」隨從語氣堅定,似乎毫不害怕這位貴族。他又淡淡地説:「老爺絕不會希望你因為處理『私人事務』而遲到,祭司們也一樣。」

「魔格納的鬼僕啊!這些老不死總是有的沒的都要管到底!」騎士將不屑的視線轉向林國健,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這條賤命值幾個錢?我家的狗居然會為你說話!」

接著,毫無預警地,長鞭直朝林國健頭頂揮落,打得他撲倒在糞水般的汙雪上。鞭風凌厲,動作熟練,相信一定有不少人受過他的苦頭。但事情和貴族子弟所預料的不同,林國健沒倒地不起,即便他只能勉強撐起身子,他就是硬要抬起頭來,直瞪著騎士的臉。

「賤民,趕緊讓道!」騎士向圍觀的人群罵道。他拉動韁繩,戰馬立即長嘶一聲,丟下主人的隨從,朝聖殿直奔而去。

「這小子再惹禍,不知哪天就會被人幹掉了。」那旗手輕聲嘆道。他手一揚,對騎兵們說:「走罷!我們可擔當不起護衛不力的罪名。」

騎兵跑遠,剩下林國健在冰冷的地上站著,溫熱的血從他額上流淌下來,沿著眉邊,直至腮幫。林國健雙拳握緊,手因為過度用勁而顫抖。他的身體仍舊發寒,但長久冰封的內心卻像烈焰般熾熱。

一個男人鬼鬼祟祟地走近。他直盯著林國健所站的雪地,眼神像隻偷雞的黃鼠狼,只不過更加凶狠,也更為飢渴。林國健沿著他的視線,發現腳下躺著個小皮袋子,約莫拳頭大。裡面漲鼓鼓的,竟似是個錢袋。

是剛才的騎士不小心落下的嗎?林國健心道,諸神在上,這絕對是我活下去的機會!

錢袋外層是野兔毛,夾雜了冬季的白色和夏季的淺灰,顯得別具一格。它因重量而陷入雪中,若不是街道太髒,根本難以發現。

想搶錢袋的人不知道林國健也有相同目標,他敏捷得如一只狐狸,飛撲向皮囊。但林國健更快,在對方未及反應之前,赤裸的腳丫便閃電般踩在那人的手指上。

「諸神咀咒你!」他痛得跳起,抓住林國健的衣領就罵:「是我先看見的!」

林國健以僅有的力氣揮出一拳,當作回答。對方也餓得雙腳沒力,輕易被他撃倒,卻沒有就此放棄。林國健俯首想拾起錢袋時,那人怒喝一聲,攔腰將他抱住。兩人就在雪地上扭打起來,身上破舊的衣服迅即變得更為骯髒。

周圍再次積聚圍觀的人群,他們有的面無表情,有的低聲笑語,卻全無上前勸架的意思。這些圍觀者包括貧民、士兵和奴僕,每個人站姿各異,但都抱著相同心態。

林國健腹中空無一物,手指的力度恐怕連一只老鼠抓不住。可是對方比他更不濟,那人的攻擊好比雨點,也許稍重一些。看來自己不用出手,他很快就會乏力倒下。

林國健雙手護在臉前,擋格那人亂無章法的捶打。那人呼吸漸漸沉重,不斷噴出白霧,活像個沸騰的鍋子。他口中喃喃說著莫名奇妙的字句,要不是語氣像在咒罵,林國健會以為那是死前的低吟。他知道機會來了,待對方揮拳的動作緩下,立即用膝蓋朝他腹中猛頂。那人一聲慘呼,滾到雪上,林國健便藉機從地上爬起,同時把錢袋收入懷中,打算離開。

「求求你……我需要那些錢……」

那人賴在地上,抽泣起來。他約莫四十來歲,比林國健年長得多。但林國健並不肯定這猜測是否準確,這人雙目深陷、兩頰消瘦,皮膚皺褶枯乾,活脫脫是個僵屍。

可能我的樣子也一樣,林國健心道,只是我連照清楚臉孔的水都沒有罷了。

「我好想回家……求求你,那怕只是一點錢也好……」他見林國健慢下步伐,連忙跪在地上仰望著他,那眼神彷彿求人收留的流浪小孩,那麼哀切可憐、那麼誠懇。

「先生,請您救我離開這片鬼地方,我的家鄉有妻有兒,他們都正等著我回去……」那人道。儘管他的聲音像在哭,但凜風卻把眼眶裡的水份全都凍結,使他流不下一滴眼淚。

「好罷。」

這些錢始終不屬於林國健。諸神的賜食,貪多嚼不爛,這句話老掛在派麵包的神僕口邊,每個貧民都記在心裡,所以林國健只求活著就滿足了。何況那人有家庭,幾張口等著他去養,怎可以放任不管?

「你的家鄉在哪裡?」

「偉大的騎士靈都,屬於莫列德和莫列特陛下。」他說:「艾爾珀不會忘記你的大恩,請說出你尊貴的名字,讓艾爾珀某天能夠回報!」

「林國健。」林國健朝艾爾珀伸出手說:「你先起來罷,我這種賤民看不慣別人跪在面前。」

這時,身週的人群忽然傳來騷動。林國健和艾爾珀朝身邊望去,只見五名士兵穿過人牆,將兩人包圍。不需思索,林國健就知道惹上麻煩了。

「賤民,快交出你手上偷來的錢袋,那可是海德蘭大人的東西。」最高個子的士兵道。他粗獷的臉上長滿鬍子,臂上繫著十夫長銅章。他手中長矛是根結實的橡木棍,前面裝嵌著磨得發亮的鐵製槍尖。

林國健幾乎罵了出來,但他在最後一刻把話嚥回肚子裡。高個子士兵非常強壯,他的手下也是,而且還有武器和皮甲。眼前這些裝備的價值,足夠買下三個比林國健還健康得多的奴隸。

艾爾珀也漲紅著臉,林國健在他身上感覺到和自己相同的憤怒。

「先忍一忍。」林國健在艾爾珀耳邊悄聲道:「我們惹不起這些人。」

「請原諒,我們並不認識海德蘭大人。」林國健並不喜歡葛斯堯的士兵。「戰神之劍」是他們的正式名稱,然而,林國健認為「合法强盜」更合適。只要戰事一停,他們就仗著領主的名義「征斂」,然後用那些錢去買酒和女人。

「要是有什麼冒犯之處,請代我向海蘭德大人道歉。」

「廢話真多。」高個子抱怨道,用槍尾頂向林國健肚子。林國健悶哼一聲,跌倒在汙雪上,痛得爬不起來。他聽見其餘士兵的竊笑聲,怒火中燒,胸口像有只猛獸想撲出來。

「交出錢袋,然後滾開不就好了麼?」高個子拾起從林國健懷裡跌出來的皮袋,又朝他腹側踢了一腳:「盡做些多餘的事,我想你剛才是忘記自己的身份了罷?」

「抱歉。」年輕聲音來自一個和林國健身高相約的人。他拉上兜帽,身上那張比雪還白的銀狐皮斗篷,看來非常珍貴。裡面是件硬皮胸甲,腰帶上還繋著兩柄短刀。

「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罷?士兵。」年輕人道,聲音足夠讓街上每一個人都聽得到。林國健以怪異的眼光抬頭望向年輕人,他從兜帽裡看見一雙明亮攝人的碧綠眼睛,以及下方微微上揚的嘴角。

「喲,嚇壞我了!」高個子比年輕人高了一大截,他作狀環顧四周,裝作驚訝地說:「是隱形的邪靈嗎?」

「我敢打賭你的眼睛一定長在屁股上。」年輕人譏諷道。不少圍觀的人倒抽了口氣,附近瞬間靜如夜間森林,只剩下竊竊私語,彷若小蟲低鳴。

「小鬼,你想打架?」個子最小的士兵有個癟鼻子,他笑嬉嬉地走近:「我不使武器都能扭斷你的脖子。」

「是這樣子麼?」年輕人高舉雙手,皮手套顯得非常殘舊,與那件高貴的斗篷形成強烈對比。林國健猜,手套要不是用了五、六年以上,就是經常磨損。

「那我們公平決鬥。」

「小孩,別傻了,不要小命了麼?」周圍的人喊:「別害你母親傷心啊!」

年輕人沒有理會。他脫下兜帽,露出淨白如玉雕塑般的臉龐、一頭在北洋大陸上很平凡的紅髮,以及眾人從沒見過的綠色眼睛。

癟鼻子朝他走去,雖然他的身形在其他士兵中算是矮小,卻也比年輕人的個頭大,林國健不禁為年輕人揑了把汗。實在太可怕了,林國健心想,他不久就會被痛毆一頓,再被搶去那珍貴的斗篷。然而,他心底仍然希望年輕人會打贏。

重拳揮向年輕人的臉龐,他卻不知怎地從容躲開攻擊,隨即挨近癟鼻子身邊,往脛骨上飛快踢出一腳。縱使林國健沒聽到碎裂的聲音,但見那人的癟鼻子縮成一團、涕淚橫流,也知道他肯定痛得非常厲害。此時,年輕人乘機繞到癟鼻子身後,動作快得像只雪豹,手肘正中他頸側。癟鼻子未哼一聲,就面朝下地軟癱在雪堆上,也不知死了還是昏過去了。

事情發生得極快,時間還不夠一片葉從枯枝掉落到地上。

「沒意思啊。」年輕人拍拍頭頂的積雪,譏諷道:「聽說『戰神之劍』訓練充足,哼哼,沒想到這麼沒用。」

「臭小子你別張狂啊!」士兵都平舉長槍,圍住了他。高個子吼道:「拿下!」

「誰再踏前一步,馬上遭殃。」年輕人揚手,銀光一閃即逝,高個子長滿鬍子的下巴忽然露出小片光滑的皮膚,凶器插在地上,竟是柄明晃晃的短刀。

年輕人冷冷地說:「快把錢袋還給這兩個可憐人罷,我清楚看見是持旗的人將錢袋丟給他們的。」

「海德蘭大人怎麼可能……」

「廢話真多。」年輕人裝著高個子的口吻,打斷了他的話,引得人群一陣竊笑。他向眾群聳了聳肩,又續道:「交出錢袋,然後滾開不就好了麼?」

「呸!」高個子從懷裡淘出兔皮袋子,擲到林國健面前,裡面傳來清脆的金屬聲:「這次算你狠……但你不會在葛斯堯城待得下去的。我們走罷……」他指著擋路的圍觀者,又喝罵道:「還在看什麼?誰還站在這兒,我就把他抓去坐牢!」

人群逐漸散開,高個子心有不甘地命令兩名士兵抬走癟鼻子,從大路離去。周圍很快回復安寧,路上甚至空無一人,彷彿只有雪靜靜下著,飄泊於天邊的陰霾與城裡無情的大路之間,氣氛慘然冷清。

「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拾起錢袋,交到林國健手裡。林國健彷彿不敢相信適才發生的事,呆呆地望著面前與自己年紀相若的年輕人,說不出話來。艾爾帕也一樣,滿臉疑惑。

「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年輕人接著說。

「林……林國健。」他也不清楚自己的本意,儘管名字已經從口裡溜出來了。

「逆受.馬克。」年輕人搭著林國健的肩膀,兩人互碰鼻子,表示友好。

「朋友。」逆受.馬克笑道。林國健卻張口結舌,好不容易才能回答:「朋……朋友。」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10 10:56 AM     標題: 第二章:艾爾帕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8-23 06:48 PM 編輯

逆受.馬克來去匆匆,他那飛揚的銀狐披風很快消失於街角。遺下一句「有什麼事來找我」,卻沒有留個地址。

艾爾帕和林國健走在被霜雪掩蓋的石板街。寒風依舊刺骨,大衣仍然溜風。唯一不同的是,林國健懷中多了個重甸甸的錢袋。他向艾爾帕提議:「我們先去好好吃一頓後,再作打算?」

艾爾帕點頭同意,他恨不得馬上填飽肚子。

二人急急離開神殿大街,他們可不想再惹別人垂涎,更莫論是另一場官非。林國健因為剛才的打鬥而鼻青臉腫,臉上正火辣辣的痛,艾爾帕猜自己也一樣。他們這個模樣,大概沒有人認不出來罷?

「對不起。」他意識到那是自己的錯。莫國人一向待人以誠,直腸直肚,他也不例外。於是誠心對林國健道歉:「我剛才真是餓瘋了才動手打人。」

「沒關係。」林國健回頭,他周圍黑紫了大片的眼睛充溢著笑意,使艾爾帕心中一陣暖和:「我也捱過餓,我明白那種感覺。」

走過兩個街口,離開貧民窟,進入大路。接近中午,於街上逛的路人漸多,艾爾帕猜想大概比較安全,兩人也打開了話匣子。

「你能再說一次你從哪裡來麼?」林國健問道:「我對亞達慕的列國認識不深,只是從其他人口中聽過些故事。」

「騎士靈都,屬於莫列德和莫列特陛下。」艾爾帕心懷敬意地回應:「騎士靈都是莫王朝的首都,我幫當地軍閥做些買賣馬匹的生意。」

「做生意?」林國健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怎麼弄成這個模樣了。」

「這個說來話長啊。」艾爾帕想起幾個星期前的事,不禁苦笑:「陸橋城上的傢伙都不是些好東西。」

於是艾爾帕談起他行商的故事。莫國的馬匹一向是出了名的優秀,由古丁平原的草原馬和連城山脈的矮種馬配種而成,而艾爾帕就為這些馬兒找外國賣家。但當他意圖經陸路到北洋大陸時,被陸橋城的商人計算了好幾次,結果在到達葛斯堯後一毛不剩,才如此不堪。

「啊,到了。」

故事剛好說畢。艾爾帕抬頭,看見陳舊的木招牌以金漆文字寫上「培理小菜」,似乎是家尋常酒館,位置在葛斯堯東城門入口的主要道路上。可能是城內酒館的關係,牆上的石灰漿抹得不錯,桌椅也較鄉郊那些齊整,還用上了黃松木作家俱,也算是中等檔次的酒館了。但在艾爾帕意料之外的是,酒館內竟沒有什麼人。

掌櫃是個禿頂的中年人,頭髮灰白,臉上沒帶表情,在擦杯子的同時,口中似是咕噥著什麼話。他見有客人光臨,也只是瞟了二人一眼,接著定了定神,皺眉思索一會,隨即滿面怒容地道:「林國健!」

「培理伯伯,你老人家還好麼?」林國健笑咪咪地問好。

「別廢話!」培理拿出一面粉板,擺出臭臉道:「你弟弟欠下的錢什麼時候還清?我記得清清楚楚……」

他瞄瞄粉板,續道:「偷了兩個麵包,四壺牛奶,一條肉乾,一共十二個銅板!」

「死人的帳也要算麼?」林國健嘆了口氣,低聲說。

培理放下粉板,先是一愣後才疑惑地問:「他死了?」

「上個冬天已經死了。」林國健的語調好比寒風。

「那……」培理再次皺起眉頭,似乎在猶疑。

「不管怎樣,先算清帳罷。」艾爾帕發話:「反正錢袋裡應該也不止這個數目。」

「做生意的這麼誠實,怪不得會被騙。」林國健虛弱地笑道,說著打開了「海德蘭大人」那個灰白交雜的兔毛錢袋。

「這裡有……咦?」林國健朝裡面一看,滿臉驚愕:「咦!」

艾爾帕見培理馬上就憤怒起來:「別想再用錢被摸這類藉口來騙飲騙食!」

「不,培理伯伯。」林國健呆了陣子,然後用繩索緊錢袋,將它收入懷中,嘻嘻地笑了起來:「給兩間最好的客房和兩份午餐,烤隻雞,帳我待會一併找清。」

看著培理的表情驟變,艾爾帕忍俊不禁,可他也好奇錢袋裡到底有什麼,於是走近去問。

「銀子。」林國健掩不住笑意,卻懂得要壓低聲音:「還有更多是金子。」

艾爾帕朝他露出一個微笑,心中卻想,這年輕人實在太沒介心了。他環顧四周,發現兩人正朝這邊偷偷摸摸地瞥望,又彼此交換著眼神。當其中一人和艾爾帕的視線接觸時,他卻立即裝作若無其事地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也對,他們適才說話的聲音著實太大了。

艾爾帕深知不妙,卻未表於形色。二人皆是彪形大漢,單看臉上的刀口子,連傻子都能猜到他們幹過不少勾當。艾爾帕虛弱得連打架的氣力都沒有,恐怕加上林國健也非任何一人的對手。

艾爾帕的眼角掃過酒館角落,忽然有了個主意。

他朝林國健打了個眼色,換來對方疑惑的神情。接著艾爾帕走到角落,坐到一位身穿深綠斗篷的酒客身邊,笑咪咪地以足夠讓所有人聽到的聲音喊道:「這位先生的宿費和酒錢,我們也一併付了!」

艾爾帕自知相當冒險,可臨時也想不到其他方法,現在只能孤注一擲。

「非得要把我拉拽進這種事麼?」

那人冷笑兩聲,解下斗篷的索繩,露出腰間兩個劍鞘,以及背上一把短獵弓。兜帽下是個穿著硬皮甲的高瘦個子,年紀和艾爾帕差不多,臉像臘製似的皮肉疆硬。以為他不修邊幅,鬍子卻抹得很乾淨。

那人慢悠悠地啜了口麥酒,才搭上艾爾帕的肩,以粗獷的口吻道:「好!我欣賞。這兩個人老子保定了,角落的狗種聽著,還想打架到外面去,免得弄髒地板。」

還意料不到發生何事的,恐怕只有林國健而已。看他那迷茫的神情,也許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對對對!」培理急忙附和,但想想又覺不妥,於是小聲地補充一句:「當然還是別打比較好,免傷和氣嘛……」

那兩人對望一眼,同時站起。艾爾帕見一人腰際是柄鐵打的直刀,另一人是柄生鏽鐵劍,他的脈搏不由自主地加速。難道真的要打?艾爾帕心想,要是再惹到士兵,我們可吃不消。

出乎意料地,兩個彪形大漢打算一聲不響地由正門離開。也許是意識到事情敗露,不想冒險。

「等等。」然而,斗篷客卻叫住了他們:「武器留下來,人可以滾。」

話音落後又是叫人不安的肅靜。其中一人聽到這句話,彷彿被踏到尾巴的老鼠,忍不住就要發作。

「還是算了罷。」另一人拉住了他,聳聳肩道:「這些人不知什麼來頭,我也不想惹麻煩,今天算我們倒楣。」

兩柄沒帶鞘的鐵兵器噹啷一聲抛在按上,那兩人便一前一後地離開了酒館。

「我是珮斯。」斗篷客露出微黃而參次不齊的牙齒,嘿嘿笑道:「別人叫我竹桿。」

「艾爾帕。」艾爾帕禮貌地點頭:「他是林國健。」

「林國健?艾爾帕?」珮斯思索了回兒,將那柄直刀遞給艾爾帕,然後道:「都不像是本地人的名字……刀劍收好,給你們旁身用。」

這時,一個滿臉雀斑的小孩端上了熱騰騰的烤雞,金黃焦脆的外皮上,流淌著油脂與肉汁,在翼尖聚滴而下。盤子旁的切肉刀和叉子都被忽略,艾爾帕和林國健幾乎同一時間也忘記了珮斯和武器,空手和那隻雞拼命。

接著上的是兩盆麵包,剛好用來沾上肉汁和著吃。又是一陣狼吞虎咽,看得培理瞇著眼晴笑了起來。

濃郁黏稠的洋蔥湯,溢著甜膩的香氣,蒸氣升騰如霧。艾爾帕也不顧得滿嘴麵包,似喝水般朝口裡倒灌,結果落得燙傷喉頭的下場。

這時桌上早已杯盤狼藉,剩下來的只有麵包屑和雞骨頭。但看諸神上的份上,若是桌上還有一隻烤雞,艾爾帕不介意再將它變成骨頭。

「你們兩到底多久沒吃飯了?」培理問:「看起來不止一兩天罷?」

「差不多兩星期沒有半飽過。」林國健道:「培理伯伯,別誤會,絕不是因為你手藝太好。」

「小子就是愛討罵。」培理嘴裡說著,臉上卻不見適才的嚴肅:「快快吃完付錢,洗好澡才給我進房間。」

「好的。」林國健滿嘴油膩,一個勁地傻笑。他朝桌上放了一個鑄上太陽符號的銀幣:「這個夠付了麼?」

「房間一共是二十個銅板,午餐二人是十二個銅板,一隻雞六個銅板,加上欠我的十二個銅板以及幫這位客人付的十五個,總共是六十五個……」培理開始喃喃而語,林國健打斷了他,說道:「其餘的不用找續,培理伯伯你留著罷。」

「哦哦。」培理愣了愣,一手取去那枚硬幣,轉身便走到梯階,像是怕誰會和他搶似的:「我先去打點房間。」

「你們兩到底是什麼人?」見培理走了以後,珮斯又向艾爾帕怪笑道:「衣衫襤褸,一老一嫩,口袋裡的錢卻多到花不完……該不會是摸了什麼爵爺的錢包罷?」

「我們只是受人恩惠而已。」他說:「你呢?」

「我嘛?」珮斯回答:「大概算是獵人罷?你給我錢,什麼也能給你打回來。」

賞金獵人?艾爾帕心想,就是和僱傭兵那一籃子東西差不多。艾爾帕心裡是頗想和珮斯打交道的,當有了錢,就不想太易丟了性命,這是在亞達慕大陸上恆久不變的道理。他當初也僱有一隊傭兵,只不過,陸橋城能給他們更好的價錢……這或許是最大的缺點罷?

「我們也許用得到你的服務。」艾爾帕抹抹滿嘴的油膩,說道:「開個公道價,我們來談談。」

「你要獵些什麼?」珮斯聳聳肩:「沒腦子的動物還是有腦子那些?」

「所有對我們不利的東西,不管有沒有腦子。」艾爾帕寧可保險一點道:「只要我們需要你的服務,我希望你就在旁邊。」

「那樣價格會有點貴,你不介意罷?」珮斯說:「兩天一個銀幣,看情況額外收費,夠公道了麼?」

「只要你能保障我們的安全。」艾爾帕笑道:「林國健,即使逆受不在,我們也暫時算是有個靠山。」

林國健恍然大悟,拿出一個閃亮的銀色硬幣丢給他。珮斯隔著皮手套,輕鬆接住:「成交,我的箭將只會瞄準你所指的位置。」

「我們要買些像樣的衣服,否則任何人都會以為我們的錢是偷來的。」艾爾帕又朝林國健道:「要不是你和培理早就認識,八成已經被賣了給士兵。」

林國健微微點頭,表示同意:「我們能先向老板借身衣服,再去市集看看。」

梳洗過後,二人到市集採購了兩件擋雪用的斗篷、合身的羊毛大衣、硬皮衣、靴子、皮手套和貼身衣物。到離開的時候,林國健已不同了樣子,彷如一個年輕待從般,竟帶了些英氣。雖然長期捱餓使他看起來太過瘦削,但身材卻彌補了這個缺點。

北洋大陸的市集對艾爾帕而言相當新奇。在這裡,氣溫使得鮮肉可以置在一塊冰磚上,店東既不必擔憂肉會腐臭,也不用忙著趕蒼蠅。而且狗隻招搖過市,完全不會被呼喝趕走,人卻反而對之退避三舍,彷彿遇到什麼不吉利的東西。還有罕見的氂牛,北洋人用牠們來馱貨,但其羶味可怕非常。艾爾帕發誓以後不會再走近這些動物,諸神在上,他情願和最臭的馬打交道,也比養氂牛優勝。

當他們閒聊著經過葛斯堯的城東大道時,忽然注意到路上有十來個瑟縮街角的貧民。他們只穿著破舊的羊毛大衣,沒被覆蓋的雙腳冷得發紫,滿佈凍傷的痕跡。小孩在父母懷中更顯得脆弱無助,消瘦的他們很可能撐不過冬天。

在徐徐飄降的大雪中,他們恍若城鎮景致的一部份,根本無人在意。

不知怎地,艾爾帕覺得,林國健會想起他那死去的弟弟。

「海德蘭他救了我們倆。」林國健停下腳步,雙眼之中盡是茫然:「可這座城還有多少他救不了的人?」

艾爾帕聽得一陣心酸,可他知道,單憑自己和林國健的力量,根本做不了什麼:「算了罷,你幫不了他們的。食物、藥物、衣服……你那些錢又能負擔多久? 」

「不。」林國健望著那些可憐人,指節因過度用勁而格格作響,他一咬牙,激動地說:「一定有方法。」

「要不是官老爺強征土地,這一切也許不會發生。」艾爾帕試著解釋:「他們若能在田地裡工作,至少也能掙到幾餐溫飽,而不是在街上受寒,但你能阻止那些貴族麼?」

「我現在還不行,但一定可以。」看見林國健的眼神如同爐火般熾熱,艾爾帕略為一愣。這些人與林國健毫無關係,他是為了榮譽?為了人心?艾爾帕完全不懂,於是他問:「為什麼幫他們?」

「我看到了自己。」

林國健說完這句話之後,遺下大惑不解的艾爾帕。他回到市集,花下十數個銀幣,將整個攤檔的麵包、腌菜、乾肉和衣服都包下。艾爾帕眼白白看著他把木頭大車推到受寒的人面前,然後向數十張愣然的臉說了一句話:「以後,與我一同做事,隨我一同吃飯,好麼?」

他們彷彿看到諸神降臨一般呆住許久,再默默點頭。

艾爾帕心裡不禁對這個叫林國健的人咄咄稱奇。

作者: ppplauqqq    時間: 13-4-12 12:04 AM

雖然重未睇完
不過就近來看過的
這篇描寫上算是深入
貼主努力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13 04:45 PM     標題: 第三章:逆受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8-23 04:43 AM 編輯

逆受向來都不喜歡海,即使水面已經凍結成冰,他也沒有絲毫好感。但是,他的師父牧泰爾並不是這樣想。兩人所居住的大宅坐落於貧民窟中,正因為那兒最接近城西護牆,朝露台外看去就是一望無際的神域海。此際,一般人目光能及之處都已結成海冰,由於護牆築得不高,北風刮得異常凜冽,房子若不是用厚岩建成,住在裡面的人想必要燒掉整個森林才能捱過冬天。

比起五年前,遇到牧泰爾的冬季,今個冬天顯得更慢長而寒冷,萬物寂寥,彷彿懾服在寒冬的淫威之下。浪濤拍岸聲早於數月前止息,凍結成冰的海面堅固得能讓馬兒在上面跑動。無數貧民倚著牧泰爾的大宅搭起木棚,籍以抵擋致命的北風。

逆受幾年來隨牧泰爾在長鼻半島至陸橋之間四處行商,遍歷幅員廣闊的連城帝國。北洋許多地區雖然都白茫茫一片,但至少每個城鎮的風土人情不盡相同。逆受最愛半神王峽谷的景色,那兒是連城帝國的首都,即使冬天亦氣候温和,空氣中彌漫百花馨香。都城外有大片鮮黃色的油菜花田,用於灌溉的人工河道於田間縱橫交錯。溪水源自山上的溶雪,純潔得可以隨意用手盛起飲用。不知是否與景緻有關,首都的女孩也都漂亮似花,純潔如雪。

陸橋上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是連城帝國中少數長年不見冰雪的地區。雖說陸橋在地圖上不過一點大小,但親身瞧見,才明白諸神創世是如何偉大。高聳於海平面上的陸橋,彷彿一道堅不可摧的長城,以它如同絕壁的身軀連接著北洋與亞達慕兩片大陸。逆受看過陸橋之寬,足以讓十數輛木頭大車並排而過。歷代無數商人住在陸橋的兩端,以他們的財富築起了獨立王國——陸橋城,她以商稅奇重和缺乏水源見稱。

不過,最近師傅好像不再對行商抱有興趣,他於葛斯堯城中建了一幢堡壘般的大宅,然後終日迫自己讀書。有時可能是較有趣的《諸神史詩》、《王朝叙事詩》,然而更多時侯是如《北洋事典》這種使人讀成死腦筋的歷史書。

林國健還活著麼?逆受任由《北洋事典》敞開在書桌上,心裡卻惦記著幾星期前認識的這位朋友,他會在其中一所寮屋裡麼?

「逆受,你有專心看麼?」牧泰爾無聲無息地來到他身後,抽起那本厚重得能讓小孩當椅子坐的箱裝書。他的動作一絲不苟,因為裡面的羊皮紙都有近百年歷史了。

「我來問問你,連城的建立者是……」

「奧比都一世。」

「注意了,我不是在問連城帝國的建立者,而是……」

「神種米提拉。」

「很好,非常聰明。但我希望你能省去他的外號『神種』,這是對先王不敬的。」牧泰爾從書裡探出頭來,眼光就像個斤斤計較的稅吏:「而且你恰好翻到『序言』這一頁,很容易令人誤會。」

逆受根本就不在乎這些事,米提拉是否「神種」,也只有幾千年前的古人才清楚。現今剩下的半神人屈指可算,比如連城帝王芬利.索拿。他自稱太陽之子,但僅能喚出指頭大小的光球來哄騙貴族閨秀。要是想在沒有月光的夜裡用這光球來照清道路,那還差得很遠。

逆受望著窗外,並沒回應牧泰爾的諷言。從封窗板的隙縫裡,他看見一些發紫的軀體倒在街角,到底是凍死還是餓死?只怕除了逆受,沒人會在意。

牧泰爾似乎猜到他的想法,只得將書放回黃松木架上,輕嘆道:「我們幫不了那些人,只有自己才能真正救濟自己。」

「書架上每一本古籍都夠買下整車的麵包。你不是向尼安娜許下諾言,把生命奉獻給人民了麼?這些發霉羊皮紙難道比你的生命更重要?」逆受憤怒地站起來,走到尼安娜巨大的畫像前。記憶中,這位年輕的紅髮女士住在牧泰爾每幢大宅,而且都愛嗅書香,亦喜歡凝視木柴上騰躍的火。她的笑容永遠像冬天裡的溫水,能使人沐浴於靜謐祥和裡。這是逆受總不厭其煩地凝望她的原因。

「你想知道她的故事麼?」牧泰爾沒回應逆受的憤怒。他來到逆受身邊,赤裸的腳掌在羊毛地毯上依舊沒發出半點聲音:「她是位被凡塵束縛的女神。」

「李貝特夫人?」逆受被鈎起了興趣。他發現畫布的右下角有個簽署,但不認得名字。每幅尼安娜的畫都出自不同手筆,簽名卻是同一種語言。然而,那是亞達慕大陸通用文,他幾乎一竅不通。

「李貝特小姐才是正確的稱呼。」牧泰爾修正他:「尼安娜是我妹妹。」

「她現在怎麼了?」

「死了。」牧泰爾試著平靜地說。逆受注意到他有些神傷,目光深邃而遙遠,像在回首一些不幸的過去:「那是個持續九個月的冬季,太陽神像丟棄了這片大地。李貝特家族的兩位孩子隔著城堡的厚牆,彷彿仍能聽到寒風呼嘯。那時,長鼻半島發生了一場暴動,父親被帝國徵召,領兵鎮壓,而城堡卻守備空虛,被暴民佔領。我和尼安娜躲在最小的偏廳裡,她對我說:『他們是被迫的。哥哥你一定要幫助他們,不要憎恨他們。』我不明白只有十二歲的她怎麼會看得這樣透徹,但我確定,要是她再長大一些必定會成為了不起的人。可是她沒捱過那個夜晚……我們不敢生火,害怕被人發現,結果寒冷悄悄地奪去了尼安娜的性命。她走得很安詳,嘴角含笑,雙目瞌上,好像依然活著,只不過是在熟睡……」

「為何死的不是我呢?」牧泰爾黯然地把臉埋在雙手中,沈默了好久。逆受能清楚體會到他的感受,每當想起自己只是某個男人付錢享樂後誕下的孽種,他就會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活過。

「牧泰爾大人,有人送來了一封信。」書房門應聲打開,僕人將小卷紙條交到牧泰爾手裡,又說:「午餐已經準備好了。」

「我們再過一會就下來。」牧泰爾回應。當僕人關上門,他才打開紙卷,神色漸漸變得凝重。逆受已經許久沒見過他這樣專注了,上一回好像是五年前,和自己對打的時候。

「是什麼?」他問。

「你知道麼?城內正亂得一團糟。本來這個漫長的冬天就有夠我們好受了,現在還可能會爆發戰爭……」

「戰爭?」逆受奇道:「誰敢在冬季入侵北洋大陸,都只會吃不完兜著走罷……這千年來,無論多優秀的部隊,都不能在冬天成功越過連城山脈。」

「孩子,如果有戰爭要爆發,那只會是一場內戰。」牧泰爾打開房門,招手叫逆受下樓:「敬愛的半神王芬利.索拿或許是個床上能手,但管理國家實在是另一會事。但我們先把國家大事放一邊,吃飽要緊。」

午餐很豐富,有剛出爐的小圓麵包、腌蔬菜湯、烤牛肉伴奶油馬鈴薯,還有杏仁果撻作甜點。逆受不得不佩服牧泰爾請來的廚師,即使食材都不新鮮,他仍能化腐朽為神奇。

「北洋大陸的冬季只有一個好處。」飯後,牧泰爾用酒壺裡的金色佳釀斟滿了逆受的杯子,又給自己滿滿盛了一杯:「就是上等的冬日流金。」

逆受啜了一口,滿嘴清爽甜蜜的水果香氣,立即喚起他對夏日的憧憬。也許是因為葡萄被凝固在最好一刻,才能將這最好的味道保存下來了。

「艾爾家族起兵做反了。」牧泰爾走到壁爐前,將那杯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紙卷丟進火焰裡。逆受有種想攔住他的衝動,但已經太遲了,在觸到火舌那一刻,紙卷立即皺縮,再化成灰燼。

「長鼻半島的領主麼?」逆受又喝了一小口,用眼角瞥望牧泰爾那在火光前,顯得細小而無助的身影。

「他的火焰旗幟下有六萬人追隨。雖然暫時沒有行動,但當戰爭真正爆發,他的兵力一定不足,長鼻半島的人只會成為待宰羔羊。無論半神王還是他們的領主,都只會命令這些可憐人站在前線,為正規軍開路。」牧泰爾長嘆一口氣,又說:「我今晚出去辦些事,可能明早才回來。」

「是因為那封信麼?」逆受將杯中的液體喝光,語調平靜地說:「我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祕密。」

「你不是一個李貝特家的人。」牧泰爾從壁爐走到一扇大門的陰影後,聲音忽然變得十分冷漠:「有些事情輪不到你來管。」

大門應聲關上,沈悶的撞擊聲於廳內回盪,彷彿一記重錘狠狠敲在逆受的胸口上。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13 04:45 PM     標題: 第四章:洛辰二世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8-23 04:44 AM 編輯

他再一次由夢中驚醒,朝眼裡湧來的卻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無法填補的悲痛。洛辰看見父親的背影漸漸遠去,沒有帶走一位隨從或是衛兵。大角羚上,與他並肩共騎的南泛.達克隆滿頭白髮,父親卻依舊英姿勃發,並沒顯出一點老態。

「別走!」洛辰在寢室裡用他只有四個春天大的嗓音朝遠處歇力大喊,心裡害怕極了。父親從來沒有不辭而別,無論是打獵、親征、談判……他總會告訴他回來的日子,並且絕不遲到。可是,他這次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連道別也沒有。

父親始終沒有回頭。

晨光於天邊初滲,將他的影子拖得長極,彷彿一個能將城堡環抱的巨人。染上橙黃的草坡中央,有條伸入山嶺的道路,父親和南泛老師就朝那個方向策羚而去。洛辰一直凝視著二人的背影,眼裡不經意間充滿了淚水。

他就是在這刻驚醒,睜開眼睛時熱淚盈眶,棉枕被弄得一片濕潤,但他依舊哭著,淚水無法制止地湧出,直至他雙眼腫痛為止。

「陛下,你已經起來了嗎?」一把年輕的聲音自厚木門外傳來。洛辰立時用手背擦乾淚水,走到門邊,試著平靜地回答:「沒錯……你是新來的僕人?」

「是的,陛下。」

「太陽還沒起來,你起得很早。」洛辰打開門,一頭漂亮的黑色捲髮出現眼前。她有著和身形一樣瘦削的面孔,以及頗為機靈的瞳仁;但對方看到自己後,卻忽然慌張得像隻無處可逃的兔子,幾乎打翻了手中的水盤。

「怎麼了?」

「對不起,門應該……不是由陛下去開。」她羞怯地說。

「你是指我不能開門?」洛辰試著裝出嚴肅的樣子,儘管這表情與才剛十二個春天大的他格格不入,再加上紅腫的眼眶,根本一點都不嚇人。

「陛下。」她露出一個恬雅的微笑,很快就回復常態:「我不是這個意思。」

「先放下東西。」洛辰報以一個欣賞的笑容:「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溫蒂,十三個春天了,陛下。」

「你是山裡的人?」洛辰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唯獨那雙黢黑的眸子和較暗的膚色,使他不肯定自己的猜測。

「我不是個純種。」溫蒂小聲地說:「陛下,請別告訴其他人,我……有一點南方的血統。」

「這不是一件可恥的事。南方人的技術遜於北方,並不表示他們是野蠻人。他們不過是缺乏了像南泛這樣的人物而已。」洛辰又打趣地說:「但你大可放心,首領們不會對你的身世感興趣的。」

「對啊,今天是每個春天一度的國宴,各族首領都要聚在加拉拜城裡討論國事呢。」溫蒂看起來從容了些,也許是被洛辰為王不尊的態度所感染。她拍了額角一下,說:「對不起,我都差點忘記這件事了。」

「我倒是想忘了這件事。」洛辰倒回牀上,抱怨道:「你們老是想讓我穿著得像木頭娃娃一般,然後又要聽那群老頭說什麼搶這片地、搶那片地的,一點都不有趣。」

「陛下非常英明。」溫蒂被逗得笑起來:「人民都希望地權問題能盡快解決呢!自從你父親不在,各族首領都不再團結了。」

洛辰心裡的怒火忽然無可壓抑地旺盛起來。

「別提起我父親!」他一字一頓地說。

溫蒂顯然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但還不及道歉,洛辰已冰冷地說:「滾!」

年輕的女僕低著頭,委屈地奔出房間,洛辰卻全無挽留的意思,只是呆呆坐回牀鋪。他腦海裡充滿父親的豐功偉蹟,而這些成就無不令他越想越憤怒。

當陽光從窄窗斜照洛辰的寢室,他才察覺周圍冷僻得像城裡的街角小巷。房間一切都格外陌生,尤其是放在牀邊、注滿涼水的盤子,以及往內敞開、搖曳不定的木門。

洛辰來到大殿時依然非常早,他記得適才經過廚房,火爐不過剛剛燒起,但早餐的烤魚和火腿味卻非常好聞。為了國宴,大殿已重新佈置,大理石地板鋪上自北洛群島送來的地毯,圖案講述一個追捕巨鯨的故事。天花板掛著王國氏族的旗幟,洛辰只記得黑角羚配白底布的是達克隆,其餘林林總總還有十多張,都是組成國家的各個氏族。

雖然大殿比平日來得多采,但洛辰的坐椅還是沒什麼改變。那張父親留下來的爛木椅,虧別人尊稱它為「共主之位」,卻比一張庶民的坐椅要差。怪不得在亞達慕商人當面侮辱南泛時,父親會砍這張破木椅來示威,想必大殿已經沒有其他更便宜的東西了。

名為「懾狼」的寶劍安插在共主之位旁,它代表著王威和軍權。這柄劍和洛辰一樣高,他猜常人必須雙手才能勉強揮舞,因為體型巨大,所以上面開了三道深漕來減輕重量。傳聞此劍原本是神使特立塔所有,祂啟發了南泛鑄造鐵器。

然而,無論什麼東西,只要是父親留下來的,洛辰都無比厭惡。

他沒有一刻不想將整座加拉拜城拆掉重建,然後打造一個能讓亞達慕列王都為之驚嘆的偉大都市,再告訴世界,洛辰王國並不是商人都能隨便侮辱的國家,而是能與北洋大陸的連城帝國,以及亞達慕大陸的東鄧帝國一較高下的堂堂大國。

走廊傳來的腳步聲將洛辰從幻想中抽離。步伐沈重迅速,他猜是李奧,比斯格氏族的首領。

殿門被衛兵推開,一個高大的身軀立即出現在洛辰眼前,那人一頭棕色捲髮,鼻樑畢直,有著黑色瞳孔,臉上掛著充滿輕蔑的笑容。

洛辰沒有在意他的態度,反正這個樣子已經見怪不怪。

「陛下,你每次都來得很早。」李奧.比斯格來到共主之位前作了個揖,然後說:「但無論聽進多少國事,小孩都依然是小孩,應該到花園裡去玩,不是大殿。」

「李奧,你這樣說就不對了。即使吾王仍是小孩,他也有權會見臣子。」基爾.達克隆回道。他頂著一頭暗紅色的短髮,活像隻趾高氣揚的公雞,傲然踏進大殿:「先王把話說得很清楚,難道不是嗎?」

看見兩大氏族首領為早餐而來,洛辰已經開始覺得殿中有兒點擠了。也許是他們盛氣凌人,使年輕的他感到局促不安。

「在先王與南泛.達克隆,也即是閣下的父親……失蹤之前,一切都井然有序。」李奧睨視基爾,語帶諷刺地說:「誰知道你的族人還有何打算?」

「難道李奧閣下的閒時興趣是創作故事?」基爾不甘示弱,高聲道:「還是你企圖借一些巿井傳聞,作為掩飾自己、攻擊他人的工具?」

「諸位非得現在討論這些的問題不成?」洛辰忍不住從木椅站起,雖然他的身型比兩位族長都矮上一半,但鼓起勇氣說話的聲音,卻一點不小:「現在我才是你們的王,而且我要管理整個國家。」

「吾王說得甚是。」剛從殿門進來的人笑容可掬,不過洛辰看得出那勾起嘴角純粹是表面功夫。歲月雖然不留情面地削去他的頭髮,但他眼裡的機智卻半點也不減。在多位首領中,就要數這人最叫洛辰討厭。

「塞利.塔巴前來報到。現在讓我們來討論些國事吧,諸位。」他說:「中界山脈的地權一直糾纏不清,達克隆人將北方都劃為他們的領土,這很明顯是對我族的挑釁……」

洛辰朝他們投以疑惑的目光:「慢著,就你們三位?」

「最近,首領們都不愛早起。」塞利輕描淡寫地回答:「我本來打算在早餐時間來看看吾王就回客房休息。誰知兩位居然比我捷足先登,真是奇聞。」

「你我有土地問題要處理,不是嗎?」基爾冷冷地說,他的目光非常熾烈,彷彿恨不得馬上將塞利吞掉。洛辰雖然年輕,卻能感覺到瀰漫在眾人之間的怪異氣氛。又是這群老頭吵起來了嗎?他心中暗嘆,國家的歲貢主要來自這些山區氏族,若果他們真的打起來,國庫又要繼續空虛了。

「對不起,陛下,我來遲了。」一張陌生的臉龐出現在殿門。他的年紀應該不到二十個春天,面頰像刀子般瘦削起菱,黑色的眼珠意外地沒帶一絲不敬。洛辰幾乎不曾從臣子口中聽過道歉,聞言不禁怔了一下,連忙招手叫他進來。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塞利回頭問。

「成圖。」年青人轉向洛辰,恭敬地說:「陛下,我將代表南中界山的布族出席本次國宴。」

「我們剛剛談到了地權問題。」塞利告訴他,並朝基爾露出傲慢的笑容:「我想布族的立場非常影響大局。」

「陛下,比起氏族間的利益衝突,恐怕我有更重要的事情稟告。」成圖.布完全沒有理會塞利的暗示;洛辰看到,塞利雖然只是略一皺眉便回復笑容,卻知道他是怎麼也嚥不下這口氣的。

「南方尚未歸降的氏族在蠢蠢欲動,我為國境感到憂慮。」成圖意味深長地說:「傳聞這些野人鑄造的鐵器儘管不及北方來得好,也沒有角羚可以騎乘,但卻驍勇善戰,而且懂得何謂團結一致,將會是個極大的威脅。」

洛辰聽出成圖話中諷意,幾乎想大笑出來,不過出於禮貌,他還是努力堆起一副嚴肅的樣子:「如果我們國家的首領能夠通力合作,定能轉危為安。」

「吾王說得甚是。」塞利深深一揖,脖子上的綠鑽項鍊幾乎碰到鞋尖。他緩緩地說:「然而,年輕人不懂得治國必須先安內,後攘外,我建議吾王……」

「成圖仍需要多向各位學習。」成圖打斷了塞利的話:「但布族坐落於南中界山,若果南方氏族舉兵北上,那布族必然首當其衝。此事關乎本族生死,而且已是燃眉之急,實在不是爭奪土地多少的問題那麼簡單。」

塞利這次警誡地瞪著成圖,眼神侊如桌底藏刀。

「早餐還未開始已經爭辯得如此激烈,看來今天將是非常有趣的一天。」基爾見塞利碰了釘子,心裡一樂,便笑咪咪地開腔:「大家何不先吃飽肚皮,國事容後再議如何?」

早餐過後,洛辰總愛到集市亂逛。那裡充滿城堡沒有的土味、動物臊味和雜亂無章的人聲。加拉拜城作為一個首都,卻只有二千人居住,若是跟亞達慕大陸上的城市比較,只算是一座小城。儘管如此,加拉拜是洛辰大陸上唯一一座城市,它的繁榮已足夠震撼好些本土居民。

洛辰卻並非為了這種震撼而來的。他仔細地聆聽每個人所談論的事,觀察每間商店所賣的貨品,然後把一切都記在腦中;穿著粗麻布衣的他活脫是個平民孩子,再用帽子蓋住明淨的雙眼後,尋常衛兵根本不能認出他來。

洛辰在街上看見一些人在耍刀弄槍,跟他年紀相約的小孩在追打鬧玩。有一剎那他想停下腳步,走到人群和他們一起熱鬧,哪怕丟失共主之位,成為一個尋常人,忘記過去。

可惜,他生來就不能平凡。

天空中有一環巨大的白色地帶,高於山脈和雲霧,人們稱之為「神域界」。除了傳說中的永夜國度外,這奇蹟無處不在,彷彿在提醒人們諸神的永存。在神話中,因為人類妄想踏足神域界,所以諸神合力將這片樂土上升到遙不可及的天空去,留下了祂們的後代「半神人」來統治凡世。第一位半神人是建立連城的「米提拉」,而當連城擁有上百座都市時,洛辰王國還處於氏族互相攻伐的局面。

直到六十多個春天之前,南泛看見洛辰乘著慧星降生於中界山。此後,擁有「洛辰」這姓氏的人就與半神人劃上等號。

洛辰又憶起父親說過的故事,那些光景就像現實般出現在他眼前——父親與南泛穿過中界山谷死氣沈沈的森林,看見陽光滲透灰燼雨,喚醒生命氣息;他們打敗了黃赤荒土的龍,將水源歸還氏族;在赤紅神殿與紅鷹大神殊死戰鬥,在火雨將焚毀大地之際,南泛破壞了作為紅鷹力量泉源的一顆紅寶石;北方氏族最終結成同盟,將首都定於加拉拜河邊,並奉父親為共主。

父親在五十多個春天大時,才與王后誕下一子,不過母親難產而死,洛辰對她的面龐全無記憶。洛辰也不記得父親的臉,他對親人的唯一印象,就是在夢中,父親那漸漸遠去的背影。這情景硬生生地烙在他腦海裡,無法抹走,彷彿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

六個春天大時,洛辰身穿代表洛辰王國貴族的藍色絲織短袍,登上共主之位。當日,他放眼大殿,面前盡是密密麻麻的氏族首領和開國功臣,殿頂上就像今天一樣掛滿旗幟,美酒如岩壁流出的泉水被灌進各人肚子裡,歌者以奇妙的嗓音和優美的口哨唱出一首又一首自然之音,殿中充滿歡悅和混亂…… 

「陛下……」一把熟悉的女聲忽然在他耳邊響起,將他喚回現實。她非常謹慎地湊近低語:「想不到你會在這兒,許多人在找你呢。」

「溫蒂?」洛辰回頭,看見她瘦小的身軀和恬靜的微笑,心不免有幾分內疚。然而,洛辰是一國的共主,這身份使他無法說出任何道歉的話:「誰在找我?」

「不就是一群老頭子嗎?」溫蒂像是不記得今早發生的事,朝洛辰鬆容一笑。她又似想起些什麼,調皮地說:「對啦,還有一個很像南方人的帥哥。」

「成圖.布在找我?」洛辰心裡竟不經意地有些興奮,問:「他有說找我什麼事嗎?」

溫蒂拉緊頭巾,用她機警的眸子掃視四周,才對洛辰耳語:「陛下懂得騎角羚嗎?」

洛辰可以看見溫蒂緊抿的唇上顯露出一絲忑忐,以及她斗篷下遞過來的一柄短劍。洛辰察覺到事情並不對勁,急忙將短劍收入懷中,同時用眼眶的餘光注意街上,只見有幾名大漢佇立在狹窄的泥路,正彼此低語,他們腰間都帶了收割用的短鐮。洛辰清楚短鐮雖然不是好武器,但用來割開喉嚨卻也簡單不過,特別是無力反抗的小孩或者少女。

「足夠甩掉這些人了。」洛辰望了她一眼:「你會騎嗎?」

「他們的目標不是我。」溫蒂微微一笑說:「成圖在南門那兒等你,門衛都是布族的人,陛下會很安全的。角羚索在我身後的小巷裡,陛下騎上去後就請別回頭,直至見到成圖為止。」

「你不走?」洛辰輕聲問:「你這樣做為了什麼?」

「我媽媽說過,洛辰王國的人民曾經有一段美好時光。」溫蒂即使眼裡滿懷憧憬,卻仍懂得聰明地避免提及一個人:「我希望你能把過去的光輝帶回來,而且做得更好。」

「那,我需要你來見証洛辰王國的未來。」洛辰誠懇地望著比自己個頭略高的溫蒂,神情認真地說:「還要每天替我打掃房間。」

「一言為正。」溫蒂眼圈有點兒紅,顫聲道:「好了,快走吧。」

洛辰閃身走入後巷,一匹驕傲高貴的動物正在那兒等著他。大角羚疑惑地看了洛辰一會,才低下頭表示敬意,利刀般的角幾乎垂到地上。但洛辰才沒空閒管牠有多少靈性,翻身就騎到大角羚的背上去了。他拉穩韁繩,雙腳一夾,然後只覺身子宛如乘風,躍出巷外。這時,三名大漢已經手持短鐮,擋住路口,卻見角羚往牆上一踏,在眾人頭上騰空而過,接著穩穩落地,又朝大街奔去。

洛辰隱約聽到一陣少女的笑聲。他抬頭仰望,只見溫蒂瘦削的身影彷如風中旗幟般佇立於屋頂,看似搖搖欲墜,但又穩重無比。她臉上笑容仍然是一貫的優雅和簡樸,使洛辰也不禁揚起嘴角。

作者: zero0409    時間: 13-4-19 12:0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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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才有空@@那就回吧!
(感謝我吧!)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23 08:48 PM

回覆 zero0409 的帖子

好,有義氣
作者: bb2109    時間: 13-4-25 01:5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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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完DSE洗禮的人回來朝聖=w=(BTW他X的ORAL仲未考...)
作者: pklkk    時間: 13-4-25 06:40 PM

好吧,看到布族出場的我老懷安慰
但是本身布族是給什麼「洛辰建國」而設定
1.奇幻元素不宜太重,魔物、魔法亦要靠譜,因為主角沒有這方面的能力。
2.洛辰大陸非常落後,銅器已經是種奢侈品,所以,即是技巧上可行(車輪等)可以存在,但鐵是煉制不出來的。
因此我將布族set成有大量銅器的「不落之城」

但是時移世易,在我TMD看到布族出場的時候
鐵器滿天飛,看著人物區的人一個比一個靠腰,又刀氣又惡魔
我開始懷疑布族到底在這因招人而成的恐怖國度上生存
最後TMD但.布呢?
作者: cakehang    時間: 13-4-25 07:32 PM

剛剛來了看了頭兩章
大大告知我艾爾珀登場我甚為興奮
不過艾爾珀很像只是我所造的角色的父親
讓我腦子裡充滿了疑惑
是不是改了些設定?(當然改了沒所謂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27 01:25 PM

pklkk 發表於 13-4-25 06:40 PM
好吧,看到布族出場的我老懷安慰
但是本身布族是給什麼「洛辰建國」而設定
1.奇幻元素不宜太重,魔物、魔法 ...

話說刀氣和惡魔我也沒有收,這怎會是招人而成的恐佈國度?
作者: pklkk    時間: 13-4-27 05:12 PM

Lokson44 發表於 13-4-27 01:25 PM
話說刀氣和惡魔我也沒有收,這怎會是招人而成的恐佈國度?

反正招人一定形成恐佈國度的了
作者: bb2109    時間: 13-4-28 04:03 PM

角色氏族現在還收嗎?@@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28 04:23 PM

bb2109 發表於 2013-4-28 16:03
角色氏族現在還收嗎?@@

若果你有想法,歡迎提出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28 04:23 PM

bb2109 發表於 2013-4-28 16:03
角色氏族現在還收嗎?@@

若果你有想法,歡迎提出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4-28 08:18 PM

pklkk 發表於 13-4-27 05:12 PM
反正招人一定形成恐佈國度的了

你吐糟吐得太執著了,其實招來的人沒多少比得上原來角色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5-4 05:25 PM

cakehang 發表於 13-4-25 07:32 PM
剛剛來了看了頭兩章
大大告知我艾爾珀登場我甚為興奮
不過艾爾珀很像只是我所造的角色的父親

我要慢慢來
作者: 天堂乂恆    時間: 13-5-26 11:07 PM

汗! 見到第一章 林國健 嚇了我一跳
始終覺得出現東方人名有點怪怪的
加油  支持你……
話說  我整左個角色  聽你今日講既主線劇情試下寫出黎
睇下岩唔岩用  唔岩隨便改
但個人幾喜歡的說
作者: 藍羽臣    時間: 13-5-29 03:03 PM

睇完,寫得唔錯,令我我有興趣開新坑。
作者: 荒鬼    時間: 13-5-30 08:03 PM

寫得唔錯,如果我有大大咁好文筆就好了。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5-31 06:18 PM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3-5-31 06:19 PM 編輯

回覆 荒鬼 的帖子

吹到我好文筆……點會啊,都未贏過比賽。
作者: 荒鬼    時間: 13-5-31 06:23 PM

Lokson44 發表於 13-5-31 06:1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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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到我好文筆……點會啊,都未贏過比賽。

唔係吹架,你真係寫得好好,起碼比我好先啦。
作者: 流水星月    時間: 13-5-31 07:38 PM

Lokson44 發表於 13-5-31 06:1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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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到我好文筆……點會啊,都未贏過比賽。

咩比賽-_-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6-1 09:34 PM

回覆 流水星月 的帖子

與你何干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6-3 08:51 PM

流水星月 發表於 2013-5-31 19:38
咩比賽-_-

反正我是輸了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6-9 01:17 PM

就快考完試,會up第4章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6-10 12:03 PM     標題: 第五章:成圖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8-23 04:45 AM 編輯

闊身短劍的兩刃被磨得鋒利,平滑劍身映照著成圖的臉。他的目光深沈得像水底寶劍,眼裡沒透出半點光芒。他以皮革擦拭手中的寒鐵,為接緊著的戰鬥作最後準備。雖然無法預知事情會怎樣發展,但這場對峙勢必不能避免,這樣一來,利劍將是最可靠的籌碼。

南門和加拉拜其餘三個主要城門一樣,以石灰岩和灰泥建成,城樓方正,看起來實在有點矮。不過為了抵擋入侵和保護城內人民,這簡潔的牆體實在寥勝於無。尤其是當守軍人數遠少於入侵者時,這座建築很可能會帶來逆轉局勢的機會。透過城樓的偏窗,能發現城門外是條寬闊大街。道上行人屈指可算,使街道看起來十分冷僻。城內的實際情況,似乎和興建者所預想的並不相同。

「成圖,你確定那孩子能趕來?」一位高大的武士來到內室,找著正在沈思的成圖。武士看來上了點年紀,卻依然非常健碩,皮背心外滿佈老舊刀痕的雙臂粗壯得像小樹幹。他本來經已細小的眼睛此刻瞇成一道縫,望著成圖說:「二十名族親衛是我們僅有的人了,但要跟多少人打都不知道。族長不是叫你別打沒把握的仗嗎?難道你要兄弟們白白在異地犧牲?」

「亞加圖,王國的首都並不是什麼異地。」成圖糾正:「何況父親說過,只要有一個好據點,十個布族人足以打退一百個異族。」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的,少族主,這兒是北方。」亞加圖頓了一頓:「你父親就從沒理過北方的事,為王國戍守邊境才是先王旨意。」

「時代不同了。」成圖將皮革丟到桌上,收劍回鞘,平靜地說:「當王國的危險來自內部,我無法坐視不理。」

「就因為那個南方血統的女僕對你說了兩句話,你便相信了?」亞加圖看來有點急燥,拍案叫道:「少族主,你這樣未免太天真了!」

「亞加圖,你的經驗的確比我豐富,我需要學習的還有很多。」成圖說:「然而我國的王只有一個。你說我該相信她的話,還是置之不理?」

「其他氏族首領都聚在這兒,你為何不召集他們?據我所知,達克隆氏的忠誠……」

「南泛離開之後,達克隆氏已亳無忠誠可言。別忘記南人入侵時,他們的軍隊每次都遲到。」成圖說:「我們不能靠遲來的基爾.達克隆,更不會是見利忘義的李奧.比斯格,姑勿論塞利.塔巴那充滿野心的老頭。我們只能靠自己。」

「既然你這麼堅持……」亞加圖苦笑著,沒再吭聲。成圖輕拍了他的肩兩下,徑自走出城門內室,沿著樓梯來到牆上。二十名身穿硬皮甲,手持釘頭錘和木製菱形盾的布族親衛正在待命,他們看見成圖,便朝他點頭。

「我的兄弟們。」成圖所用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今天你們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是為了布族,更不是為了我父親。但今天我們的使命更加宏大。幸運的話,王國會為此感謝、並且記得我們。」

戰士們沒說一句話,只是靜靜站著。但從他們堅定的眼神,成圖知道他們已經聽得很清楚。布族人向來沈默,因為實幹才是他們最擅長的。所以無論敵人還是情人,他們都不會向對方多說一句話。

在洛辰王國建立之前,這些人已默默守護著南中界山的隘口,那裡是布族的家鄉,一片溫暖富庶的土地。然而,南方氏族無不垂涎布族的領域,戰爭終究還是爆發了。入侵者數之不盡,縱使族人奮力抵抗,依然無法守住深愛的家園。直至先王帶著達克隆、比斯格和塔巴的中界山聯軍前來相助,才擊退了南方人。

成圖心裡明白,布族欠洛辰王國的,仍然須要不少時日才能還清。所以,即使重病在牀的父親百般不願意,成圖仍然堅持代表族人出席國宴。上天果然待他不薄,報恩的機會終於來了。

「基爾.達克隆帶著三十人。」一名平民穿著的斥候兵急急上到城樓,走到成圖身邊說:「鐵劍、圓盾、鐵胸甲……全副武裝。」

「亞加圖怎麼還不過來?」成圖皺眉問:「你上來的時候看見他嗎?」

「可能在街上。」斥候兵搖了搖頭,表示並不清楚:「我剛才沒見到他。」

「把他找回來。」成圖有些心緒不靈,平常父親最依賴的參謀,居然在這種骨節眼不見蹤影。他剛剛不是還在和自己說話嗎?成圖心想,可以上哪兒去了?

成圖抬頭朝街上看去,只見塞利.塔巴的身影在泥路上出現,身邊還跟著李奧.比斯格。這忽然的相遇叫他始料不及,派去監視這兩人的斥候竟都沒有回來通報。

兩人帶來的衛隊人數明顯超過了王國規定。穿上墨綠色長袍的比斯格人密密麻麻一片,手持長柄兵器,背上繋把短弓;塔巴人則披了厚實的藤甲,投擲用的短矛似水邊莎草般支開,滿佈街上。路人眼見形勢不對,紛紛從小巷逃散,有的膽子較大,便在牆邊伸出頭來窺探。

「成圖大人,還未到午飯就鬧出事來了。我就在想,你們這些布族人十多年不赴『國宴』,怎麼今天突然就出現了呢?原來是打著這種壞主意……哼!南蠻的野心真是不小啊!」塞利朝城樓上大喊,他皮笑肉不笑的尊容叫人感覺非常噁心:「你有一位朋友在我這兒呢!他剛剛似乎在點算我帶著多少人。」他轉過頭,朝後面叫喚道:「過來,告訴我們你數到了多少了?」

兩名親衛押著一名布族斥候兵走到城樓下,他臉部血流如注,身上也幾乎沒一處完好。成圖認識每一個族親衛,這人也不例外,他叫斯佰,是成圖自小的玩伴,手腳像猴子一樣靈敏,剛組織了家庭,妻室還懷有一子。

「二百一十四人……」斯佰聲細如蚊,似乎被人折磨得很徹底,他眼睛半閉,嘴角滿是血和唾液,只能小口小口地低喘著氣。

「聽到了嗎?我知道你父親常吹噓,只要有個好據點,十個布族人能打退一百個敵人。所以,我要你心服口服。」塞利嘴角微揚,背後的影子彷彿越來越龐大:「你把陛下藏到哪裡去了呢?成圖.布。」

四周彷彿突然沒了聲音,風止、鳥靜,就像暴風雨的前夕。雖然這種形勢早在成圖預料之內,但斯佰被抓的事實,卻叫他未及反應得過來。

「我剛好也想問你這個問題。」成圖高聲說,面容顯得很鎮定,心中希望沒人察覺他的腿正在顫抖:「但在解決問題之前,那位斥候是無辜的,請你放了他吧。」

「別裝了吧。」李奧嘲諷道:「我們一直都留在城堡,就只有閣下帶著衛隊來逛街。陛下恰巧也在這時候失蹤了,你敢說事情與你無關?」

「恐怕我必須告訴你,我毫不知情。」成圖試著鎮靜地說:「吾王的去向,恐怕你比我更清楚。」

「小偷總不會承認自己偷了東西。」塞利淡淡地說:「看來不讓年青人嘗點教訓,他們是難以學懂什麼是『誠實』的。」

塔巴的親衛站成半圓,將城門團團包圍,手中長矛都瞄住牆上的布族戰士,縈繞金屬的寒氣在陽光下彷彿泛起暮光。成圖只看得頭皮發麻,心裡焦急起來。身後二十多親衛雖然高舉皮盾,搶先擋在成圖之前,但這是二百對二十,成圖明白自己毫無勝算。

「陛下不會容許你這樣做的。」成圖肯定地說。但他總覺得現在手中有些東西比較保險,於是從地上抓起一個皮盾,並拔出腰間佩劍。

「吾王在這兒嗎?我看他不在吧。」塞利把弄著項鍊,鍊墜鑲嵌著一大顆綠鑽,它就像怒洋海妖的眼睛,其詭異足以懾服西方漁民,卻非布族戰士。但塞利接著的話,足夠震撼每一個人,包括成圖在內:「你最錯一著就是——你殺了陛下!」

於街道上覷窺的平民們本來噤若寒蟬,但一聽到共主的死訊,便如夏季來臨般吵鬧起來;晚了嗎?成圖此刻呆站著,像什麼也聽不到。不會吧,他心中劇烈一震,難道說吾王已經慘遭毒手?

「殺死這個洛辰王國的叛徒!」不知是誰喊出這一句,使得群情激憤。十來個怒民在街道拾起石塊,朝城牆上擲去。雖然在皮盾保護下,沒一片石頭撃中成圖,但接踵而來的侮罵卻如同利箭,深深嵌入他的心:「打死篡弒者!願諸神咀咒他的靈魂!」

「聽到了嗎?成圖.布!」李奧的聲音蓋過群眾喧嘩,他拔出腰間短劍,並吼道:「民眾眼睛是明淨的,在神域界上諸神的眼是雪亮的!你的罪行都被清楚看到了,王國的叛徒注定失敗!」

話音剛落,鋒利的劍尖便刺穿了斥候兵斯佰的胸膛,他甚至沒足夠時間再喘一口氣,便停止了掙扎。當李奧笑著拔出已被染紅的劍刃,斯佰立即癱倒在自己的鮮血中,不再呼吸。成圖眼見他雙目依然暴睜,心中怦怦亂跳,腦中卻一片空白,無計可施。

比斯格人拉緊弓弦,只待李奧的一聲令下。數百枝箭矢寒光四射,彷彿隨時能將眾人射出幾個窟窿來。

「你竟然殺了他!」正當成圖目瞪口呆時,隨著一聲怒吼,高大的身影忽然從側港衝入人群。那人手中揮動著兩柄釘頭錘,轉瞬就將四名比斯格親衛打倒在地。

「是亞加圖!」成圖身邊的士兵喊道。成圖立即回過神,朝人群望去。那人果然是亞加圖,他灰白的長髮像裙擺般隨動作飛揚,沾滿從敵人身上濺出的鮮血。有力的雙臂揮舞著釘頭錘,又將數人的後腦或是面容打得稀爛。他口中喊著一些話,但周圍吵雜一片,成圖沒法聽見。

「殺了這瘋子!」李奧憤怒地大叫,卻徑自走到隊伍後方,像是恐怕亞加圖會找上他一樣。而另一邊的塞利連看也沒看李奧一眼,向城樓做了個發射手勢。塔巴親衛即從背後拔出尖矛,朝布族士兵的盾牌擲去。見矛雨襲來,成圖面前的立即蹲下城垛、舉高盾牌,喝道:「少族主!快離開這兒!」

成圖卻只是舉盾站著,完全沒有走的意思。當第一支矛頭重重地穿透皮革時,他已站不穩,踉蹌數步,而第二支矛使成圖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諸神卻像在刻意戲弄他:沒一支矛傷到成圖半分,但一名布族親衛卻被短矛穿喉而過,血湧如泉;另一人大腿受傷,屈倒在地上顫抖。城上佈滿塔巴人的矛桿,只有成圖跌倒的地方,被剛才勸告他的親衛舉盾擋著,本應殺死成圖的利器,如今插在那人胸口上。血彷彿小河般淌流在地,他卻依然沒有倒下。

當成圖掙扎著爬起身來,保護他的人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胸口上的矛穿過心臟,他早已斷氣。

成圖依稀記得在小時後,見過他粗獷的眉,以及滿懷壯志的笑容,但名字卻已想不起來了。

守護洛辰王國的神靈啊,你在哪?成圖的淚水沒法阻止地湧出來,在心中暗自禱告,求你拯救我們每一個人,他們都在為你的國家而戰啊,而且是無辜的。

「少族主!」剛才派去找亞加圖的斥候兵呼叫著。他不顧得滿地是尖利的矛頭,搶到成圖身邊來:「亞加圖回來了,達克隆人也來了!」

「他們是敵是友?」成圖暗自用手擦去淚水。他此刻戰意消沈,低聲喘息,靠著手中短劍來支撐身軀,這句話聽起來,也像是一個將死之人的遺言。他眼睛直盯著戰場上的亞加圖,看見他竟孤身在人群殺出一條血路,正漸漸接近李奧.比斯格。他身後亡魂不下二十人,有些更可能是比斯格最優秀的戰士。

斥候未及回應,一小隊身穿閃耀胸甲,手持鐵劍和圓盾的士兵從小巷衝進戰場,口中高呼著戰嚎,突入比斯格人之中。由盾牌造成的堅壁像漣漪一樣擴散開去,利劍瞬間便將毫無準備的敵人瓦解。成圖此刻才明白,自己並非孤軍作戰。達克隆人的援軍終於來了。

亞加圖站在滿地屍體之上,朝成圖高舉雙臂,染得血紅的釘錘直指向天。擺出勝利姿勢的他,彷彿和正直壯年時沒兩樣。然而,當成圖看見一具本躺在泥地上的「屍體」靜靜爬起,從地上拾起一柄短劍,並朝亞加圖背後接近時,他旋即全身冷汗直冒。

「小心身後!」成圖用畢生最大的聲音叫道,但還不夠蓋過戰場上的廝殺和哭嚎。亞加圖依舊站著,成圖的心也由勝利高峰,立即沈入谷底。

「不要!」他哀嚎,可惜無補於事。亞加圖的喉嚨被割開那一刻,濺噴出來的液體和被他殺死的人沒太大分別。泥土一視同仁地吸納這些鮮血,在成圖眼前化作暗紅。成圖幾乎和亞加圖那失去生命的軀體幾乎同時躺倒在地。手上的劍也噹啷一聲,落到身旁。唯獨皮盾仍掛在臂膀,擱於成圖的手與城樓冰涼的石磚之間。

身旁的布族親衛沒發一句話。正當比斯格人正在和達克隆戰士廝殺,布族也同時在與塔巴人對峙。城樓上的戰士躲在以盾牌組成的壁壘後,以身體保護著成圖。然而,成圖此刻沒法思考,他抬頭向天,凝望乳白色的神域界。殺戮的聲音彷彿在他耳邊消失,他所信奉的神卻也沒有說半句話。

一切彷彿都平靜下來了,無論虛幻還是現實。

這時,成圖眼角瞥到不遠的城樓上站著一個人。若果不是成圖仰視天際,也未必能發現那人存在。他穿著一件以多層皮革連綴而成的緊身皮甲和裙甲,造工非常精緻,手上一把有成人那般高的長型弓,那誇張的大小成圖前所未見。他有半邊臉被白色面具覆蓋,又用紅布條繋起頭髮,裝束非常怪異。

當成圖注視著他的時候,那人也用死寂的眼神回敬,使成圖不寒而慄。死神,成圖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卻深深刻劃在他心裡。而且整個加拉拜城中,彷彿除了成圖,就沒有任何一個人察覺到這位半臉死神的存在。

過了會兒,死神將一支手臂長的箭搭上弓弦,過程安靜而優雅。成圖沈迷在他的動作之中,竟不知危險,呆望著他舉弓拉弦。不過箭矢指向天際,所瞄準的並非成圖。成圖看著箭拋射出完美的弧形,像閃電般劃過天際。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然後看到箭矢準確地貫穿了李奧.比斯格的前額,而且剩勁未消。它被鮮血染紅,再從後顱而過,插入李奧背後的泥土中。

不少比斯格人察覺到李奧倒下,幾乎同時朝他圍過去。族人瞧見李奧死不瞑因的樣子,竟不能反應,呆站於戰場之上。慢慢,有人跪地,開始嚎哭,甚至猛烈搖晃他軟癱在地的軀殼,彷彿這就能喚回被死神奪去的生命。漸漸,成圖無法再看見人群之中發生的事了,比斯格人經已團聚在一起,分享那悲痛;達克隆人也停下了攻擊,雖然他們依然舉盾,圍成圓形,防範接緊著的任何情況,但比斯格人失去了戰意,同為洛辰王國氏族首領的基爾.達克隆也許認為,沒必要趕盡殺絕。

成圖再度望向遠處的城樓,發現弓箭手已不知所蹤。照理如他這般裝束奇怪的人,應該非常受人注目,然而比斯格人中卻似乎沒人知道兇手是誰。能夠察覺到弓箭手的,彷彿只有自己而已。

「為李奧復仇啊!」當成圖仍在沉思時,塞利.塔巴突然大聲叫喊︰「那是布族人請來刺客!我明白了,布族人是想藉混亂,刺殺一直守護國境的首領,讓南方人能夠入侵洛辰王國啊!」

塞利臉上全是悲痛,成圖猜那亦全是裝出來的。無論是亞加圖的死,還是斯佰的死,他想,都是因為塞利這張虛偽的嘴臉吧?

「這一切都是成圖.布的劣拙陰謀!」塞利繼續說,他的言詞使失去戰意的比斯格人都重燃怒火。這些戰士開始挺起胸膛,提起武器。他們的神色就像想將成圖大卸八塊一樣。他們對族長的忠誠,並不亞於洛辰王國上任何氏族。他們此刻復仇心切,再好的戰士也難以與之匹敵。

父親大人沒有説錯,塞利.塔巴果然非常狡猾,我恐怕要栽在他手裡了。成圖嘆了口長氣,內心放棄了掙扎。

「拿起武器吧!比斯格人!」塞利義正詞嚴地說:「這些王國的叛徒必須付上血的代價!」

成圖此時才明白,謊言竟能說得如此動聽,如此撩動人心。無數閃耀的矛頭直指著他,成圖只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死去。

正當塔巴人準備投矛之際,突然由周圍傳來的密集步聲阻止了他們。成圖只見大隊加拉拜城衛兵列成一字陣,封住大街北面和南門。縱使城衛的裝備非常簡陋,只有長槍、棉甲和一頂鐵盔,但他們站滿了大街和周圍的小巷,將三個氏族的人重重包圍。

「立刻停止這場無謂的戰鬥!」一只雄偉的大角羚隨著衛兵,緩步走入戰場中心。成圖看到有個細小身影騎在上面,他也許不過十來歲,然而隨著此人出現,躲在街道裡的民眾紛紛單膝下跪,達克隆親衛亦然。

也許全國上下只有一人有這般的權威,足以使洛辰王國的軍民拜服。他就是共主之座的合法繼承人、王國的統治和決策者、城衛軍的唯一統領——洛辰二世。亦是成圖守候多時,打算「保護」的人。但現在,需要被保護的人卻變成了救星。

也許王還很年輕,但成圖心裡彷彿肯定,他總有一天能縱橫天下。

「所有人立即放下武器!」洛辰以目光掃視戰場上每個人,帶着一股與他年齡不乎的威嚴道:「誰敢違抗,將判以叛國罪處死!」

成圖瞧見城樓下的塞利.塔巴忽然充滿意味的朝自己露齒一笑,然後解下腰間的佩劍,丟到地上。接著便是不絕的金屬碰撞聲,直到最後一人亦放下了武器。

成圖只覺得背後冷汗直冒。
作者: blackiss    時間: 13-6-10 03:27 PM

本帖最後由 blackiss 於 13-6-10 03:29 PM 編輯

劣廢作
駛唔駛我出d文比你參考?
作者: blackiss    時間: 13-6-10 03:31 PM

此乃真正神作
http://www.2000fun.com/thread-5394565-1-1.html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6-10 03:31 PM

blackiss 發表於 13-6-10 03:27 PM
劣廢作
駛唔駛我出d文比你參考?

我不想繼續爭論,亦無興趣。Anyway,小弟不才,如有錯誤還請指出。
作者: blackiss    時間: 13-6-10 03:33 PM

本帖最後由 F91西布朗 於 13-6-10 10:01 PM 編輯

F91西布朗刪文通知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6-16 12:28 PM

這0回時刻有點兒誇張吧
作者: pklkk    時間: 13-6-16 01:56 PM

基於成圖成個熱血少年一般,我決定不回以示抗議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6-22 06:28 PM

回覆 pklkk 的帖子

期待大家的回覆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7-3 05:36 PM     標題: 第五章:成圖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12-23 11:30 PM 編輯

闊身短劍的兩刃被磨得鋒利,劍身平滑生光,映照著成圖的臉。他的目光深沈得像水底深處的寶石,眼裡沒透出半點鋒芒。他正以皮革擦拭手中的寒鐵,為接下來的戰鬥作最後準備。

雖然成圖無法預知事情會怎樣發展,但這場對峙勢必不能避免,這樣一來,利劍將是最可靠的籌碼。

南門和加拉拜其餘三個主要城門一樣,以石灰岩和灰泥建成,城樓方正,看起來實在有點矮。不過為了抵擋入侵和保護城內人民,這簡潔的牆體實在聊勝於無。尤其是當守軍遠少於入侵者時,這座建築很可能會帶來逆轉局勢的機會。

透過城樓的偏窗,就能發現外面是條寬闊大街,道上行人屈指可算,使街道看起來十分冷清;城內的實際情況,似乎和興建者預想的相差甚遠。

「成圖,你確定那孩子能趕來?」一位高大的武士來到內室,找着正在沈思的成圖。武士看來上了點年紀,卻依然非常健碩,皮背心外滿佈老舊疤痕的雙臂粗壯得像小樹幹一般。他本來經已細小的眼睛此刻幾乎瞇成一道線,對成圖說:「二十名族親衛是我們僅有的人了,但敵人恐怕數以百計。族長不是叫你別打沒把握的仗嗎?難道你要兄弟們白白在異地犧牲?」

「亞加圖,王國的首都並不是什麼異地。」成圖糾正:「何況父親說過,只要有一個好據點,十個布族人足以打退一百個異族。」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的,少族主,這兒是北方。」亞加圖頓了一頓:「你父親就從沒理過北方的事,為王國戍守邊境才是先王旨意。」

「時代不同了。」成圖將皮革丟到桌上,收劍回鞘,平靜地說:「當王國的危險來自內部,我無法坐視不理。」

「就因為那個有南方血統的女僕對你說了兩句話,你便相信了?」亞加圖看來有點急燥,拍案叫道:「少族主,你這樣未免太天真了!」

「亞加圖,你的經驗的確比我豐富,我需要學習的還有很多。」成圖說:「然而我國的王只有一個。你說我該相信她的話,還是置之不理?」

亞加圖沈思了一下,道:「其他氏族首領都聚在這兒,你為何不召集他們?據我所知,達克隆氏的忠誠……」

「南泛離開之後,達克隆氏已毫無忠誠可言。別忘記當南人入侵時,他們的軍隊每次都在戰鬥結束後才露面。」成圖站起來說:「我們不能靠遲來的基爾.達克隆,也不可相信見利忘義的李奧.比斯格,更別論塞利.塔巴那充滿野心的老頭了。我們只能靠自己。」

「既然你這麼堅持……」亞加圖苦笑著,沒再吭聲。成圖輕拍了他的肩膀兩下,徑自走出城門內室,沿著樓梯來到牆上。二十名身穿硬皮甲,手持釘頭錘和木製菱形盾的布族親衛正在待命,他們看見成圖,便朝他點頭。

「我的兄弟們。」成圖所用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今天你們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是為了布族,更不是為了我父親。但今天我們的使命更加宏大。幸運的話,王國會為此感謝、並且記得我們。」

戰士們沒說一句話,只是靜靜站著。但從他們堅定的眼神,成圖知道他們已經聽得很清楚。布族人向來沈默,因為實幹才是他們最擅長的。無論敵人還是情人,他們都不用向對方多說一句話。

在洛辰王國建立之前,這些人已默默守護著南中界山的隘口,那裡是布族的家鄉,一片溫暖富庶的土地。然而,南方氏族無不垂涎布族的領域,戰爭終究還是爆發了。入侵者數之不盡,縱使族人奮力抵抗,依然無法守住深愛的家園。直至先王帶著達克隆、比斯格和塔巴的中界山聯軍前來相助,才擊退了南方人。

成圖心裡明白,布族欠洛辰王國的,仍然須要不少時日才能還清。所以,即使重病在牀的父親百般不願意,成圖仍然堅持代表族人出席國宴。上天果然待他不薄,報恩的機會終於來了。

「基爾.達克隆帶著三十人。」一名平民穿著的斥候兵急急上到城樓,走到成圖身邊說:「鐵劍、圓盾、胸甲……全副武裝。」

「亞加圖怎麼還不過來?」成圖皺眉問:「你上來的時候看見他嗎?」

「可能在街上。」斥候兵搖了搖頭,表示並不清楚:「我剛才沒見到他。」

「把他找回來。」成圖有些心緒不靈,平常父親最依賴的參謀,居然在這種骨節眼不見蹤影。他剛剛不是還在和自己說話嗎?成圖心想,要上哪兒去?

成圖抬頭朝街上看去,只見塞利.塔巴的身影在泥路上出現,身邊還跟著李奧.比斯格。這忽然的相遇叫他始料不及,派去監視這兩人的斥候竟都沒有回來通報。

兩人帶來的衛隊人數明顯超過王國規定的二十五人。穿上墨綠色長袍的比斯格人密密麻麻一片,手持長柄兵器,背上繋著短弓;塔巴人則披了厚實的藤甲,投擲用的短矛似水邊莎草般支開,密佈街上。路人眼見形勢不對,紛紛從小巷逃散,有的膽子較大,便在牆邊伸出頭來窺探。

「成圖大人,還未到午飯就鬧出事來了。我就在想,你們這些布族人十多年不赴『國宴』,怎麼今天突然就出現了呢?原來是打著這種壞主意……哼!南蠻的野心真是不小啊!」塞利朝城樓上大喊,他皮笑肉不笑的尊容叫人感覺非常噁心:「你有一位朋友在我這兒呢!他剛剛似乎在點算我帶著多少人。」他轉過頭,朝衛隊後方叫喚:「過來,告訴我們你數到多少了?」

兩名親衛押著一名布族斥候兵走到城樓下,他臉部血流如注,身上也幾乎沒一處完好,他的眼睛半閉,嘴角滿是血和唾液,只能小口小口地低喘著氣。成圖認識每一個族親衛,這人也不例外,他叫斯佰,是成圖自小的玩伴,手腳像猴子一樣靈敏,剛組織了家庭,妻室還懷有一子。

斯佰聲細如蚊,含糊地說了些話,然後用盡力氣往塞利啐了一口唾沫,他似乎被人折磨得很徹底,要不唾沫也不會吐了到地上。

「聽到了嗎?二百一十四。我知道你父親常吹噓,只要有個好據點,十個布族人能打退一百個敵人。所以,我要你心服口服。」塞利嘴角微揚,背後的影子彷彿越來越龐大:「你把陛下藏到哪裡去了呢?成圖.布。」

四周彷彿突然沒了聲音,風止、鳥靜,就像暴風雨的前夕。雖然這種形勢早在成圖預料之內,但斯佰被抓的事實,卻叫他未及反應得過來。

「我剛好也想問你這個問題。」成圖聲線雄亮,面容盡量顯得鎮定,心中希望沒人察覺他的腿正在顫抖:「但在解決問題之前,那位族人是無辜的,請你放了他……」

「別裝了吧。」李奧嘲諷:「我們一直都留在城堡,就只有閣下帶著衛隊來逛街。陛下恰巧也在這時候失蹤了,你敢說事情與你無關?」

「恐怕我必須告訴你,我毫不知情。」成圖試著反擊:「吾王的去向,恐怕你比我更清楚。」

「小偷總不會承認自己偷了東西。」塞利朝群眾淡淡地說:「不讓這些人嘗點教訓,他們是難以學懂什麼是『誠實』的。」

塔巴的親衛站成半圓,將城門團團包圍,手中長矛都瞄住牆上的布族戰士,縈繞金屬的寒氣在陽光下泛起毫光。成圖看得頭皮發麻,心裡焦急起來。身後二十多親衛雖然高舉皮盾,搶先擋在成圖之前,但這是二百對二十,成圖明白自己毫無勝算。

「陛下不會容許你這樣做的。」成圖肯定地說,但他總覺得現在手中有些東西比較保險,於是從地上抓起一個皮盾,並拔出腰間佩劍。

「吾王在這兒嗎?我看他不在吧。」塞利把弄著項鍊,鍊墜鑲嵌著一大顆綠鑽,它就像怒洋海妖的眼睛,其詭異足以懾服漁民,卻非布族戰士。但塞利接著的話,卻足夠震撼每一個人,包括成圖在內:「你最錯一著是——你殺了陛下!」

於街道上覷窺的平民們本來噤若寒蟬,但一聽到共主的死訊,便如夏季來臨般吵鬧起來,交頭接耳。

晚了嗎?成圖此刻呆站著,聲音彷彿在世上消失了。不會吧,他心中劇烈一震,難道說吾王已經慘遭毒手?

「殺死王國的叛徒!」不知是誰喊出這一句,使得群情激憤。十來個怒民在街道拾起石塊,朝城牆上擲去。雖然在皮盾保護下,沒一片石頭撃中成圖,但接踵而來的侮罵卻如同利箭,深深嵌入他的心:「打死篡弒者!願諸神咀咒他的靈魂!」

「聽到了嗎?成圖.布!」李奧的聲音蓋過群眾喧嘩,他拔出腰間短劍,並吼道:「民眾的眼睛是明淨的,諸神的眼是雪亮的!你的罪行都被清楚看到了,王國的叛徒注定失敗!」

話音剛落,鋒利的劍尖便刺穿了斥候兵斯佰的胸膛,他甚至沒足夠時間再喘一口氣,便停止了掙扎。當李奧笑著拔出已被染紅的劍刃時,斯佰立即癱倒在自己的鮮血中,不再呼吸。成圖眼見他雙目依然暴睜,心中怦怦亂跳,腦中卻一片空白,無計可施。

比斯格人拉緊弓弦,只待李奧的一聲令下。上百枝箭矢寒光四射,彷彿隨時能將眾人射出幾個窟窿來。

「你竟然殺了他!」正當成圖目瞪口呆時,隨著一聲怒吼,高大的身影忽然從側港衝入人群。那人手中揮動著兩柄釘頭錘,轉瞬就將四名比斯格親衛打倒在地。

「是亞加圖!」成圖身邊的士兵喊道。成圖立即回過神,朝人群望去。那人果然是亞加圖,他灰白的長髮像裙擺般隨動作飛揚,沾滿從敵人身上濺出的鮮血。有力的雙臂揮舞著釘頭錘,又將數人的後腦或是面容打得稀爛。他口中喊著一些話,但周圍吵雜一片,成圖沒法聽見。

「殺了這瘋子!」李奧憤怒地大叫,卻徑自走到隊伍後方,像是恐怕亞加圖會找上他一樣:「殺了他!」

塞利連看也沒看李奧一眼,向城樓做了個發射手勢。塔巴親衛即從背後拔出尖矛,朝布族戰士的盾牌擲去。見矛雨襲來,成圖面前的戰士立即蹲下城垛、舉高盾牌,喝道:「少族主!快離開這兒!」

成圖卻只是舉盾站著,完全沒有走的意思。當第一支矛頭重重穿透皮革時,他已站不穩,踉蹌數步,而第二支矛使成圖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諸神卻像在刻意戲弄他:沒一支矛傷到成圖半分,但一名布族親衛卻被短矛穿喉而過,血湧如泉;另一人大腿受傷,屈倒在地上顫抖。城上佈滿塔巴人的矛桿,只有成圖跌倒的地方,被剛才勸告他的親衛舉盾擋著,本應殺死成圖的利器,如今穿過皮盾插在那人胸口上。血彷彿小河般淌流在地,他卻依然沒有倒下。

當成圖掙扎著爬起身來,那人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胸口上的矛刺穿心臟,他早已斷氣。

成圖依稀記得在小時後,見過他粗獷的眉,以及滿懷壯志的笑容,但名字卻已想不起來了。

守護洛辰王國的神靈啊,你在哪?成圖的淚水沒法阻止地湧出來,在心中暗自禱告,求你拯救我們每一個人,他們都在為你的國家而戰啊,而且是無辜的。

「少族主!」剛才派去找亞加圖的斥候兵呼叫著。他不顧得滿地是尖利的矛頭,搶到成圖身邊來:「達克隆人來了!」

「他們是敵是友?」成圖暗自用手擦去淚水。他此刻戰意消沈,低聲喘息,靠著手中短劍來支撐身軀,這句話聽起來,也像是一個將死之人的遺言。他眼睛直盯著戰場上的亞加圖,看見他竟孤身在人群殺出一條血路,正漸漸接近李奧.比斯格。他身後亡魂不下二十人,有些更可能是比斯格最優秀的戰士。

斥候未及回應,一小隊身穿閃耀胸甲,手持鐵劍和圓盾的士兵從小巷衝進戰場,口中高呼著戰嚎,突入比斯格人之中。由盾牌造成的堅壁像漣漪一樣擴散開去,利劍瞬間便將毫無準備的敵人瓦解。成圖此刻才明白,自己並非孤軍作戰。達克隆人的援軍終於來了。

亞加圖站在滿地屍體之上,朝成圖高舉雙臂,染得血紅的釘錘直指向天。擺出勝利姿勢的他,彷彿和正直壯年時沒兩樣。然而,當成圖看見一具本躺在泥地上的「屍體」靜靜爬起,從地上拾起一柄短劍,並朝亞加圖背後接近時,他旋即全身冷汗直冒。

「小心身後!」成圖用畢生最大的聲音叫道,但還不夠蓋過戰場上的廝殺和哭嚎。亞加圖依舊站著,成圖的心也由勝利高峰,立即沈入谷底。

「不要!」他哀嚎,可惜無補於事。亞加圖的喉嚨被割開那一刻,濺噴出來的液體和被他殺死的人沒太大分別。泥土一視同仁地吸納這些鮮血,在成圖眼前化作暗紅。成圖幾乎和亞加圖那失去生命的軀體同時躺倒在地,手上的劍也噹啷一聲,落到身旁。唯獨皮盾仍掛在臂膀,擱於成圖的手與城樓冰涼的石磚之間。

身旁的布族親衛沒發一句話。正當比斯格人正在和達克隆戰士廝殺,布族也同時在與塔巴人對峙。城樓上的戰士躲在以盾牌組成的壁壘後,以身體保護著成圖。然而,成圖此刻沒法思考,他抬頭向天,凝望乳白色的神域界。殺戮的聲音在他耳邊消失,他所信奉的神卻也沒有說半句話。

一切彷彿都平靜下來了,無論虛幻還是現實。

這時,成圖眼角瞥到不遠的城樓上站著一個人。若果不是成圖仰視天際,也未必能發現那人存在。他穿著一件以多層皮革連綴而成的緊身皮甲和裙甲,造工非常精緻,手上一把有成人那般高的長型弓,那誇張的大小成圖前所未見。他有半邊臉被白色面具覆蓋,又用紅布條繋起頭髮,裝束非常怪異。

當成圖注視著他的時候,那人也用死寂的眼神回敬,使成圖不寒而慄。死神,成圖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卻深深刻劃在他心裡。而且整個加拉拜城中,彷彿除了成圖,就沒有任何一個人察覺到這位半臉死神的存在。

過了會兒,死神將一支手臂長的箭搭上弓弦,過程安靜而優雅。成圖沈迷在他的動作之中,竟不知危險,呆望著他舉弓拉弦。不過箭矢指向天際,所瞄準的並非成圖。成圖看著箭拋射出完美的弧形,像閃電般劃過長空。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然後看到箭矢準確地貫穿了李奧.比斯格的前額,而且剩勁未消。它被鮮血染紅,再從後顱而過,插入李奧背後的泥土中。

不少比斯格人察覺到李奧倒下,幾乎同時朝他圍過去。族人瞧見李奧死不瞑因的樣子,竟不能反應,呆站於戰場之上。慢慢,有人跪地,開始嚎哭,甚至猛烈搖晃他軟癱在地的軀殼,彷彿這就能喚回被死神奪去的生命。

漸漸,成圖無法再看見人群之中發生的事了。

比斯格人漸漸團聚在一起,沈沒在悲痛之中;達克隆人也停下了攻擊,雖然他們依然舉盾,圍成圓形,防範接緊著的任何情況,但比斯格人失去了戰意,同為洛辰王國氏族首領的基爾.達克隆也許認為,沒必要趕盡殺絕。

成圖再度望向遠處的城樓,發現弓箭手已不知所蹤。照理如他這般裝束奇怪的人,應該非常受人注目,然而比斯格人中卻似乎沒人知道兇手是誰。能夠察覺到弓箭手的,彷彿只有自己而已。

「為李奧復仇啊!」當成圖仍在沉思時,塞利.塔巴突然大聲叫喊︰「那是布族人請來刺客!我明白了,布族人是想藉混亂,刺殺一直守護國境的首領,讓南方人能夠入侵洛辰王國啊!」

塞利臉上全是悲痛,成圖猜那亦全是裝出來的。無論是亞加圖的死,還是斯佰的死,他想,都是因為塞利這張虛偽的嘴臉吧?

「這一切都是成圖.布的劣拙陰謀!」塞利繼續說,他的言詞使失去戰意的比斯格人都重燃怒火。這些戰士開始挺起胸膛,提起武器,神色就像想將成圖大卸八塊一樣。

他們對族長的忠誠,並不亞於洛辰王國的任何氏族。

他們此刻復仇心切,任再好的戰士也難以與之匹敵。

父親大人沒有説錯,塞利.塔巴果然非常狡猾,恐怕我也要栽在他手裡了。成圖嘆了口長氣,內心放棄了掙扎。

「拿起武器吧!比斯格人!」塞利義正詞嚴地說:「這些王國的叛徒必須付上血的代價!」

成圖此時才明白,謊言竟能說得如此動聽,如此撩動人心。無數閃耀的矛頭直指著他,成圖只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死去。

正當塔巴人準備再次投矛之際,突然由周圍傳來的密集步聲阻止了他們。成圖只見大隊加拉拜城衛兵列成一字,封住大街北面和南門。縱使城衛的裝備非常簡陋,只有長槍、棉甲和一頂鐵盔,但他們站滿了大街和周圍的小巷,將三個氏族的人重重包圍。誰也不敢先動,只怕吃虧的會是自己。

「立刻停止這場無謂的戰鬥!」一只雄偉的大角羚隨著衛兵,緩步走入戰場中心。成圖看到有個細小身影騎在上面。他不過十來歲,然而隨著此人出現,躲在街道裡的民眾紛紛單膝下跪,達克隆親衛亦然。

也許全國上下只有一人有這般的權威,足以使洛辰王國的軍民拜服。他就是共主之座的繼承人、王國的統治和決策者、城衛軍的唯一統領——洛辰二世。亦是成圖守候多時,打算「保護」的人。但現在,本需被保護的人卻變成了救星。

也許王還很年輕,但成圖心裡彷彿肯定,他總有一天能縱橫天下。

「所有人立即放下武器!」洛辰以凌厲目光掃視戰場上每個人,帶着一股與他年齡不乎的威嚴道:「誰敢違抗,將判以叛國罪處死!」

成圖瞧見城樓下的塞利.塔巴忽然充滿意味的朝自己露齒一笑,然後解下腰間的佩劍,丟到地上。接著便是不絕的金屬碰撞聲,直到最後一人亦放下了武器。

成圖只覺得背後冷汗直冒。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7-11 02:40 PM

第五章:逆受的尾段作了大程度的修改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7-19 11:07 AM     標題: 第六章:逆受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8-23 04:51 AM 編輯

逆受能感覺到今個夜裡不自然的的氣氛,犬類叫聲在城中此起彼落,彷彿從前天崖城外,狼群每夜喚起攻勢的前奏。他合起桌上的《北洋事典》,從二樓書房急急落到大廳。飯桌早已打掃乾淨,中央放置了一面別致的白色羊毛方巾,以太陽圖案作點綴。

火光呈温暖的橙黃色,將廳中物品的影子拉得瘦長。縈繞空氣中的芬芳,逆受不必細想便知道,壁爐裡燃燒著最上等的檀松。一名僕人剛好在清掃壁灰,看見逆受便抬頭道:「逆受少爺,牧泰爾大人吩咐過我……」

「他不在。」逆受將食指放到唇上,示意那人別再說話。僕人也識趣地別過頭去,繼續打掃,彷彿表示自己毫不知道身後有人經過。逆受徑自打開側室的門,放眼只見一條通往下方的樓梯。

大宅的地下室是個偌大的訓練場,兵器庫就在旁邊,那才是逆受打算去的地方。雖說是兵器庫,但空間不過能容下數人,裡面放的都不是些沉劍厚盾,而是造工精細的利器。

逆受帶上了三柄輕巧均稱的短刀,兩把放在腰間,一把收入靴筒,袖口還藏著兩把可連發兩箭的小巧十字弩。他在銀狐披風外加了件黑色大衣,以防自己在明亮的月光下,顯得太引人注目。牧泰爾常說「三分好運,七分準備」,在這個使人不安的夜裡,多些準備絕不會吃虧。

沒準兒留我一條命呢,逆受心中竊笑。

風在呼嘯,寒冷令鼻子派不上用場,他幾乎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嗅不到。雪沒再飄落,馬蹄於地上留下的痕跡再也清楚不過,對久經訓練的逆受來說,想要找到牧泰爾師傅的去向,只是小事一樁。

不過才剛踏出正門,逆受已經感覺到一陣不尋常的惡寒。

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景象。幾具發紫的屍體倒在街上,沒人理會,昨夜的雪片靜靜停留在它們身上。這幾個人疆硬得像冰塊一樣,面容乾枯,年紀看來都較大。然而,逆受發現,殺死他們的並非寒冷,而是位於手腕、肚皮和頸項的嚴重咬傷。血自然早已凝結成冰,使這些屍體被一大片紫紅的岩狀物包圍著,恍若一個雕刻半成品外圍未經雕琢的石塊,形相可怕。

逆受還不至於被嚇到,但心裡仍免不了增添幾分惶恐。他靠近去看,發現傷口不過拳頭大小,也許來自一些小型猛獸。怎會有這種不速之客越過葛斯堯的城牆?逆受不太明白,牠們將人殺死之後,又為何沒有吃下半口人肉?

深思良久,他站起來,打算繼續追蹤地上的馬蹄印;月光灑落冷凝成冰的雪上,蹄印的影子清楚得好比紙上墨水。逆受卻開始感到奇怪,他由城西朝北走了約一頓飯的時間,但就連一位巡邏士兵或是活著的貧民也沒有看見。

是因為寒冷嗎?人都躲到哪裡去了?

城裡的房子沒再透出半點火光,深夜已悄然籠罩著葛斯堯。星光漸漸被烏雲蓋起,連兩位月神亦在此時蒙上衪們的神祕面紗,藏到黑暗之後。逆受已經看不清楚路跡,心頭亦冒起一種異常的不安。

密集的吠聲在鄰街響起,逆受終於按捺不住好奇了。他靠著皮手套隔絕十指與冰冷的石牆,攀爬到三層樓高的房子外壁上,他使勁蘯出,便躍上一根外伸出來的木樁。逆受輕易穩住身體,再搆著屋頂瓦片,爬了上去。

一幕使逆受無法再保持冷靜的場景正在下方上演。死寂的大街上,三十來頭渾身漆黑的狗突一然從房子的陰影中出現。要不是牠們的毛皮短而順直,逆受會以為這是個擴張得不可思議的狼群,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

黑狗看上去幾乎都一個樣子,像是北洋大陸上常見的獵犬,然而牠們的毛皮呈深黑色,體型要大一倍,眼晴更發出詭異的紅光,就像逆受在《諸神史詩》中讀過的「魔格納邪靈」一般。不過,書中的邪靈早在千年之前已經消失,而且衪們長著鷹首人身,絕不可能是面前的狗。

城裡怎可能有這種怪物存在?逆受靜靜伏在屋瓦之上,顧不得寒氣侵襲腹部,牠們在街上聚集,居然沒人理會?

逆受忽然明白,為何街上會不見人影,也明白為何家門前會出現數具屍體了。可能整個葛斯堯的人都在躲避這些狗,只不過是自己一直被牧泰爾關在大宅,所以不知道罷了。

黑狗突然像察覺到什麼一樣,都朝街角的方向望去。不久,逆受也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正往這邊接近。黑狗似乎收到一個同樣的信號,都向聲音來源飛奔而去。牠們奔跑的速度比不少優質獵馬都來得快,身後冰屑四飛,口中不斷發出「咕咕」的低吼。逆受心中一顫,好像能夠預知到即將發生的事。

「攻擊!」街角走出來的人大喊,他身後立即跑出十來個身穿破舊大衣的瘦小貧民。他們只手持火把和約莫一人高的削尖木棍,身上除了保暖衣服外亳無防護,卻貌似訓練有素地站成一個由密集長矛組成的方陣,彷如陷阱裡的亂釘。

這叫逆受完全始料不及。

下命令的人雖然也只是穿了件破舊皮甲,而且面容消瘦。但他一臉志在必得的樣子,眉目間的神情逆受甚是熟悉……這人不是他掛念數星期的好友林國健是誰?

「放箭!」林國健高舉手中短劍喊道。只見街邊兩旁的護牆後,冒出了十來位弓箭手。雖然他們手上的武器不過是獵兔用的短弓,不過在這種距離下,應該至少能傷到那些黑狗。

不少箭枝插入黑狗的皮裡,血在流淌,然而牠們無一倒地。站在方陣中的一些貧民開始面露懼色,不難看出他們並沒戰場經驗,只不過靠著信念,硬住頭皮來維持陣式罷了。到底誰能令這些普通人捱過恐懼的煎熬?逆受就眼前所見判斷,只能是發號司令的林國健。

黑狗張大佈滿利齒的口,朝陣中撲去,矛頭從牠們的喉嚨、胸腔和腦袋直穿而過,鮮血和冰屑濺落一地。可後方的黑狗沒有絲毫退縮之意,而在矛桿上仍未斷氣的也瘋狂地向住前噬咬,受傷的牠們眼裡紅光不減。唯獨是被長矛穿顱而過的狗,紅光瞬即消散。

方陣中有貧民怯了。數人見矛桿上的狗仍如此可佈,棄矛逃竄,但才一下子便被其他黑狗撲倒,在慘呼聲中被利齒刺穿喉嚨,鮮血泉湧而出,其温度在寒冷裡化作白煙,蒸騰而去。羊毛大衣根本無法保護他們的肚皮,腸子和其餘內臟被拖出身體,接受冰霜的洗禮。

「救命……」他們在肚裡空無一物時還喊著:「救命……我還不想死!」

黑狗全然沒有停下來進食獵物的意思,相反牠們每置一人於死地,便回首朝方陣撲去。

「保持陣式!不然你就是下一具死屍了!」林國健大喝一聲,舉劍朝一只黑狗的血盤大口斬落,利刃將顱骨劈成兩半,但林國健的手腕也似乎被撞得扭傷了。他用右手將劍從黑狗的屍身中拔出,灰白的腦髓和深紅的鮮血隨之流了一地,黑狗亦沒再掙扎。

「我們能活下去的!」逆受看得出林國健在強忍痛楚,但臉上依然充滿堅強,彷彿受過什麼歷練。他咬緊牙關喊道:「我們必須活下去!」

簡直變了另一個人似的,逆受心道,難道這幾個星期來他都在幹這種事麼?

方陣中只剩下十人,包括林國健在內。然而圍攻的黑狗尚有二十多頭,牠們不斷撲擊矛陣,無懼死亡。數人手中的木棍經不起撞擊,應聲斷掉,他們試著拾起躺在雪地上的兵器,但旋即又被黑狗撲殺。那些被黑狗壓住的人,許多都連半點掙扎都來不及,便被鋒利的牙齒刺穿要害。

逆受仍在天涯城受訓時,見過不少猛獸。他受命刺殺牧泰爾之前,必須毫髮無損地打敗一只熊,來証明自己的實力。現在看來,只怕再比熊敏捷十倍,也未必能逃過這些黑狗的咬噬。這些到底是什麼怪物啊?逆受心底一寒,眼見本來十多人的方陣已死剩五人,看來林國健兇多吉少。

腹間忽感到一下滑溜,原來是屋瓦上的雪被逆受的體温所溶化,雪水向下流淌。他只望抓住些什麼,但身子卻不受控制地朝滿佈黑狗的街上飛滑而去,逆受只來得及大喊一聲:「我操!」身體便已懸空。

逆受連忙在半空取得平衡,在著地一刻打滾開去。當他站穩腳步,立即發現自己受到所有生物的注視。

看來我在這兒頗受歡迎呢,逆受苦笑一聲。他剛以最快的速度亮出袖口的兩柄十字弩,四頭黑狗便朝他狂奔而來,但那種壓迫覺彷彿是來了四頭黑熊似的。

逆受也不花時間瞄準,舉手便是「嚓嚓」兩聲,利箭離弦,精確地貫穿了兩只黑狗的前額,牠們巨大的軀體一軟,立即倒地不起。後方兩頭完全不顧同伴死活,在牠們的屍體上踐踏而過,逆受唯有把他僅剩的兩箭送進牠們的頭顱裡。

「逆受.馬克?」林國健的聲音流露出歡悅。逆受猜想有一半原因是再見朋友,另一半是因為自己射殺了四頭黑狗,更吸引了另外八頭的注意力。

準備似乎還是遠遠不夠,逆受心想,師傅這句「三分好運,七分準備」果然教訓得好!用三柄短刀怎麼可能解決得了八頭瘋狗?

「放箭!」林國健突然喊道,護牆後的弓箭手立即藉黑狗往回奔之際,射出十來箭,這次竟放倒了兩頭。

這時,林國健從陣中沖出,喝道:「大家突圍!」

貧民隨之吰喝著,以手中長矛刺向狗群。雖然又殺死兩頭,但在瘋狂的反撲之下,沒人敢再移半步,要脫身似乎也非一時三刻之事。

逆受此刻手握兩柄短刀,靠著左方的護牆奔去,黑狗亦立即改變了方向,似乎打算窮追不捨。逆受心中當然已經有了計劃。沒錯,天涯城的刺客無論任何時候、面對任何情況都總會知道自己須要幹什麼,他對自己說。

逆受乘黑狗全速朝自己衝來,便往牆上一踏,藉著勁力飛躍而起,利落翻身,手上雙刀滑過冷凝的空氣,然後刺入黑狗後頸温熱的血肉裡。

逆受落地後才發現,那只巨狗並沒和預想一樣倒下,而是以散發紅光的眼睛狠盯著他。即使血泊泊從頸上流下,牠卻彷若不知痛楚。

逆受一咬牙關,拔出鞋筒裡的刀,那亦是他身上最後的武器。

鋒利刀刃劃破了逆受脖子上的索繩,一面黑色斗篷立即飛降狗群身上,將牠們的頭部全部罩住。逆受穿在下面的銀狐披風彷彿受過月神祝福,亮出一刻映著雪影的銀輝,為黑寂大街帶來一線光明。

勁風突然襲向逆受的背部,他才剛有了閃避的意識,臉卻已貼在冰冷的地面,手上的刀亦滑過冰面,落到很遠。逆受彷彿感受到利齒就在後頸不遠處,下一刻就要咬斷自己的脊椎骨。他想反抗,可是四肢都被壓得沒法動彈。

完了,逆受全身徹寒,我為何要不聽師傅的話跑出來?乖乖看書不就沒事了麼?

馬蹄踏雪聲在逆受耳旁響起,冰屑剛落到臉上,滾燙的鮮血亦瞬間濺了滿身。黑狗不再動彈,重重壓在背後,彷如大石。

不過逆受也舒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逆受.馬克?是你麼?諸神啊,我就知道會再見到你的!」手持血刃的騎士驚喜地說,朝地上的逆受伸出手:「快上來罷!」

逆受握緊那人的手,跨上馬背。只見街上有八名騎著黑色雜種馬的貧民,他們馬不停蹄,熟練地飛快救起林國健和其餘數人。縱使黑狗拼命追趕,但這些雜種馬四蹄飛快,比市場上許些駿馬竟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家走!」坐在逆受前方的騎士喊道,雙腿一夾,他的坐騎立即領各人朝街角奔去。逆受還依稀記得這人的臉……艾爾珀?是那天和林國健為了錢包而大打出手的艾爾珀?

艾爾珀的長髮和鬍子修剪過,他尖削的臉上下巴只留了少許黑色鬍渣,頭上的黑色短髮竪直,兩鬢略顯斑白,是個中年男人的模樣。艾爾珀身上也穿了一件皮甲,而武器是把沒有鞘的鐵打直刀,逆受猜想,他和林國健在那些貧民當中一定有著特殊地位,才會有這些裝備。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冷凝的空氣化作利刃。微光在天際深處滲出,黑狗沒再追來,身影彷彿與夜一同消逝。

眾人馳過戰神聖殿下的大街,那亦是逆受、艾爾珀和林國健首次相遇的地方。貧民依舊在太陽仍未升起時,就列成長長隊伍,守候救濟品之賜。看到騎兵隊的他們像以往一樣相繼退避,唯獨不同,正是騎手們曾經與這些人為伍,而現在卻成了他們讓道的對像。那些指望別人救濟的人果然沒變,逆受不禁輕嘆,師傅的話沒錯,看來真的只有自己,才能真正救濟自己。

騎兵停在一家城西的小旅館前。石磚造的外牆非常嶄新,石灰漿都是近期才上的,旅館約兩層高,屋瓦上鋪積著雪;艾爾珀示意各人拴好馬匹,而林國健似乎對剛才一戰耿耿於懷,雖然他依舊搭上逆受的肩膀,兩人互碰鼻子,表示友好,就像他們第一次相遇一般,但長嘆亦隨即從林國健口中蒸騰成煙。

「我們回來了。」林國健推門道,領著眾人進入旅館,橡木門後温暖撲面,和街上簡直是兩個迥異的世界。壁爐中的火燒得熊熊,地面異常清潔,周圍的貨物放得有條有理,桌子由上了臘的松木造成,中央燭火搖曳。如不是剛從外面進來,難以想像這家別致的旅館竟坐落於貧民窟之中。

「林國健哥哥!」一位十分年輕的女待從櫃枱後探出頭來,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身上穿了麻布長裙,頭髮簡單扎起。她的笑容非常燦爛,看見林國健一眾人進來,難掩悅意地奔過來說:「你們贏了麼?」

旅館內忽然沉寂,只剩下門外寒風蓬蓬響起,爐火冷得瑟縮一角。眾人任由木門趟開,彼此交換眼神,似乎沒人願意親口道出真相。逆受雖然目睹全程,卻覺得事情不應該由自己這外人說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一人沮喪地低下頭,無力似的靠在門廊,喃喃說:「他們就站在我旁邊的……黑狗撲過來……是我……是我膽小……躲開了……」

那人開始哭起來,女孩想走過去安慰他,眾人紛紛讓出道來。但那人看著她的樣子彷彿害怕審判的盜賊,瑟縮在門旁,眼神躲躲閃閃。街外的風乘門趟著,與寒冷一起竄進室內,弄亂了女孩梳得整齊的頭髮。

當女孩不解地朝門外望去,發現跟林國健回來的不過寥寥數人,淚水瞬即湧上了她微紅的眼框:「比特哥哥、史派哥哥他們……」

聽著,逆受心中沒來由的一沉。他並不認識比特和史派,但卻知道這兩個名字必定是屬於適才死去的其中兩人。

「他們回不來了。」林國健只是略為一靜,搖了搖頭:「是我錯估情況,令他們枉死了。」

「……這、這和林國健哥哥沒有關係……」女孩勉強擠出笑容,話裡仍帶哭音,但她擦去淚水:「他們是為了大家才......他們的犧牲是值得的。」

逆受打量了這女孩一下,心想這女孩明明還這麼小,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呢?

「我們帶了夠大家吃一個月的糧食回來,還有武器以及衣服。」林國健走到櫃枱前,抱起了女孩,輕撫她的頭。他高瘦的身影在火焰前壯大不少,彷彿一個堅強的依靠:「你說得沒錯,他們的犧牲是值得的。」

女孩伏在林國健肩上悄悄飲泣。艾爾珀聽著亦不禁輕嘆,拉過靠在門邊那人,坐到桌子旁的圓木椅上,他脫下皮手套,放在桌面。逆受見其他人也聚到桌邊,便挑了個位子坐下。

艾爾珀沉默半刻,開了口,但又沒有說出甚麼話來。他想了想,微微哼起一首小曲。逆受和其他人聽到曲聲,都略略失神,使整間酒館顯得格外淒靜。

然後,艾爾珀開始低聲淺唱:

「寒風急至,浪濤忽止,夜幕遼原倍寂寥。
劍光凌厲,碧血濺坡,刀昡銀月雪映紅。
天彗隕落,熾陽聳立,舊日綺霞照誰家?
傲然大能,傲然大能,含笑凝霜了無人。

籠裡無鶯,回眸前生,紅花綠酒馬前燈。
直勾垂江,府裡短歌,快舞輕鼓聲平樂。
醉眸微昏,昨夜流金,誰懼明日愁苦多?
傲然大能,傲然大能,徒然風光終歸塵。」

逆受認得這首歌,那是索拉家族的古老小曲——《半神末日》。

作者: 流水星月    時間: 13-7-19 01:36 PM

應該是相貌不拘?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7-19 02:22 PM

回覆 流水星月 的帖子

不知道啊,上網都找不到
作者: 阿楓.    時間: 13-8-5 06:53 PM

睇到第三章

有時間再睇落去
作者: 月光色    時間: 13-8-14 03:46 AM

Lokson44 發表於 13-4-3 03:13 PM
序章:牧泰爾

北洋大陸上的冬天一向極其乾旱,寒風把空氣中的水分凍結成霜。即使是位於海岸線上的長鼻半島 ...

這種文一般來說不吸引人,因為題材問題, 所以很多人寧願去寫妖魔鬼怪之類的小說, 但是你這篇小說很特別,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就是即使沒有搞笑的話語, 愛情的元素(目前看到第二章, 不知道後期有沒有)可以卻比其他的小說更吸引! 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所以作為這篇小說的作家, 你很成功!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給你50個骨>.<)
以上純屬個人見解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8-18 12:21 AM

月光色 發表於 2013-8-14 03:46
這種文一般來說不吸引人,因為題材問題, 所以很多人寧願去寫妖魔鬼怪之類的小說, 但是你這篇小說很特別,我 ...

能符合閣下的口味,在下實在受寵若驚
作者: 月光色    時間: 13-8-18 12:40 AM

Lokson44 發表於 13-8-17 05:21 PM
能符合閣下的口味,在下實在受寵若驚

[fly]閣下... ...受寵若驚... ...[/fly]
我沒有誇大!
我不知道寫得好不好,但是很吸引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8-18 09:11 AM

月光色 發表於 13-8-18 12:40 AM
我沒有誇大!
我不知道寫得好不好,但是很吸引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

暑假出去玩太多,更新放一旁了,還請原諒
作者: 月光色    時間: 13-8-18 07:12 PM

Lokson44 發表於 13-8-18 02:11 AM
暑假出去玩太多,更新放一旁了,還請原諒

3天一更好不好?
還有,我的意思是你的文很吸引!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8-18 07:27 PM

月光色 發表於 13-8-18 07:12 PM
3天一更好不好?
還有,我的意思是你的文很吸引!

我還是不懂……「文很吸引」的意思……
作者: 月光色    時間: 13-8-18 07:50 PM

Lokson44 發表於 13-8-18 12:27 PM
我還是不懂……「文很吸引」的意思……

就是... ...
文章很吸引人來看= =
換句話說就是:
我: 哇! 這篇文不錯啊! 很好看!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8-25 09:34 PM     標題: 第七章:海德蘭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8-23 04:53 AM 編輯

「大人,請注意你的步法。」海德蘭用手中木劍格開年輕貴族的攻勢,後退一步。貴族彷彿沒聽見他的話,大喝一聲,將木劍高舉過頭,朝海德蘭頭頂攻去。海德蘭不慌不忙地撥開對方的劍,續道:「還有,別把配劍當作雙手劍來使。」

「閉嘴!」年輕貴族怒吼一聲,仍是雙手持劍,直刺向海德蘭的小腹。

「我說過許多次,側身迎敵才能減少敵人擊中你的機會。」海德蘭利落地閃過攻擊,以劍側拍落貴族的右臂上,震得對方鬆開了手。聽見木劍「咔察」一聲掉落在地,海德蘭只得收起步,說:「拾起劍,我們繼續。」

「你瘋了麼?今天我已經練了兩小時!我不玩了!」年輕貴族忿怒地道。

這種情況海德蘭早已習慣,也沒特別在意。

「而我也陪你練了兩小時,看到的不過是大孩子在揮木棍而已。」海德蘭冷冷地說:「就連街童也打得比你好。」

「我父親養你這狗種就是為了侮辱我麼?」年輕貴族的憤怒無法平息,指著海德蘭就罵:「好好記住你自己的身份,你不過是個會揮劍的賤民而已!以為受到我父親賞識就可以囂張了麼?你每次都藉著練劍的機會打我一頓,無非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罷!」

「戰鼓打響了,戰火燃起了……你什麼時候才明白老爺的心意?」海德蘭長嘆一聲,心平氣和地說:「他總是希望你將來能代替他領兵,至少在戰場上能保住性命。」

「戰爭難道要由我來打麼?」年輕貴族大笑著,眼神充滿嘲諷意味:「我要做的就只是看你們這些狗自相殘殺罷了!」

海德蘭決定沉默,他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話亦無補於事。雖然他認識北洋大陸上不少年輕貴族都以為自己的責任是指使下人,與生俱來有終日享樂的權利,但眼前這人顯然是他們之中最「深明其道」的。不過數月前才冊封成騎士,他已經將封地弄得民不聊生。加重地租不說,迫他們辦什麼遊園大會才真正傷透了百姓的錢袋。

諸神是瞎了眼麼?海德蘭有時不禁問,一個異常寒冷的冬天,加上一個異常愚蠢的貴族,百姓到底做錯了什麼?

「海德蘭大人,亞可大人請你過去一下。」僕從站在比武場外,恭敬地說:「說是有事相討。」

「走罷!」年輕貴族侮辱說:「別讓父親也開始討厭你這條狗!」

「那我先行告退。」海德蘭也沒心情和他多說什麼,盡了自已最後的禮儀之後,便將木劍放回架子上。在他離開時,聽到年輕貴族對正想幫他拾起劍的僕從說:「你,就是你,拾起劍,和我打。」

「什……什麼?大人,但我不懂劍術啊……」

「立即拾起我的劍,然後到架上再拿把劍!我只說這一次而已!」年輕貴族大吼道,刺耳的聲音回盪於海德蘭耳邊。他恨不得能再走快一點,以免自己聽到僕從被痛毆的慘呼,會忍不住出手。

拾級而上,海德蘭到達城堡主樓最高的廳內。

拱廊間傳來自己腳步的回響,兩旁的彩繪玻璃上畫了信徒對諸神外貌的臆想。王者是諸神的領袖,代表衪的彩繪窗置於長廊末端,雖然距離海德蘭最遠,但從他看來,卻是最巨大的一面。

畫中的的王者坐在以透明玻璃製的銀白寶座上,臉上不留鬍鬚,衪手中拿著和頭部大小相約金球,那便是「神域之眼」,歷代連城统治者的身份象徵。

王者從人之間選出了一個統領者,作為自己在凡世的代表,隨後就出現了貴族……千年過後,這些上位者狠狠地將平民貶得一錢不值。

如今連城已倒,索拿家族在半神王谷與米提拉家族兵戎相見。後來,曾長久管治連城的米提拉家族敗亡,所有支持過他們的半神都被清算和處決,史稱「半神末日」,神域之眼就是在這時丟失了。

連城帝國在戰後建立,「熾陽」亞特蘭.索拿成為了新的半神王,然而,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的關係卻沒有多大改變。

想到這兒,海德蘭略一皺眉,心道,諸神到底有哪雙眼睛在守護我們?

他看見大門前有兩名衛兵,倒垂的戰斧和他們一樣站得畢直。一人見海德蘭朝大門走來,便說:「海德蘭大人,你來得正好,亞可大人已經守候多時。」

接著是門內傳來複雜的解鎖聲。一如以往,門栓在悶曍過後才緩緩敞開。

門由鐵鑄成,外層鑲了鋼板,看上去非常堅固。海德蘭初時也以為這兒是寶庫,而實際上,不過是葛斯堯城領主萊恩.亞可的起居室。門後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只能容一人通過。牆壁給予海德蘭一種無形的壓迫,每次來到這道走廊,他只想急急穿過,但走廊很長,地上每一塊石磚都彷彿在訴說亞可大人的不安。

「海德蘭。」萊恩站在窗前,鐵支在陽光下投射出的影子,彷如枷鎖般纏繞著他。他的語調平淡中略帶空洞:「湯姆他沒有再使壞罷?」

「就和平常一樣罷。」海德蘭緩步踏入室內,任由厚暖的紅色羊毛氈吸去他的足音。海德蘭停在房間中央,說道:「冒味地說句,大人再罵他亦無補於事,湯姆只會更憎恨我而已。」

「我知道再罵他也沒用。」萊恩轉過身來,斑白的鬍子落在與他一向形影不離的黑鋼胸甲上。即使在這個鋼鐵牢獄裡,他亦沒有鬆懈半分,額上深刻的皺紋下方,是一直保持著戒備的眼神。

「可我又能做些什麼?」他話裡顯出了疲累。

海德蘭默然低頭,無言以對。過了良久,他才提議:「派多些衛兵跟著他罷,最近城裡越來越危險,更出了許多駭人聽聞的傳言。」

「傳言?」萊恩吐出這兩個字時的語氣驟變,彷如不寒而慄:「你不會也相信……那些市井傳言罷?海德蘭,你也算是個有學識的人,應該知道鬼神之說是靠不住的。」

「大人,學識不會令人有勇氣,只會使人更見自己的渺小。」海德蘭一直無法忽視自己的恐懼,尤其是當許多無法理解的事情不斷發生,他就更加不安。海德蘭認為,他與亞可大人唯一的分別在於,他懂得隱藏。

「若大人不相信傳言,那大人您在害怕什麼?」海德蘭平靜地說。萊恩忽然卻像全身乏力,跌坐在椅子上。

「我不是害怕!」萊恩試著否認,但語氣已經出賣了他:「我只是在……未雨綢繆。沒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未雨綢繆而已,絕不是害怕……」

海德蘭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眼睛掃過加裝鐵柵的窄窗,以及適才穿過的狹長走廊,然後回到萊恩身上。

「好吧。」萊恩苦笑著,以顫抖的手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的冬日流金,再一飲而盡。他遞給海德蘭一個銀杯子,示意他也喝一杯。然而海德蘭笑著搖頭,他從不喝酒,至少不是這種時候。

「我有必要質疑你的忠誠麼?」萊恩一杯下肚,似乎有了開玩笑的興致:「不接受一個領主的好意可是大罪啊!」

海德蘭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得道:「要是大人安心讓一個不忠誠的人走進你的起居室,大人,我想他也沒什麼危險罷。」

「說得好!」萊恩大笑兩聲,又道:「所以我從不讓女人走進來。」

「大人自有你的理由。」海德蘭諒解地點頭。

「你猜我們敬愛的半神王會不會有同感?」萊恩臉上浮起一抹微笑,儘管他的口吻恭敬得誇張,海德蘭還是聽得出那份濃厚的諷意:「艾瑪莉.艾爾那女人三星期前才與他一夜銷魂,第二天就快馬東去,支持她哥哥的叛逆去了。可笑的是,他們就在不久之前向諸神許下諾言,永不背叛對方。你說,女人的忠誠可信嗎?」

「同一個國家,有百樣的人。」海德蘭說:「但我相信,大人審視艾瑪莉女士的眼光沒有錯。」

「接著,芬利他終於知道害怕,想必是朝臣吵得他難以入睡。」萊恩從懷中掏出一小捲羊皮紙,說道:「說是叫領主們選邊站來了。」

「大人打算按兵不動?」海德蘭猜想。

「反正葛斯堯牆高糧廣,我也不急著被葬。」萊恩冷冷地說:「艾爾家族的火焰旗幟下有六萬部隊,而首都只有二萬。雖然我所屬的封地應該也有三萬的兵力,但支持芬利.索拿……目前顯然不太划算。」

「大人明智。」海德蘭也同意。

「對了,還有別的事情。」萊恩舒了口長氣,將木桌前的書翻到夾住書籤的一頁,羊皮紙上是片繪成黑色的棱削石頭,條目是「混沌晶」。海德蘭知道這是種普通的礦石,外表奪目,雖然易碎,但剛打磨好時的鋒利卻不亞於上好鋼劍。

「昨晚,城的西北區發生了一場打鬥……也許我不該用『打鬥』這個詞,根據衛兵傳來的口信,那兒發現了十來具屍體。」萊恩輕撫下巴的鬍子,老態再次擠上面容:「戰神之劍就在現場發現了這個。」

萊恩解開一個皮革包,裡面是塊雕成六角形的混沌晶,約莫手心大小,棱角磨得極為平整,黝黑與陽光熠熠輝映。海德蘭可以看見晶石的光澤裡,彷彿有個搏動的旋渦,是自己的錯覺麼?

「這是什麼?」海德蘭皺起眉問。雖然這塊混沌晶打磨得很漂亮,卻使他越看越不安。

「除了知道這是混沌晶之外,我也對它一無所知。」萊恩坦言。他再次以皮革包好石頭:「海德蘭,你還願意替我這老頭子去跑一趟麼?城中除你之外,我誰也不相信。」

「大人言重。」海德蘭朝萊恩深深敬禮:「往日的恩情我仍銘記於心。」

「有人在事後看見十來人騎著雜種馬,馳過神殿大街,朝貧民區去了。」萊恩的眼神忽然變得嚴厲,語氣亦冰冷起來:「我曾警告過你別再幫助那些貧民,他們只會到處生事。」

這句話讓海德蘭的內心佈滿了陰霾。

「恕我冒味,大人。」海德蘭低頭躲過萊恩的眼睛,提醒他:「但在你幫助我之前,我也只是個到處生事的貧民而已。」

海德蘭沒有待萊恩回應,轉身便退回窄長的走廊,離開萊恩.亞可那鐵獄般的房間。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8-27 11:36 PM

已更第七章尾段
作者: 天堂乂恆    時間: 13-8-28 08:01 PM

暫時睇真係《洛辰》入面既人物最有味道,成功脫離懶型,真係有D成熟味道
等睇埋落去。 話說,我個兩個角色呢!!??
作者: 藍羽臣    時間: 13-8-29 08:29 PM

睇晒,故事給人穩紮穩打既感覺,令人挑剔唔出問題,要勉強講既就係故事講得太多人物,人物太多令故事好難觸摸角色既性格,留係腦中既印象不深,短短七章睇唔出人物獨特之處,期待樓主繼續寫落去。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8-30 11:04 PM

天堂乂恆 發表於 2013-8-28 20:01
暫時睇真係《洛辰》入面既人物最有味道,成功脫離懶型,真係有D成熟味道
等睇埋落去。 話說,我個兩個角色 ...

個兩個人物應該有排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9-2 03:17 PM

藍羽臣 發表於 13-8-29 08:29 PM
睇晒,故事給人穩紮穩打既感覺,令人挑剔唔出問題,要勉強講既就係故事講得太多人物,人物太多令故事好難觸 ...

如果得一個主角又交代唔到兩條主線...其實實際上閣下看的是兩個故事合而為一:p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10-6 03:37 PM

等更第8章,出住短文先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3-12-13 11:52 AM     標題: 第八章:林國健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8-23 04:54 AM 編輯

林國健整夜都沒閉眼,這對他來說,卻稀鬆平常不過,每個月總有一、兩次,在經歷整晚戰鬥之後,他要負責監督車隊卸貨。沒法子,作為首領,林國健責無旁貸。

他剛睡醒時,發現陽光已從窗縫透過來,似乎自己錯過了數星期以來,唯一沒陰雲密佈的早晨。久違的陽光照落在他眼前,如同神域之輝,召喚他起來面對新的一天。

昨夜魔犬的利齒彷彿仍近在眼前,無形身影潛行於漆黑夜裡,叫人不寒而慄。林國健的手依然隱隱作痛,看來昨日的傷還不是一時三刻就能好。房間內的寒意被一掃已空,林國健打了個哈欠,試著回憶適才的夢,可惜卻徒勞無功。

林國健知道自己不能再賴在床上,外邊的人一刻沒有自己,就可能生出事來。當他打算坐起身來時,門外忽然傳來了兩人對話的聲音。

「我們要吵醒他麼?」

那男孩是施比特,平日常來旅館的馬房幫忙打掃,以換幾個銅板吃飯。林國健不時請他到旅館內喝碗熱湯,他總是欣然接受。

「他整晚都沒睡,我們再等一下罷。」

女孩是艾朵拉,在旅館上早班的年輕侍女,她有著一把漂亮的栗色長髮。

「不行啊!事情很急呢!」施比特才剛七歲。林國健聽出他幼嫩的聲音裡充滿急切:「我親眼看見的!」

「不可以!」艾朵拉提高聲音說:「林國健哥哥他……」

「但是……」

兩人好像準備吵起來了。房間內的林國健不禁微笑起來,有時這些孩子真的非常可愛。

林國健套上上衣,打開房門笑道:「我都被你們吵醒了,有甚麼事麼?」

「是他啦!」艾朵拉盯了施比特一眼:「這笨小孩說有急事找你。」

「我不是笨小孩!」施比特抗議。

「你是!」艾朵拉氣沖沖地拉起衣袖,一副準備打架的樣子。

「好啦!」林國健抱起比艾朵拉矮小的施比特,沉著臉說:「你們都不小了,得學會權衡輕重啊……施比特,有甚麼事?」

施比特朝艾朵拉裝了個鬼臉,接著才道:「啊!對了,我剛才想說,有士兵朝貧民區來了,但艾朵拉不讓我……」

「士兵朝貧民區來了?」林國健也意識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忽然高了許多,也顧不得臉容慌張得離譜 :「施比特,你沒說謊?」

「當然沒有。」施比特嘟起嘴,不滿地說:「他們還在到處打聽旅館的地址,我可沒有告訴那些壞人,但鄰家的艾比收了一個銀幣就給他們帶路了。」

林國健感到頭腦微微一暈,難道是昨晚留下這什麽明確痕跡了麼?士兵從來不會因為幾具屍體,就來貧民區要人的。除非……林國健想到這兒,不禁一咬牙關,放下懷中的施比特。

逆受.馬克,難道是你麼?林國健難以置信。

「施比特,你立即叫地下道裡的大家撤離,快!艾朵拉,你去通知旅館的其他人,叫他們遠離這兒,越遠越好!」林國健拍拍兩人肩膀,讓他們趕快行動。

林國健急急套上外衣、繫好配劍,快步朝旅館中廳走去。橡木桌前已經坐著數人,艾爾珀和逆受也在。其他人則忙著將酒桶、風乾火腿等抬入內室。林國健看著,心中倒有些恩慰,至少以前的撤離排練總算沒有白費罷,他不禁苦笑。

「林國健,大家都打算留在這兒幫忙。」艾爾珀站起來說:「雖然只有幾個人,但拖得一時算一時罷。」

望向桌旁的臉孔,好些都是星期來出生入死的戰友。「竹杆」珮斯看起來瘦弱,但他對弓箭很有一套;「短人」大衛,別瞧他矮小就當他沒有威脅,給他一柄砍柴斧已能叫不少混混吃不完兜著走;「帥臉」斯珀丁不單只有樣子好看,他的劍法亦叫人刮目相看。

昨晚,這些人守在載貨的車隊旁,和林國健帶領的「誘餌隊」兵分兩路……至少貨是平安到步了。沒有他們,他真不知道怎辦才好。

令林國健不解的是,逆受竟也在這兒。是錯怪他了麼? 

「嘛,士兵朝這兒來了,我也出不去的罷?」逆受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笑說:「給我一柄劍,我也許能幫上忙的。」

對了,以逆受的實力,要獨自殺出去有多難?其實只要有了武器,他就可以逃脫了罷?林國健心中暗想,他穿著那麼華麗,想必和那些貴族是一路的……我從前為何那麼笨,竟從沒質疑過他的身份呢?

「林國健經常對我們提起你!」「短人」大衛忽然說:「逆受.馬克,打倒一個士兵就像殺雞那麼簡單嘛!哈哈,真想見識一下!」

「那絕對是因為『戰神之劍』太弱了。」逆受聳了聳肩道:「殺雞……我想下次要換小一點的刀了罷?」

「哈!」大衛一拍逆受的肩頭,大笑起來:「我喜歡這小子!」

這裡全部都是好人,逆受你居然能狠下心腸?林國健彷彿沒有聽見,在旁黯然神傷,那天你在雪地拯救了我、拯救了這些人,如今竟要將他們送回冰獄麼?

「老大,你今天怎麼了?」斯珀丁察覺到林國健的異常,疑惑地問:「昨晚太累了麼?」

「不,沒什麼事。」林國健搖頭。他知道自己現在必須專注一點:「我的護甲呢?」

「來了!」斯珀丁正想答話,門外忽然傳來呼喊聲,以及急促的步伐。那人似乎是撞開了旅館大門,聲音大得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氣喘如牛的他眼神散亂,看到林國健才深吸一口氣,驚慌地說:「士兵到了!」

林國健連忙關上門,從窗邊看去,瞥見炫目的陽光投射在街道冰雪,以及無數鎖子甲之上。他略為數了一下,外面大概被四十人包圍了,他們手持長矛和火把,正在喝走圍觀的平民。領頭一人沒有騎馬,身上穿了尋常的鎖子甲,他站在旅館門前約十步之遙,高聲說道:「林國健在這兒麼?請跟我們回去。」

這把聲音林國健記得非常清楚。在自己最潦倒、還被貴族侮辱的時候,就是他出言阻止並遺下錢包。若果不是裡面的二十個金幣,旅館不會坐落在這兒,林國健也只會繼續是一介賤民,每天到神殿下排隊,以求一餐充飢。

海德蘭大人——這把聲音,林國健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他不經意地朝木門踏前了一步,多想再見到這位恩人。

「老大!」大衛及時拉住了他,眼中甚是不解:「你不是想就這樣走出去罷?」

「你今天的確有點古怪。」斯珀丁同意:「平日的老大在這種時候,應該會考慮撤退。」

大家略為一靜,都望向林國健。

「撤退?」逆受問:「你是指還有其他出口?」

「沒有!」林國健大喝一聲,嚇得斯珀丁沒法回應。眾人也被林國健的反常表現嚇著,不敢再開口說話。

的確,旅館內室有條祕密通道,那亦是林國健選址在這裡的原因。祕道幾乎和葛斯堯城一樣古老,在城東還不是平原的時代,檀松的商稅也是奇重,黑市商人於是築起這些祕密地道,以走私木材到城內。如今,通往外城的通道已經塌方,但在城內依然四通八達,連結著葛斯堯於地下的另一世界。不過,這些事情怎能讓逆受知道?若果被貴族知道地道的事,連他們唯一的生活空間也會消失罷?

「當我數到十,還看不見那個叫林國健的人,這家旅館將付之一炬。」這時,門外再次傳來海德蘭的高呼:「林國健,我建議你盡快出來。你也不想看到其他人受苦罷?」

他的話語充滿誠意。林國健正欲推門而出,卻被逆受攔住了。

「看來,他還不知道林國健的樣子啊。」他借去艾爾帕的直刀,走到門前,回頭對林國健笑道:「你們快走罷,現在我才是『林國健』。」

「……七!」

「什麽?不,怎能讓你去?」大衛忍不住說:「這件事與你毫無關係……」

「難道說,你要讓老大出去?」斯珀丁打斷大衛的話。

「不過……」

「夠了。」林國健冷冷地說,使二人立即閉嘴。林國健望向逆受,迫問:「逆受.馬克,我從不明白你為何要這樣做,如今我只想問:為什麼?」

「……四!」

「林國健。」艾爾帕的嗓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對林國健來說彷如一記悶鎚:「如果因為這件事你就心緒不靈,現在的你或許不適合指揮大家。」

林國健氣上心頭,但也只得沉默。他與逆受對視一眼,發現他臉上竟有些許失望。

艾爾帕轉向逆受說:「雖然你很厲害,但始終要小心點。我們會盡快撤離的,脫身之後,我們會到『貧民窟宮殿』那兒,要是你也……」

「……二!」

「你是說那座黑岩大宅?」艾爾帕點頭,只見逆受眼中忽然一亮:「好,我會來的!」

「……零!」

逆受朝大家自信一笑,推門而出。

逆受當自己就是救世主麼?林國健看著他從容的表情,心裡很不是味兒,還是以為他自己什麼都辦得到?

「林國健在此!」逆受喝道,銀狐披風在陽光下雪白得刺眼。包圍旅館的士兵見他出來,都平舉長槍。雖然他們人數佔優,但在接到命令之前,卻也沒人想踏前半步;逆受環視周圍,最後輕蔑地向海德蘭道:「帶頭的,你打得過我的話,老子乖乖跟你回去又如何?」

海德蘭沒有回應,只是站著,目光細細地打量逆受。有個兵士上前朝他低語,他也沒有答話。

「老大,我們應該走了。」旅館內,大衛朝林國健說:「逆受為我們爭取的時間要好好把握。」

「你們先去看看其他人撤了沒,要是祕道空了,你們就先走罷。」艾爾帕的話聲響起。

現在,林國健眼中只有海德蘭和逆受兩人,兩個曾經幫助過自己的恩人。如今他們也許要大打一場,自己卻無力阻止。他想誰勝誰負?只怕給自己再多時間,也回答不了;縱使他懷疑逆受的身份,卻沒法解釋他肯幫助自己的原因。

「老頭,你考慮夠了麼?」逆受似乎有些不耐煩,他把玩著艾爾帕鏽跡斑斑的直刀,再次吼道︰「快拔劍罷老頭!還是你害怕了?」

海德蘭皺起眉,和林國健一樣,他的神色相當懷疑。

這時,一個小孩從士兵的包圍後面走出來,指著逆受就喊道:「他才不是林國健!」

「啊!是艾比!」幼嫩的聲音從櫃中傳出,令本來伏在窗旁的艾爾帕和林國健不禁回頭。接着又傳來了艾朵拉的罵聲:「施比特你這笨蛋!怎麼叫那麼大聲,現在穿幫了!」

「我才不是笨蛋!」

「小孩,你們怎麼還在這兒?」艾爾帕打開櫃子,發現兩人在裡面扭成一團,施比特多了個黑眼圈:「幹麼不和大家一起撤離,還躲在櫃裡幹麼?」

「我們本來打算偷看……這全是艾朵拉的主意!」

「死小孩!叫你別說出來……」

「靜下。」林國健皺眉說。他依舊望著窗外的對峙,手中為即將而來的戰鬥捏了一把汗。

「怪不得。」旅館外,海德蘭微微揚眉,回頭對兵士說:「賞小孩一枚銀幣;這人,先拿下了。」

「誰想先死?」逆受的口吻冰冷似雪地上的臥劍:「大可以過來。」

林國健望著他的背影,雖然沒能看見那雙碧綠得攝人的眼睛,但不凡的氣勢彷彿正從他身上四散而出。逆受身旁似乎有道無形的牆,拒人於十數步之外,沒有士兵敢再踏前半步。

海德蘭嘆口氣,只得拔劍出鞘。

逆受以直刀指向對手,尖端全然沒有半分搖晃,顯示出他一貫的鎮靜和自信,而海德蘭舉起手半劍於前胸,劍身看來暗啞,但劍刅上卻沒有毫絲破損,似乎是經常保養,而且甚少格擋其他兵器之故。

林國健雖不太懂得劍藝,卻從兵器上看出海德蘭並非等閒之輩;逆受那非人似的實力,林國健見識過不止一次,但不知何故,林國健竟有種兩人無法分出勝負的感覺。

「作為一群膽小鬼的頭子,想必很煩惱罷?」逆受也看出對方不易打發,但仍是氣定神閒地調侃:「經常身先士卒,要保養那柄劍一定很不容易。」

海德蘭以快如閃電的一劍回應了他。

林國健本以為逆受會被開胸破膛的,但他飛快躍開,在千均一髮之際躲過攻擊。

可是,海德蘭卻完全沒有給逆受一絲喘息的機會,挺劍刺向逆受腹間。他勉強以刀背格開,又退了兩步,才有一刻能稍作歇息。林國健亦被眼前這位中年漢的敏捷嚇了一驚,要是換成自己的話,也許連第一劍也躲不開。

刀光劍影爭持不下,兩人的動作簡直快得難以置信,林國健差點無法沒看清。如不是金屬在陽光下閃耀,他亦未能察覺刀劍的動向。而兩人身周的士兵也不由得愣住,竟忘了上前幫忙,手中長矛全無用武之地。

逆受倒拿直刀,將之護在胸前,矮身挨近海德蘭;林國健記得他之前對付士兵的時候,也是用了相同的方式。哪知海德蘭似乎早有準備,一劍揮向逆受探出的腿,迫得他轉身躲過。

這時,葛斯堯的戰神之劍終於回過神來,見逆受退到包圍陣邊,紛紛舉槍朝他刺去。林國健看得大驚,但呼聲剛來到口邊,就見逆受已飛躍而起,落到士兵身後,鏽跡斑斑的直刀不知何時割開了兩人喉頭,血彷如雨點般朝海德蘭灑去,染紅了他閃亮的鎖子甲。

這刀之後,眾士兵彷彿看到什麼妖怪,再也不敢接近逆受身旁。林國健眼見逆受如此輕鬆便奪去二人性命,手法不但利落,臉上更毫不動容,內心立即沉了下去——他怎能如此冷酷?林國健暗想,他到底奪去過多少生命?

可惜戰情緊湊,使林國健再也沒有思考的機會。

他看見海德蘭咬緊牙關。他口中雖然沒吐出一言半語,但眼神漸漸深沉了起來。海德蘭接緊而來的一劍,險些砍中剛落地的逆受,但見他雙足往後輕蹬,卻又躲開了致命一擊。

這時,逆受已被迫到牆邊,直刀依然護在不住起伏的胸前。他看來已經消耗相當的體力,口中吐出的白霧猶如沸騰水氣。

海德蘭沒再追擊,卻朝旅館不齒地高喊:「林國健你還不出來是麼?」

「慢著……」逆受試圖阻止:「老頭子,你非得要抓他不成?我來告訴你,你們找錯人了,事情不是你所想那樣的。」

「我只是依命令行事,真相是如何,待城主審判之後就會揭曉。」海德蘭瞄了地上兩具屍體一眼,冷冷地說:「何況你現在殺了人,也必須為罪行負責。」

他面無表情地向兵士下令:「燒掉旅館。」

戰神之劍與逆受保持距離,從四方八面圍向旅館。點燃的火把像流星般劃過半空,馬房的乾草首先起火,然後蔓延到木支架和屋簷上。烈焰吐出的熊熊火光,在逆受的白色披風和海德蘭的鎖子甲上搖擺不定,兩人面容卻更顯得堅定不移。

「你會為此付出代價!」逆受好不容易說出這幾個字,怒喝一聲,舉刀就朝海德蘭斬去。

「逃不掉制裁的是你。」海德蘭用劍猛力砍向刀鋒,逆受那柄生鏽的鐵刀應聲斷掉。

這是林國健在窗前看到的最後景像。

「快走!」艾爾珀已急不及待拉林國健離開:「再看就來不及了!」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4-8-23 04:38 AM     標題: 第九章:審判者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8-23 04:54 AM 編輯

「我在此立下誓言,信守不渝。
不拜諸神、不殺吾族、不求物欲。
我是帝國的堅甲、北洋的長矛、烈日的熾焰。
我的命與劍全屬於人民,並將以血捍禦他們,直至心跳止息。」

焰影晃蕩,隨誓詞悠然起伏,十二個人影投射在黑岩牆壁之上,巨大而令人敬畏。

審判者,別人這樣稱呼「他」,別人也這樣稱呼「他們」。他們身穿純潔的白色長斗篷,背負太陽的影子,銀晃晃的精工鋼盔讓他們的面容得以隱沒於世人的盲目之前。

「你是我們的一員了。」說話的人手持一柄遍體銀色的長劍,搭在誓者的頭盔上。他的嗓音平緩而慈祥:「終結騎士,銘記你的誓詞,為人民服務。」

「遵命,銀輝騎士,只要我尚有一口氣,就會堅守這個使命!」終結騎士難掩興奮,熱情自他年輕的藍色眼珠中洋溢而出。

銀輝騎士心中卻盡是擔憂。這種年輕人,他見過太多,他們未必是死於刀劍的叢林,卻會在睡夢中被刀刃悄悄抹去生命。

尤其是當天涯城的刺客,成為審判者的主要敵人之後。

對方老練毒辣,百多年前曾於北洋大陸上行俠仗義,權貴無不聞其名而懼畏,如今卻與帝國的賊臣狼狽為奸。忠誠的領主和敢言的臣民盡去,無人不是活在恐懼之中。

銀輝騎士曾是天涯城的一員,他清楚明白,天涯城一日不除,後患無窮。

他從思索中回過神來,拍拍終結騎士的肩膀,叫他站起。

「各位請就座。」銀輝騎士示意各人到長桌圍坐,他自己則收劍回鞘,在巨大壁爐之前的位置坐下,問道:「對火焰旗幟的揭起,諸位有何打算?」

「我們或能藉這次艾爾家族的兵變推翻連城政權。」有人回應:「六萬兵力不是一個少數目,也許更有其他領主會響應。在王都附近只有三萬守軍的情況下,此一戰勝算頗大。」

數人點頭,表示同意。

「接著艾爾就會頂上王冠,然後派兵剿滅審判者。」另一人冷冷地說:「天秤騎士,你未免太天真了罷?要是隨便拋頭露面,我們都必死無疑。」

「那,無私騎士,你有什麼建議?」天秤騎士問。他話裡不帶一絲不悅,根本連有情緒都說不上。

「首先,不能排除芬利.索拿僱傭兵來為他打這一仗,有領主靠他邊也不是什麼出奇事。其次,我們只能靠自己,根本沒有一方勢力願意為我們說話,所以亂事平後,我們自然成為眾矢之的。」無私騎士從木杯子中啜了一口麥酒,才說道:「我建議策動人民起事,既能壯大審判者的力量,事成後的政權,也能輕易被我們掌控。」

「要是所樹立的民變領袖被刺殺了,一樣功虧一簣。」銀輝騎士似乎不太對桌上的飲料感興趣,皺眉說道:「天涯城會是最大的障礙之一。」

「以天涯城區區兩千的兵力,我們可以乘索拿和艾爾打得不可開交時,殺他個措手不及。」無私騎士道,再啜了一口酒。

審判者的每個成員都明白箇中利害,但依然是幼嫩了點兒,要是和天涯城的領主較勁起來,還是差太多,銀輝騎士心道。

「兵力,不能説明什麼。天涯城不會坐以待斃。」銀輝騎士的眼神顯示他陷入沉思之中:「我可不希望有天看見十一具屍體陳列在這個大廳。」

眾人禁若寒蟬。

「你們都是北洋一等的年輕劍術好手和戰略家,我從不質疑自己的眼光。」銀輝騎士緩緩地說:「但被天涯城記名的十二位刺客,皆能輕易置你們於死地。」

「我曾與一名年輕的天涯城刺客交手,他在我臉上留下戰績。」銀輝騎士閉起雙目,似在回首往事:「要不是我殺了他,如今他應該成為第十三位刺客了罷?」

眾人依舊愣然。

「長劍騎士?請匯報軍隊訓練的情況。」銀輝騎士道。

「是……」長劍騎士好不容易在愣神中尋回了自己,深吸了一口氣,急促地說:「二百名全副武裝的精英騎士在葛斯堯周圍待命,四百名新軍仍分散在城外受訓。三百名精英騎士在艾爾之焰城外的森林待命,約五百名新軍正在受訓……加上首都待命的騎士,共有二千名新軍和一千名精英。」

「這個進度還是太慢了。」 說實話,銀輝騎士真的不太滿意,時間猛烈鞭策,審判者卻不見得準備好飛馳。

「對不起,大人,但……」長劍騎士道歉。

「不要稱呼我為大人。」銀輝騎士凝重地說:「在審判之前,人人平等。」

「好的……」長劍騎士似乎仍不太習慣,遲疑了好一陣子才舒口氣。

「征伐天涯城,我們只有一個機會,許勝不許敗,大家明白麼?」銀輝騎士說畢,靜靜地嘆了口氣:「長劍騎士,你先領最精銳的二百人到北洋山脈和首都的軍隊集結,待艾爾和索拿家族一開打,我就會親自來指揮進攻。」

「遵命。」

大廳中又是一靜,只聞壁爐傳來柴枝燃燒、焰火耀動之聲。銀輝騎士此刻閉目思索。他最近一不留神,就很容易忘記要事。

「銀輝騎士,你覺得葛斯堯的亞可家族會支持索拿麼?」天秤騎士問:「他們是索拿在半神末日之後,提攜的兩大家族之一,無論是實力還是忠誠,皆無容置疑。」

銀輝騎士想了會兒。

「他的封地大約能集結三、四萬人,但真正能動員支持首都的,不過二萬。太多的老弱殘兵,根本不可能在冬季行軍,即使武器再精良,也無濟於事。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會再去探探他的口氣。」銀輝騎士回答:「但連有聯姻的艾爾家族也能叛變,所謂忠誠,實在不過虛榮。」

「索拿和艾爾的聯姻之盟亦告破滅,北洋八家各自為政。」天秤騎士道:「長久維繫北洋大陸的神權終於要瓦解了麼?」

「那表示……」終結騎士低聲問道:「最後一個半神也會就此死去?」

天秤騎士微微一愣,他似乎並未想過這問題。大家紛紛將目光投向銀輝騎士。面對這種局面,他只得乾咳一聲,道:「芬利.索拿的處置方法,將由北洋大陸的民眾決定。」

銀輝騎士自己也忽然感到迷茫。半神,長久以來統治北洋大陸的族裔,曾經擁有萬人亦無可匹敵的力量。即使史藉有所誇張,但半神的確有著一般人無法解釋的能力。例如芬利.索拿,已經登基二十多年,看上去卻像個十多歲的小伙子,英姿颯爽的樣子,使首都的少女無不為之傾倒。而且的確有傳,他能使一個光球飄浮於半空,術士亦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起義成功,民眾要求處決最後一位半神,真的要宣告這族裔就此絕跡?

「在半神王的統治下,北洋民不聊生,即使將之處決,亦罪有應得。」無私騎士義正詞嚴地說:「不過,這方面的事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之中。」

「說得對。」銀輝騎士認同。他實在不敢考慮更多。

「嗯,既然進攻的機會仍需等待。」天秤騎士問:「銀輝騎士,這期間你有何打算?」

「天秤騎士、無私騎士,你們兩位願意跟我走一趟麼?」銀輝騎士道:「我相信,十二刺客中不止一位已經動身,準備將艾爾之焰撲滅。藉艾爾作餌來引天涯城的人出洞,正是減少威脅的最佳機會。」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4-8-23 04:56 AM     標題: 第十章:洛辰二世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8-23 04:56 AM 編輯

「吾王為國宴連日奔波,操勞過度,終於積勞成疾,於宴中病倒,須在殿休憩數天。雖然諸神不仁,但王一直隱瞞病情,即使身帶頑疾,依然為國家費盡心力,實在是萬民之幸、各族之福!在王療養身體之時,將由各族首領暫為攝政,以理國事。」

宣讀聲從城樓上遙遙傳來。枝葉間的鳥鳴被它嚇得戛然止啼,良久才戰戰兢兢地再次響起。塘內數尾白魚亦四下竄游,池中一下子便泛起紊亂的漣漪。洛辰二世半蹲在旁,看得皺起眉頭,便不忿地抓起一把石子,使勁朝水中擲去。

被打亂的波紋映照出一個倒影,它在陰暗的天色下顯得細小軟弱……洛辰幾乎都認不出自己的臉來。

他經常會聽到許多修飾得冠冕堂皇的言辭,甚麼身帶頑疾休憩數天、療養身體云云,但這些對洛辰而言,全是廢話。

「洛辰二世被禁足了」這句話簡單直接,一語中的。

這座花園在父王離開後才興建,是洛辰「生病」時「療養身體」的地方。四面高牆將它與外面世界隔絕,抬頭只能看見數片孤雲。有時好奇的小鳥在上空盤旋,洛辰望著也會禁不住發呆,幻想自己也能於天際傲翔,飛出這牢獄,可惜一切不過想像。

水池被鵝卵石圍繞成十字型,旁邊四條小支流將花園劃開四區,恍如一張大型的洛辰王國地圖。洛辰對自己國家的認識,亦源於此。由最北端的温柔之地,到不屬於洛辰王國管轄、最南端的十字南境和南方雨林,洛辰不消百步已經踏遍。

外面的世界是否也一樣小?他有時不禁問自己,王都加拉拜以外的世界,到底有多大?一千步?一萬步?

洛辰溜出宮殿時,曾從那些外地商人口中聽過,由中界山脈走到加拉拜,要花上三十個日月的時間,他已經難以想像那是怎麼樣的一種距離了;他知道角羚比人跑得快許多,不知騎上這些有個性的動物,要多少個日月才能跑遍洛辰王國的疆土?

想到這兒,洛辰不禁深吸一口氣,然後臥在草披上,閉目長嘆。

時值冬季,儘管今天比較溫暖,空氣中還是帶著幾分寒意。

「陛下,你知道嗎。」少女無聲無息地來到花園。她淺笑兩聲又說:「有時你的行為真是非常不符合你的年紀。」

「你是指嘆氣呢,還是指我叫城衛包圍老頭那件事?」洛辰猜到來者是誰,心情頓時輕鬆了許多:「温蒂,我剛開始想你,你就來了。」

「諸神創造萬物時,就留下了這些微妙的聯繫啊。」她盤坐在洛辰身旁,輕輕地說:「也許是因為我也記掛著陛下吧。」

「要不是諸神開的玩笑,我才不會被關在這個地方。」洛辰沉著臉說,他一向對神明不抱敬意。

「陛下,機會有時需要自己創造啊。」温蒂用手輕撫著草坡,說:「人是不應該抱怨諸神不為他們做這樣那樣的。要是諸神的存在就是為了滿足人,那衪們豈不是很辛苦?」

「下人裡只有你有膽量頂撞我。」洛辰故作嚴厲說道。當他抬頭看到温蒂臉上出現微微驚詫,不禁笑了起來。温蒂似乎也剛意識到他又在開自己玩笑。洛辰看見她只能生悶氣的窘態,不由得更開懷了。

「陛下老是拿自己的身份開我玩笑。」温蒂漲紅了臉,只得別過頭說:「太壞了。」

「請原諒我這種不顧別人感受的玩笑,一直待在宮中太沉悶了。」洛辰吐了吐舌頭,才認真起來問:「你知道老頭們想關我多久嗎?」

「我才不會再理會陛下。」温蒂宣報,說完便嘟起小嘴。洛辰翻過身子,裝作可憐地看著她道:「別不理我啦……我認識的温蒂才不會生小孩子的氣,對嗎?你才不會生氣!」

「老頭最好把陛下關一輩子,讓陛下不能再拿別人來開玩笑。」温蒂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只得說:「但是在陛下第十三個春天的慶典,老頭總要讓人民見見他們的君王。」

「我的神啊!那是多少個日月之後的事?」洛辰抱頭驚呼:「那豈不是要活活把我悶死嗎?」

「陛下忘了自己的降臨日嗎?」温蒂奇道:「這日子,洛辰王國的每一個人民可都記得很清楚。」

「上次慶典吃過什麼菜我還清楚……」洛辰眼睛往上一揚,試著認真地想了想,但究竟還是徒勞無功,只好悶悶不樂地說:「我忘記了。」

温蒂噗哧一笑。

「那是兩位月神都不敢直視大地的日子,春天與春天之間最黑暗的一個晚上。」

洛辰好像記起了些什麼,微微出神。也許那天真的是最黑暗的日子,洛辰腦海中只有一片灰幕,覆蓋著難以追尋的回憶。温蒂沒有打斷他的思考,只是靜靜的看著閉目思索的他。

「温蒂,你來自加拉拜之外的吧?」好一會兒後,他睜開眼睛,凝視著天上環形的神域界問道。

「是的,陛下。我小時候住在南中界山。」

「外面到底……」他說到這兒猶疑了一會,以君王的身份去問僕人自己管理的國家有多大,會顯得太無知了嗎?再怎麼說洛辰也是一國之君,要是顯得亳無威嚴,必然會被別人笑話。雖然他心中明白,其實僕從和衛隊之中早已盛傳著君王年幼權衰的謠言,但他可不想別人對自己的評語再添上「無知」二字。

「陛下,怎麼了?」温蒂好奇的眼睛瞪得像銀幣般大;這天真的女孩看起來不似會出賣自己,洛辰暗忖。

「洛辰王國到底有多大?」洛辰假裝不以為然地輕輕帶過這句話,連他自己亦懷疑温蒂是否真的能聽見。

「陛下?」不出所料,温蒂不解地皺起眉頭。洛辰只得苦笑著搖頭,回草地上躺著。

「話說回來,若果你不是來送餐,那你怎麼進來?」洛辰忽然想起這事,便道。其實他當初見温蒂不過轉眼已經站上屋頂,早已對這女孩生出疑問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提出而已。

「我小時候是南方的野孩子。」温蒂從身邊採起了些簡潔的小花,開始編起環來。她麥色的臉在陽光下略顯紅潤,洛辰不禁看得出神,她卻沒有注意:「從小爬樹都不輸男孩子。」

「南方是個怎樣的地方?聽說成圖.布也在那兒長大。」

「陛下,中界山以南非常和暖,那兒人人都是太陽和火神的子女,皮膚黝黑。南方的森林經常下雨,蚊蟲很多,而且海邊還不時有大風暴。但鳥兒色彩斑斕,黃昏時群起回巢,卻是北方無法看見的景致。南方人都是聰明強壯的獵人,也許不懂築起石造的城市和冶煉上好的金屬,但氏族彼此和諧相處,倒也生活得不錯。」

洛辰沈默,他覺得溫蒂話裡描繪的南方應該很美麗。眼前彷彿就是南方昏影,幻夢般的境象近在咫尺,只可惜他夠不著。

「陛下?」温蒂輕喚著他,問:「你還好嗎?」

洛辰報以一個虛弱的微笑,帶著點不屬於他年紀的無奈。

「北方也不錯啊。」温蒂似乎沒有為意他的神情,又採了兩朵粉色的小花編到環上,接著説:「聽說温柔之地在冬天還會下白色的冷雨呢,應該很漂亮吧?」

「雪。」洛辰説。

「陛下?」

「『白色的冷雨』被喚作『雪』。」他輕輕回答。

「陛下見過雪嗎?」温蒂神情帶點興奮地問。

「沒有。」洛辰皺眉。不知何以,他感覺對這女孩有點抱歉,話便脫口而出:「但父親和我提及過。温柔之地的雪,看似一面薄紗,摸起來卻像粉團。」

「會嗎?」温蒂淺笑著説:「美麗的東西總帶著點不完美吧?不管怎樣,我想有天親自去看、去碰。」

「不過,陛下也別太在意你父親的事。未來只有諸神掌握著⋯⋯可能陛下注定成為比先王更偉大的共主,才被安排了這些歷練。」温蒂將編得歪歪的花環高舉,壓低嗓子宣布:「諸神在上,現授予洛辰王國的共主這頂代表著堅毅的寶冠。」

洛辰覺得有趣,半蹲在地,忍俊不禁。温蒂為他戴好花環,又撥開他額前過長的髮絲。洛辰合上雙目,感受微涼的手指輕柔地撫過皮膚。一種熟悉感若隱若現地閃過他心底,彷如某種陌生的記憶。

「陛下,請別放棄想做的事。」忽然,溫暖柔軟的皮膚貼上洛辰的前額,輕碰一下,觸感竟使他不敢打開雙目,恐怕那溫存就此逝去。

温蒂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偉大的事不必有宏大的理由,但必須有無可動搖的意志。陛下,堅持。」

「叫我洛辰好嗎?」他好不容易從感覺的旋渦掙脫,卻又一頭栽進女孩的懷裡。他發現自己好迷茫,只想依偎著什麼。

「別離開我,永遠都不要像其它人,丟下我不顧⋯。」他喃喃地說著,枕在柔軟裡,擁抱兩人漸漸急速的心跳,完全沒有放手的打算。

「陛下。」良久,她嘆了口氣,悄悄掙脫開去:「我要走了。」

女孩沒有回頭。輕輕一躍,那面看似高聳的圍牆就像困牲欄的木柵般被輕易翻越,女孩的身影不過瞬間,就消失在高牆之後,留下洛辰自個發呆。

這時,花園唯一的門被從內推開;門後是洛辰的房間,裡面還有另一扇門,不過從外反鎖,而且由塔巴的族親衛看守。

要置我於死地簡直易如反掌,洛辰暗忖。他以前從不會思考這類事情,直到自己今天幾乎命懸一線,這念頭才開始揮之不去。

幸虧是成圖尖削的臉孔出現於黑暗。他手上拿著木盤,裡面盛了些山羊奶酪、風乾火腿、麵餅和一個壺子,裝的想必是飲料之類。

「陛下,對不起,我沒能阻止他們。但我可以立即召集布族的親衛到加拉拜來……陛下,你沒事嗎?」成圖瞄著洛辰的頭頂,疑惑地問:「這花環哪裡來的?」

「沒什麼。」洛辰若有所思地回答。他從成圖手上的木盤取去壺子,一嗅裡面濃郁的奶香,便知道那是山羊奶沒錯。

「陛下,城衛有多少人?陛下可以再召集起來嗎?」

他沒追問花環,洛辰心中暗笑,也許成圖以為這是他的某種小嗜好也說不定。

「那無補於事。」洛辰猛灌兩囗羊奶,舒了一口長氣:「城衛不是守在殿外嗎?塔巴和比斯格的親衛都進駐殿來了吧?」

「陛下,李奧.比斯格死了。」成圖說。他將木盤放到水池旁,池邊的白魚察覺他高大身影走近,立即驚惶地四散。洛辰也大為意外,問:「不是有百多名親衛保護著他嗎?難道他被自己的劍刺死了?」

「刺客,一箭斃命。我從未見過技藝這般高超的人。」成圖皺眉道:「至少在各氏族的戰士中未有聽聞過。刺客所用的弓有成人那般高,隔著極遠的距離取去李奧的性命。」

「你是指,你看見這位刺客,卻沒有人抓到他?」

「也許只有我看到他吧。」成圖無奈地聳聳肩:「陛下,我被當成了刺殺陛下和李奧的凶手,形勢太混亂了。」

「所以比斯格的親衛將李奧尊貴的死屍送回中界山去了?」洛辰心中暗喜。雖然塔巴人仍在城中,但這些充滿威脅的權臣,少一個總比多一個好。他試著不帶情感地說:「城中一個比斯格人都看不見了,多麼遺憾。」

「是的,陛下,如你所猜想一樣。」

「你的人有死傷嗎?」洛辰說:「我允許他們安葬在首都城郊。」

「但陛下,傳統上戰士們應葬在故鄉……」成圖想拒絕,但洛辰不會給他機會。

「你的人不能回去,一個都不行,這是王命。」洛辰斬釘截鐵地說。若果成圖的人回去了,沒有衛隊保護的自己立即便如待宰羔羊般。在性命和傳統之間,他寧可選擇保險一點。

「……好的,陛下。」如洛辰所想,他最終屈服。

「還有什麼事嗎?」洛辰問。

「還有一件事。」成圖語氣平靜地說:「有艘會飛的船出現在送王港,船上的人說自己是亞達慕商人,塞利已經派人邀接他們了。」

「那些目中無人的奸商什麼時候學懂飛?」洛辰感到不可思議,有點輕蔑,但更多好奇。

「直覺告訴我,這些人並不簡單。」成圖瞄瞄花園中唯一的門:「可惜我無法安排陛下親自接見他們。」

洛辰沉思良久,發現有只麻雀站在花園的圍牆上,他靈機一觸。

「機會有時需要自己創造。」洛辰想起温蒂的話,於是朝成圖調皮地鈎起嘴角:「替我聯繫這些人,找個能掩人耳目的地方。命令城衛別出動,只管生些事來支開塞利的注意。」

「陛下,我該怎麼辦?」

「加拉拜的房屋足夠供三千人居住,但城中人口不過二千。」洛辰笑意更濃,走到池邊,白魚立即朝他靠攏,手上的麵餅屑塊塊下墮,落到水面化作漣漪。

「我想,燒掉一些空房子應該無傷大雅。」他背向成圖,冷酷的聲音和適才簡直判若兩人:「加拉拜城這麼大,足夠塞利的人跑個半死了吧?」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4-8-28 03:17 AM     標題: 第十一章:斯蒂芬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8-28 03:17 AM 編輯

異地的空氣連嗅起來都別具一格,斯蒂芬.瑪莉恨不得馬上降落,到新世界的土地遊玩一翻。

但是,這裡的人貌似都不太歡迎他和他的船員。當下,他們身處的港口正被大批帶著武器的人包圍著,大約有三、四百個罷,他的旗艦——翔空飛馬根本無從靠岸。

靠在舷側,輕木造的船體撫起來極之平滑,是斯蒂芬最熟悉的觸感。輕木是製造飛船的不二之選,雖遠不及鐵木來得堅固穩重,但只要兩個人便可以抬起一棵比房子還高的輕木,若果船想要飛起來,就非得用這種木材不可。

從高空俯視這座城市,斯蒂芬發現足夠三、四輛馬車並行的寛闊大路,將城市清楚劃分成有規律的菱形結構。城中央聳立著宏偉的堡壘,像座巨大的海崖燈塔,照耀著城牆內的人。城牆外,兩條大河流入海中,形成天然的護城河。

斯蒂芬不禁憶起他被迫逃離「湖都」時,從空中回望家鄉的最後一眼。他看見一個浮在湖上的巨大車輪,用來把城市劃分區域的三道城牆圍成完美的圓……也許是他一輩子所見過,最偉大的東西了罷?

斯蒂芬的祖國——東鄧帝國早就把他和翔空飛馬標好價錢,只要擒獲他們之中任何一者,就能獲得豐厚的報酬,原因是斯蒂芬違法使用飛船的技術,侵害到帝國的軍事專利……但拜託,那所謂「豐厚的報酬」和飛船技術的價值相比,卻又是小巫見大巫了。

雖然跑來煩擾他行商的人因此而增加不少,但斯蒂芬也不是蓋的,他明白只要飛得夠高、只要閉關自守的東鄧帝國一日不願意派出皇家艦隊,根本沒人動得翔空飛馬一條寒毛。

至於自己,有一支由東鄧帝國「沙底尼葛」會,也即是「武宗」當中七位頂尖高手組成的「七衛」保護,尋常殺手連讓斯蒂芬看見的機會都沒有;但無論如何,斯蒂芬在種種阻礙下,財富總是及不上連城帝國的商人牧爾泰,又或是陸橋城的任何一位城主,更莫論大鄧聯盟的卡奧達奇商會了。

說到航向新世界的原因,只能說斯蒂芬已經厭倦了在亞達慕危機四伏的行商生活。靠著飛船走私武器和藥材的他雖然累積了可觀的財富,卻受到了亞達慕列國的鄙視。但這些國家的統治者,或是權臣,不少乃瑪莉商會的常客…‥事實總叫斯蒂芬哭笑不得。

斯蒂芬有預感,在這片被喚作「洛辰王國」的土地上,他將能大展拳腳。也許罷……有時他也說不準自己的預感能有多準。

據有記錄以來的文獻記載——都是些快作古到化灰的羊皮古卷了,上一次有亞達慕人踏足新世界已經是六十年前的事,他叫卡奧達奇,是大鄧聯盟的名商。當時,他販賣的器械譽滿亞達慕列王,卻竟然在這個叫洛辰王國的地方碰上釘子;這使斯蒂芬希望打開亞達慕與洛辰王國貿易路線的意欲更強。

說不定焦也能富甲天下,甚至在歷史上留名?

卡奧達奇的日記《遠洋札記》中曾提及:「洛辰王國人蠻不講理,裝潢、衣著相當落後,他們鑄造的武器卻似乎不差。洛辰王國由共主領導氏族,他們的共主應該是個孔武有力、有能力獨當一面的領袖……」

他希望現在的共主會講理些罷?

「尊貴的閣下,他們說將清空一片平地給我們降落。」一位穿著絲質長袍的侍女在斯蒂芬耳邊說道:「他們用的是神族語,閣下。」

「哦?」斯蒂芬對這種古老語言也略有研究,在連城帝國和東鄧帝國分別擁有自己的語言之前,它一直都是通行世界的語言。它的來源已經無可考究,傳聞是諸神教授人類的。其中過半的字詞也沒有意思,所以早已被更簡單的北洋行話和亞達慕大陸通用語取代。

「向他們表達我最高的謝意。」斯蒂芬微笑道:「傳令七衛,叫他們別配帶明顯的兵器,畢竟我不想惹到任何麻煩。」

「是的,閣下。」

「拋錨!開始降落!」斯蒂芬氣定神閑地在舷側邊走邊喊:「上面觀測的,給我注意好那些臭鳥,我可不打算再因為你們的疏忽付錢修帆。」

「是的,船長閣下!」

翔空飛馬平穩地穿過半空的薄雲,城市中許些詫異的臉孔納入斯蒂芬居高臨下的眼底,不禁使他感覺有些飄飄然。主帆緩緩收起,剩下用來調整方向的側帆和尾帆。四支錨落在清空的大街上,標定降落的位置,斯蒂芬認為空間應該恰恰足夠。

此時,七個身影無聲無息地來到斯蒂芬身旁,在跳板兩旁迅速排成整齊的隊列。但以斯蒂芬的觀點來說,是七件紅銅色的覆身盔甲在身邊忽然「冒出」。雖然穿這種被稱作「沙底尼克爾」的盔甲看似是在自縛手腳,但實際上它由一種輕如皮革的合金鑄成,而且每個關節都經仔細調節,對人的動作限制極少,非常適合七衛本來在軍隊中的編制——劍舞者。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逃跑時吵了點兒罷?

隨著翔空飛馬越來越接近地面,風也不再凜冽冷冰。他注意到領頭迎接他的人是個笑容可掬的老翁,頸上帶著一條鑲滿綠色寶石的項鏈,最大一顆寶石約有指頭大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斯蒂芬看得雙眼幾乎掉了出來。

難道是鑽石麼?寶石的光彩令他心裡怦怦亂跳,雙目沒法移開。亞達慕和北洋可都沒產出過綠色的鑽石,斯蒂芬要是能賺到幾顆,想必什麼都值回來了。

「遠方的客人,歡迎來到洛辰的土地!」對方鼓起嗓子說道,親切得彷似不屬於這片冬意彌漫的土地。

跳板揚起大道上的塵土,史蒂芬深吸一口異地的空氣,從翔空飛馬熟悉的身軀,穩穩落到這片陌生的土地。他咧齒笑道:「請容在下向洛辰王國表達最誠懇的謝意。」

他瞥到士兵身穿暗綠色的布質斗篷,手持投擲用的短矛。與目前亞達慕大陸的水平相比,可謂相當落後。

卡奧達奇的手札不是提及到洛辰王國的鑄造技術還不錯麼?史蒂芬心道,本以為連大武器商卡奥達奇也評價為「不錯」的製品,能在亞達慕大陸賣個好價錢,誰知事實竟叫人如此失望!

不過,武器生意如今也不吃香了罷,史蒂芬打從心底地笑了起來,當務之急當然是盡快打開寶石貿易的門路,到時,要將我的瑪莉發展成亞達慕大陸上最大的商會亦不是夢!

「來自異地的客人,理應得到最熱切的歡迎。」老人彷彿沒有注意到史蒂芬心中的暗自盤算,依舊笑容滿面:「閣下是乘著什麼風來到洛辰的土地?」

「能航抵這片尊貴的土地,實在是在下的榮幸,多得一張前人的抄本地圖,在下才有幸窺見貴國風光。」史蒂芬略有興味地說:「在下帶來了少許不成敬意的禮物,若能覲見共主,喜不自勝。」

「閣下欲進見共主?」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堆積著詫異的神色:「那閣下實在仍需向首都航行一段時日!若閣下不嫌棄,何不在這兒補給口糧水料,讓船隊休息幾天,再作打算?」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史蒂芬露出一個真摯的笑容,心中卻是被這訊息嚇得一驚。

難道是手札所載有什麼謬誤麼?史蒂芬心道,首都加拉拜應該就是這裡才對啊!

近這一個月,史蒂芬都在推測加拉拜的準確位置。手札上有關航線的記載殘缺不存,只留下了一張神域日影圖。但連被諸神咀咒的都知道,這種依靠神域界的影子來標示位置的方式非常不可靠,尤其是史蒂芬從大鄧聯盟的定風角出發,飛行了半個月才看到陸地……在這種長距離下偏差就更大了。

也許是推測出錯?

但事實上,他打死也不願相信自己計算了三天又驗算了三次的航線會出錯。

儘管有綠袍士兵為商會的人開路,七衛始終貼身保護著史蒂芬,他們暗紅色的覆身盔甲惹來不少眼珠的注視。路人眼中,帶著冷冷的不屑。

這座城市的確沒有首都應有的模樣,史蒂芬不其然地想。

遼闊的海港在天然崖壁下,海灣看來可以泊滿無數船隻,但事實卻只有寥寥可數、吃水不深的沿岸漁船到訪,甚至連戰艦,也沒有出現於他的視野之內。擁有寛闊道路本該透露出城市的繁榮,然而太少途人,卻使之顯得異常冷僻。街道上不見馬匹或是駄牛,就連妓院也沒看到一間,若在亞達慕的城鎮出現這種景象,史蒂芬一定為以為自己在作夢。

史蒂芬瞥望一位劍舞者的雙目,他冷酷的眼光似乎在回答:不是夢。

諸神保佑,即使和這些人共事六年了,還是有種隨時會被那眼神殺掉的感覺,史蒂芬暗忖。

轉而望向夾道旁觀的人,史蒂芬發現他們較北洋人和亞達慕人都要矮上一點,大多穿上及膝的麻質長袍,和亞達慕所流行的寬鬆襯衣一比,截然不同感覺使得史蒂芬以為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

他又注意到,綠袍士兵身上別了一個金屬章,上面是隻母獅。而從一個途人的金屬章上,他發現了一隻雙角異常巨大的鹿。

氏族?史蒂芬環顧身周的士兵,心中不禁冒出了疑問,這些士兵全都是同一個氏族的麼?

他怎地覺得不太對勁。

「殺了他們!」史蒂芬忽然聽到一個屈坐路旁的老翁衝過來大喊。那人衣衫襤褸,披頭散髮,可怕的形相嚇了他一跳:「這些侮辱先王的罪人!殺了他們!」

史蒂芬心裡不禁懾懦,眼見兩個綠袍士兵吰喝著,用矛支開老翁,但他仍拼命大罵,彷彿與史蒂芬有著什麼深仇大恨。

「諸神在上。」領頭的人歉意地說:「總是有些不懂事的鄉民會出來搗亂,懇求見諒。」

史蒂芬遲疑地點頭,但身邊的氣氛使他無法釋懷——路人厭惡不屑的眼神、士兵默然低頭的姿態,還有那不尋常的安靜。領頭人的飾物隨著步伐叮噹作響,七衛盔甲的金屬接口發出獨有的磨擦聲……無不刺激著史蒂芬的神經。

「閣下!」史蒂芬忽然聽到侍女驚惶的高呼:「走……」

史蒂芬回首,發現侍女起伏的胸口上多了支鋒利的矛,嫣紅正迅速地侵襲那件絲質長袍。接著,她彷如桌緣的下掉的白玉瓶子,從航側跌落地上,生命似脆弱的玻璃般粉碎消逝。

「怎麼……」史蒂芬驚詫地環視周圍,發現矛頭全指向了自己。

他來不及有任何情緒的起伏,便聽到亮出兵器的聲音。他的心跳在瞬間加速,昏暈的感覺衝上頭腦,無法言喻的恐懼佔據了他整個人。綠影在史蒂芬眼前舞動,哞喝之聲此起彼落,他的雙腿彷彿不屬於自己般癱軟,然後眼前一片無盡的黑暗朝他侵襲而來。

他只來得及看見遠處,有一串綠色的鑽石,以及一抹親切得詭異的微笑。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4-9-25 01:20 PM     標題: 第十二章:海德蘭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4-9-25 01:21 PM 編輯

海德蘭往弓弦上搭上一支羽箭,雙臂沉穩引弓,屏住氣,直至鋼鑄箭矢直指百步之外的靶心。拉緊弦線,他感到胸口的力量沿雙臂,漸漸凝聚於三個指頭之上。然後,他的拉弦手微微鬆開。嚓的一聲,箭去如流星,命中草靶,僅僅離靶心差了半個掌距。

「我仍是不太會注意風向。」海德蘭將漆成奶白色、鑲金握把的櫟木弓雙手交到萊恩.亞可手裡。他努力不表現出對箭藝的反感,笑道:「大人,請指教。」

代表亞可家族的旗幟是一隻盛水的手,在半空中如同卷起的腌菜,旗角間中無力地飄揚兩下,海德蘭對自己的藉口更不抱信心。

難得這兩天寒風止息,太陽神終於從衪漫長的沉睡中醒來。葛斯堯城外陽光普照,雪地看來炫目非常。萊恩決定要到城外活動一下手腳,於是傳召海德蘭領一支五十人的衛隊緊隨其後。但海德蘭不禁想,若是有刺客如那穿銀狐披風的一樣厲害,即使再多一倍膽小鬼亦無補於事,他當然不會說出口,反正戰神之劍除了在城內嫖賭飲蕩,也不見得太有作為,那倒不如出城閒站來得有建設性。

可惜海德蘭本人並不熟諳箭藝,也全無興趣可言,但出於責任,他仍要陪玩兩手,更何況他有事相告。

「這一箭已算是不錯。」萊恩撫撫白花的鬍子,淡淡地道:「現在明明沒什麼風,你就別故作謙虛了。」

只見萊恩不作瞄準,引弓就射,箭平飛到靶心的旁邊,也是差了半個掌距,只不過剛碰到乾草就被彈了出來。

「老了嘛。」萊恩的說話帶點空虛,似是介懷,卻沒真正在意:「再有經驗也不及年輕力壯好。」

「大人言重。」海德蘭說著。他聽到衛兵中傳來幾人竊笑,也許是在議論萊恩的箭藝,但海德蘭寧願不去多作猜測。據海德蘭所知,萊恩曾在年輕時衝鋒陷陣,那支櫟木弓的金把手,正是「熾陽」亞特蘭.索拿——連城帝國的首任半神王所賜,以贘他除去米提拉家族兩位半神的戰功。

要知道,萊恩只是一介常人,而五十年前的半神,全是可怕的人物。沒有百來個訓練充足的士兵,別想殺掉一個空手的半神,是老戰士們常說的話。亞特蘭.索拿本人,更可在戰場上引發莫名的烈火。於半神王谷的「焦土門之役」,有近百人的孤魂灰飛煙滅,連整座城門也因而化爲焦土。

這大槪就是該役被喚作「焦土門」的原因吧?

海德蘭出生軍旅世家,聽過不少戰爭故事。他父親是個獨臂老兵,戰後靠酒水度日,很快將家裡僅剩的錢花掉,人也瘋瘋癲癲,最後不知酒醉後惹上哪位爵爺,給當眾吊死。刑場上,海德蘭呆望父親吊起的獨臂軀體隨風搖曳,心中竟沒半點感覺。也許萊恩就是見他這個麻木的樣子,才收養他為家臣。

「你有事找我。」萊恩語氣肯定。他引弓再射一箭,也不瞄準,但這次離靶心偏得更遠了。他搖頭笑道:「難道不是麼?」

「大人,我理應受罰。」海德蘭低頭致歉:「和事件有關的人都逃了,兩名手下因此身亡……是我的過失。」

「你應得到懲罰?」萊恩沉默了一會,從腰間抽出一柄鑲上藍寶石的銀色匕首,眼神陰沉地望向海德蘭:「那我成全你。」

萊恩手起刀落,海德蘭想阻止時便已遲了。只聞嚓的一聲,刀刃剛碰到櫟木弓的弦線,弓弦立刻應聲斷掉,弓身如斷絲的魚竿一樣,瞬間彈直,震動不已。

若是剛才受勁太大,這張弓可能就此損了,萊恩毫無破壞珍藏之理。海德蘭暗暗心驚,但他只是朝萊恩投向不解的眼神,表示他不明所以。

「一張沒弦的弓射不了箭。」萊恩凝望弓身,似在細細欣賞木紋的古樸之色:「所以沒有獵人會因為用勁失準而毀了弦線,明白麼?」

海德蘭注意到萊恩的眼神似有幾分傷感。到底他在回憶何事?海德蘭無從得知,只時與平日的萊恩.亞可相比,此刻的他更有活人的感覺,而非空洞的軀殼。

萊恩將櫟木弓交給僕人,他轉過頭,語調忽然變得冷漠:「你還有一次機會說服我,仍非更換弓弦時候。」

「謝大人。」海德蘭低頭道:「雖然主要人物逃脱,但我抓住了一個人質,他們或許會為此露面。」

「不必解釋。」萊恩翻身上馬,動作純熟,但盔甲使他看來有點冗贅:「我期待好結果。」

寒風再次颳起雪片,烏雲從北方撲騰而來,如浪濤般將遙處的山脈淹沒,葛斯堯城在鋪天蓋地的灰霧下顯得尤其渺小。乾冷冬風使馬背上的海德蘭打了個顫,他懷中冰冷的鋼鐵,彷彿有生命一般,貪婪地吞噬他的温暖。

衛隊緊隨兩匹戰馬,朝東門而去。

海德蘭的內心相當自責,但他卻不希望令萊恩活在恐懼之中。在他懷中有三柄昨天發現的短劍,造工精細,由上佳的冰藍鋼鑄成。傳聞這種鋼材要經冰獄冥河之水冷鍛而成,雖然罕見,卻鋒利無比,受過訓練刺客能毫無聲色地以之刺穿鎧甲。

只有天涯城能鑄造冰藍鋼,它們是刺客專用的武器。海德蘭於是思量,既然首都向各地封臣發出勤王御令,就為何不能緊隨一抹劍吻,贈予不合作的領主?

若非發現了這些短劍,也許海德蘭會忘了天涯城的存在罷?經已五年,再無聽聞這個封地的任何風聲。

將萊恩護送回堡壘之後,海德蘭獨自朝地窖走去。地窖用於關押葛斯堯最不可饒恕的重犯,以及執行刑審之用。側門一如以往的漆黑陰暗,海德蘭以為下方靜得叫人壓抑,但當他踏入螺旋樓梯時,地下卻傳來一聲尖叫,和幾人的調侃聲。

「小妞,一個人悶麼?要不要我們陪陪你?」

「別害怕啊!」接著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似是有人打擊鐵柵:「老子不會吃了你的。」

這年頭,海德蘭心中一沉,士兵和土匪有什麼分別?他急急來到樓梯底端,只見五名擔任獄卒的戰神之劍正包圍一個獨立監牢,不時用武器敲擊鐵柵。監牢裡正是海德蘭抓回來的人質。

她是個十三、四歲的女孩,棕色長髮顯得凌亂不堪,兩個眼圈紅著想哭,卻強忍著淚。她此刻衣衫破爛,似是獄卒強行拉扯的原故。

這女孩下午時出現於旅館附近,被海德蘭埋下的伏兵抓住。海德蘭推斷,她應該是旅館晚班的女侍。林國健和旅館中的同夥不可能藉空消失,這個女孩想必知道些什麼。

然而,海德蘭並不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士兵,回到你的崗位。」海德蘭沉聲道。他將手放於木質劍柄上,以免這群人仗著勢眾發起瘋來,一擁而上。獄卒們注意到海德蘭到來,都停下手腳,凝望他的眼神充滿不屑。

「請恕我們未有恭候海德蘭大人的光臨。」高個子強笑說道。他比海德蘭高出一小截,下巴的鬍子剃得很乾。海德蘭從銅臂章看出他是位十夫長,應該算這群人的頭子。

「聽說那穿白狐披風的在大人眼皮子底下逃掉了,真有其事?」癟鼻子試探性地問:「大人,你想知道今天要抓的人是些什麼人麼?」

海德蘭不知道他這樣說的用意,沉思一會,搖搖頭。癟鼻子見後只是嘿嘿兩聲,說道:「審問後把這位女孩交給我們處理,你就能得知真相。」

海德蘭瞥到,女孩正以怨恨的眼神盯著他不放。深棕色的瞳仁裡沒有半點哀求或恐懼,只有映著周遭火把與鐵柵,和吞噬著眾人倒影的怨恨。

「如果你們知道些什麼,應該去向亞可大人報告。」海德蘭輕描談寫地說:「但若果你以為好奇心能動搖我某些原則,我勸你別再試一次。現在,各位請離開,我有幾個問題要問她。」

「……遵命。」語氣冰冷,但海德蘭並沒在意。數人提起油燈和兵器,朝螺旋樓梯而去。直到鐵門關上,海德蘭才開始和女孩說話。

「你知道葛斯堯以前盛產什麼麼?」海德蘭料想到對方不會回應,於是續道:「是檀松,遍野的檀松曾令這座城市空前地繁榮。所以,你會以為我猜不到,你的好朋友林國健是在其中一條走私隧道裡?」

「你不可能找到他們的。」女孩以冰冷的語調對他說:「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告訴你。」

「你叫什麼名字?」海德蘭忽然微笑道:「我是海德蘭.斯,葛斯堯的衛隊指揮官和軍政參謀。」

「……格蘭達。」女孩遲疑了許久,但禮貌上她還是需要報上名字。

「很好。」海德蘭十分滿意:「格蘭達,我會命人拿些乾淨衣服和食物來,晚點再把你搬到好一點的房間,適才你委屈了。」

「為什麼?」格蘭達帶點疑惑。剛才充滿恨意的神情一掃而空。

「因為你是我們的客人啊,格蘭達。」海德蘭對女孩笑道,看起來就像一位慈父:「非常抱歉讓那些士兵把你當成罪犯了……喜歡杏仁果撻麼?是漫長冬季的餐後甜點,我想亞可大人該不會介意你幫他吃掉一些。」

「我沒吃過……」

「你不會後悔自己吃過的。」海德蘭站起來,打開監牢的鐵柵,伸出手為她指引去路,又打了個眼色:「從來沒有人會嫌棄甜品。現在隨我來罷,格蘭達小姐,你不該待在這種地方。」

「……為什麼要抓我?」格蘭達像是意識到什麼,警惕地縮在監牢一角。海德蘭只是站在門外,耐心地回應:「我們有必要邀請林國健來查明一些事,我相信他會因你而現身。事情水落石出之後,我自然會給兩位自由。我以諸神之名向你保証。」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4-10-31 02:18 AM     標題: 第十三章:溫蒂

本帖最後由 Lokson44 於 15-5-23 04:24 PM 編輯

晚宴在城堡中最大的躍羚廳舉行。它由南泛親自設計和監督建造,足夠容納數百人,以及滿桌佳餚美酒。羊脂蠟燭於圓形拱頂的天花低低垂下,映照紅砂岩牆淡泊的優雅,溫蒂覺得這大廳根本就是一座藝術品。

歌者於廳中詠唱《冬之聲》,使人彷彿置身於温柔之地,在片片粉雪中漫舞,一時又如暴風雪降臨,冰霜雹暴傾瀉而來,亦有時摻雜一股慘然寂寥,只聞寒風竄進衣裳裡的冷。這首歌曲於王國中的地位甚不簡單,只有在共主的宴會才能頌唱。和春之聲、夏之聲以及秋之聲一樣,需要三十六位歌者一同表演,屬於洛辰王國最高規格。

可惜混雜著酩酊的喧囂以及金屬器皿的碰擊,在南方村落中成長的溫蒂完全不習慣,更遑論提起賞樂的興趣。事實上,嘈雜環境只令她憶起一直沒有間斷的戰禍。

也許某人的第六個春天也是在躍羚廳度過,坐在共主之座上,身邊圍繞著這些噪音,抬頭能細數垂掛天花的氏族旗幟,垂首能呆望眼前的混亂。對温蒂而言,她的第六個春天卻是一場將家鄉燒得半點不剩的烈火。

到底是哪一面旗幟?黑色大角羚的達克隆,還是塔巴的銀色鼓鼻獅?温蒂已然記不清楚。她只記得一片火海就如驚濤駭浪般淹沒了村落,直到隔天,才有一個滿臉長鬚的男人和他的部下在日出時趕到了焦黑的廢墟,發現逃過一劫的温蒂愣然地抱著樹幹,兩眼發直,就似一整晚都沒有眨眼。

「你是王的侍女嗎?」

「誒……是的。」

聲音將她領回躍羚廳中。一位有著棕色卷髮,皮膚白皙,看樣子比温蒂不知成熟多少的侍女湊近來,壓低聲音道:「真好,陛下是個怎樣的人?」

她比温蒂高出一截,發育完整的身軀在淡白的麻質衣服下表露無遺。也許是膚色太白的關係,根本遮蓋不住臉上的紅暈,語氣中亦透露出羨慕。温蒂淡淡一笑,心想,原來洛辰也不是沒有擁護者。

「陛下啊?」温蒂裝作思考,然後咯咯笑了起來,羞澀地說:「陛下平時就像個小孩子呢,不過很聰明,也很有趣。」

「不知道陛下長大後會是怎麼一位王呢?」那位侍女憧憬著說:「聽說陛下單憑幾句話就化解了氏族衝突,太威風了!」

要是洛辰知道他有傾慕者,不知道會如何反應?温蒂心想。然而她卻無法理解,自己為何不太喜歡這個念頭,洛辰大概不會看得上任何女孩吧?

「一定是高大俊朗,勇敢無畏,而且像先王一樣的英明。」温蒂悄聲道。相信這個形象很貼近她的幻想,那位侍女面上又是一紅。

「你覺得陛下喜歡怎樣的女孩呢?」她興致勃勃地繼續說,語調帶著夢幻的味兒:「會是那種平凡人家的女兒嗎?」

「不知道啊。」温蒂裝作不在乎地笑道:「但至少,陛下喜歡的女孩,應該不可能有南方血統吧?」

「怎能不抱點信心呢?」雖然她這樣說,但温蒂從表情看得出,這句話根本沒帶任何誠意。接著,只見那位侍女嘟起嘴道:「也許陛下長大後遠征南野,待他統一大陸時,就想娶個南方女王也說不定?」

温蒂聽後忽然打了個冷顫。

「你還期望陛下娶你作新娘子吧?」戴著黑色領巾的侍女總管正巧出現在兩人面前。她是個囉囉嗦嗦的老女人,而且走路時和貓一樣安靜,初時溫蒂也被她這種能力嚇了一跳,只不過很快就發現她沒什麼威脅。

她看來一臉不滿,皺起眉就怪責說:「雅思,你不用為首領們添酒嗎?還有空閒聊?」

「明明都醉爛如泥……」只聽被喚作雅思的侍女小聲咕嚕著說。但她卻不給總管有任何會過意來的時間,就急急走到宴會中心去了。

「而你……」總管猶疑了會,似乎很艱難的才得出結論:「你是廚房女工?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温蒂只想冷笑一聲,轉身就走,但她保有一貫的禮儀,溫文地道:「對不起,我這就離開。」

温蒂纖細的身影消失於躍羚廳一面布簾之後,來到黑暗的走廊。反正躍羚廳中的侍女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根本沒有人會在意她的離開。侍女總管叮囑過她,她在宴會時的職責就是為共主打點餐桌。但洛辰都已經被關在花園裡了,作為他的侍女,還會有什麼職責?

她挑了視野最遼闊的側窗。坐在窗台上,如同置身夜空。放眼星夜,以及彷彿藍色幻影的神域界,看它由一端的地平線伸入天際,直抵地平線的另一端。

諸神也在看嗎?她不禁想,祂們會不會注意到一個有十字型水池的花園裡,某位困惑的共主正在猜測他的國家有多大?

洛辰並非一位無知的昏君,又或是只曉玩樂的小孩。他本該與成圖一起在加拉拜南門的亂事中被殺,然而他彷彿能預知未來,並沒有尋求成圖的協肋。

正當溫蒂以為亂事即將終結,卻見城衛的銀色鐵盔瞬間佔據大街每個角落,列陣擋在四大氏族的親衛之前,開出一條路。接著,一只大角羚緩步來到眾人之間。大角羚上的騎士就像位天生的領袖,使人心生敬畏,氏族首領和平民無不俯首稱臣。

就在親衛們丟下兵器時,溫蒂甚至有一刻非常恐懼這人的細小背影,一個蘊含力量的背影。這種力量也許能喚來和平,卻也可能招來災厄……

藉由布簾透出的光,溫蒂回望被稱為「共主之座」的木椅。上面依然空無一人,洛辰似乎仍沒被獲准出席晚宴。氏族首領們在大廳中談笑,溫蒂瞥到基爾.達克隆正與紅鷹氏族的首領低聲耳語。他臉上笑意洋溢,依溫蒂的觀察,他大概是廳中最從容的人吧?

基爾.達克隆是洛辰王國的首任宰相南泛.達克隆和凱娜.紅鷹的兒子。由於聯姻,兩個氏族一直關係密切。溫蒂很容易就能從基爾暗紅色的雞冠髮,看出他與紅鷹氏族的血緣關係。

溫蒂花了許多時間來研讀洛辰王國的歷史。必須熟悉你的敵人,才能夠找出其弱點,溫蒂的老師曾經這麼說過。來到王宮前,就是他親自教會了溫蒂讀寫神族語的方法。

雖然達克隆氏族曾是洛辰的忠實戰友,可在溫蒂眼中,達克隆氏族現在和其他地方割據勢力並沒多大分別。加拉拜南門的亂事已經透露了這個王國的分裂、仇恨、貪婪和鬥爭。溫蒂只需再輕輕的推她一把,洛辰王國就會像失去基石的高塔般土崩瓦解。

也許瓦解了這個國家,洛辰就不會成為眾矢之的。溫蒂強迫自己接受這個理由,不當共主,他才能活下去。

一陣遙遠的吵雜聲忽然在前方響起,混雜著尖叫與哭嚎聲,但也不及映成橙黃的霧光般吸引溫蒂注目。烈焰正張牙舞爪地吞噬著木製的房屋,及後又漫延至它的鄰居,漸漸將城南一帶的視野全送入了火紅之中。

火!

溫蒂心中像有一把聲音要丢下她逃亡。

火啊!

在溫蒂眼中,那是一只惡魔,一只曾將她家鄉吞沒的惡魔。她不敢直視它,腦海裡的聲音只想逃避那火紅的身影。她拔足狂奔,直至那片紅色隱沒於柔和的燭火裡。

她試圖冷靜心神,卻發現自己已來到了躍羚廳中央,被所有人注視著。

「失火了!」溫蒂用盡胸腔裡的一口氣尖叫出來,伴隨著數聲器皿碎裂以及驚呼,廳中百多人頓時愣住。溫蒂這才記得自己忘記呼吸了。

藉著躍羚廳短暫的靜寂,衛兵的吆喝終於傳進廳中,看嘉賓們的神情,他們彷彿漸漸意識到事態嚴重。

躍羚廳的大門旋即被推開。溫蒂見門旁的僕人驚詫地退開,讓出空間之剩卻又從門後好奇地察看。走廊外,一名神色慌張的城衛急步走來,他的雙頰似被濃煙燻黑,手中也沒帶長矛。

「火勢蔓延得太快了!城南一帶都陷入了火海!共主……共主請求各位派出親衛協助救火!」

躍羚廳中又是一陣騒動,卻沒有人行動。百多人面面相覷,本來熱鬧的躍羚廳頓時沉凝著燥動的氣氛。

「看諸神的份上,你們還站著幹什麼?快救火!」以索氏族的首領山壯.以索喝道,打破了其他首領們的交頭接耳。他一身黝黑的皮膚加上沙黃色外袍叫人難以察覺,但聲線卻明亮得驚人。

「救火!」

「快救火!」

吵鬧聲在周圍此起彼落,但首領們大多只是在廳中互相指手劃腳,似乎覺得這樣做就能遏止火勢蔓延。更有人互相吆喝推撞,看來已經喝醉,拿起麥餅就住對方的面上砸去。被砸那人怒喝一聲,揮拳與他扭打起來,卻又腳步虛浮地撞倒了一張盛滿食物和酒水的大橡木桌。周圍的人嘩然閃避,打翻的蜜酒氣味立刻充凝了躍羚廳。

此等亂局使溫蒂冷靜不少,至少這些人尚有心情打鬧,表示火場並沒想像中那麼近。

成圖.布並不在這些人之中,溫蒂的眼睛掃過宴會,也沒有發現的那個老邁、奸詐而且滿身青色的老頭……其實她一直想不透,為什麼那老頭不乾脆把鬍子也染成青色呢……瞥到基爾.達克隆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也叫溫蒂非常疑惑,他似乎是廳中看起來最鎮靜的人。

因為他對火災無動於衷。

另一邊的山壯.以索似乎已認定廳中眾人無助於從火焰中拯救王國,他袍袖一揮,準備與城衛離開躍羚廳。那層沙色的布料之下,是面及腰的藍染羊毛,代表著王國之盟,一個自先王已經樹立的傳統,現在卻甚少人跟從。

又是少數仍然忠於洛辰王國的領袖嗎?溫蒂心想,但大概也不夠拯救她離開火焰吧?

溫蒂忽然意識到些什麼似的,心中一沉。不知為何,她竟然在擔心剛認識不到一天的洛辰。乘著吵鬧與鼓燥作掩護,她如鬼魅的身影悄悄溜出躍羚廳,朝山壯.以索相反的方向奔去,那兒是城堡的後花園。

在混亂中,完全沒人搭理一個奔跑中的侍女,不少走廊更是空無一人,重要出入口包括城堡後門、側道也未見城衛把守,想必都動員到火場救災了。

溫蒂如風一般越過高牆,降落在柔軟的草坡上。

神域界的藍輝在漆黑之中映亮了十字水池的波紋,本來的恬靜此刻卻化作黯然孤寂。溫蒂四處張望,但除樹影與白色鵝卵石之外,什麼都看不見。那位在自個兒時愛偶爾長嘆口氣的共主,竟已不知所蹤。

洛辰呢?她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隨心跳加速越見明顯。溫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驚覺飛灰於映成橙紅的天際緩緩飄降,彷似……彷似一場「雪」。霧光瀰漫,煙火與燒焦的氣味混雜成一種難以形容的壓抑,伴著犬吠與呼喝聲,使溫蒂更是不知所措。

洛辰呢?無能為力的感覺從溫蒂心中湧上,迫得她的眼淚滑下面頰。

城堡塔樓忽地傳來號角之聲,音樂像靈魂般輕輕徘徊,在十字水池裡蕩漾,深邃而遙遠。溫蒂聽得出是《山嶺逝去的英雄》。這首由洛辰王國第一任首相南泛所作的哀歌,盛載著偉人隕落的悲訊。

縱然冬天剛剛完結,她卻不由自主地渾身徹寒。

作者: 守護騎士01    時間: 14-11-8 12:41 PM

                     好
作者: 沒落創世    時間: 14-12-1 09:15 PM

GM大大係時候應機啦
作者: F91西布朗    時間: 14-12-1 09:48 PM

沒落創世 發表於 14-12-1 09:15 PM
GM大大係時候應機啦

就我認知,LS好似有D私人野搞,呢排都唔多得閒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5-5-24 07:51 PM

F91西布朗 發表於 14-12-1 09:48 PM
就我認知,LS好似有D私人野搞,呢排都唔多得閒

Coming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5-10-13 12:52 PM

第十四章:林國健

林國健鮮有地憶起弟弟的事情。

凝視火焰,他看見弟弟就坐在旁邊不遠,正在用樹杈玩弄柴枝,口中哼著一首名叫「星痕」的民謠,詞中訴說神域界再臨,人能與諸神同在的情境。

雪花飄落森林謐靜的各處,在黑暗中紛紛起舞,酷似純潔的精靈,好奇地窺視這對落魄兄弟。

弟弟將這首歌哼了一遍又一遍,林國健當時正將雪水放進破口瓦碗裡,也沒有在意。但他的聲音在耳邊徘徊,重覆著相同的調子,彷彿寥寥中簡樸的點綴。

小曲忽然一止,他像是若有所思地說:「健,我說啊,要是世界上沒有佔有這個概念就好了。」

林國健愣了一愣,見弟弟微笑著,繼續説:「就像你這碗水會分給我,我也會和你分享火堆一樣。」

「說什麼傻話。」林國健含糊地回應,他將瓦碗放在火堆旁,好讓雪融化掉。

「你想想啊!」他用手上的樹杈將瓦碗推近火舌一些,說道:「帝王如果願意與人民分享他的財富,人民自願為國家作戰,地主能借出空置的土地,多餘的作物能分給需要的人……這會是天堂般的國家!」

「這世上哪會有人聽從你這樣的想法呢?」林國健哈哈兩聲,站起來道:「我去拾些柴枝,你還是看好火罷。」

我太吝嗇了,林國健心想。他只恨自己沒有和弟弟聊下去,因為那晚是弟弟仍活著的最後一夜。

去年,一場忽如其來的暴風雪,奪去了他的性命。林國健記得自己抱著他漸冷的軀體,直奔葛斯堯城門,只是夜裡,城門無情緊閉,將他擋在外面。因為雪暴,戰神之劍都不知躲到哪去了,任憑林國健如何竭力大喊,始終無人理睬。

被暴雪掩蓋的林國健隔天被聖殿的修士所救,奇蹟般活了下來,也許是諸神開的一個玩笑。

凝視火焰,他察覺自己正屈坐在一條陰冷的隧道內,身周全是衣衫破爛的人,有老有嫩。這些面孔並不陌生,有近似自己的年青人,有剛添了孩子的家庭,還有挽著老婦人的小孩。這數個月來跟隨自己的面孔有增無減,但自己懷中的錢包卻越來越輕。

熱騰騰、香噴噴的玉米糊伴肉湯用木碗盛起,被分到每個人的手裡。看到那些人臉上滿足的表情,林國健縱然知道最後幾袋玉米粉都用在這一餐之上,心中卻也感受到絲毫暖意。他從不明白,為何快樂可以這樣得來。

然而,來得快,也去得快。

「點算過了,總共二百一十二人,比昨天又多了七個人,一個年青人,四個孩子,兩個老人。」艾爾珀跌坐在林國健旁的硬泥地上,火光映得他的臉略為滄桑,雖然面容已經較當初認識他的時候來得有神,但兩鬢更見斑白。他雙手撐在身後,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林國健,人這樣增加下去不是辦法。尤其是沒有工作能力的人。現在旅館的收入沒了,單靠剩下的錢捱不了多久。」

「我知道。」林國健沒好氣地回答,情況他自己是清楚不過。

「我在想……」艾爾珀沉聲道,卻被林國健打斷了。

「是時候回家鄉了?」林國健察覺到自己的語調非常冷淡,但他懶得放進任何情感,也許是因為有人破壞了他難得的好心情。

「不。」艾爾珀說道:「別誤會,我只是覺得,逆受會有辦法……只要你親自開口。」

「逆受麼……」林國健聽到這個名字時,想到自己今天所說的話,和逆受失望的神情。這個人,林國健越想越想不透,與逆受見不過兩面,卻每每出手相助,甚至豁出了性命,是什麼理由讓他幫助自己到這地步?為何他屢次相助,自己仍然會萌生懷疑他的念頭?

「有必要去懷疑麼?」艾爾珀忽然搭著他的肩,高聲道:「當初你不顧一切,花下大筆的錢去幫眼前這些人,我曾很懷疑你的企圖,他們相信也一樣。」

周圍不少人將目光投向這邊,聽到艾爾珀的話,不禁紛紛點頭。

「你一直沒有多作解釋,但我記得你說過『我不想有人像我一樣』。就是這個簡單的原因驅使你為這些人花錢、賣命的,對罷?」艾爾珀站了起來,吸了口氣又說:「你並沒有得益,卻獻出自己。於是我被你的信念所感動,自願留下來,這些人也是,他們視你為領袖,信賴你、支持你,甚至為你賣命。難道這樣你還不明白嗎?別再懷疑自己了,起來帶領大家罷,林國健!」

林國健陷入沈思許久,終於發話。

「留兩個人在地面上把風。」他用左手支撐身體,站了起來,聲音清晰地響徹隧道:「其他人跟我走,帶上武器。」

「老大你準備幹什麼?」大衛從泥地上抓起斧子以及牆上火把,走過來問。大概二十來個年青人見大衛上前,便紛紛跟隨,手中是一些切肉刀子和木棍削尖而成的長矛。

「向燒我們旅館的人討飯吃。」林國健淡淡地笑道:「你們來麼?」

「老大你打算搶戰神之劍的倉庫?」大衛略為一呆,看樣子是有點意外。正當他身後的年青人們也開始猶豫的時候,他卻呵呵大笑道:「果然是老大啊,該死的,這麼好的事情怎能不預我一份!」

「好樣的,膽子不少。」珮斯手上依然是把外型暗啞的弓,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從梯階上跳了下來,咧出一口黃板牙道:「要是你把那群混蛋珍藏的夏季好酒留給我,算少一個月的薪酬……他們一定在倉庫放了一、兩桶。」

「斯伯丁,你來麼?」艾爾珀呼出一口寒氣,林國建從側面看到他的嘴角微微鈎起,是種滿意的笑容。

「我……好像有點受寒。我怕會拖累你們。」

林國健發現斯伯丁瑟縮一角,聲音聽起來也有些沙啞。他自中午起就不停地咳嗽,林國健心想,也許現在病變重了。逃離戰神之劍的追捕後,一直因為柴枝太濕而沒有生火,或是因為這個原因罷,林國健歸咎於自己的準備不夠充足。

「朋友,休息一下。」林國健說:「等著我們的好消息。」

艾爾珀一邊帶上手套,一邊問:「林國健,你的計劃是怎樣的?」

「葛斯堯建造在臨海的峭壁上,卻沒有軍港。神域海邊的守備軍非常少。巧合地,城牆離貧民窟並不遠。」林國健用手比劃著說:「據我所知,北濤塔的守軍不過半百。在北洋的冬季站城牆不是一件好差事,大部分的士兵想必在地窖裏烤火喝酒。只要我們分散,將把守通道的士兵都幹掉,然後再把地窖的門堵住,就不會有人來阻礙我們了。」

「那豈不是不能發出聲音?」大衛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失望,他一定又是想大吵大鬧地衝入戰場罷。

林國健把食指放在唇上當作回應,然後向艾爾珀說道:「我需要你留在這兒。」

艾爾珀略為沉默一陣子,但他很快露出信任的神情:「……我相信你的判斷,我會留在這兒,順便看看逆受回來了沒有。」

「希望他別給戰神之劍抓了才好。」林國健裝作漫不經心地說。

「我知道你在意的。」艾爾珀輕聲說道:「你從來都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更何況他又一次救了你,也救了大家。」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們仍需要他幫忙。」

「我們莫王朝有句說話,『對朋友不需要掩飾,正如大笑不需要掩嘴』,我自己是覺得挺有意思的。」艾爾珀搭上他的肩頭道:「準備好木頭車和馬,你會需要他們。」

林國健親自帶領幾位年輕人清理木頭車上的積雪。寒冷不斷侵襲著衣衫單薄的眾人,連在大衣下披著硬皮甲,並戴上皮製手套的林國健也不禁全身打顫。

在拉動木頭車時,他注意到旁邊有個年紀相若的青年,手背的皮膚都凍傷了。他的棗紅色鬍子和頭髮都修剪得很整齊,身型頗為健壯。如非衣衫襤樓而且滿身污漬,也許完全不像一個無家可歸的貧民。

這樣的人在城裏也找不到工作麼?林國健心想,到底城裡的情況壞到什麼程度了?

林國健努力在酷寒中堆出一個比較溫暖的微笑,並把皮手套塞進年青人懷裡。年青人注視林國健深棕色的眸子充滿困惑,好像猶豫著是否要接受。

「戴著罷,我不冷。」他明知自己這句話騙不了人,這種天氣之下有誰會不冷?也許就只有那些在家中烤著熊熊爐火的人罷。

想到這裡,林國健忽然有些明白弟弟的話。即使是身無長物的自己,依然有一雙手套可以分享,為什麼在同一座城市裡,卻有人在高牆後喝著熱湯,關上門就假裝看不到街道上的事?

外面有太多他們不願承認的事實,至少林國健是這樣認為。寒冷的冬天、滿街的飢民、貪婪的貴族、強盜般的士兵,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恐懼。

魔格納之犬。

數個月前,林國健和其他人一樣,也以為牠們不過是無聊的市井傳言。但現在林國健親眼見過這些怪物,並與牠們交手,失去不止二十個手足。他們並非戰士,但每一個都是好人。縱使許多的細節,誰又説過了些什麼,他已經想不起來,然而那些面孔,林國健相信這輩子也不會忘記。

黑犬龐大的身軀,總是伴隨詭異的赤目出現於陰影之下,寂靜而且致命。牠們不畏痛楚與火焰,除了重創頭部外,根本沒有其他方法能殺死牠們。

葛斯堯的市民漸漸不在夜裡出門,戰神之劍的晚間巡邏也悄悄撤銷,甚至有傳一位新上任的指揮官強硬地要求士兵巡邏,卻在翌日莫名凍死街頭的謠言。對魔格納之犬的存在,葛斯堯人彷彿有著一種默契,否認,且有意無意地迴避。

林國健存活在真相裡。

他生命中的每一刻也沒有被否認,他根本無法否認。沒有人能夠代替那個已經死去、愛好幻想的弟弟。徹骨的寒冷和折磨般的飢餓,曾經活生生地想摧毀他。甚至連魔格納之犬的利齒,也在每處黑暗靜待咬破他的喉頭,但他活了下來。

人總是愛逃避那些恐懼和未知的事物。但為了生存,林國健無法欺騙自己。

「謝謝。」年青人低下頭,沒有再直視林國健的眼睛。他戴上皮手套,往車把一抓,道:「讓我來罷。」

「慢著,你叫什麼名字?」

「……蘭尼。」

說罷,他身體前傾,踏出一步,輕易就拖動了木頭車。輪子車軸發出鏽蝕過的吱哎聲音,不情願地在厚雪上留下一道壓痕。這時,大衛牽來了兩匹馬,恰巧看到年青人獨個就拉動木頭車,便用肘輕撞林國健的肩膀,調侃道:「這位兄弟力氣不錯啊!反而是你,瘦得像吃不夠似的,不多多鍛煉別人會以為你才是新來的罷。」

「幸好我還能依著一匹馬。倒是你啊大衛,馬要低頭才能看見你,套上馬具的時候小心別嚇著牠們。」林國健不甘示弱,對矮上他一大截的大衛笑道。

大衛聽後呵呵大笑,笑意化為白煙。他一邊將馬兒的肚帶和胸帶繫上木頭車,一邊說道:「就是說不過老大……今年就求諸神讓我長高一點,拜託。」

「兄弟們,我們走罷。」林國健轉過身,用恰好足夠所有人聽見的聲音宣布:「今天不會見血,我們要的只是食物,不是人命。」

「戰神之劍昨日才差點殺了我們,老大你不記得麼?」大衛詫異地說,丢下手邊的工作,口中呼出帶怒意的白霧:「至少幹掉一個十夫長來回敬他們罷!」

「但我們沒有死。」林國健代他為馬扣上胸帶,並回答:「即使戰神之劍作惡多端,但也命不該絕,他們也有妻兒、朋友,就和我們一樣。若你還認我這個老大,就聽我說罷。」

「反正阻止不了我多拿幾瓶酒。」珮斯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溶化掉小片積雪,接著冷冷地說道:「大伙聽話動身罷,這兒冷得像魔格納鬼僕的狗窟般,再不活動一下身體就要變冰塊了。」

今夜沒有繼續下雪,然而天空漆黑一片,仍未見月神姐妹露面,連神域界的光輝也擋在雲霧之後。黑暗下的葛斯堯似乎比平日更早陷入沉睡。

貧民窟的街道上,木板房與破爛的土牆後未見火光,靜謐的大路只有一輛馬車和周圍十來人在緩緩前進,此起彼落的呼吸交織成霧網,是嚴冬裡獨有的景色。

林國健牽著馬兒的韁繩,出現在城牆的陰影下。面前是一道剛巧容許馬車通過的鐵柵,後方只有一名戰神之劍站在火盤邊取暖,大概是打賭輸了什麼的,才會被人擱出來罷。那人朝夜空吐出一口寒氣,暗自哼著首小調,見有人孤身行近,先是帶了三分怯意,只好高聲發話,意圖壯膽:「幹什麼的。」

「兵大人,之前好像未見過你呢……要買些柴火麼?最後就這些了,能算你便宜一點。」林國健低頭道,語氣裝作熟絡,又乘著夜色,故意不讓那人看見容貌。只見那人猶疑一下,便想打發:「去,老子柴火多的是。」

「你湊近來,看看這人是誰?」林國健抬起頭,退到長矛刺不著的距離笑道:「看起來像是懸賞一個金幣的通緝犯——林國健麼?」

「你……」那人仍未說完,後腦便捱了一記悶棍,還來不及哼一聲,就軟癱在地,沒再動彈。

「希望我沒下太重手。」大衛皺起眉道:「不會這樣就去見諸神了罷?」

鐵柵緩緩上升,林國健急不及待上前一探那人鼻息,幸好他還有呼吸。

「想多了,大衛。其他守衛呢?」

「珮斯解決了。」大衛低聲說道,但又覺不妥,於是補充:「其實合共只有兩人而已。」

林國健略為觀察周圍的環境,發現了一所依著城牆的木板屋,裡面依稀透出火光,以及吵鬧之聲。他又注意到城樓上厚重的積雪,以及幾扇可能是通往地窖的橡木門。於是他拾起衛兵腰際的鑰匙,以手勢指示幾個年青人到城樓上去,另外幾人到鐵柵外把風,自己則和大衛去檢查地窖位置。

「鑰匙怎麼像魔犬的牙那般多。」大衛不禁低聲咒罵。

「你有仔細數過魔犬的牙麼?」林國健笑問,隨便挑了把鑰匙插進門。只聞咔嚓一聲,門應聲打開,只看得大衛膛目結舌。

「你怎麼辦到的。」他吐了吐舌頭。

「巧合罷了……這裡是武器庫?」林國健接過大衛手上的火把一照,看到十來根橡木棍,前端裝嵌著鐵槍尖,在火光下晃晃悠悠。還有鐵皮覆面的圓盾、皮手套、鎖子甲、硬皮甲以及長劍、手斧、十字弩和高頂盔。

「老大,帶走麼?」大衛挑了一柄手斧來把弄:「是些不錯的傢伙。」

「先找到食物再說。」

「找到了。」珮斯的聲音從林國健身後傳來,他旁邊是一扇打開的橡木門。珮斯將手中瓶子裡的紅色液體往喉嚨直灌,朝夜空中吐出一口滿意的白霧:「果然藏了些好東西,這個冬天最好的一口酒啊。」

「裝滿馬車。」林國健低聲道,並沒有理會珮斯,畢竟他意不在酒。其餘的人聽到命令,開始從地窖中搬出小麥、麵包、火腿和醃菜放上馬車。

「老大!牠……牠們來了!」

慌張的呼喊劃破了寒夜的沉靜,不知是誰如此大意,他的聲音彷彿能夠讓半座城市聽見。

該死,林國健心知不妙,那些守衛會發現我們!

這個念頭才剛浮起,他便聽到一陣慌亂和喝罵聲從木板屋中傳來,約莫十來人正拾級而上。但林國健早有準備,他馬上朝城樓上的年青人發司號令:「推下來!」

城樓和埯體頂上的積雪早就被他們翻鬆,此刻猶如半壁山嶽倒塌一般,往木板屋傾瀉而下,巨響過後,小山似的厚雪將木板屋埋得不見蹤跡。林國健估計積雪大概有幾百斤重,像這樣頂住了門,裡面的人大概一時三刻也出不來。咒罵之聲不絕,多惡毒的說話也能聽見。

林國健剛打算問責,鐵蹄踏雪之聲忽起,只見一人騎著戰神之劍的軍馬朝鐵柵飛奔而去。林國健依稀記得身影,來自不久前和他說過話那新來的年輕人,一雙皮手套還抓在韁繩上。

「快降下鐵柵!」林國健無暇思索,但直覺告訴他危機將至。他指向那人就道:「別讓他逃走!」

「這個簡單。」珮斯說著,飛箭離弦,眼見要在他背上刺個咕窿,卻見那人旋身以手上圓盾迅速擋下致命一擊,熟練的技巧猶如戰場老兵。他另一手是柄長劍,在半空中揮舞兩下,驅散鐵柵附近大呼小叫的人,就這樣奔出了大街。

然而,有別的事情接踵而來,林國健還在大街的黑暗裡看到了其他的東西。
作者: Lokson44    時間: 15-10-13 12:53 PM

邪惡、血紅色的眼睛,在陰影中晃動,和黝黑閃亮的皮毛一湧而上,與恐懼共生。這情形林國健卻熟悉不過,只見為數眾多的黑犬忽然出現在鐵柵附近。牠們沒成功追上年青人,便轉身朝門樓直衝而來。沒有人敢降下鐵柵,因為以黑犬撲殺的速度,待在鐵柵附近根本不可能生還。但不降下鐵柵就會有更多黑犬衝進來,林國健全身冷汗直冒,這將是困獸之鬥。

他無法猶豫,舉棋不定只會讓跟隨自己的十多人死於非命。

正當他下定決心,打算冒險拔劍去砍斷纜繩時,身旁的大衛卻先他一步亮出手斧,高喊著戰號,直衝向前。林國健從沒見過這矮子跑這般快,他想趕上他的步伐,但為時已晚。手斧落在纜繩上,無聲地切斷了麻質纖維,接著利爪將大衛撲倒在地,咬噬緊隨其後。

「不!」林國健意識到自己的心臟狂跳起來,鐵柵降下的聲音雖大,卻蓋不過耳邊的脈搏。無奈他不能令雙腿再跑快些。

「咻!」

凌厲飛箭趕過林國健的腳步,半支沒入黑犬前額,在牠巨大的體型前顯得微不足道,卻足以致命。黑色毛皮轟然癱倒一旁,與林國健的心頭大石同時落地。

「不用謝。」珮斯的聲音悠悠從身後傳來:「你付了錢的。」

林國健趕忙揪起大衛的衣領,大力摔到身後去:「你就這麼急著要死嗎?」

「誒……」大衛驚魂未定,躺在地上猛然吸氣,過了良久,卻又仰天狂笑起來:「諸神不允許我死也沒法子,哈哈!我沒死!魔格納的狗種聽到麼?我沒死!」

「你八成是被黑狗嚇瘋了。」林國健搖頭直道不是,卻也不禁笑逐顏開,朝大衛伸出了手:「無論如何,歡迎回來。」

大衛握住他的手。林國健把他拉了起來,又和他互碰鼻子。

「怎麼。」珮斯從雪地上拿起瓶子,又吮了口酒,不滿地說:「那些狗種還在外面白瞪眼睛,貌似是我們成為籠中獸了。」

「那個騎馬跑了的蘭尼……」

「我們一會再討論。」林國健打斷了大衛的話,因為他忽然注意到黑犬似乎被什麼吸引住,仰首正往空氣裡猛吸,然後開始狂吠起來。

林國健命一人到城牆上瞭望,又確保每人手中都有長矛和上了箭矢的十字弩。他自己則挑了一柄稱手的長劍。拿上手雖然比先前的生鏽鐵劍略重,但卻鋒利許多,而且劍身和手柄重量均衡,舞動起來反而更加輕鬆。

「是騎兵!全副武裝……朝、朝這邊來了!」

「佈陣,頂住門樓的入口。」林國健鎮靜一如以往,開始發號施令:「你們兩個在絞盤準備,等我信號。珮斯,你駕馬車。」

「老大……我們要衝出去麼?」有人用詫異的語氣問,彷彿這是什麼天大的壞主意。

林國健來到鐵柵後方,和黑犬的利齒只有三步之隔,看得見鐵枝被嚙得扭曲,充滿深陷的齒印和黏稠的口水,但他毫不動容地反問:「不然困在這兒一輩子?」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再害怕了。

從前,面對黑犬的時候,他無法逃避恐懼的籠罩。但他不能在眾人面前表現出來,他知道自己一但害怕,其他人都會驚惶、潰散。若是陣式一破,他們會輸,輸給黑犬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他總會獨自面對恐懼。

他要活下去,和其他人也一樣。

但現在他感到思路不再被恐懼影響。原因,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據說,剛上戰場的新兵在初次殺戮時,都難以接受自己雙手沾上鮮血。但漸漸,他們會明白自己不殺人,就會被殺的道理。最後,那些僅餘的罪疚感會完全磨滅,徹底地成為一個殺手。

也許面對著恐懼也是同樣道理?

「諸神啊!」某把熟悉的聲音喊道,接著是馬匹嘶叫。林國健看見一匹軍馬躍立而起,黑犬旋即將之撲殺,即使是鎖子甲也抵擋不了牠們的利齒。嫣紅從金屬下汩汩流出,很快與雪地融成一攤暗紅,腥氣充凝著冷空氣。

軍馬只掙扎了幾下,眼看是不活了。

此時,騎士打滾到一旁的開寛雪地。他奮力撐起身軀,卻發現自己已經被黑犬包圍。

「保護指揮官!」另一名騎士反應過來,躍身下馬。只見斗篷飛降,馬靴嚓的一聲濺起雪花,劍光直往黑犬的身側劈去。

林國健沒能看見覆面盔下的驚詫,他只注意到黑犬血紅的雙目閃過,和下一刹那,騎士被撲倒的瞬間。鋒利的長劍順勢刺穿了黑犬的心臟,但阻止不了血盤大口將鐵製頭盔咬至變形。

慘叫聲在寒冷大街上遙遙傳出,然而黑夜只能以沉默回應。

被稱作指揮官的騎士沒戴頭盔,但林國健卻也無法看清那人被陰影所掩沒的臉。

然後他拔出了配劍。

「往頭顱瞄準,射那些狗!放箭!」林國健才一轉念,竟有幾分焦急,馬上喝道:「拉起閘門!我們衝!」

林國健一劍用力刺向正啃咬鐵柵的血盤大口,身旁的人也透過鐵柵的空隙,以長矛刺殺黑犬。城門周圍一下子就堆了七、八個巨大烏黑的軀體,血流滿地。接著,城門打開,林國健在方陣的掩護下衝鋒。

這些人雖然沒什麼經驗,然而剛才殺過黑狗壯了膽,現在硬著頭皮衝出去倒也像樣。

諒城門外幾名騎士受過再多的訓練,也沒可能面對過殺不死的怪物,一下子慌了陣腳。他們聽到林國建的說話,竟也當成命令一般,照做不誤,長劍直往黑犬的頭顱砍去。

片體暗啞的手半劍劃過夜色,被叫作指揮官的騎士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突破了包圍。一只黑犬撞毀了牆角的紅磚,能看見牠已被開腸破肚,但竟徐徐爬起,拖著內臟又向那人攻去。只見他飛快的又是一劍,穿過怪物的頭顱,將之釘在地上。劍鋒經過腦髓的洗擦,又再出鞘,砍開另一只黑犬的利齒。沉隱暗啞的木柄劍,斬破雲層,染血的劍鋒在雙月互映下竟隱約透出碧綠之色。一迅間,他已將包圍之局拉成一對一的作戰。

海德蘭!

林國健從那柄劍、那劍法就能把他認出來了,一定沒錯,是海德蘭。他和其他騎士穿得差不多,甚至尚有不如,有點兒破舊的棕色披風、羊毛大衣,下方是輕化的胸甲和鎖子甲。海德蘭也許在一眾騎士的覆身板甲和磨亮的長劍之中毫不顯眼,但那靈活身手與非凡劍法,卻使屹立於兩具黑軀之間的他彷如上古英雄。

不知何故,他手上的手套使林國健想起和逆受初見面時,那嚴重磨損的手套。又想起那人,已經是今天第三次了。

林國健一咬牙,眼見海德蘭對第三只黑犬發動攻勢。他猶豫了會,也不甘後人,下令突圍。戰鬥。似乎這樣,才會讓他心裡好過一點。

是的,林國健有想過海德蘭或會將他捉拿歸案,可是他無法置恩人於不顧。何況,突圍其實是他唯一的選擇,不然早上換更的士兵會令他非常麻煩。

「大衛你領車隊衝出去,到最近的入口回去!珮斯,守好馬車!」林國健用劍抵住一只黑犬,壓低聲線道。他身旁兩個青年見狀立即以長矛刺撃,替他解了圍。

「老大了解!」大衛大喝一聲,藉亂以斧頭猛砍黑犬的頭蓋,深入半截有剩。他使勁拔出,又道:「達爾,你和你那群跟班隨我!」

那七個青年殺得起性,一會才反應過來,然後有人被撲倒,接著又是一聲慘呼,淒冷而短促,滲著腥氣。剩下的六人好不容易忍住回頭的衝動,搶上馬車,他們連看也不敢看那被咬扯成兩截的軀體,以及血肉模糊的頭顱……依林國健的標準,那已經不能算是頭顱了。

眾騎士畢竟訓練有素,非尋常人可比,又見指揮官解了圍,戰意高昂,很快扭轉戰局。但當有人意識到林國健一行人已突圍而出時,一切已經太遲了。林國健也看出騎士們雖然穩操勝卷,然而卻被黑犬拖住手腳,一時不得脫身。加上部份戰馬已被咬死,要追趕林國健他們亦非一時三刻的事。

林國健把握機會,在最後一刻躍上馬車。月色下,污雪小路暗淡無光,引領著馬車急急而去。林國健回望,只見海德蘭和他四目交投,遙遙的,投向他的眼神沒有壓惡,也不見了恨意。有一刻,林國健很想跳下馬車,和他相認,親口感謝他的恩情,彼此一洗前嫌。然而,雪又下了,來得急而突然,不讓人有喘息的機會。也罷,林國健不禁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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