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FUN論壇

 

 

搜索
2000FUN論壇 綜合論壇 靈異鬼怪區 轉: 荒村公寓 作者: 蔡駿 (全)
返回列表 發新帖 回覆
查看: 6783|回覆: 49
go

轉: 荒村公寓 作者: 蔡駿 (全) [複製鏈接]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1#
發表於 07-6-7 10:40 AM |只看該作者 |正序瀏覽 |打印
  在我的許多小說裏,故事都像是博爾赫斯筆下的圓形廢墟,既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任意地在故事軌跡上截取一點,都可以為你打開一道秘密的暗門,帶你通往另一個想像力的世界……
  但是,如果要講述這個故事的話,就必須要從這一年的春天說起,在這年四月份的《萌芽》雜誌上,發表了我的中篇小說《荒村》。

  這篇兩萬多字的小說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荒村最早出現在我的長篇小說《幽靈客棧》裏,是浙江東部一個荒涼的小山村,坐落在大海和墓地之間。但事實上我從沒去過荒村,因為這個地方純粹出於我的虛構。
  如果不是因為一次簽名售書的活動,荒村永遠只能存在於我的想像中。
  《幽靈客棧》的簽名售書是在地鐵的一個書店內進行的。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夜,當簽售活動即將結束時,一個叫小枝的女孩出現在我面前。
  她套著一件極不合身的寬大毛衣,一頭長長的黑髮梳著馬尾辮,看樣子像是個女大學生。這奇異的女孩生著一雙漂亮的眼睛,眼神裏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她略顯拘謹地請我為她簽名,說她的名字叫小枝,來自一個叫荒村的地方。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因為荒村只是小說中虛構的場景,她卻告訴我荒村確有其地,而且就是在大海與墓地之間。
  雖然不太敢相信,但我還是被她震住了,而她那雙楚楚可人的眼睛,就像黑夜裏迷途的小鹿,使我不能不對她產生某種好感。瞬間,我作出了決定,要請小枝帶我去荒村,看看我小說中虛構的地方,在現實中究竟是什麼樣?
  在苦苦等待了幾周之後,小枝終於答應了我的請求,帶我踏上了前往荒村的長途汽車。
  小枝告訴我,荒村位於浙江省東部沿海K市的西冷鎮,八百年前宋朝靖康之變後,中原遺民逃到這塊荒涼的海岸定居,從此便有了荒村這個地方。
  小枝就是在荒村出生長大的,兩年前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學,現在正好放寒假回家。
  經過輾轉旅行,我和小枝終於抵達了荒村,這裏確實處於大海與墓地之間,滿目皆是淒慘的山巒與懸崖,時間似乎在此停滯了,依然停留在數百年前的荒涼年代。
  村口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頭牌坊,上面刻著“貞烈陰陽”四個大字。據說在明朝嘉靖年間,荒村出了一位進士,皇帝為了表彰他的母親,御賜了這塊貞節牌坊。
  小枝帶我踏入荒村,來到了一處古老的宅子,宅門口有三個字——“進士第”。原來這裏就是小枝的家了,而村口的大牌坊也是賜給她家祖先的。進士第古宅陰暗森嚴,裏面有好幾進院落,進門的大堂叫“仁愛堂”,堂內掛著一幅古人的卷軸畫像。
  偌大的古宅裏沒有多少人氣,只有小枝的父親還住在裏面。他是一個面色蒼白、體形瘦削的中年人,他自稱歐陽先生,說話的口氣不冷不熱,就像一具僵屍似的。
  荒村這種地方自然不會有旅館,夜幕降臨後,我只能借宿在這棟古宅裏了。
  小枝端著一盞煤油燈,領我來到二進院子,樓上有一間空關了許久的屋子。
  我小心地踏入這古老的房間,卻驚奇地發現房裏有一張古老的屏風,這是一張四扇朱漆屏風,應該是清朝以前的古董了,但更讓我驚訝的是屏風裏畫的內容——第一扇畫的是一男一女,兩人互相看著對方依依不捨,看來是夫妻或戀人離別的場景;第二扇畫的仍是那女子,似乎正在流淚,她身前站著一個僧人,將一支笛子遞到她手中;第三扇畫的是室內,女子正獨坐在竹席上,手中握著笛子送到唇邊,房梁上懸著三尺白綾;第四扇畫的是一開始的那男子,身邊躺著一口紅漆棺材,更可怕的是棺材蓋板是打開的,而男子手中也持著一支笛子。
  看著這些屏風上的畫,我不禁毛骨悚然,一些奇怪的黑影在屏風上晃動,仿佛畫中的男人真要從屏風裏走出來了。
  小枝告訴了我這張古代屏風裏畫的故事——

《荒村公寓》序幕(2)
明朝嘉靖年間,荒村有一對年輕夫婦,妻子的名字叫胭脂。當時常有日本倭寇出沒,胭脂的丈夫被強征入軍隊,被迫到外省與倭寇打仗。
  丈夫在臨行前與胭脂約定:三年後的重陽節,他一定會回到家中與她相會,如果屆時不能相會,兩人就在重陽之夜一同殉情赴死。
  三年後的重陽節將近,遠方的丈夫依舊杳無音信。胭脂每日都等在村口,有天遇到一個游方的托缽僧,僧人贈予她一支笛子,吩咐她在重陽之夜吹響笛子,丈夫就會如約歸來。
  重陽之夜,胭脂吹響了那支笛子,當一曲憂傷的笛聲終了,丈夫竟真的回到了家門口。她欣喜萬分地為丈夫脫去甲衣,溫柔地服侍丈夫睡下。
  在他們一同度過幾個幸福的夜晚之後,丈夫突然失蹤了。不久,胭脂聽說她的丈夫竟早已在重陽之夜戰死。原來,重陽節那晚,她丈夫在千里之外征戰,故意沖在隊伍最前頭,被敵人亂箭射死。
  他名為戰死,實為殉情,以死亡履行了與妻子的約定。他的魂魄飛越千山萬水,只為返回故鄉荒村。而此刻胭脂正好吹響神秘的笛子,悠揚的笛聲正好指引了丈夫的幽靈回家。
  當天晚上,我一整夜都在想這個故事,實在睡不著覺。到了後半夜,我索性走出房間,發現隔壁房間裏竟透出一線燭光。
  強忍著恐懼,我偷偷地向隔壁窗戶裏看去——
  古老的梳粧檯上點著一支蠟燭,幽暗的燭光照亮了一個穿著白衣的女子,但我無法看到她的臉,只看到她正梳著一頭烏黑的長髮。我立刻想起一部經典恐怖片中的畫面,慌忙逃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這就是我在荒村的第一夜。
  第二天,小枝帶著我到荒村四周看了看,這裏果然是窮山惡水,荒涼的山巒和黑色的大海,使我想起了《牙買加客棧》。
  小枝總是那種表情,似乎永遠都沒有開心的時候,呆呆地望著大海出神。看著她凝視大海的樣子,忽然產生了某種衝動,但我還是強忍住了。
  下午在小枝的房間裏,我看到寫字臺上放著一個相框,裏面鑲著一張小枝的黑白照片,照片裏的她很迷人,只是眼神有幾分淡淡的憂鬱。
  可小枝卻說這張照片裏的人早就死了。原來這是小枝媽媽的照片,她們母女倆長得實在太像了。
  小枝很小的時候,她的媽媽就生病去世了,就病死在我現在住的那棟樓上。父親一個人把她帶大。她只能從照片上看到媽媽的樣子。
  在這天晚上的十二點鐘,我忽然聽到一陣笛聲,似乎是從後面的山上傳來的。黑夜中的笛聲讓我心驚肉跳,我急忙跑出進士第,循著笛聲找到了山上的吹笛者。原來吹笛子的人是小枝的父親——歐陽先生。
  半夜裏跑到山上吹笛子,這種怪異的行為令我很好奇,而他手上的笛子也非常特別,據說已有幾百年歷史了。
  想必這支笛子一定是有故事的,果然,歐陽先生告訴我,這支笛子就是當年胭脂吹過的神秘笛子,而胭脂的故事還有另一個版本——
  幾百年前的荒村,胭脂在重陽之夜吹響這支笛子,與丈夫的鬼魂相聚。三個月後,她發現自己已經有孕在身。這是一個奇跡。她腹中懷的那個孩子,正是戰死沙場的丈夫魂兮歸來後播下的種子。
  荒村人開始懷疑她紅杏出牆,但胭脂堅持自己是清白的,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胭脂受盡了苦難,懷胎十月,終於把兒子生了下來。胭脂一個人將孩子帶大,母子受盡了歧視和侮辱。十幾年後,胭脂終因操勞過度而死,但她的兒子讀書極為用功,後來金榜題名成為天子門生。
  胭脂的事蹟傳到了皇帝耳中,皇帝也為這個故事所感動,御賜貞節牌坊一塊,以表彰胭脂的德行。原來村口的貞節牌坊就是給胭脂的,進士第也是胭脂的兒子所建,歐陽先生和小枝都是胭脂的後代——
  幽靈的後代?
  我嚇得跑回到了進士第裏。在進士第的院子裏,我竟然發現小枝穿著一身白衣,正孤獨地徘徊在月光下。她什麼話都沒有說,眼神宛如夢遊似的。我立刻就跑得無影無蹤。

[ 本帖最後由 世外~綾 於 2007-7-23 04:46 PM 編輯 ]

Rank: 3Rank: 3Rank: 3

UID
1361479 
帖子
116 
積分
444 
Good
4  
註冊時間
09-7-3 
在線時間
138 小時 
50#
發表於 10-9-28 09:35 PM |只看該作者
我好耐之前睇左
好正
BUT  電影就.....比人改到 不知所謂

比個GOOD  
唔知你可唔可以
POST個 地獄第19層 蔡駿       比我呀
因為我搵到簡體  搵唔到繁體  
唔該你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49#
發表於 07-7-23 04:48 PM |只看該作者
荒村系列另外仲有兩部, 如各位有興趣, 我才轉過來吧。
對不起太耐沒有post。
謝謝。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48#
發表於 07-7-23 04:45 PM |只看該作者
  今天,是這個故事的第三十天,也將是最後一天。不知是否該把今天放到這本書裏,在整整三十天內,我經歷了許多人一輩子都無法經歷的事。是的,三十個恐懼的日日夜夜,穿越了五千年的古老傳說,還有那些刻骨銘心的愛與恨,都將被我忠實地記錄下來,寫成這部長篇小說,獻給我最親愛的朋友--正在讀這本書的你。下午三點,門鈴突然響了,就像故事第一天的門鈴聲那樣,我心裏又疑惑了起來。猶豫著打開房門,卻看到門外有一張年輕的臉龐。剎那間我愣住了,這是一個我絕對想不到的人--蘇天平。是的,正是那張臉,只是更加瘦削蒼白,頭髮長長地蓬著,就像是剛睡醒般。他那雙深井般的眼睛盯著我,緩緩地說:"對不起,我能進去嗎?"幾秒鐘後,我才反應過來,連忙把蘇天平讓了進來,又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他端著水抬起頭,露出了一個奇怪的微笑說:"你以為我早就死了吧?"
  他的問題讓我無法回答,因為我確實認為他早就死了,像霍強和韓小楓那樣死於噩夢,或者像春雨那樣變成了精神病人。不等我回答,蘇天平自顧自地說:"其實,就連我自己都以為我早就死了。"
  終於,我讓自己恢復了鎮定。"這些天你去哪兒了?學校到處都在找你呢。"
  "還記得那一天嗎?在學校大門對面的咖啡館裏,我約你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當然記得,從此你就杳無音信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跑到了網吧裏通宵上網,因為我實在不敢睡覺,害怕自己會和霍強、韓小楓一樣,被荒村的噩夢活活嚇死?我就這樣強迫自己待在網吧,沒日沒夜地玩網路遊戲,和各地的網友聊天,只是為了逃避睡夢。"
  "你撐了多久?"
  蘇天平的表情痛苦了起來:"記不清楚了,也許是三十多個小時吧,我一直泡在那家網吧裏。現在我才明白,熬夜要比死亡更痛苦,我在電腦螢幕前拼命支撐著,直到腦子發漲,兩眼發黑,手指不能動彈,就突然失去了知覺。"
  "就算沒有被噩夢嚇死,你也會因為長時間上網而猝死的。"
  "我失去了所有知覺,後來的事情都記不清了。等我從昏迷中蘇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時間是昨天清晨的六點鐘。"
  "昨天清晨?"我立刻在心裏算了算時間,"你已經昏迷快半個月了?"
  "是的,我剛醒來就問了醫生。他們說在半個月前,我因為過度疲勞昏倒在網吧裏,立刻就被送往醫院急救。當時,我的情況非常危險,醫生搶救了整整一夜,才把我從死神手裏奪了回來。但我依然處於昏迷之中,無論怎麼治療也無法醒來,醫生說我當時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醫院沒有通知你的學校嗎?"
  蘇天平還是搖了搖頭:"當時我身上沒有任何證件,沒有人知道我是誰,醫生幾乎就要放棄治療了。"
  "可你竟自己醒了過來?"
  "是的,醫生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認為我的蘇醒可能是個生命奇跡。"
  蘇天平自我嘲諷地笑了一下,"醫院立刻對我進行了全面的體檢,發現我已經基本恢復了正常,並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只是因為昏迷了半個月,身體比較虛弱而已。"
  "深度昏迷的人是不會做夢的,也許你就因此而逃過了一劫。"
  "我不知道,但我已經在死神唇邊走過一圈了,現在無論什麼噩夢都不會嚇倒我了,我已經無所畏懼。"
  蘇天平的目光炯炯有神了起來,說話的口氣也充滿了自信,"早上,我通知了家裏和學校,他們很快趕到為我支付了醫藥費。我又向學校問起了春雨的情況,才知道她早已被送進精神病院了。醫生讓我再住院觀察幾天,但我還是私下跑了出來。因為我最掛念的人是春雨。"
  "你去精神病院找她了?"
  "今天上午,我在精神病院裏找到了春雨,她一眼就認出了我,竟抱著我哭了起來。她的神智非常清楚,思維和意識也很正常,並沒有任何精神病的樣子。昨天,醫生給她作了精神病鑒定,結果證明她已經完全正常了。春雨還說昨天淩晨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到荒村地宮的大門關上了。"
  "地宮的大門關上了?"我立刻想到了前天半夜裏,我在荒村神秘的地宮裏所做的一切--是的,我做對了。
  "是的,做完那個夢以後春雨就醒了過來,她說感覺腦子變得非常清醒,整個人都恢復到了去荒村以前的狀態。對啊,當昨天清晨我醒來的時候,也是和她同樣的感覺--就好像得到了第二次生命。"
  " 第二次生命?是的,經歷過荒村生與死的考驗,能倖存下來就是第二次生命。"
  忽然,蘇天平靠近了我,盯著我的眼睛問:"告訴我,一切都結束了吧?"但我許久都沒有說話,腦子裏不斷閃回著這些天來所見到的一幕幕畫面。對,就像天鵝湖最終的結局,所有的魔咒都被解除了,一切又恢復了過去的平靜。
  "是的,一切都結束了。"我點了點頭,緩緩地回答。
  蘇天平的眼眶裏忽然湧出了眼淚,他哽咽著說:"今天我來找你,期待的就是這句話,但願霍強和韓小楓也能夠聽到。"說完,他低頭擦了擦眼淚說,"對不起,在三十天以前,我們就不該來打擾你,讓一切都歸於平靜吧。"蘇天平終於辭別了我。
  目送著他匆匆離去,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經歷了這些驚心動魄的日日夜夜,他會和春雨走到一起嗎?於是,我輕輕地念了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黃昏時分,我又去了一次安息路。在金色夕陽的籠罩下,我來到安息路邊的建築工地。
  荒村公寓曾經矗立過的地方,現在變成一大堆瓦礫,只剩下幾塊殘垣斷壁,還倔強地生長在廢墟中。廢墟裏還埋著許多綠色的葉子,那是爬山虎們的屍體,它們很快就會在雨季腐爛掉。這算是憑弔遺跡嗎?至少,我曾在這棟古老的房子裏住過十天。安息路13號中的冤魂們,全都和這條路一同安息吧,你們再也沒有機會讓別人發現了。夜色已悄然降臨了,我離開安息路,坐地鐵回家。
  在冰冷的地鐵月臺上,等候著許多忙碌的人們,我在他們中間孤獨地站著。當地鐵列車呼嘯著進站打開車門時,人們絲毫不顧風度地蜂擁而入。我被人們擠在中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面對車窗的位置,有些艱難地呼吸著。地鐵列車飛馳著進了黑暗的隧道。在晃動而擁擠的車廂裏,我聞著無數奇怪的氣味,讓人昏昏欲睡的。
  忽然,我抬起頭看著車窗,車廂內的燈光照射到玻璃上,隱隱映出了我的臉龐。在隧道黑暗的背景下,我映在車窗上的臉時隱時現,就像對著一面黑夜中的鏡子。在經歷了生離死別後,我發現自己竟是那樣憔悴,只能任由列車帶著我狂奔下去。
  忽然,車窗裏似乎映出了另一張臉--在車廂裏白色的燈光與車窗外黑暗的隧道之間,那張臉幽幽地浮現了出來,她黑色的長髮依然披在肩後,一雙眼睛閃著淡淡的憂傷,那是"聶小倩"才有的眼神。列車繼續在隧道中飛馳,整個車廂裏的人似乎都睡著了,惟獨我一人,能看到她映在車窗上的臉。然而,我不能回過頭去,我只能看著對面的車窗,我知道她就站在我的身後,就像兩個人同照著一面鏡子。在地下擁擠的車廂內,我們彼此看著對方的眼睛,這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只要你心底想著我,那你就會看見我。瞬間,我感覺整個城市都寂靜了下來--只有在這地下的深處,有兩道深情的目光,一同穿透憂傷的空氣,相會在一面飛奔的鏡子上。

-----------完-------------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47#
發表於 07-7-23 04:45 PM |只看該作者
  現在,這些玉琮、玉璧和玉鉞,終於團圓在了一起,就像回到了五千年前的良渚古國,它們或許應該永遠留在地下。手電筒光束又照到了牆上的小門,這就是地宮密室的門了吧?我用手摸了摸,果然是用玉石材料做的。我輕輕推開玉門,彎著腰進入了這間密室。密室大約十平方米大小,高度只能讓我低著頭。我用手電筒掃了一圈,發現地上有一個盒子。我立刻半蹲下來,用手電筒仔細地照了照,這盒子也是用玉石雕成的,應該就是那個玉函了。玉函的蓋子上原本是有封泥的,但可惜被霍強打碎了。我想每當歐陽家族打開玉函,再把裏面的東西放回去後,都會在蓋子上留下新的封泥,表示某年某月由某人封存。而我手上的玉指環,原本應該保存在這玉函裏的。沉默片刻後,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玉函,裏面依然是空空如也。面對著這個空盒子,我感到有些茫然了,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或是承認現實無能為力?忽然,我感到左手無名指越來越灼熱了,在手電筒光束照射下,玉指環發生了某種細微的變化,那塊腥紅色的汙跡分外鮮豔起來,這是四千多年前一個渴望愛情的女子的血啊。
  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了,左手情不自禁地伸到了玉函裏。幾秒鐘的灼熱之後,我驚奇地發現,玉指環開始滑落,從手指上滑了下來,輕輕地落到了玉函內。我的右手依然抓著手電筒,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的發生。這枚四千多年前的玉指環,已經在我的手指上戴了十天,我曾經想盡了辦法也無法脫下來,現在卻如此輕而易舉地掉了下來。而在我左手的無名指上,所有奇怪的感覺都消失了,光滑的手指又恢復了原樣。看著玉函內的玉指環靜靜地躺著,在手電筒照射下發出暗暗的反光,我忽然明白了--這是玉指環的家啊。
  是的,玉指環曾使我產生幻覺、痛苦和絕望,但它在我身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回家的這一刻。是的,玉指環回家了。我忽然感到一陣輕鬆,似乎這十幾天來所有的恐懼,都隨著這枚玉指環的滑落而消失了。然後,我小心地關上玉函的蓋子,把它放回到密室的角落裏。再見了,玉指環。我低下頭退出了這間密室,再重新把玉石門關好。終於,我長出了一口氣,我知道我已經完成了使命,所有被掠奪走的東西,現在都已物歸原主、完璧歸趙了。就當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吧。在走出地宮以前,我又把手電筒向裏照了照,只有一團陰冷的黑霧飄蕩著。我試著朝地宮深處走了幾步,發現這地下空間實在是太大了,宛如地下的採石場一般。忽然,手電筒光線裏出現一片青色的寒光,我急忙向前走了幾步,終於抵達了地宮的最深處--那是一面巨大的石壁,表面凹凸不平,有許多人工開鑿的痕跡,那奇異的青光就是從這裏反射出來的。我小心地舉起手電筒,對準了石壁上那些青色的部分,再用手指仔細地摸了摸,一股冰涼的感覺滲入了體內。
  瞬間,我已經驚訝得發不出任何聲音。我發現了什麼?--玉。是的,我發現了地下的玉礦,巨大的石壁就是玉石礦床,我粗略地估計了一下,起碼有五十多米長,礦床上還有被大量開採的痕跡。也許整個寬闊的地宮,都曾經是玉礦的一部分,因為長年累月的開採,才形成了這麼大的空間。絕對不會看錯的,這些天來我與玉器朝夕相處,已經成了半個玉石專家了,這樣的地下玉礦真是令人歎為觀止。忽然,我想到了孫子楚說過的問題,也就是五千年前的良渚文明,所使用的玉石材料究竟從何而來?這是一個長期困擾史學界的問題。
  現在,我想我已經找到答案了--就在我的眼前。我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在五千多年以前,良渚古國的創建者們,在今天的荒村登陸定居。不久,他們就在我腳下的這個地方,發現了巨大的玉石礦床。於是,他們在這裏大量開採玉石,然後利用玉器的神秘力量,進入太湖流域建立了古玉國,也就是今天所說的良渚文明。今天,我們所見到的神秘的良渚玉器,其原材料都是從這裏開採出來的,歐陽家族的祖先們,利用這處寶貴的玉礦資源,創造了高度發達的玉器時代文明。四千多年前,良渚文明因為種種原因而毀滅,倖存下來的古玉國王族們,之所以逃到荒村這個地方,是因為這裏有著他們最重要的寶藏--玉礦。
  對,這也是數千年來,歐陽家族一直隱居在荒村的原因,他們所要保守的秘密,實際上就是這地下的玉礦。它被視為祖先留下來的財富,是任何人都不能侵犯的聖地。這就是荒村最後的秘密。實在沒有想到,我竟然以這種特殊的方式,破解了一個重大歷史之謎。曾經有多少歷史學家,研究了一輩子都沒弄明白的問題,居然被我給發現了。但為了這個秘密,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面對五千年前古人開採的玉礦寶藏,我深深地鞠躬致意,因為這座遠古玉礦,正是人類征服自然邁向文明的第一步。我又想到了良渚文明的種種傳說,還有歐陽家祖先的神秘來歷,也許他們真的不是人類?也許這一切都和這地下的玉石有關吧?就像能讓我看到過去的玉指環。難道這玉礦裏埋藏著某種神秘的自然元素?想到這裏,我從地上撿起了幾塊玉石碎片,可以把它們帶回上海作科學檢驗,或許會有震驚世界的重大發現?
  然而,在猶豫了幾十秒鐘以後,我又把這些碎片放了回去。不,我沒有權利帶走它們,還是讓秘密深埋在地下吧,永遠都不要再打擾它了。我什麼東西都沒有拿走,便匆匆地離開了這裏。在手電筒光線的指引下,我走出了巨大的地宮,回到了地下甬道裏。在經過那扇石門的時候,我又把門重新關上了,儘量不讓外面的空氣進入。走上陡陡的石頭臺階,我終於回到了地面上。
  跨出房間內的暗室後,我從地上拾起那些磚頭,重新把那道暗門封上了。然後,我又把那張大床移到暗門前,完全把它給掩蓋住了,但願不要再有人發現它的存在了。回到院子裏,我貪婪地呼吸著外邊的空氣,月光重新灑在我身上,就讓這墳墓永遠封閉吧。此刻已是子夜十二點了,看來今晚是走不了了。我走上了後面那棟小樓,來到我曾經住過的房間裏。這是我在荒村的最後一夜,我匆匆擦了擦那張木榻,便裹著一條毯子睡在上面了。在這黑暗的古老房間裏,我許久都不能入睡,期望後半夜的某一刻,小枝會突然出現在我眼前。小枝,你會來嗎?
  小枝並沒有出現。我熬了整整一夜,靜靜地等待著奇跡的發生。我曾那麼害怕幻影和噩夢,但此刻卻渴望著它們到來,只為能再見到小枝一面。然而,整個進士第如墳墓一般死寂。拂曉時分,我知道她不會再來了。我整理好行裝,確定沒帶走這裏的任何一件東西。然後,便悄悄地告別了進士第。當我走出古宅大門時,心中默念了一聲"再見"。這個延續了幾千年的古老家族,如今已徹底終結了。讓所有的愛、恨和罪惡,全都封閉在這棟宅子裏吧!不要再闖入其他人的生活了。我背著行囊走出荒村,幾乎沒有一個人發現我,當我穿過貞節牌坊,遙望著波濤洶湧的大海時,心裏忽然產生了異樣的感覺。清晨的海邊彌漫著濃濃的霧氣,如中國畫一般氤氳地鋪展開來,冬天來到這裏的時候,可沒見過這樣的景色。於是,我情不自禁地向海邊走去,攀上一片亂石叢生的山崗,發現山坡下便是連綿不斷的墓地。無數的墳墓矗立在我腳下,靜靜地聽著大海的波濤。當我舉目四望的時候,忽然發現幾百米外的懸崖上,似乎站著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
  高高的懸崖下就是大海,她面朝著大海孤獨地佇立著,海風吹動她白色的衣裙和黑色的長髮,宛如一幅黑白分明的水墨畫。雖然距離很遙遠,在海邊的霧氣中只是個模糊的影子,但那細長的身形和披肩的黑髮,立刻使我想起了一個人--"小枝?"就像在沙漠中長途跋涉,突然發現了一眼甘泉,我再也抑制不住激動,立刻向懸崖的方向狂奔而去。但那懸崖實在太高了,一路上山石陡峭不平,我只能手腳並用地前行。幾分鐘後,我終於艱難地爬上了那處懸崖,卻發現眼前什麼都沒有。我緊張地向四周望了一圈,懸崖上就這麼大點地方,除了我自己以外,見不到半個人影。我絕望地沖到了懸崖盡頭,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了。懸崖距離海面至少有五十米,只見腳下白浪滔天,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一片潮濕的霧氣包圍著我,宛如在雲中漫步。
  "小枝--"我面朝大海高聲地喊著,我知道她能夠聽到我的呼喚,我也知道她一直都在我的身邊。小枝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到現在一直牢記在我心中--"只要你心底想著我,那你就會看見我。"我相信這句話是真的。現在,我心底想著你,可為什麼看不見你呢?也許,是你不忍心讓我看到你吧。在這高高的懸崖絕壁上,我等了許久,直到陽光打散了霧氣,烈日照耀著我的臉龐。但奇怪的是,海面上的風也漸漸靜了下來,原本波濤洶湧的大海,此刻像鏡子一般沉靜著。烈日下的氣溫立刻高了起來,我感到渾身都冒出了熱汗,似乎從海邊到了沙漠。忽然,我看到在海天的盡頭,隱隱約約映出了一張女子的臉龐--就像是在看露天電影一樣,我立刻屏住了呼吸,那絕對不是我的幻覺,而是實實在在的景象,仿佛大海和蒼穹變成了一塊幕布,太陽變成了電影放映機,陽光投射到這巨大的幕布上,使我漸漸看清了那張臉--小枝。是的,她就在海的盡頭微笑著,臉龐籠罩在朦朧的光影裏,宛如燭影下的聶小倩。她的眼睛、眉毛和鼻子,都仿佛罩上了一層流動的輕紗,又好像被一片碧水波影倒映著。看著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的小枝,我仿佛伸手就能觸到她--然而,小枝的臉龐卻漸漸變淡了,就像流水一樣消失在了天空中。
  我重新揉了揉眼睛,卻看到海天又恢復了正常,還是那片藍色的天、黑色的海,在視野盡頭只有那條海天相交的天際線。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剛才所見到的奇異景象,不過是所謂的"海市蜃樓"。"海市蜃樓"是一種大氣光學現象,能把不同時空的景象傳遞到眼前,一般發生在沙漠或是海邊。可是,小枝怎麼會出現在"海市蜃樓"中呢?我無法解釋這種現象,或許只是上蒼對於我的憐憫吧。記得曾經看過一部電影,男主人公走過一片沙漠,看見"海市蜃樓"中浮現出一個倩影,於是便暗暗愛上了這位素不相識的女子。而我和小枝則恰恰相反。終於,我深吸了一口懸崖上的空氣,離開了這奇異的地方。下山的路異常艱辛,好不容易才找到來荒村的路。然後,我快步向西冷鎮的方向走去,心裏又一次默念道:"永別了,荒村。"中午時分,我疲憊不堪地到達了西冷鎮,匆匆吃了一頓午飯,便坐中巴趕往K市的長途汽車站,終於趕上了最後一班回上海的車。當大巴回到上海時,已經是繁星滿天了。我背著行囊走出客運站,又回想起這個故事的第一天,那四個大學生造訪我家的時刻,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惆悵。
  我仰望著神秘的星空,輕輕歎了一聲:"讓一切都結束吧。"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46#
發表於 07-7-23 04:44 PM |只看該作者
  正當我沉思的時候,忽然聽到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我急忙跑了出去。在底樓的大廳裏,我看到了兩個戴著安全帽的民工,原來他們是拆遷施工隊的,他們說這棟房子明天就要拆除了,叫我今天趕快搬出去。等民工們走後,我心裏變得更加沉重了,抬頭看著大廳的天花板,似乎聽到了某種深深的歎息。是啊,這座建於三十年代的建築,明天就要被夷為平地了,那些曾經生活在這裏的人們,他們在地下的靈魂是不會安息的。我無奈地搖了搖頭,跑上二樓整理了一下東西。然後又到三樓,爬上天花板上的閣樓,把那個裝著玉器的箱子搬了下來,還有當年若雲留下來的照片和書籍,它們不應該就此毀滅。一直忙碌到下午三點,我終於把所有的東西,都一一打包收拾好了。我打電話叫了一輛出租貨車,把這些東西帶回了我原來的家。當我離開荒村公寓的時候,天空忽然飄起了雨絲。我凝望著這座暗綠色的建築,它就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淒風苦雨中孤獨地掙扎著。爬山虎的葉子在牆壁上顫抖,它們是否也知道了明天的厄運呢?永別了,荒村公寓。
  昨天,我回到了自己的家裏,玉指環依然牢牢地套在手指上。我的精神還沒有從荒村公寓中走出來,甚至仍然保留著晚上開燈的習慣。清晨醒來時,我再也聞不到那爬山虎的味道了。忽然,我有些想念那藤蔓間的氣息了,也許它們已經化為灰燼了吧。下午,我來到了地鐵車站裏,在忙碌的人群中我緩緩穿梭著,掃視著無數張陌生的臉龐,期望能有奇跡出現。是的,在月臺和車廂的每一個角落,都曾經留下過她的腳印,在地下書店的每一個書架,也都曾經留下過她的影子。然而,遊蕩了兩個多鐘頭,我什麼都沒有發現,倒是引來了地鐵保安的警覺。
  我只能離開了地鐵,在陝西南路上沒走幾步,就看到了那間霜淇淋小店。對,我曾經就站在這個位置,隔著馬路的車流凝望著櫃檯裏的她。我立刻跑過了馬路,沖到了霜淇淋小店前,才發現櫃檯裏是一個陌生的高個子女孩。好在現在櫃檯前沒什麼人,我連忙問她:"對不起,這裏有沒有一個叫聶小倩的女孩?"
  她愣了一會兒說:"我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也許你不知道她的名字。"然後,我把小枝(小倩)的長相和特徵詳細地說給了她聽。
  高個子女孩還是搖了搖頭:"我們這裏沒有這樣的人。"
  這時,從小店裏又走出一個染著紅發的女孩,我又把同樣的問題對她說了一遍。紅發女孩聳聳肩回答:"我們店開張才一個月,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這兒打工,並沒有第三個人啊。"
  這怎麼可能呢?難道是我認錯店了,我又後退幾步看看店名,又看了看周圍的店鋪。沒錯,肯定是這一家店,我記得我還在這個櫃檯前買過霜淇淋,當時小枝(小倩)就站在櫃檯裏啊。我又繼續把自己的疑問說出來,但櫃檯裏兩個女生都連連搖頭,說絕對沒有第三個人在這裏打過工,而我所說的小枝(小倩)她們也從沒見過。最後,她們說我影響到店裏生意了,要是再不走就要打110了。萬般無奈,我只能離開了霜淇淋店。獨自走在人流如織的街頭,心中卻已亂作了一團,剛才那兩個女孩子,實在不像是騙人的樣子。
  可是小枝(小倩)在櫃檯裏打工,這一幕又是我親眼目睹的--難道我所見到的並不是真實的,而只是電影一樣虛幻的影像?不,我一定要弄清楚,至少還有一個人見到過小枝(小倩),他就是我的表兄葉蕭警官。晚上,我急匆匆地趕到葉蕭家。我總是這麼突然造訪他,而他又實在不好意思對我發作,只能關切地說:"你從那鬼地方搬出來了?"
  "是的,因為那棟房子今天就要拆了,可能現在已經成為廢墟了吧。"
  葉蕭終於微笑了起來:"還是早點拆掉的好啊,怎麼樣?感覺好點了吧?"
  "不,我的感覺更糟了。"
  "又發生什麼了?"我想是時候說出來了:"小倩離開我了。"
  "小倩?"葉蕭皺起了眉頭,似乎在努力地回憶,"你好像提到過,有一個自稱聶小倩的人經常騷擾你,但我從來沒見到過她。"
  "你忘了嗎?你見過她的,上次在地鐵車站裏,我請你幫我抓住那個跟蹤我的人。"
  葉蕭沉默了片刻:"我當然不會忘記,那次你說有人在地鐵裏跟蹤你,所以我幫你去抓那個人。那天我確實去了地鐵車站,在月臺裏守候了一個多小時,卻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物件。當時我還有些公事,就你打招呼先走了,並沒有發現什麼跟蹤者啊!"
  "什麼?"我的嘴巴都有些變形了,張口結舌地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當時,你不是很快就發現,有一個年輕的女子在盯著我嗎?當她跟著我走上地鐵大廳時,你就沖上去要抓住她,而她則拼命地向前跑,結果就被我抓住了。"
  " 你瘋了嗎?我不記得發生過這樣的事。"葉蕭也很驚訝,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是不是這幾天太緊張了,以致出現了記憶幻覺?"
  "記憶幻覺?"我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想下去了。"以為自己見到過什麼特別的人,或者經歷過什麼特別的事,實際上這些人和事都不存在,只是你自己的臆想而已。"
  我舉起了自己的左手,難道是因為玉指環?不可能,因為當時我還沒有戴上它呢。難道真的是我的記憶出現了偏差,還是小枝本來就是一個幻影?此刻,耳邊仿佛響起了小枝的話--"只要你心底想著我,那你就會看見我。"是啊,在我親眼見到小枝以前,先經過了e-mail和電話的交流,使"聶小倩"這個人深深地映在了我的腦子裏。
  所以,當她以"聶小倩"的身份出現時,我就會看見她,因為我心底想著她。同時,也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她,而對於其他人來說,她只就是一團不存在的迷霧。現在,我一切都想明白了:"小枝,只要我心底想著你,那我就會看見你。"
  葉蕭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在說什麼?"
  我感到自己像虛脫了一樣,搖了搖頭說:"沒什麼,謝謝你,葉蕭。"
  辭別葉蕭後,我迅速地回到了家裏,收拾起了行裝。此刻,我摸著冰涼的玉指環,下定決心--明天一早就啟程前往荒村,無論有什麼危險,都要完成我的使命。
  我第二次踏上了前往荒村的旅途。清晨,我帶著一箱重要的行李,登上了開往K市的長途大巴。看著車窗外夏日江南的田野,似乎一切又都回到了原點,只是換成了不同的季節。記得第一次去荒村的時候,心裏是忐忑不安的,而更多的則是興奮和好奇。但現在經歷了這麼多事以後,我的心情已變得異常鎮定,因為這一次的旅行,是去做我必須要做的事。下午我抵達了K市汽車站。然後,我馬不停蹄地坐上開往西冷鎮的中巴,在兩個多小時後到達了目的地。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我草草地在西冷鎮上吃了頓晚飯,便連夜步行趕往荒村了。上次去的路還記得很清楚,而且我已做足了各種準備,所以走起來並不十分吃力。
  在這夏夜的荒山野嶺上,到處都充滿了咸澀的海風,我連續走了幾個小時,終於翻過了最後一座山頭。黑夜裏一片大海展現在眼前,在山坡下坐落著一片黑乎乎的村落,村口的貞節牌坊在月光下依然醒目。荒村,我又來了。忽然想到二十多天前,當四個大學生走到這裏時,他們是怎樣的心情呢?至少不會想到厄運在等著他們吧。先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然後我摸了摸那枚玉指環,輕聲地說:"你到家了。"穿過巨大的貞節牌坊,我摸黑進入了荒村。雖然是夏天,但村中巷道的氣氛還是那樣肅殺,周圍沒有一絲人氣,我憑記憶摸到了進士第的大口門。在清冷的月光下,曾經威嚴的宅門靜靜地矗立,露出一股將要死亡的氣息。是啊,從今往後這棟古老的宅子,再也不會有活人居住了,它將成為一座死宅。屏著呼吸,我輕輕地推了推大門,果然是虛掩著的,大概平時村民們也不敢進去吧。我躡手躡腳地走入了進士第的第一進院子,然後打開了手電筒。手電筒的光束帶我進入了大廳,照亮了寫著"仁愛堂"三字的匾額,下面還是那幅古人的卷軸畫像。這裏還是和我上次所見的一樣,感覺令人壓抑窒息。
  我進入了第二進院子,月光灑在寂靜的小院中,仿佛回到了另一個年代。我悄然走上了旁邊一棟木樓,打開了其中一個房間。光束在厚厚的灰塵間掃來掃去,忽然掃出了一台電腦,旁邊還有台電視機,但它們都積著灰塵,看來很久都沒用過了。這房間的擺設和城市裏的差不多,看來是小枝住過的閨房。心裏頓時湧起了一陣淡淡的哀傷,我輕輕地呼喚了聲:"小枝。"靜靜地等了幾分鐘,四周並沒有任何動靜,雖然知道這是徒勞的,但我心裏還是希望奇跡的出現。不,奇跡不會再有了。我悄悄地走下了這棟小樓,又來到了後面那棟樓上。幾個月前的冬天,我就住在這棟樓上的房間裏。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裏面顯得有些淩亂,我知道那四個大學生也曾經住在這裏。在手電筒幽暗的光線裏,映出了那張四扇朱漆屏風,看著那幾幅依然栩栩如生的畫面,我不禁輕歎了一聲。離開了這棟小樓,我又去了進士第古宅的後院。
  在這荒涼的古花園裏,最顯眼的是月光下的梅樹,舒展著枝丫伸向夜空。我緩緩走到那口古井邊,只向井口裏看了一眼,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只感覺一股涼意直沖面門--底下應該就是"典妻"的葬身之所了。也許,這是一棟罪惡的宅子。回到了第二進院子裏,我高高地舉起了自己的左手,玉指環在月光下發出奇異的反光,我想時候到了。我整理了一下旅行包,從中拿出了一些必要的工具,此外還有那個大箱子。然後,我帶著這些東西,打開了底樓的一扇房門,手電筒光束照出了一張大床,這應該就是歐陽先生的房間了。我繞到房間最裏面,果然發現牆上有一道暗門,看來霍強他們走時沒來得及用磚堵上。小心翼翼地跨入暗室,又用手電筒往地下照了照,立刻顯出了一級級地下臺階。就是這裏了,我深吸了一口氣,一步步走下地道。
  也許,是因為暗門已被打開的緣故,地下甬道裏顯得很潮濕--從保存文物的角度來看,這並不是一件好事。大約向下走了十米,果然出現了那扇大石門,不過門鎖已經被鉗斷了。我在地上找到了那把鎖,是我們小時候很常見的那種鎖,我想歐陽先生曾經進出過這扇門,所以才會使用這把鎖。走進石門,裏面是一條長長的地道,因為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所以我走得非常快,幾分鐘就抵達了地下大廳--神秘的荒村地宮。忽然,我感到自己的左手傳來一陣灼熱,那是玉指環的作用吧。但我強行忍住了,先用手電筒照了一圈地宮,似乎一眼看不到盡頭。在靠牆一邊的地面上,我發現了十幾件零散的玉器。對,它們都應該是良渚時代的玉器,我立刻打開了那個大箱子,從裏面小心地取出了那五件玉器。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45#
發表於 07-7-23 04:43 PM |只看該作者
  短髮女孩說話了:"是的,她的眼神總是和別人的不一樣,無論她怎麼向我們靠近,都無法去掉她身上那種氣質。而且她很喜歡看古書,比如像《聊齋》啊,《閱微草堂筆記》啊,《樂府詩集》啊,《搜神記》啊、《紅樓夢》啊,嘴裏時不時會蹦出幾句《紅樓夢》詩句,我們都說她是天生的中文系學生。"
  話音未落,染頭髮的女孩搶著說道:"但更奇怪的是,小枝經常說她能夢到一些奇怪的東西。有一次,我們寢室樓後面在施工,她就說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對男女殉情自殺。果然,幾天後從地下挖出來一對男女的骨骸,據說已經埋了七十多年了。還有啊,她經常說她夢見一個女孩,躲在女生廁所裏哭泣,害得我們半夜都不敢上廁所。後來我們才知道,幾年前有一個女生在廁所裏自殺了。"
  "也就是說她能夠在夢中見到幽靈?那你們害怕嗎?"
  "當然害怕啦,想想在自己身邊躺著一個能見到鬼的女巫,你能不害怕嗎?所以,到後來我們都躲著她,每次上廁所都只有她一個人,因為別人都不敢跟在她旁邊。我們有時甚至不敢回寢室睡覺,就連她用過的東西也很忌諱。有一回她翻了翻我的一本書,後來我不敢再看那本書了,便把它悄悄地燒掉了。小枝知道了這件事以後很傷心,偷偷地哭了好幾回呢。哎,現在想想我真對不起她,可再內疚也沒有用了。"我也歎了一口氣,為小枝感到傷心。
  "沒錯,你們這麼排斥她,把她當成女巫一樣的怪物,一定會使她很傷心的。"
  長髮女孩插話說:"就在她出事之前的幾天,她說她每晚都會夢見地鐵,夢見她穿梭在地鐵車廂裏,隨著地鐵一直飛馳下去。可沒想到幾天之後,她竟然真的在地鐵裏出事了--"說到這裏,她忽然哽咽了。
  短髮女孩摟著她的肩膀說:"是的,我們從來沒想到過她竟然會死,想想她活著時候受的氣,我們當時都嚇呆了,也都感到深深的懺悔。
  在她死後最初的幾個月,我們每晚都開著燈睡覺,生怕她的幽靈會來找我們報復。當然,不會有什麼幽靈的,而且小枝也不可能是這種人。她是那樣善良而溫和,從來不會傷害到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看著她們傷心的樣子,我只能安慰著她們說:"你們不要再自責了,小枝也不想看到自己室友們難過的樣子。也許,這一切都已註定了吧,小枝與這個世界是格格不入的,悲劇的種子早已種下了。對了,你們有小枝的照片嗎?"
  "我還有幾張。"染發女孩回頭從包裏翻出了一遝照片,好不容易才找出了幾張。我接過小枝的照片一看,瞬間就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似的。--她分明就是小倩。我立刻揉了揉眼睛。不,我絕對沒有看錯,照片非常清晰,小枝(小倩)穿著一條白色的長裙,苗條細長的身材,披著一頭烏黑的長髮。她那迷人的臉龐、下巴的線條、面孔的輪廓,還有那雙幽幽的眼睛和閃著一種淡淡憂傷的目光,都和小倩沒有任何差別,她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難道小枝有雙胞胎姐妹嗎?不,孿生姐妹也沒有如此相像的。我輕輕地撫摸著照片上的小枝(小倩),雙手都在顫抖著,甚至那枚玉指環也隱隱收緊了起來。
  三個女生都看出了不對勁,她們問我:"怎麼了?"
  我只能尷尬地笑了笑說:"沒什麼。我能把這張照片帶回去嗎?"
  染發女孩聳了聳肩:"好吧,沒問題。"
  "謝謝。"我立刻把照片塞進了包中,在謝過了她們之後,便匆匆跑了出去,離開了這所大學。當我趕回荒村公寓時,已經是滿天星斗了。我一路小跑著上了二樓,重重地推開房門,才發現小倩已經在等著我了。房裏依然亮著幽暗的燭光,她回頭冷冷地看著我,卻一個字都不說。我就這樣與她對峙了片刻,然後從包裏掏出了那張小枝的照片。
  我把照片交到了她的手裏說:"這個人是誰?"
  她低頭看了看照片,面無表情地回答:"這個人就是我。"
  "讓我來告訴你--她的名字叫小枝,在一年多前就已死於地鐵事故了。"
  然後,我向前跨了一步,面對著她的眼睛問,"那你又是誰?"
  她的眼神終於柔和了下來,輕聲道:"我的名字叫歐陽小枝。"
  歐陽小枝?儘管已經有了一些心理準備,但我還是一下子愣住了,我不敢相信這個可能性會真的成為現實,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女孩早已經香消玉殞了。"不,不要這麼說,這只是你的臆想而已,你的名字叫聶小倩,你是從蒲松齡先生的聊齋裏跑出來的。"
  然而,她痛苦地搖了搖頭,露出歉疚的表情:"對不起,我從一開始就騙了你,或者說是我騙了我自己。我的名字叫歐陽小枝,但我一直在努力忘掉自己的名字,忘掉自己的過去,忘掉我的故鄉荒村。我想要有一個全新的生活,所以要有一個全新的名字,這個名字就是聶小倩。我希望我成為聶小倩,因為她曾經是世界上最悲慘的女子,但在她認識寧采臣之後,便成了最幸福的女人,而你就是我的寧采臣。"
  "成為聶小倩,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聶小倩本是一個死去的女子,後來因為愛而獲得重生的機會。"
  她終於微笑著點了點頭:"是的,這就是我的夢想。""不,那只是小說而已,不可能成為現實的。"
  "是的,直到昨晚我才明白,小枝就是小枝,小枝永遠都不可能變成小倩。"說到此時,她又哽咽了。
  忽然,我嘴唇顫抖著問道:"你--真的是小枝?"
  "對,我就是歐陽小枝,我的父親叫歐陽家明,我出生在一個叫荒村的地方。我們家有一間古老的大宅子,有許多奇怪的傳統和規矩。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母親就去世了。父親獨自把我養大,我知道他非常愛我,一直把我當做他的驕傲。可是,在我的心底並不喜歡我的故鄉,荒村是如此的與世隔絕,風俗又是如此的保守,生活在那種地方是不會有前途的。我從小勤奮讀書的原因,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離開荒村。終於,我考上了上海的大學,我決心來到上海以後就不再回荒村了,我要永遠擺脫荒村的陰影,在城市裏自由地飛翔,尋找屬於自己的天地。""是啊,你完全能夠做到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一度以為我的前程似錦,以為我能夠和同學們成為好朋友,能夠完全融入這個社會。但我很快就發現我錯了,我從骨子裏就和他們不一樣,我是那般與眾不同,無論我如何努力地改變自己,卻總是與外界格格不入。於是,我越來越憂傷了,經常夢到一些奇怪的事情,而這些事情往往又會變成事實。我的同學們都說我能見到鬼,說我是個誘惑人的女巫,她們都不敢和我說話,時時刻刻都躲著我,經常讓我一個人留在寢室裏過夜。不管我表現得如何友善,不管我的學習成績如何好,都無法改變她們對我的印象。"
  "我能夠理解,你一定非常痛苦吧?"
  "當然痛苦,可我又能怎麼辦呢?我並不恨我的同學們,我從不恨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為什麼生在荒村,為什麼生在歐陽家!
於是,我把怨恨放在了父親身上,父親經常給我寫信,但我卻從來不回信。無論父親怎樣地哀求,每年寒假暑假我都沒有回過荒村,我是那樣的鐵石心腸,一心一意要忘掉荒村。父親來信曾幾次提到荒村的秘密,他要我在放假時回家一次,以便將荒村的秘密全都告訴我。"
  我立刻著急地問:"他沒有在信中告訴你嗎?"
  "沒有,父親一定要親口告訴我,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回荒村了,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家族的秘密是什麼。"她痛苦地搖了搖頭,眼睛閉了起來,"後來,我漸漸發覺只有在地鐵車廂裏,我才能感覺到自由,當地鐵列車在黑暗的隧道中狂奔時,我感到自己的心也一起
飛了起來。惟有此時我才是無拘無束的,沒有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沒有荒涼的故鄉的陰影,天地間只剩下我自己在翩翩起舞。"
  "後來就在地鐵裏出事了?"
  "我不知道那算是什麼,一點都不疼,只覺得自己高高地飄了起來,然後就到了一個完全黑暗的世界。"在燭光閃爍之間,她是如此平靜地敘述,就好像在說一件日常生活的事,"那只是一瞬間的感覺而已。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醒了過來,發覺自己正躺在黑暗的月臺下。於是我緩緩地站了起來,感覺自己還和過去一樣,我在月臺裏徘徊著,卻沒有人能夠看到我。列車飛馳著進站了,我跟隨著人流走了進去,站在擁擠的車廂裏,依然沒有人看到我。從此以後,我就一直在地鐵間穿梭著,每天都由飛馳的地鐵列車,帶著我穿越這個城市的地下世界。"
  "你在地下來回旅行了一年多的時間?"
  "是的,後來我認識了你,喜歡上了你的小說。我本來已經快要忘記我是誰了,可在讀了你的小說《荒村》以後,我漸漸回憶起了一些東西。於是,我通過各種方式找到了你,而且還要讓你看到我的樣子。"
  "可你是怎麼做到的,為什麼我過去卻看不見你呢?"
  "因為,只要你心底想著我,那你就會看見我。"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會先給我發e-mail,然後又打電話騷擾我。"我同時也明白了,當時在地鐵裏為何會有被跟蹤的感覺,為何一見到她就聯想到了聊齋,因為她已經讓我在心底想著 "聶小倩"了,"是的,你做到了,當你還叫聶小倩的時候。"
  "現在,我只能說謝謝你。謝謝你這些天來一直和我在一起,謝謝你讓我感受到了一些特殊的東西。"
  我忽然傻乎乎地問:"那是什麼東西?"
  "你還不明白嗎?"其實,我已經明白了,那是--愛。
  "小枝--"我終於叫出了這個名字,這兩個字已在我喉嚨裏醞釀許久了。
  "謝謝,謝謝你。"小枝也點了點頭,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眼睛,"對不起,現在我已經回憶起了一切,我已經不再是你的聶小倩了,而是古老的歐陽家族最後的繼承人歐陽小枝。"
  "不,無論你是聶小倩還是歐陽小枝,我都依然愛著你。我不是答應過你的嗎?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永遠都不會讓你感到孤獨。"
  淚水緩緩溢出了小枝的眼睛:"那是你對聶小倩的承諾,但聶小倩已經不存在了。小枝不需要你的承諾,小枝現在已經明白了,我和你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你有你生存的空間和未來,我也有我生存的空間和未來,我們倆就像是兩條平行的直線,永遠都不會有交集的那一天。"
  "小枝,現在你不是在和我說話嗎?"我一把抓住了她顫抖著的手,"你看啊,你不是實實在在的嗎?你不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我們可以在一起的!"
  "那只是你的感覺,這一切並不是真實的,對你來說這都是一場夢。聶小倩是一場夢,歐陽小枝也是一場夢,整個荒村都是一場夢。"
  剎那間我傻眼了:"夢?"
  "是的,就當做了一場關於恐懼和愛情的夢吧。 "
  她緩緩靠近了我,嘴唇貼著我的耳邊說,"對不起,非常對不起。我現在已經明白了,歐陽小枝已不屬於這個人間了,她只屬於荒村的世界,而深愛著小枝的父親,正在進士第古宅裏等著她呢。"
  "別,你別走--"不知不覺我的眼眶也濕潤了。
  但她的語氣是那樣決絕:"小枝要回到故鄉去了,小枝要去和父母團圓,小枝會永遠記住你的。"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44#
發表於 07-7-23 04:43 PM |只看該作者
  我低下頭想了想說:"若雲真是可憐啊,她想要爭取自由,卻死在了自己丈夫的手中。但更可憐的是她的兒子,從小就失去了母親。我想那孩子後來一定被爺爺奶奶接走了,荒村公寓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事情,所以歐陽家也不可能再住下去了。他們一定是離開上海,帶著小孩回到了荒村老家。"
  想到這裏,我心裏突然一抖--照此推算,若雲和歐陽清遠的兒子家明,不就是我在荒村見到的歐陽先生嗎?對啊,家明是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出生的,到現在正好是歐陽先生的年齡。而在歐陽清遠死後,家明就是家族惟一的繼承人了,所以不可能再有第二個歐陽先生了。離開檔案館時,天色已經暗了,葉蕭又拉我吃了一頓晚飯。他還告訴我,春雨依然還在精神病院裏關著,醫生說她的精神分裂症很嚴重,可能要在裏面關一輩子了。至於那個失蹤的大學生蘇天平,到現在還是毫無消息,生死不明,似乎是消失在了荒村的空氣中。葉蕭勸我別再去荒村公寓了,其實我也忍受不下了,但我已經答應小倩--永遠都不能離開她。晚上八點,我急匆匆地趕回了安息路。在荒村公寓的樓下,我看到二樓房間裏亮著一絲微暗的光線。
  小倩一定已經回來了,我快步地跑上二樓,果然在房間裏看到了她。聽到我的腳步聲,小倩怔怔地回過頭來,她身邊點著一支幽暗的蠟燭,燭火映紅了她蒼白的臉龐。她的眼神是如此奇怪,讓我一下子愣住了:"你怎麼了?"但她並沒有回答,而是舉起了手裏的一樣東西--瞬間,眼前掠過一道異樣的光影,我立刻感到心頭一陣狂跳。是的,我終於看清楚了,她手裏拿著一支笛子。那點幽暗搖曳的燭光,照亮了這支中國式的竹笛,它大約有四十釐米長,笛管塗著棕黃色的漆,笛孔之間鑲著紫紅色絲線,膜孔還貼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笛膜。我知道它來自何方。
  小倩咬著嘴唇說:"剛才,我在整理櫃子裏的東西時,發現了你藏在櫃子最裏層的盒子,我好奇地把盒子打開來一看,才發現裏面是這支笛子。"然後,她輕輕地撫摸著笛管,把它放到臉頰上碰了碰,似乎是久已相識的老朋友了。
  我顫抖著問:"你認識這支笛子?"
  但小倩並不回答,她將笛子交到了我的手中。笛管是那樣冰涼,一陣寒意立刻滲入了我的皮膚,仿佛又感受到了荒村那個寒冷的冬夜。我盯著那點燭光,在跳動的火苗裏,我似乎看到了進士第的煤油燈光,看到了歐陽先生那瘦削蒼白的臉。於是,在短短幾秒鐘之內,我把那一切都回憶起來了。是的,這是一段被遺漏了的記憶,是荒村留給我最後的紀念。好了,現在是說出來的時候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小倩,這支笛子來自荒村,是歐陽先生親手交給我的。"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把這支笛子交給你?""那是好幾個月前,當我決定要離開荒村,在進士第向歐陽先生告辭,當時,他一下子變得非常傷感,他說他非常思念自己的女兒小枝,時刻都希望小枝能回到他身邊,為此他願意犧牲一切。忽然,歐陽先生從抽屜裏拿出了一支笛子,將它交到了我的手裏。他請我帶著這支笛子,回到上海尋找他的女兒小枝,而小枝只要看到這支笛子,就會想起自己的父親,回到荒村的故鄉去。"
  說完這些話後,我長出了一口氣,似乎吐出了心中隱藏的最後一塊石頭。然而,小倩的眼神在燭光掩映下,卻顯得更加異樣了:"你找到小枝了嗎?"
  "我好像對你說過的,我找到了小枝就讀的大學,他們告訴我小枝在一年多以前,就因為一次地鐵事故而死了。我感到很傷心,便把這支笛子收藏了起來,一直放在我的箱底,不知怎麼把它帶到了這裏。"
  此刻,小倩的眼睛裏閃爍著一股寒光,使我感到不寒而慄,她冷冷地問道:"你會吹笛子嗎?"
  "會那麼一點點。"
  "那請為我吹一首曲子吧。"
  我愣了一下,已經很久都沒有吹過笛子了。我緩緩地將笛子舉到唇邊,幸好笛膜還是完好無損的。停頓了片刻之後,我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氣,先在胸腔裏醞釀了幾秒鐘,便從嘴唇灌進了笛孔裏。瞬間,笛管裏飄出了《在那遙遠的地方》的旋律。那悠揚而緩慢的音符,在這狹小的房間裏飄蕩著,很快就充滿了整座荒村公寓。這黑夜中的笛聲也刺激著小倩,她那雙睜大了的眼睛不再露出詭異,而是充滿了悲傷的目光,似乎笛聲正為她傾訴某個傷心的故事。我想這笛聲也一定飄上了夜空,飄過四周空曠的廢墟,一直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知幾百公里外的荒村能否聽到。
  當一曲終了時,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整個身心都在笛聲之中,許久才回過神來。而小倩也已閉上了眼睛,似乎笛聲觸碰到她內心最隱秘的那根弦。我放下笛子,輕輕抓住了她的肩膀說:"你怎麼了?睜開眼睛啊。"
  小倩的嘴唇顫抖著,似乎靈魂已經隨笛聲而飛出軀殼。終於,她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幽幽地直視著我,這副樣子讓我的心跳又加快了。"我認識小枝。"
  她用喉嚨深處的氣聲說出了這句話。瞬間,我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似的,立刻搖了搖頭說:"不可能,你不可能認識小枝的,她不是早就死了嗎?"
  "不,小枝沒有死。"小倩的眼神又變得異常詭異,而語氣也冷靜得讓人害怕,"她一直都活著,活在地鐵裏。"
  "小枝活在地鐵裏?不,她是死在地鐵裏的。"燭火又是一陣搖晃,小倩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再加上那副奇怪的眼神,簡直就變成另一個人了。她直視著我的眼睛,幽幽地說:"你還不明白嗎?小枝是不會死的,她一直都在地鐵車廂裏,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留著披肩的黑髮,發絲裏散著一股淡淡的幽香。她拉著扶手,站在靠窗的位置,當地鐵在黑暗的隧道疾駛時,車廂裏柔和的光線灑在她臉上,這張白皙的臉龐會映在車窗上。此刻,除了小枝自己以外,沒人會注意到那張臉的存在。她靜靜地看著自己的臉,在車窗上時隱時現,那眼睛那嘴唇都是那樣迷人,就像從聊齋故事裏走出來的女主角。"
  我顫慄著聽著小倩的話,眼前似乎浮現起了她描述的那一幕幕場景。我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似曾相識了,我似乎也經歷過那樣奇特的體驗。是的,當我站在地鐵車廂裏時,小枝就站在我的身後,她靜靜地看著車窗裏映出的臉龐,時而是我的臉,時而又是她的臉,宛如一場夢幻……
  "別說了--"剎那間,我打斷了她的話。
  "不,你讓我說下去。"小倩仿佛已失去了神智,完全進入了被催眠的狀態,似乎回憶已是她惟一的欲望了,"小枝一直在地鐵車廂,佇立、徘徊、等待--她在等待哪一個人呢?是的,有時她會發現那個人的存在,這個年輕的男子就站在她身前,低垂眼簾看著車窗裏映出的自己。他看上去略微有些疲倦,或許是因為昨夜未完成的小說而使他煩惱。有時他的目光會與小枝的撞到一起,然而他卻看不到小枝,他們甚至已經在擁擠的車廂裏面對面了,眼睛只相隔幾釐米的距離。可惜,他還是看不到小枝,但小枝卻已經從他的眼睛裏愛上了他。"
  "那個人是誰?"
  我已經隱隱猜到了,但卻不敢讓自己相信。但小倩已經聽不到我的聲音了,她自言自語地說下去:"在暗無天日的地下鐵中,小枝一直跟在那個男子身後,他坐到哪一站,她也跟到哪一站。有時她會跟著他走出車廂,在空曠的月臺上徘徊。他喜歡去一家地鐵中的書店,而她也跟著他步入書店。在書店裏擺放著這個男子寫的書,他常會來看看自己的書賣得如何。而她也會在書架間漫步,在四周無人的時刻,悄悄翻動他寫的書。當夜晚地鐵停止運營,書店下班關門以後,她就會獨自留在書架前,徹夜閱讀那男子寫的小說。無數個這樣的夜晚過去,小枝常常被他的文字所感動,有時悄悄地流下眼淚,在書本的扉頁上留下一滴嫣紅的眼淚。"
  在這淒涼的夏夜,燭光搖曳的斗室內,小倩委婉?述著一個憂傷的故事,仿佛被某個幽靈附體了一般。淚水悄悄地從小倩臉頰滑落,在燭火下發出晶瑩的反光,她含著嘴角的淚珠說:"直到有一天,她在那家地鐵的書店裏,看到了他在《萌芽》雜誌上發表的小說,那是一部關於荒村的小說,男主人公深深地愛上了已化為幽靈的小枝。雖然,那只是一篇虛構的小說,但小枝的內心卻感到了深深的悲傷,她幾乎每天都能見到他,然而他卻只能在小說裏尋找對方的幻影。不,小枝一定要讓他見到自己,使他在小說中虛構的感情,成為現實中的愛。"
  此時,我已被小倩深深地打動了,情不自禁地問道:"他見到小枝了嗎?"
  小倩忽然睜大了眼睛,她盯著我說:"當然,他當然見到小枝了,而且還彼此相愛了。"
  沉默,燭光下的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不,我不敢相信她剛才說的話,那究竟是小倩的臆想,還是真的幽靈的自述?我緩緩伸出手,為她抹去了臉上的淚水,她的淚珠是那樣溫熱,如果放到嘴裏一定是苦澀的。小倩終於閉上了眼睛,像是渾身虛脫了般倒在床上,嘴裏卻喃喃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我也支援不住倒在床邊,耳邊總迴響著小倩剛才說的那些話。然後,我吹滅了蠟燭,上三樓睡覺去了。這一晚,我終於夢到了小枝。
  上午,我很晚才醒了過來,發現小倩已經離開了荒村公寓,應該是去霜淇淋店上班了。吃完早飯,我獨自坐了一會兒,昨晚小倩對我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說她認識小枝,會不會是在小枝死以前,她們就已經認識了。或者,小倩具有某種特別的能力,可以看到過去時空的事物?不對,那不就和這玉指環一樣了嗎?我記得剛認識小倩的時候,她總是在地鐵中出現,所以才會對地鐵中的感受,描述得如此詳細吧。我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性,但又被我一一地推翻。最後,我決定去追查一下有關小枝的情況。當幾個月前,我剛剛從荒村回到上海時,曾經去小枝就讀的大學找過她。結果卻被告知小枝早在一年多前,就死於一起地鐵事故。據說是在地鐵列車進站時,她掉下了月臺,不幸當場身亡。但那次因為時間倉促,我只問到了學校的教務處,而現在我要去找小枝的同學。下午,我趕到小枝讀過的那所大學。
  幾經打聽,我找到了小枝生前住過的女生寢室樓。但樓下看門的老太太不讓我進去,幸好我認識那所大學的一個老師,在他的幫忙說情下,我找到了小枝生前的寢室。寢室裏有三個女孩子,一個長髮,一個短髮,還有一個染著金髮。我先向她們作了自我介紹,她們立刻嚷了起來,原來她們也看過今年四月份發表的《荒村》。
  長髮女孩先叫了起來:"你真的見到過小枝的幽靈嗎?"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那只是小說而已,你們不要當真。"
  接下來,她們又問了許多有關小說《荒村》的問題,我只能全都解釋為虛構。最後,我實在等不及了,便打斷了她們的問題:"好了,我今天想打聽關於小枝的事情的。"
  短髮女孩問道:" 你真的不認識小枝?"
  "我已經說過了,我只知道小枝的名字,我甚至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好吧,小枝是我們的同學,也是我們的室友,對於她的死我們都很難過。" 說話的是將頭髮染成金色的女孩,她低頭回憶著說,"記得在三年前,我們大一開學,剛來學校報到時,就發現我們中有一個很漂亮的女生。雖然是從偏僻的鄉下來的,但身上卻絲毫沒有土氣。她說她的名字叫歐陽小枝,真是一個令人羡慕的名字啊。"
  "能不能說得詳細點,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長髮女孩接過了話題:"也許,是因為小枝天生的氣質就與眾不同,她給人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覺。很多男生都暗暗喜歡她,說實話這讓我們都很嫉妒,但好像沒有一個男生能被她正眼看過。在面對男生的時候,她總是冷若冰霜的樣子,還把好的機會讓給我們,這可不是一般的女孩。"
  "那麼,平時她和你們是如何交往的呢?"
  "小枝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她的善解人意常常讓我感到很慚愧。只是她總是在思考什麼問題,所以看上去顯得十分內向。其實,在寢室裏她也儘量和我們一樣說話,有時候並不覺得她有什麼怪的地方,只是她的眼神確實有股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不食人間煙火?這不成聊齋了嗎?"我忽然想到了小倩。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43#
發表於 07-7-23 04:42 PM |只看該作者
  此刻已是淩晨兩點。我和小倩終於看完了這本五十多年前的日記。忽然燭火搖晃了幾下,才發現蠟燭都快要燒光了,我連忙換了一根新的蠟燭。
  小倩合上了若雲的日記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天哪,這就是荒村的秘密嗎?"
  目不轉睛地看了幾個小時,我只感到眼睛和肩膀都有些酸痛,我活動了一下身體說:"這本日記確實不可思議,只可惜很多頁都被撕掉了,我們所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小倩輕撫著日記封面說:"若雲的命運太悲慘了,但她是生活在二十世紀的新女性,在她心底是渴望愛情和自由的,她絕不甘心做一隻籠中之鳥。所以,她要帶著兒子離開歐陽家,追求另一種全新的生活。哎,只是不知道她成功了沒有。"
  但這時候,我已沒心思去想若雲的命運了,我更關心的是自己--我緩緩舉起左手,看著戴在無名指上的玉指環,感覺那塊腥紅色的汙跡愈加刺眼了,因為我已經知道了它是誰的鮮血。我看著玉指環說:"日記裏所說的五千年前的古玉國,顯然就是今天所說的良渚文明。無論是文明的時間和年代,還有所位於的地域範圍,其文明的最大特徵- 微風論壇-玉器,都和今天考古發掘的良渚文化完全符合。日記裏說古玉國建立了城市,有宏偉的宮殿和祭壇,這些也和莫角山遺址所發現的一樣。"
  "這麼說來,這本日記為你解開了神秘的良渚古國之謎?"
  "現在還不能說解開,只能說為我提供了一把鑰匙,可以打開良渚文明的大門了。是的,荒村歐陽家族的秘密,其實就是遠古良渚文明的秘密,他們就是遠古良渚王族的後代,在古國滅亡後一直隱居在荒村。因為,荒村是他們祖先在東亞大陸登陸的地方,所以對於他們具有重要的意義。"
  "可是,日記裏說歐陽家族的祖先是天神,你相信嗎?"
  "我不知道,許多民族都有類似的神話,說自己的祖先來自天上的神界。但日記裏也確實提到,歐陽家的祖先來自一個極度遙遠而神秘的地方,他們是渡過茫茫大海才來到荒村的。那麼,這個極度遙遠而神秘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呢?"
  忽然,小倩似乎想起了什麼:"極度遙遠而神秘的地方?會不會是外星人呢?"
  "外星人?不,這可不是倪匡的衛斯理系列,只有在小說無法自圓其說的時候,才會拿出外星人來充數。"
  "那天神是什麼意思?歐陽家的祖先也許從海上來,也可能是從天上來的。古人並不知道什麼是外星人,在落後迷信的古代人眼中,從天而降的人自然就是天神了。"
  我只能點了點頭說:"理論上確實存在這個可能性。就像英格蘭的巨石陣遺址、秘魯安第斯荒漠中的線條圖案、南太平洋的復活節島等等,這些神秘的現象和遺跡,都不像是地球人類創造的。"
  "對啊,日記裏若雲的丈夫不是說過嗎,歐陽家族並不是真正的人類,他們是另一個物種。"
  "不,日記裏的話並不能全部相信,但是--"我又把目光對準了玉指環,"但是我相信關於玉指環的說法。"
  小倩也盯著玉指環,幽幽地說:"它曾經戴在古玉國末代女王的手指上,當女王為愛而死時,鮮血流淌到了玉指環上,永遠都擦不掉了。"
  我顫抖著摸了摸玉指環上,那塊腥紅的汙跡--這是良渚女王的鮮血啊,已經四千多年了,卻還是那樣鮮豔奪目。它凝聚了女王的哀怨和痛苦,具有某種神秘的力量,至少可以讓我的眼睛穿越時間,看見幾十年前的景象。五十多年前若雲懷孕時,也曾經戴過這枚玉指環,當她生下小孩後指環就自然脫落了,那麼我怎麼辦呢?事到如今,我幾乎已經絕望了。
  "這枚玉指環,是荒村歐陽家族的聖物,一定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就像古埃及法老的木乃伊,你聽說過'法老的詛咒'嗎?在二十世紀初,考古學家挖掘了古埃及圖坦卡蒙法老的陵墓,當他們進入法老的墓道以後,就看見有文字警告他們,所有進入陵墓的人都將遭到詛咒而死。但考古學家還是挖出了法老的木乃伊,誰都沒有想到,在此後的幾年時間內,所有參與過挖掘的人,或者研究過圖坦卡蒙法老木乃伊的人,全都神秘地死亡了。"
  小倩睜大了眼睛說:"你的意思是,那四個大學生進入荒村,把地下的玉指環偷了出來,他們的行為觸犯了古老的禁忌,所以遭到了與'法老的詛咒'相同的命運?""對,其中有兩個人不是死於噩夢嗎?打個比方吧--噩夢就相當於一種電腦病毒程式,一旦進入地宮偷取了聖物,就會感染上這種病毒程式,幾天之後病毒程式啟動,便成為噩夢殺人。"
  "真的就和你的小說一樣嗎?"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燭光下的臉色一定很可怕吧:"如果日記裏的內容都是真的話,那麼歐陽先生和他的女兒小枝,也一定都是遠古良渚王族的後代了。但現在他們都已經死了,歐陽家族不會再有後人,這個延續了五千年的古老家族就此終結,不知對於我們來說是福還是禍?"
  然而,我的話似乎觸及到了小倩什麼,她的神色忽然變得極度異常,目光裏似乎掠過了什麼東西,在幽暗的燭火下令我隱隱害怕。但她回避著我的目光,最後乾脆閉上了眼睛,我感到她的身體越來越軟,漸漸半躺在了折疊床上。已是淩晨三點了,我從來沒有熬夜的習慣,此時終於支撐不住了。我想要離開上樓去,但小倩卻緊緊抓住了我的手,我怕站起來會弄醒她,便輕輕地吹滅了蠟燭。我開著一支手電筒,閉上眼睛,想坐在小倩的身邊小憩片刻……可沒想到我這麼一坐就睡著了,直到上午的陽光照射到眼皮,才悠悠地醒了過來。睜開懵懵的雙眼,卻看到小倩依然還在熟睡著,原來我就這麼他依睡了一夜。
  我感到一陣心慌,如果讓她看到就說不清楚了,我輕輕地站了起來,剛到門口卻聽到了小倩的聲音:"你去哪兒?"
  我尷尬地回過頭來:"我剛剛進來。"
  "不,你剛才還躺在我身邊。"她盯著我的眼睛,使我根本無法辯解,她站起來抓著我的手問,"昨晚你沒有離開我,我很感謝你。"
  "對不起,我昨晚實在太累了。"
  "我也是。"小倩又抓著我坐下問,"告訴我,你是不是很恐懼?"
  我低垂下了眼簾,看著自己手上的玉指環說:"是的,那四個大學生正是因為這枚玉指環而出事的,現在它就戴在我的手上。而我不知道荒村的厄運,究竟會不會降臨到我的頭上?"
  "不,你的恐懼是因為你的孤獨,而我也和你一樣。我們只有在一起,才能夠戰勝恐懼。所以,你不可以離開我。"
  是啊,只有孤獨的人才會感到恐懼,我忽然感到了某種希望,抓著她的手說:"小倩,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她的淚水又緩緩流了出來。半小時後,小倩和我一起去外邊吃了早餐,然後她就去霜淇淋店上班了,而我必須要去找一個人--葉蕭。現在,只有他能夠幫我了。  我直接到公安局,找到我的表兄葉蕭警官。他對我的突然造訪感到很意外,將我拉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裏。我直言不諱地說出了來意:"葉蕭,我想查查舊上海警察局的檔案,看看有沒有一九四八年關於安息路的案件卷宗。"
  葉蕭想了好一會兒說:"好吧,我可以幫你的忙,希望你能夠早點脫身出來。"我們一起吃了頓午飯,然後他就帶著我前往檔案館,這裏收藏著舊上海的刑事檔案。葉蕭將我帶進了檔案閱覽室,光是檢索目錄就花了兩個多小時。千辛萬苦,終於查到了與安息路有關的所有卷宗。我們再從中調出一九四八年的檔案,當年安息路發生的案子不多,總算找到了安息路13號的卷宗。--那一年果然發生過重大的案件。出於員警的職業習慣,葉蕭也立刻提起了精神。這些檔案都寫得密密麻麻,用那個時代的公文格式寫成,我很難一眼看明白。而查閱卷宗一向是葉蕭的強項,他熟練地翻閱著檔案,看著那一頁頁的現場記錄、警局筆錄還有案件報告。我索性也不看檔案了,只是盯著葉蕭的臉,發覺他的神色正漸漸凝重起來。
  幾十分鐘後,葉蕭突然合上了檔案,冷冷地說:"也許是我的失誤,當初我早就應該來查案件卷宗了。"
  我著急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民國三十七年四月十一日,也就是一九四八年四月十一日,有人向警方報告,在安息路13號發生了一樁命案,歐陽家的兒媳婦安若雲被殺死了。"
  "若雲死了?"我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葉蕭淡淡地說:"別激動,當晚員警就趕到了案發現場,在安息路13號的二樓房間裏,發現了安若雲的屍體,她的胸口被捅了一刀,當場刺破心臟死亡。在死者身邊站著她的丈夫歐陽清遠,他渾身上下也都是血,手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兇器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在現場的地板上找到。當時,死者的公公婆婆都回了鄉下,是傭人們聽到樓上傳來打鬧聲跑上來就看到少奶奶已經倒在了血泊中。"
  "一定是歐陽清遠殺了若雲。"
  "當晚,員警就把歐陽清遠帶回警局盤問,根據他的供詞以及現場勘察的結果,基本上可以確定案發時的情況--四月十一日晚上九點,安若雲準備和歐陽清遠離婚,她要帶著繈褓中的兒子離開歐陽家。但歐陽清遠攔住了她,要把她關在二樓的房間裏。但安若雲已經下定了決心,她拿出了一把匕首,要歐陽清遠放她們母子離開。歐陽清遠不肯就範,他沖上去強奪安若雲的匕首,兩人在扭打的過程中,安若雲被匕首刺中了心臟,當場就死亡了。"
  聽完了葉蕭的講述,我呆若木雞地坐著。在那個停電的夜晚,我已經和小倩一起看到這一幕了,那鮮血是我永遠都不能忘記的。葉蕭繼續說道:"不久以後,歐陽清遠以誤殺罪被判處了十年徒刑,但他被關進監獄幾個月後,就因為暴病而死了。"
  "暴病而死?也算是一種報應吧。"
  "卷宗就記錄到這裏。因為國民黨快倒臺了,許多檔案都失散了。"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42#
發表於 07-7-23 04:41 PM |只看該作者
  "可是,玉指環戴在手上就拔不下來了。"
  清遠微微笑了笑說:"不會有事的,等你把孩子生下來,玉指環就會自動脫落的。然後,我們會把玉指環帶回荒村,藏在我們老宅裏一個隱秘的地方。若雲,請你一定要記住,這枚玉指環是我們家族最重要的聖物,絕對不能有閃失,更不能把它的秘密告訴其他人。"
  "所以,你才不敢把這些事告訴我,是嗎?"
  "對,但作為歐陽家的媳婦,你是應該知道這些秘密的。現在,我把它們都說了出來,也算是完成了我的一樁心事。"
  清遠忽然揉著我的肚子說,"若雲,你嫁入我們歐陽家,也就是我們家族的一員了。無論如何,你必須要遵守家族的規矩,否則就會發生悲劇。"
  我的心跳立刻加快了:"悲劇?"
  清遠似乎說到了什麼忌諱,表情很尷尬地說:"不要害怕,現在有玉指環保護著你,它將使你平安地生下孩子,我相信一切都會很圓滿的。"
  接下來,他又說了許多安慰我的話,但我卻心亂如麻,什麼話都說不出了。等到清遠睡著以後,我悄悄來到書房,攤開了我的日記。窗外的雨使我百感交集,如今我也是這古老家族的一員了?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嗎?身為女人,就一定要如此嗎?也許沒有人會相信,剛才我和清遠的談話,我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現在我幾乎一字不差地把它們寫出來,這也應該是我最長的一篇日記了。民國三十六年十二月二日陰熬過了九個多月之後,我的預產期就是明天。
  清遠為我請來上海最好的醫生,明天早上就會到家裏來守著我,公公說只要有玉指環在,孩子就會順利地生下來。現在,我一個人躺在臥室裏,清遠就睡在隔壁,他說一有動靜就會來看我。趁著這個空當,我總算拿出了日記本,挺著大肚子寫日記真不容易啊。但我還是要寫下來,因為明天我的孩子就要誕生了,我也將成為一個真正的母親。所以,我想記錄下我此刻的心情。可是,現在我心裏的滋味實在太奇怪了,絲毫沒有即將做母親的喜悅。雖然我也曾聽說,女人頭一回生孩子前會非常緊張的,但我不是這種感覺。我從不擔心生孩子的過程,我害怕的是我和孩子的未來。我一想起歐陽家族的秘密,還有我的公公和婆婆,心跳就會莫名其妙地加快,我不知道這種感覺還會持續多久,也許會是一輩子。昨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我分娩出的不是嬰兒,而是一大塊青色的玉石,被雕刻成了胎兒的樣子。當噩夢醒來時,我感到自己渾身都是虛汗,我知道那是不會成為現實的,但那已是我在半個月內的第九個噩夢了。
  到這裏,我抬起了我的左手,玉指環上那塊紅色的汙跡,正發出幽幽的光芒,那是四千多年前女王的血,她也在看著我嗎?民國三十六年十二月十日晴七天前,我的兒子誕生了。難以形容分娩時的痛楚,總之我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孩。孩子長得非常像清遠,看來他更多的是繼承了歐陽家族的血脈。清遠給兒子起名為家明,希望他能夠使歐陽家發揚光大。
  當我摟著家明的時候,看著他那張小小的臉,眼淚情不自禁地落了下來。看啊,他很快就會吃奶了,我輕輕地吻著他,我希望他能順利地長大成人,和其他的孩子一樣幸福美滿,這是所有的母親共同的希望。在我生下家明的第二天,就發現玉指環從我手指上脫落了,看來清遠說的沒錯,它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清遠收走了玉指環,說是去交給公公婆婆,他們會把玉指環送回荒村老家的。我已經七天沒有寫日記了,現在趁著房間裏沒有其他人,我悄悄地拿出日記本,在床上記錄下我做母親後的心情。
  民國三十七年四月五日小雨"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現在,窗外下著小雨,讓我想起了這首詩。今天是清明節,原本是要回鄉下掃墓的,但因為家明出生才幾個月,所以家裏沒有舉行祭祀的儀式。清遠趁著公公婆婆都在家的機會,請來了一位攝影師,要為我們拍一張全家福。攝影地點選在底樓,那個放著鋼琴的大房間,在佈置好燈光後。我和清遠、公公婆婆都擺好了位置,家明則抱在我的懷中。攝影師要我們面帶笑容,但我們卻始終都無法讓他滿意,最終他只能拍了一張表情嚴肅的全家福。當面對著照相機的鏡頭時,我只感到恐懼和害怕,而懷中的孩子也哭了 起來,就像要被帶走靈魂似的。我知道這是我的幻覺。但最近我的幻覺愈來愈強烈,常常會在夢中見到可怕的場景--我夢見我的孩子,變成了吸血的蝙蝠,倒吊著掛在房梁上;我夢見我的丈夫,嘴裏長出了滴血的獠牙,趴到我的喉嚨上吸血;我夢見我的公公,變成了一具清朝的僵屍,伸直雙手一跳一跳走來;我夢見了我的婆婆,露出了渾身的白骨,從棺材裏爬了出來。是的,幾個月來噩夢不斷地糾纏著我,讓我絲毫沒有初為人母的歡樂,惟有深深的恐懼和絕望。
  民國三十七年四月六日陰今天清晨,公公婆婆回了鄉下。清遠也去了公司,直到晚上還沒有回家。等到家明睡著以後,我一個人來到了底樓,打開了我的鋼琴。已經很久都沒有彈過鋼琴了,當我摸著琴鍵的時候,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還是李斯特的曲子--《直到永遠》,現在這首曲子對我更重要了,我只能說鋼琴是我惟一傾訴的物件。是的,只有在鋼琴面前,在李斯特的旋律中,我才會感到快樂,才會感覺我就是我自己,我是一個叫若雲的女子,而不僅僅是歐陽家的媳婦。
  正當我完全沉浸在鋼琴聲中時,發現清遠早已經站在我的身後了。他看起來面色很不好,似乎是喝了一些酒,他叫我不要彈鋼琴了,永遠都不要再彈了,因為他討厭我彈鋼琴的樣子。終於,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說除非我死了,否則我不會放棄鋼琴的。但我沒有想到,他竟然打了我一個耳光。我摸著被清遠打過的臉頰,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和他結婚一年多以來,雖然他對我冷淡,但還從來沒有打過我,現在這種屈辱使我想到了死。清遠似乎也清醒了過來,他趕緊抱住了我,輕聲地向我道歉,但我只能以沉默來回應他。然而,清遠也微微抽泣了起來,他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自言自語地說:"你不要再哭了,其實我心裏比你更難受。你不知道,我是典妻的兒子。"
  我終於說話了:"什麼是典妻。"於是,清遠向我娓娓道來,原來"典妻"是浙東的一種風俗,沒有兒子的大戶人家,花錢"租借"窮人家的媳婦來生子。當年,清遠的父親中年無子,花錢租了一位典妻上門,後來便生下了清遠。典妻常思念原來的丈夫和孩子,有一次逃出歐陽家又被抓了回來,便被施以沉井的懲罰,也就是扔到井裏淹死了。其實,當初歐陽家之所以要殺死典妻,是害怕她逃出荒村以後,會向外界洩露歐陽家族的秘密,所以才把她給沉井了,實際上是殺人滅口。
  實際上,在清遠內心裏,是非常恨父親的,因為父親殺死了他的親生母親。但是,這一切都是為了家族的秘密,誰都不能違反祖先的規矩,無論怎麼痛苦也必須忍受。原來清遠並不是婆婆親生的兒子,我心裏也感到很驚訝。回到樓上的書房,我匆匆寫下今天的日記。既然歐陽家為了保守秘密,能夠殺死清遠的生母,那麼會不會也殺死我呢?民國三十七年四月十日多雲今天,我的精神壞到了極點,因為我的鋼琴已經不能彈了。我打開鋼琴檢查,才發現裏面所有部件都給砸爛了,看著這些慘不忍睹的鋼琴部件,我感到一陣揪心的痛。這架鋼琴是媽媽買給我的禮物,是娘家給我的嫁妝啊,它甚至比我的生命還重要。
  晚上,我把清遠逼到了二樓的房間裏,他承認是他破壞了鋼琴,目的是為了讓我徹底對娘家死心。但我還是難以置信,我曾經深愛過的丈夫,竟砸爛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物品,我的心也被他砸碎了。自從進入荒村公寓以來,我已經忍耐了很久,但我無法容忍清遠對我的鋼琴下手。於是,我把所有的痛苦都發洩了出來,淚流滿面,心如刀割。但清遠卻顯得異常冷靜,他冷冷地說:"若雲,嫁入了我們歐陽家,就應該過另一種生活,把外面的世界忘掉吧。"
  "為什麼別人能做的事,你們卻做不到?難道你們不是人嗎?"
  清遠緩緩點頭:"沒錯,我們不是人。"他的話讓我大吃一驚,從他那種嚴肅的表情來看,絕對不可能是在開玩笑。
  我顫抖著問:"不是人?那又是什麼呢?"
  "聽我說,我們歐陽家族和一般的人類是不同的。我說過我們祖先是五千年前,江南古玉國的王族統治者,他們本並不是這塊大陸上的居民,而是來自另一個極度遙遠而神秘的地方。簡而言之,我們家族是另一個物種,在我們的血管裏,還流淌著五千年前古玉國祖先的血,我們生存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家族的秘密。"
  我又驚呆了,難道我的丈夫不是人嗎?那麼我的兒子也不是人了?不,我想清遠是瘋了吧,我不能再和這個瘋子生活在一起了。
  終於,我大著膽子說:"清遠,我們離婚吧。"
  "你說什麼?"清遠仿佛聽錯了一樣。
  "我說我要和你離婚。"我含著眼淚說,"清遠,我曾經深愛過你,但我不能再繼續和你生活下去了。我不想成為你們家族的犧牲品,這棟房子根本就是一個牢籠,是一個吞噬人靈魂的地獄。而且,我要帶著我的兒子離開,不管他的血管裏流著誰的血,但他應該和別的孩子一樣,擁有同樣的人生和快樂。我愛我的兒子家明,我絕不能讓他生活在家族的陰影中,他有權利獲得幸福。"
  清遠搖了搖頭,惡狠狠地說:"你瘋了嗎?自古以來,只要嫁入了荒村歐陽家,就絕對不能離開,如果哪個媳婦想要私自出逃的話,就會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什麼是最嚴厲的懲罰?"
  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死。"
  但我已經不再害怕了,冷冷地回答:"為了自由,我寧願死。"
  若雲的日記就到這裏為止了,後面全都是空白頁。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41#
發表於 07-7-23 04:41 PM |只看該作者
  奇怪的是,那線白光始終照射著那個背影,而周圍都是一片昏暗。我緩緩地跟著背影來到了二樓,才看清了那是一個高大的男子,似乎不像是清遠。那男人露出了一隻慘白的手,推開了一扇房門。我也跟著走到了門口,卻看到房間裏吊著幾個死人!我嚇得差點尖叫起來,但嘴裏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恐懼也使我幾乎忘記手指上的疼痛。此時,我終於看清了那個男人-- 原來是一個洋人,蒼白的皮膚,栗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大約有四十多歲的樣子。更讓我恐懼的是,房間裏吊死的人也是洋人,一個女人和三個小孩,她們柔軟的身體懸在半空中蕩來蕩去,長長的頭髮披散下來,遮擋住了半邊臉龐,赤著的腳板直直地繃著,看來她們都已經斷氣了。外國男人看著眼前這一幕,也絕望地大叫起來,可奇怪的是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見他張大著嘴巴,不知在嚷些什麼。也許,吊死的人就是他的妻子女兒吧?我想任何人到了這種處境都會發瘋的,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只能大聲地叫喊了起來,但那個男人卻沒有絲毫反應。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站到一把椅子上,然後將一根懸空的帶子套到了脖子上。此刻,白色的光線照亮了他的臉。他的那副表情是那樣奇特,嘴角甚至還有一絲微笑,似乎是一種生命的解脫。然後,他一腳踢開椅子,吊著的帶子勒緊了他的脖子,整個身體都懸在了半空。突然,他的雙腳亂蹬起來,表情痛苦萬分,雙手卻無力地晃著,難道他對上吊後悔了?就在這時,一片刺眼的光線從頭頂亮起,立刻使我閉上了眼睛。等我重新睜開眼睛時,眼前的一切卻都改變了--那幾個吊死的洋人都不見了,房間裏收拾得乾乾淨淨,幾個女傭跑了進來,她們驚慌失措地圍著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房間裏確實沒有什麼外國人,那幾根上吊繩子也不存在了,只有頭頂一根橫樑穿過。女傭們說她們剛才聽到了我的慘叫,於是就沖上來打開了電燈,發現我極度驚恐地站在這裏。但我還是不能接受,便向她們述說剛才所見的恐怖一幕,女傭們都搖了搖頭。從她們相互間的表情來看,大概是以為我發瘋了吧?這時一個年紀大的女傭想了起來,她曾聽說在好幾年前,這棟房子裏住著一戶法國人。日本軍隊佔領上海租界以後,要把歐洲人都送進集中營,幾個日本兵沖進這房子,蹂躪了這戶法國人的妻女。於是,這戶人家受不了這樣的侮辱,就一起在二樓的房間裏上吊自殺了。
  天哪,我見到了鬼?是的,剛才我見到了這家法國人,見到了他們上吊自殺的那一幕。可為什麼只有我會見到?我忽然想起了玉指環,想起了那個可怕的儀式,想起了公公婆婆僵屍般的臉……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也許這荒村公寓本來就是一個鬼宅?今天的日記就寫到這兒吧。
  民國三十六年六月十九日大雨窗外,正大雨如注。今天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已下定決心一定要問出緣由,否則我將會發瘋的。謝天謝地,今天清遠終於提前回家了,趁著公公婆婆不在,我把他拉到了臥室裏。窗外的大雨使清遠顯得很煩躁,他來回地踱著步,就像一個被審訊的犯人。
  我顫抖著問道:"你還愛不愛我?"
  "問這個幹什麼?"他轉過身去,對著被大雨打濕的窗戶。
  "為什麼給我戴玉指環,為什麼對我唱巫歌,為什麼我會見到鬼?"
  "因為你是歐陽家的媳婦。"清遠回過了頭,他的表情是那樣奇怪,似乎正在左右為難之中。在長長地思考了幾分鐘後,他終於長歎了一聲,"其實,這件事我遲早要告訴你的,只是擔心你會感到害怕,所以才一直不敢說出來。"
  "究竟什麼事?我們是夫妻,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嗎?"
  清遠停頓了片刻之後,緩緩地說道:"荒村的秘密。"
  "秘密?荒村有什麼秘密?"
  "你知道我們歐陽家族的歷史嗎?"清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變得更加異樣了,"歷史啊,歷史總是會捉弄人的,歷史學家總說中國有五千年的歷史,起源于古老的中原大地。然而,歷史學家們並不知道,就在五千年前的江南水鄉,還存在過一個古老的王國。"   "你又不是歷史學家,你怎麼知道的?"
  清遠冷笑了一聲:"我當然知道,你先聽我說……五千多年前的江南,尚是一片水鄉澤國,處於原始蒙昧的時代。就在這黎明前蠻荒的時代,突然出現了一群傳說中的天神,他們來自茫茫的大海之上,駕著數艘巨大的獨木舟,在一片荒涼的海岸登陸--那個地方就是今天的荒村。"
  "我明白了,荒村就是天神們登陸的地方?"
  "對,但這不是神話,而是歷史的事實--天神們來自一個極度遙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是如此的遙遠神秘,以至於從來沒有人類到達過那裏。不過,天神們長著和人類相同的模樣,他們很快就發現這塊土地很適合他們生存,便在這塊荒涼的海岸上定居下來。"清遠又停頓了許久,略帶痛苦地說,"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在那塊荒涼的海岸附近,發現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
  "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
  "我也不清楚,因為這個秘密實在太重要了,只有我父親一個人知道。父親曾經說過,惟有在他臨死的時候,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我。"
  我忽然感到有些冷,抱著自己的肩膀說:"那麼再說說那些天神吧。"
  "好的。天神們在荒涼的海岸邊住了一段時間,便翻越重重的山巒向北進發了,他們發現了一片更為肥沃的土地,這就是遠古的江南平原。於是,天神們征服了當地的土著居民,建立了一個強盛的遠古王國,這個王國的名字叫古玉國。"
  "古玉國?"
  " 是的,因為他們非常喜歡使用玉器,無論是在日常生活中還是在宗教祭祀中,玉器都是必不可少的。而古玉國的王族,也就是天神們的後代,不但掌握著製作玉器的技術,還能夠利用玉的神秘力量,創造許多當時不可能的奇跡。"
  "玉的神秘力量?我不明白。"
  "看看你手指上的玉指環就明白了。"
  我低頭看著玉指環,立刻就明白了什麼叫"神秘的力量"。對啊,荒村公寓它就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樣,能夠牢牢地纏在我的手指上,也許它還有其他更多的力量吧。
  清遠繼續說道:"因為古玉國的王族,能夠掌握並利用玉器的力量,這使得他們的國家迅速地強盛,在太湖周圍創造了輝煌的古代文明。他們甚至還建立了一座城市,擁有氣勢宏偉的宮殿、巨大的祭壇和神殿,還有深入地下的皇陵。古玉國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玉,他們製作了大量的精美玉器,而天神們的後代--王族則掌握著玉的最高秘密。"
  "什麼是玉的最高秘密?"
  "這個我也說不清楚,但那個最高秘密確實存在。好了,再來說說王族吧,古玉國是一個由女王統治的王國。是不是很奇怪?更奇怪的是,女王並不是世襲的,而是從王族中挑選出一位少女來,以繼承女王的寶座。這女王擁有宗教權,也就是古玉國的大祭司。"
  "這樣的女人真令人羡慕。"
  但清遠搖了搖頭說:"不,女王並沒有真正的實權,王族們才控制著一切,而女王必須保持終身的貞節,否則就要自殺謝罪。"
  "女王必須是終身的處女?這個規定多麼荒唐!"
  "是有些荒唐,但在當時的古玉國來說,女王的首要使命是祭祀,所以必須是一個純潔的女子,否則就會褻瀆天神祖先。"
  "她真可憐。 "
  "古玉國的繁榮大約持續了一千年。但是,再神奇的力量都不能阻止它的衰亡,因為這是一個自然的規律,任何突然興起的文明都會突然地消亡。古玉國也不例外,它遭到了內憂外患的襲擾;內憂就是長達數百年的洪水,太湖水氾濫成災,淹沒了良田和城市;外患則是周邊部落的入侵,他們雖然落後但驍勇善戰,古玉國的王族早已被奢侈之風所腐化,雖有玉器的神秘力量,也無法抵禦外敵。"
  我點了點頭,搶先問道:"古玉國就因此滅亡了?"
  "不,古玉國的滅亡是因為一個女人。在大約四千多年前,古玉國有一位美豔絕倫的女王,雖然她明知自己必須終身貞節,但還是愛上了一個年輕的奴隸。"
  "女王與奴隸的愛情?"
  "今天看來是不是很浪漫?但在當時的古玉國,卻是大逆不道、褻瀆天神的舉動。但女王堅持了自己的愛,並與自己所愛的男人發生了關係。後來,他們的關係被王族發現了,根據祖先的規矩,女王必須以自殺洗刷罪惡。"
  我只感覺心裏一揪:"她死了嗎?"
  "是的,美麗的女王為愛而自殺,她用一把匕首割斷了自己的咽喉。她在臨死前曾經預言:'古玉國會在一年之後滅亡',在她死的時候,手上戴著一枚玉指環,鮮血沾染在玉指環上面,就再也擦不掉了。王族們都被女王的死震撼住了,他們感到內疚與自責,便將那枚沾有女王鮮血的玉指環,供奉為王族的最高聖物。因為,玉指環寄託了女王死亡的哀怨,擁有一股神奇的力量。"
  聽到這裏,我立刻舉起了自己的左手,那枚玉指環正發出異樣的光芒。是的,指環上那塊紅色的汙跡,不就是悲慘的女王的鮮血嗎?清遠握住了我的手,繼續說下去:"果然,在女王自殺一年以後,強大的異族佔領了古玉國,殺死了大多數居民,焚毀了城市和宮殿,古玉國的文明遭到了徹底毀滅,甚至沒在史書上留下任何痕跡。
  但是,有一小部分王族活了下來,他們帶著女王的玉指環,逃到了當初祖先登陸的那片荒涼海岸。"
  "也就是今天的荒村?"
  "對,這些人逃到今天的荒村,在那塊祖先登陸的土地上過起了隱居的生活。他們延續著古老的生活方式,在那片閉塞的荒涼海岸,生活了一代又一代。在南北朝以後,他們便以歐陽為姓氏,成為此地的大族,但依然不與外界來往。直到明朝才出了一位進士,後被皇帝御賜了貞節牌坊。"
  終於,清遠像渾身虛脫了似的歎了一聲,幽幽地說,"現在,你該明白我們歐陽家族的歷史了吧?"
  此刻,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我看著清遠的眼睛,顫抖著問:"你是說--歐陽家族是古代王族的後裔?"
  "沒錯,我們是五千年前古玉國王族的後代。我們家族的人,從一出生就和別人不一樣,這些事情是不能讓外人知道的,如果有誰洩露了家族的秘密,就必然要遭到最嚴厲的懲罰。"
  "這就是荒村的秘密?那麼這枚玉指環呢?為什麼要把它戴在我的手指上?"
  "因為這是我們家族的規矩,幾千年來都是如此。這枚玉指環沾染著末代女王的血,血也就代表著女王的生命,所以玉指環具有神秘的力量,它能讓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也能保佑你的平安。所以,每當歐陽家的媳婦懷孕時,就必須要戴上這枚玉指環,這是家族的聖物,隱藏著遠古的秘密,會使你腹中的孩子變得與眾不同。在戴上這枚玉指環的同時,家族成員還會給孕婦舉行一些特別的儀式,唱一些古代流傳下來的巫歌,也是為了保護你們母子平安。"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40#
發表於 07-7-23 04:40 PM |只看該作者
  早上,我難得出門一次,安息路兩邊的洋房大多掛起了彩燈,原來明天就是耶誕節了。自然,那些掛彩燈的人家都是外國人,歐陽家是絕不會過洋人的節日的。但是,清遠已經答應我了,今晚他會早點回家,與我一起吃頓晚飯的。但是,清遠卻又一次爽約了,我是和公公婆婆一起吃的晚飯,他們吃飯的時候一句話都不說,我幾乎什麼都沒吃,就跑到大廳隔壁彈鋼琴去了。對了,這架鋼琴可以算是我的嫁妝,每當我煩惱的時候,就會坐在鋼琴前彈奏李斯特的曲子。鋼琴彈著彈著,我的眼淚就悄悄落了下來,我只能停下手擦一擦眼淚。  不,他不會忘記今天這個日子的,因為今天是我們相識一周年的日子。是的,在整整一年以前,我還在中國銀行辦公室做秘書。去年的平安夜,女同事們都紛紛提前回家了,只有我還在打著一份檔。我發現有一雙眼睛正盯著我,便緩緩抬起頭。
  眼前是一張年輕英俊的臉龐--他就是我的清遠。原來他已經這樣看了我許久了,我問他有什麼事,他卻搔搔頭問經理辦公室在哪里。從此以後,他每天下午都會來銀行辦公室,應該由財務做的事全由他自己做了,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有與我說話的機會。他每次和我談話,都會扯到許多別的事,在辦公室一談就是小半天,而我也實在不好意思趕他走。後來,他就請我到外邊去談了,先是去咖啡廳、餐館,然後是電影院、公園。大家很快都知道了這個秘密歐陽家的公子在追求我,女同事們也向我投來羡慕的目光。而我的心裏則忐忑不安,不知該如何面對清遠。這個男人是如此出色,風度翩翩、溫文爾雅,更重要的是他家很富有,在安息路上擁有一棟三層樓的洋房。
  我知道有許多女子暗中爭奪著他,但他卻一個都看不上,惟獨愛上了我一個。直到現在我也說不清楚,他為什麼會對我情有獨鐘,或許是因為我的眼睛吧,他說過我的眼睛裏有一種穿透時空的美麗。最終,我被清遠征服了。在他那灼熱的感情面前,我想他應該就是我生命的另一半了。我們全家的人都為我感到高興,銀行裏的女同事們則暗暗地嫉妒。於是,在七月一個炎熱的夜晚,在羅宋大飯店的眾目睽睽之下,我接受了他的求婚。這就是我們相識相戀的經過,然後就是我們的婚姻了。在這整整一年的時間裏,我從一個女孩變成了女人,但我又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改變了什麼,或許就像一隻鳥兒,只是從一隻籠子,換到了另一隻籠子。彈完鋼琴,我回到了樓上的書房,呆呆地看著張愛玲的《傳奇》,這本書我已經看了二十遍了,也許還要再看個二十遍吧。剛才,我接到了清遠打來的電話,他說今晚有重要的應酬,要明天才能回家。我一句話都沒有說,輕輕地掛上電話,繼續寫我的日記。
  聖誕快樂,我親愛的朋友。民國三十六年四月一日小雨記得過去在銀行上班的時候,辦公室裏有個外籍職員,在每年四月一日都會搞出許多惡作劇,不是說某個同事今早中了彩票大獎,就是說第三次世界大戰昨晚開打了,原來四月一日是外國人的愚人節。
  今天,就是四月一日。醫生是下午來的,公公和婆婆都很緊張,清遠也很難得地提前回家了。仔細地檢查完畢後,醫生非常鄭重地告訴我--我懷孕了。聽到這個消息,我愣住了,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我輕聲地問:"對了,今天是四月一日,你在跟我開愚人節的玩笑吧?"
  醫生傻乎乎地回答:"對不起,太太,什麼叫愚人節?"
  我尷尬地笑了笑,便不再說話了。可是,為什麼是在今天告訴我,難道這一切都是命運跟我開的玩笑?不,我知道什麼是懷孕,也知道我將要成為母親了,但是--我說不清楚,只是在那個瞬間,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清遠並沒有注意到我的表情,而公公婆婆也都高興極了,婆婆也終於露出了笑容,抓住我的手說個不停。可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就像來自一千年前的古墓,她嘴裏嘮叨著浙東方言,我幾乎連一個字都聽不懂,感覺就像是在向我念咒語似的。
  他們折騰了我整整一天,直到半夜我才有了自己的空閒,坐在書房裏寫下這些字。我想現在正有一粒小小的種子,藏在我的腹中生根發芽了,他(她)會漸漸地長大,然後離開母體,他(她)會像誰呢?是我還是清遠?我輕輕地揉了揉腹部,就此停筆吧。民國三十六年四月三日晴今天,是荒村公寓第一次舉行舞會。在兩天前知道我懷孕以後,清遠決定要風風光光地慶祝一番,他邀請了生意場上所有的朋友,在荒村公寓舉行一場舞會。
  入夜以後,所有的賓客都來了,荒村公寓所有的傭人都忙碌了起來,把大廳佈置得富麗堂皇。清遠拉著我來到了大廳中央,向大家宣佈了他即將做父親的喜訊,在眾人或羡慕或嫉妒的掌聲中,留聲機裏放出了音樂--舞會開始了。清遠一向是舞場上的高手,據說他的舞姿迷倒過不少女子。我原本並不怎麼會跳舞,在認識清遠以後,他就經常帶著我上百樂門、七重天,在他的悉心調教下,我的舞技也迅速提高。不過,在嫁入歐陽家以後,我就再也沒有機會跳舞了,至於清遠是否在外面和別的女人跳舞,這我就不得而知了。隨著那曲《花樣的年華》響起,清遠摟著我翩翩起舞,音樂牽引著我的腳步,將那早已遺忘的節拍又拾了回來。天哪,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我們緊緊地貼在一起,他有力的大手摟著我的腰肢,我輕輕地把頭伏在他肩膀上,感覺就像一葉入港的小舟。周圍那些跳舞的人們,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我們已成為了舞會的核心。然而,我不想做什麼舞會皇后,只是想做清遠惟一所愛的女子。我重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在他那柔和的目光裏,分明是歉疚和補償。是的,半年來我對他充滿了怨恨,他的徹夜不歸,他的不聞不問,他身上沾染的外邊的脂粉氣,現在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清遠,你可曾聽到我心裏的話?不管你做過什麼,我都已經原諒你了。是的,我們會成為美滿的夫妻的,我們會生下許多孩子,荒村公寓將不再清冷孤寂,而將變得生機勃勃。民國三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陰前幾天我在日記裏說過了,公公婆婆回了一趟鄉下,那是一個叫荒村的地方,據說在那裏還有一間叫進士第的老宅子。昨天黃昏時分,公公婆婆終於風塵僕僕地回來了,似乎從老家帶回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裝在一個大皮箱子裏。他們看著我的表情很奇怪,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只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的身材已開始臃腫了,但心裏還是很高興的,因為我的孩子越來越大了。公公婆婆和清遠一直在竊竊私語,好像在瞞著我商量什麼重要的事情,我隱隱有些可怕的預感。
  整個晚上都躲在房間裏不出來,將近子夜十二點鐘還不敢睡覺。這時,清遠卻把我拉了出來,將我帶到了一個空房間裏。公公婆婆也在那裏等著我,他們把門緊緊地鎖上,讓我躺到房間中央的桌子上。我對這氣氛感到很害怕,實在不敢躺上去,婆婆就上來訓斥了我幾句。最後在清遠的懇求下,我只能仰面躺在桌子上,就像真正臨產的孕婦那樣。公公打開了從鄉下帶來的大皮箱,拿出了一個似乎是玉制的小盒子。
  然後,清遠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盒子,伸手捧出了一個圓環似的東西。
  清遠渾身顫抖著說:"這就是玉指環嗎?"
  婆婆點了點頭說:"快點進行吧,總要走到這一步的。"
  清遠緩緩走到我身邊,抓住了我的左手,玉指環也清晰地呈現在我眼前,它是青綠色的玉器,在側面有著一塊醒目的紅色污點,在燈光下發出某種奇異的反光。
  我立刻掙扎了起來,但被清遠死死地按住,他的眼睛裏似乎含著淚花,輕聲地說:"若雲,放心吧,你不會有事的,就像戴一枚戒指似的。"
  我眼看著自己左手的無名指,被清遠握得不能動彈了。然後,他將那枚玉指環,緩緩套在我的手指上。玉指環冰涼冰涼的,立刻像是一隻箍似的,緊緊地"握"住我的無名指,一股奇怪的感覺立刻傳遍全身。瞬間,我感到腹中胎兒輕輕叫了一聲,於是我也哭泣著喊了出來。但清遠死死地按著我,手指上的感覺使我渾身無力,再也無法反抗了。在朦朧的燈光下,我只看到公公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那張僵屍般蒼老的臉,對著我的眼睛搖晃了幾下。然後,我聽到他的口中傳出了一陣奇怪的話,那簡直就不是人類的聲音,就像是在念著某種咒語似的,連續不斷地對著我的耳朵。這聲音具有特別的節奏,像是一種古老的歌謠,我立刻想到了一本書上所說的,在某些施行巫術地方的巫歌。不,這可怕的古老聲音,分明要奪取我和孩子的生命,我想要拼命地掙扎,但身上卻沒有一點力氣,只能嗚嗚地流著眼淚。在晃動的光影中,我看到清遠和婆婆圍在我身邊轉圈,他們轉了一圈又一圈,嘴裏都在念念有辭。眼前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的,我漸漸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聽不到了--我覺得自己仿佛被抓到了某個部落裏,被捆綁著供奉在桌子上,那些野人圍著我跳舞唱歌,而我和我的孩子將成為可憐的祭品。
  我失去了知覺,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我就再也不知道了。等到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今天早上了。我發現自己躺在臥室裏,清遠正焦急地看著我。我揉了揉眼睛問:"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你們把我放在桌子上,圍著我跳舞唱歌……"
  清遠只能尷尬地說:"是嗎?既然是一個夢,就不要太擔心了。"但是,我立刻就感到了手指上的東西,我舉起左手一看,那枚玉指環正赫然戴在我的無名指上  我尖叫了起來:"這是什麼東西?夢中的玉指環怎麼會戴在了我的手上?"而此刻清遠已經無言以對了。我想要把玉指環拔出去,但無論我怎麼用力,玉指環卻始終牢牢地套在手指上,並且套得越來越緊,讓我的手指疼得要命。整整一天,我用了各種方法要把玉指環弄掉,但它就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樣,怎麼也無法拔出去了。我痛苦地追問著清遠,可他卻苦笑著不願回答。我又大著膽子去問公公婆婆,他們卻露出了笑容,不停地安慰著我,說昨晚只是歐陽家的習俗而已,是為了給孕婦母子祈禱平安。至於那枚神奇的玉指環,他們卻沒有告訴我原委。現在,我躲在書房裏寫這頁日記,我確信昨天半夜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並沒有做噩夢--不,這比噩夢更可怕,他們圍著我唱起了古老的巫歌,還給我戴上了一枚玉指環,而一戴上它就再也摘不下來了。
  天哪,我的丈夫和公公婆婆究竟在幹什麼?他們歐陽家究竟是什麼人呢?直到這時,我撫摸著腹中的孩子,突然感到這是一個錯誤,從我嫁入荒村公寓的那天起,就是一個巨大的錯誤。不,我該怎麼辦呢?民國三十六年六月十八日多雲我見到了鬼。昨天,清遠又是徹夜不歸,公公婆婆也回鄉下老家去了,我一個人睡在三樓。半夜裏忽然感到手指一陣疼痛,原來那枚玉指環嵌進了我的肉裏。我緊緊地揉著左手無名指,卻發現走廊裏的燈亮了。我忍著手指上的痛楚走出房間,卻發現那不是電燈的光線,而是一種奇怪的白光,照亮了樓梯口一個黑色的背影。我輕輕地叫了一聲:"清遠。"但那個背影卻沒有任何反應,我著急地跑了過去,但那人影卻走下了樓梯。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39#
發表於 07-7-23 04:39 PM |只看該作者
  小倩歎息著說:"現在我相信了,它們確實是五千年前的玉器。"
  "為什麼?"
  "因為我手上感覺到了。"她把手從玉器上挪開了,後退了一步說,"是的,當我的手指觸摸著玉器時,我真的感受到了它們的年齡。"
  "這就是女孩子的第六感嗎?""也許吧,你快點把它們都收起來,五千年前的寶貝東西,我可不敢再碰了。"
  我點了點頭,又把這些玉器都收了起來,重新用舊報紙和泡沫保護好,放回到了箱子裏。然後,我拉著小倩的手說:"等一等,我再給你看幾樣東西。"在手電筒光線的指引下,我找到了那張梳粧檯,輕聲地說:"這就是若雲用過的梳粧檯。"
  "怎麼沒有鏡子?"她看不清黑暗中的鏡框。
  "早就破碎了啊。"
  忽然,小倩會意地說:"就像昨晚,她和她丈夫。"
  "對,一面破碎了的鏡子,怎麼可能再復原呢?"說著,我拉開了下面的兩個抽屜,把若雲和歐陽家的那些舊照片,還有兩本張愛玲的書都拿了出來。
  在手電筒昏暗的光線下,小倩緩緩翻動著照片和書,看著照片裏若雲的臉龐,她傷感地說:"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看到了這些,我仿佛能呼吸到她身上的氣味了。  ""是啊,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不,我和你的感覺不一樣。因為我是一個女孩,也只有女孩能感受到若雲的痛苦--她在嫁入歐陽家之前,一定是個有許多憧憬的女孩,她是因為深愛著年輕英俊的歐陽,才犧牲自己嫁入這間囚籠的。"
  "你說荒村公寓是囚籠?"
  "難道不是嗎?歐陽家是那樣保守和閉塞,就算他們搬到了上海,也會把荒村的進士第古宅一起搬過來。是的,這棟房子就成了又一座進士第,所以才會起名叫荒村公寓,這不過是在上海的土地上,重建了一個微縮的荒村而已。"
  她說的確實有道理,我也點了點頭說:"嫁入歐陽家,也就等於永遠地失去了自由,被禁錮在這微縮的荒村裏了?"
  " 對,若雲嫁入荒村公寓後,一定經歷了很深的痛苦,但她又不願意表現出來,只能眺望視窗,只能閱讀張愛玲的書。"
  小倩又歎了口氣,然後把這些舊照片和書,全都放回到抽屜裏。"好了,我們走吧。"
  我輕輕地拉著她,向閣樓另一頭走去,忽然在手電筒光束裏照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是什麼?"小倩立刻抓住了我的手。
  我仔細看了看,才吐出了一口氣說:"沒事,是個衣櫥。"
  "衣櫥?裏面有若雲的衣服?"也許,是女孩天生對衣櫥情有獨鐘,她立刻跑到了衣櫥邊。
  在手電筒光下,她緩緩打開了衣櫥,一股黴味讓我們都扭過了頭。片刻,手電筒光照亮了衣櫥裏面,小倩突然尖叫起來:"有死人!"
  我立刻緊緊抓住她說:"不,裏面是吊著的衣服。"
  "什麼?"小倩總算回過神來,仔細地往衣櫥裏看了看,在昏暗的手電筒光線下,那幾件黑色大衣看起來真像是吊死鬼。
  小倩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去,摸了摸一件顯眼的旗袍,絲綢都已經脆掉了,她只能放下。她又摸了摸旁邊一件衣服,是件黑色全毛的女式大衣,看得出料子和做工都很好,在當時來說該是一件奢侈品了。忽然,小倩似乎在大衣上摸到了什麼,她的手停在大衣正面的口袋上,裏面似乎藏著什麼東西。她立刻把手伸進了口袋,那個口袋看起來非常大,幾乎吞沒了她小半條手臂。--她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了一個筆記本。手電筒的光線照射在筆記本上,小倩小心翼翼地捧著它,顯得異常激動,她興奮地說:"你看,這是什麼?"
  "藏在大衣口袋裏的筆記本?"這是一本黑色的硬皮本子,應該是五十多年前的產品了。我將筆記本輕輕地翻開,在扉頁上出現了一行娟秀的字跡--荒村公寓日記這行字下面還有落款--若雲。
  "天哪!這是當年若雲留下的日記。"小倩不禁失聲叫了出來,她伸手輕撫著扉頁,觸摸著若雲用黑色鋼筆留下的字跡,"她居然把日記藏在衣櫥裏,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也許本來就不是她藏的。"這時我把日記本合上了,略帶緊張地說,"在閣樓裏實在不方便,我們到二樓的房間裏慢慢看吧。"
  小倩點了點頭,於是我們帶著日記本,從竹梯爬下離開了閣樓。我們匆匆回到二樓的房間,用手電筒實在是太彆扭了,我又重新點上了一根蠟燭。當燭火重新照亮房間時,我和小倩都長出了一口氣,好像又回到了人間。
  終於,我們一起翻開了這本若雲的《荒村公寓日記》,卻發覺內頁裏缺損了很多,有許多頁被齊根撕掉了,這樣就使得日記殘缺不全。我數了數剩下有字的頁數,總共是二十幾頁。不過,日記的第一頁卻完好地保留著,在頁首寫著日期--民國三十五年十月二十日。日記是按照當時的習慣,豎直排列從右向左書寫的,一個個漂亮的漢字顯現在我們眼前。在這荒村公寓的黑夜裏,搖曳的燭光映紅了泛黃的紙張,我和小倩都屏住了呼吸,仿佛真的聽到若雲在說話似的,一齊默念著《荒村公寓日記》的第一天--民國三十五年十月二十日晴今天,是這本日記的第一天,也是我嫁入荒村公寓的第二天。對,昨天是我結婚的日子。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人們總說女人出嫁時是最美麗的。昨天當我披上潔白的婚紗,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時,我幾乎以為那是一個陌生人了--是的,鏡子裏的她是那樣年輕,那樣純潔,婚紗如雪一樣覆蓋著她的身體,然而,那是我嗎?我搖了搖頭,鏡子裏的她也搖了搖頭,我輕聲地說話,鏡子裏的她也嚅動著嘴唇。我不敢想像,從今天起我就要變成她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
  歐陽家的汽車等在我家樓下,媽媽陪著我下了樓,幾個女孩幫我托著婚紗,將我擠進了汽車裏。汽車到了荒村公寓,只聽到鞭炮響個不停,許多人圍著我進了歐陽家,我一直都低著頭,甚至都沒看清這棟房子是什麼樣。大廳裏早就佈置好了一切,清遠穿著一身筆挺的西服,正微笑著等待著我。他看上去是那樣英姿勃勃,目光裏透著自信的微笑,因為從這天起他將成為我的丈夫。清遠的父母威嚴地坐在正中,雖然他們早已審查過我這兒媳了,但還是一絲不苟地注視著我。我就像個漂亮的玩具似的,按照他們家約定的步驟,完成了婚禮的所有儀式。酒宴上來了很多人,嘈雜的人聲使我什麼都聽不清楚,就像做了一場夢。
  一直鬧到很晚,清遠才拉著我進了三樓的洞房,我早已經筋疲力盡,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這就是我的婚禮。
  第二天,清遠拉著我給公婆請安,然後陪著我過了一天。現在,趁著他去樓下的空當,我躲在書房裏寫下這頁日記。從今天起,我將在這本日記中,記錄下我在荒村公寓的每一天。她是我心底最隱秘的朋友,除了我自己以外,任何人都不能見到她。民國三十五年十月二十九日陰今天,是我嫁入荒村公寓的第十天。清遠的父母住在二樓,每天上午清遠都會帶我去向他們請安,他說這是歐陽家一貫的規矩。公公婆婆的年齡都很大了,而清遠則是他們的唯一的兒子,也是歐陽家族唯一的繼承人。我想老爺和太太是老年得子,一定非常愛自己的獨子吧,所以他們也一定會很愛我的吧。今天起清遠就回公司上班了,歐陽家在上海開了一家貿易公司,專門從事從美國進口各種貴重商品的業務。
  老爺和太太年紀都大了,公司的生意完全由清遠一人管理,所以他總是忙得焦頭爛額。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了,他依然沒有回家,我獨自坐在書房裏,呆呆地寫著日記。清遠曾經答應過我,在結婚以後我依然可以去銀行上班,但現在公公婆婆都不同意,他們說歐陽家的媳婦必須要留在家裏。清遠不能違背父母的意願,終於使我打消了繼續工作的念頭。雖然只過去了十天,但感覺就像過了好幾年似的。這就是新婚的滋味嗎?一輩子都回憶不盡?會不會是這棟房子的原因呢?有時候走在荒村公寓的樓梯上,心裏就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能聽到什麼聲音,停下腳步來側耳傾聽,卻又什麼都聽不到了。哎,會不會是新娘子們都會有的多疑心呢?是的,說實話我有些怕公公,他穿著的衣服和說話的聲音,都讓我隱隱感到害怕。清遠總是在安慰著我,說歐陽家來自偏僻的地方,自然有些保守的風俗。算了吧,只有面對清遠時我才會感到開心,可今晚他什麼時候回來呢?民國三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陰今天是平安夜。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38#
發表於 07-7-23 04:38 PM |只看該作者
  小倩顫抖著說話了:"怎麼全都看不見了?"
  坐在黑暗之中,我總算籲出了一口氣:"他們本來就不存在,只是當年的影像而已。"
  "窗外閃電 的光線,驅散了房間裏的黑暗,就像打開了電影院的黑房子。"
  "你的比喻真好。"但我抓著她的手說,"小倩,現在你可以放開我的手了吧。"
  "嗯。"小倩立刻放開了我的手,雖然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能感覺到她的尷尬。
  我揉著自己的手指說:"我的手指差點被你捏斷了。"
  "對不起。"
  然後,我摸出打火機,點亮了被吹滅的蠟燭。
  幽暗的燭火重新照亮了房間,也照亮了我和小倩的臉,我發現她的額頭上全是汗珠,我拿出手絹為她擦了擦汗。小倩心有餘悸地說:"真不敢想像,剛才就在這個房間裏,我親眼目睹了五十多年前的人和事。"
  我在房間裏走了幾步,燭光將我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那長長黑黑的影子看起來也挺嚇人的。可惜,這房子再過幾天就要拆了,否則許多年以後,當人們再度進入這棟房子探險時,或許也會在牆上發現我和小倩的音容笑貌吧。
  "看來你手上的玉指環,確實具有某種神奇的功能。"小倩也走到了我身邊,伏在我耳邊說。
  "對,這枚玉指環也來自荒村的地下。所以,我們今晚所看到的一切,都應該和荒村的秘密有關。"
  現在,小倩的情緒平穩了許多,她點了點頭:"那麼,剛才我們所看到的景象,究竟是什麼呢?"
  "我想我們發現了五十多年前荒村公寓裏最血腥的一幕。"
  "你是說那把匕首,還有血--"說到這裏,小倩突然止住了,似乎這個"血"字令她非常恐懼。
  我微微點了點頭,又想起了葉蕭告訴我的那些事情,不禁喃喃自語道:" 怪不得說荒村公寓是一棟凶宅呢。"
  "凶宅?"
  "沒……沒什麼。"我向她擺了擺手,強擠出一絲笑容,其實我是不想讓她太緊張。我又走到窗邊,看著外邊連綿的雷雨,遠處那些高樓依然亮著璀璨的霓虹,上海又是一個不眠夜。
  小倩在我身後說:"現在連電都沒了,今晚怎麼過去呢?"
  "不用害怕,這房子裏並沒有鬼,不要自己嚇自己,我們所見到的若雲和她丈夫,只是五十多年前的影像而已,影像是不會傷害人的。"然後,我從櫃子裏掏出了一支手電筒,打開後放在床頭說:"你就握著它睡覺吧,手電筒光線會陪伴你做個好夢的。"
  她將信將疑地拿過手電筒,又指著蠟燭問:"那它呢?"
  點著蠟燭睡覺太危險,很容易引起火災。"說著,我低下頭把蠟燭吹滅了。房間裏只剩下小倩懷中的手電筒還亮著,我看著幽暗燈光照射下的她,輕聲地說:"對不起,小倩,我知道今晚你很害怕,但我必須要上樓去了。"
  "別走!"她立刻抓緊我的手腕,"請不要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可是……我們……"此時此刻,我也真想不出離開她的理由了。
  她的眼淚緩緩流了出來,喃喃說道:"留下吧,我害怕獨自一人。"
  不,我再也不忍心拒絕她了,只能坐在了她身邊。她的眼皮漸漸低垂了下來,她緩緩躺倒在了床上,看來她已經被剛才那恐懼的影像嚇壞了,渾身上下顯得疲憊不堪。
  我靜靜地看著小倩,她的手裏依然緊攥著手電筒,幽暗的光線照射在她的臉上。窗外是淋漓的大雨,房間大半被黑暗籠罩著,就連我也坐在昏暗的角落裏。十幾分鐘過去了,我想小倩應該已經睡著了。我給她蓋上了一條毯子,又重新檢查了一下窗戶是否關緊。然後,我從櫃子裏拿出第二支手電筒,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間。終於出來了,我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想起剛才小倩拉住我的樣子,那個瞬間我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是的,我早已經深深地喜歡上她了,而她的心裏也應該清楚了。一想到這裏,我便在黑暗的走廊裏微微笑了出來。是的,不管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情,都不能再阻攔我和小倩了。我感到自己渾身都舒暢了起來,剛才的恐懼也都煙消雲散了。於是我打起手電筒,一路小跑著上了黑暗的樓梯。回到三樓的房間裏,我抱著手電筒躺到了席子上,忽然覺得自己還是幸福的。
  窗外,依然大雨如注。
  上午醒來時已很晚了,昨夜的大雨也早就停了,但窗前爬山虎的葉子上還帶著水珠。在經受了一夜雨水的澆灌後,它們顯得更加生機勃勃。可惜,爬山虎們並不知道,再過幾天,它們的生命就要隨著這棟房子一起終結了。來到二樓才發現,小倩已經上班去了,但她還是給我留了份早餐。吃完早餐後,我在樓上、樓下轉了一圈,雖然電已經被掐斷了,但幸好自來水還沒斷,最後幾天應該還可以撐過去。由於沒有電,午飯我只能到外邊去吃。
  但是,和昨天晚上小倩做的飯菜相比,這頓午餐簡直比豬食還難吃。下午無事,我在房間裏看了一會兒書,但只要一想起昨晚這房間發生的一幕幕場景,就實在沒心情把書看下去了。挨到傍晚時分,當我準備要出門去吃晚飯時,小倩卻提前回來了。小倩穿著一條短裙,頭髮略微有些濕潤,身上散發著一股洗髮水的幽香。不過,更吸引我的是她手裏提著的肯德基速食。雖然,我一直很討厭西式速食,但在這種非常時刻,能吃到肯德基就已經很不錯了。
  天色全黑以後,我們點起了蠟燭,我不禁自嘲地說:"在燭光陪伴下吃飯,這是高級餐館裏才有的待遇啊。"當我旁若無人地吃光了我那份雞腿時,才發現小倩幾乎沒怎麼吃,我抹著嘴上的油說:"小倩,你能不能吃一點啊,蒲松齡老先生可沒寫過聶小倩節食瘦身的故事啊。"
  但她卻冷冷地回答:"因為聶小倩本來就不食人間煙火。"
  晚餐收拾乾淨後,小倩忽然輕聲問我:"昨晚……你為什麼沒留下來?""
  這個嘛……"我尷尬地笑了笑說,"我看你已經睡著了,自然就不需要人陪了。"小倩不再說話,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眼神裏似乎還藏著什麼東西,卻回避著我的目光。
  在幽暗的燭光下沉默了許久,她忽然又說話了:"上次你說過,你從那個去過荒村的大學生那裏,得到了幾件古代的玉器。"
  "問這個幹什麼?"我忐忑不安地回答,"那些玉器來自於荒村的地下,就和我手上的玉指環一樣。"
  "它們真的都有五千年的歷史了?"
  "專家都鑒定過了,應該是的吧。"
  "能不能讓我看看?"她走到我跟前,盯著我的眼睛說,"只是看看而已,不會動你的東西的。"
  不,我怎麼能回絕她這個小小的要求呢?我點了點頭:"好吧,只是看的時候小心點,千萬不要弄壞這些寶貝,更不能把玉器的消息洩露出去。"
  "這個我當然知道。而且,除了你以外,我也沒有其他朋友。"我點了點頭,帶上了兩支手電筒,我和小倩一人一支,便走上三樓去了。踏上黑暗中的旋轉樓梯,小倩緊緊跟在我身後,在手電筒光線開道下,我們來到三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裏。這裏有我留下的一架竹梯,正好對著上面天花板的窟窿。我用手電筒照了照上面說:"要從這裏爬上去的,你害不害怕?"
  她的膽子比昨晚大了許多:"不害怕。"我點點頭,一手抓著手電筒,一手抓著竹梯,好不容易才鑽到了閣樓上。然後,小倩也跟著爬上了竹梯,我緊緊抓著她的手,把她給拉了上來。
  黑暗的閣樓裏充滿了可怕的氣氛,老虎窗被爬山虎枝葉擋住了,一絲月光都照不進來。  我只能用手電筒掃視了一圈,許久才找到了那個裝玉器的箱子,感覺就像是在盜墓似的。在手電筒光束狹小的範圍內,我艱難地打開了箱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裏面的玉器--玉琮、玉璧、玉鉞、玉龜和玉匕首。手電筒光照射著這些寶貝,玉器的表面泛出奇異的反光,小倩在玉琮上輕撫了幾下,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了起來。我再看看周圍地宮般黑暗的環境,忽然想到了那四個遭遇離奇大學生,當他們進入荒村的神秘地宮,面對著這些玉器時,大概也有相同的感覺吧。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37#
發表於 07-7-23 04:37 PM |只看該作者
  "別這麼說……"我也說不下去了,只能靜靜地看著她。而她也保持著沉默,似乎在用眼神對我說話。
  僵持了大約幾十秒,我終於說話了:"小倩,我們談點別的吧。"
  "好吧,談什麼?"
  "你為什麼一定要住到這裏呢?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終於,我大著膽子,把憋在心裏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小倩的耳朵有些發紅了,她別過臉輕聲說:"你在說什麼啊?我聽不懂。"
  "為什麼總是要跟著我呢?我到哪里,你也到哪里,我做什麼,你也幫著我做什麼,你就像我的影子一樣--"說到這裏,我有些尷尬地止住了。
  "你討厭我了?"
  "不,我絕不是這個意思。雖然,剛開始我覺得你在糾纏我,但自從見到你第一面以後,那種感覺就完全改變了。最近這幾天來,在我的潛意識中,總希望你會突然出現在我眼前,就像現在這個樣子,離我很近很近……"
  終於,小倩微微笑了起來,目光裏閃著一些東西,使我的心跳又加快了,她幽幽地說:"可我是聶小倩,你不害怕嗎?"
  "不,我覺得聶小倩很可愛,非常可愛。"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大聲地說,"我寧願自己是寧采臣,我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她嘴角微微一撇:"那麼聶小倩也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此刻,我不知道應該再說些什麼了,只是怔怔地盯著她,看著聊齋中那雙誘人的眼睛。我輕輕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柔軟的發絲在清晨的光線下,發出山泉般的反光,我的手從這些流水中游過,是那樣的涼爽和清澈。我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說:" 謝謝你,小倩。我終於感覺到了聊齋故事裏,那些男主人公們的幸福了。"
  她卻默默不語,眼簾低垂了下來,一股淡淡的幽香沁入了我的心脾。但沒想到她突然站了起來,低著頭說:"我差點忘了,今天要早點去霜淇淋店。"
  瞬間,我又清醒了過來,沉默著走出房間。來到樓下的大廳裏,我舉起自己的左手,看著無名指上的玉指環,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片刻,小倩換了一身衣服下樓來,出門前還特地關照我下午不要出去。小倩離開後,我獨自在大廳裏踱步,不知不覺踱到旁邊的房間裏--陽光已照射到那架舊鋼琴上,我輕輕地翻開琴蓋,伸手觸摸著黑白相間的琴鍵,這是五十多年前若雲彈過的琴鍵,她的手指曾在上面輕快地敲打著,鋼琴的體內共鳴著李斯特的旋律,輕輕飄蕩在整個荒村公寓。
  可是,現在我看不到她。我搖了搖頭,快步離開了這個房間。整整一天,我遵照小倩的關照,一直坐在房間裏看書,午餐也是在屋裏就地解決的。我就像那個守株待兔的農夫似的,躲在這棟古老的房子裏,等待某個秘密或奇跡的出現。我沒想到的是,今天小倩提早回來了。窗外照射著夕陽時,她提著一大包東西走進房間,全是她從超市買來的速食食品,還有幾斤大米。小倩親手淘了米,用電飯煲煮了一鍋飯,又用微波爐熱了熱那些速食食品。
  自從進入這棟房子以來,我還從沒正兒八經地吃過一頓晚飯。吃著小倩為我燒的飯,心情自然不一樣,連米粒的味道都很特別。雖然不是油鍋炒出來的菜,但在荒村公寓這種鬼地方,能吃這麼多菜已很知足了。不一會兒,我就吃了兩碗飯,菜也差不多都被我捲入腹中。然而,小倩卻幾乎沒動什麼筷子。雖說現在的女孩子,大都講究節食以保持身材,但小倩的身材本來就很好,也用不著如此讓自己受罪吧。我試探著說出了自己的疑問,但她卻微微笑了笑說:"你沒看過聊齋嗎?聶小倩本來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
  "不食人間煙火?那不是神仙就是妖怪啊。"
  她淡淡地回答:"那你就把我當個女妖怪吧。"
  "是啊,聶小倩本來就不是人嘛。"我有些調侃似的回了一句。
不過,她渾身散發的那種氣質,確實有股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任何人看著都會想入非非。忽然,天空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把小倩嚇得縮成了一團,我的心也差點跳出了嗓子眼。立刻跑到窗邊一看,黑暗的天空似乎滾動著無數烏雲,雷聲正在幾萬英尺的高空滾動著,轉眼間一場大雨就落了下來。濕潤的冷風灌滿了房間,耳邊只聽到嘩嘩的雨聲,窗前的藤蔓很快就被雨點打濕了。我回頭看了看小倩,她似乎對雷電很害怕,幾乎閉上了眼睛。我連忙把窗戶關好,坐到她身邊問:"你渾身都在發抖,怎麼了?"
  "我從小就害怕雷電。"
  "在聊齋故事裏,只有美麗的狐女才害怕雷電。"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到了聊齋,但我立刻安慰道,"別害怕,有我在你身邊,你不會受到傷害的。"正當我盯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情緒漸漸平穩下來時,電燈忽然滅掉了,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漆黑的房間裏我看不到小倩的臉,只能感受到她戰慄著的身體,她嘴裏喃喃地說著什麼,但我一個字都聽不清楚。此刻的房間就像是一個墳墓似的,只有窗外的雷雨還在繼續肆虐著。我連忙跑出房間,但走廊裏的電燈卻打不開,整個荒村公寓都處於黑暗中。
  我立刻回到小倩身邊,她抓著我的手問:"發生什麼事了?"
  "所有的燈都開不亮,大概是斷電了。"
  "怎麼會斷電呢?"
  "再過幾天就要拆掉了,肯定是拆遷隊給我們斷電的。"我無奈地搖著頭說,"他們大概不知道我們住在這裏。不過就算知道了也沒用,反正我們也不是居民。"說完,我在黑暗中打開了櫃子,在我帶來的包裏摸了半天,總算摸出了幾根白蠟燭。好不容易點燃了蠟燭,幽暗的燭光閃爍了起來,微微照亮了我和小倩的臉。在不停搖曳著的白色燭火下,小倩的臉顯得更加蒼白,她驚魂未定地看著窗外,雨點正密集地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海邊潮汐般的聲音。我凝視著這燭光下的房間,再傾聽著外面的風雨聲,忽然有了一種回到荒村的感覺。是啊,在進士第古宅的那棟小樓上,我也是同樣在煤油燈下度過了恐懼的幾夜。
  忽然,小倩嚶嚶地說:"看著這盞燭光,感覺仿佛回到了古代。"
  "是啊,想必古人也是左手點著燭光,右手伴著佳人度過夜晚的吧。"我不禁貧了一把嘴,看她並沒多少反應,便又聯想了開去,"《聊齋志異》裏常有夜行的書生在荒村古廟裏避雨,偶遇美麗的佳人,便點著蠟燭與她吟詩作曲,紅袖添香,卻不曾想到那佳人居然是鬼魂或狐女。"
  "可無論是人是鬼,能相遇便是他們的緣分,是不是?"
  "對,緣分。"我點了點頭,她剛才那句話確實有道理。看著眼前的燭火,聽著窗外的雨聲,我不禁吟出了一句詩,"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你也喜歡李商隱的詩?"
  "非常喜歡,尤其是那幾首《無題》。"
  她微微點了點頭:"我也和你一樣。"我們都沉默起來,誰都不願意打破這種氣氛。
  就這樣,我們靜靜地坐在一起,看著燭光映亮了彼此的臉龐,聽著雨水敲打著冰涼的窗櫺……十分鐘過去了,眼前這點幽幽的燭火忽然跳了幾下,瞬間使我想到了什麼,我的心跳又加快了。於是,我大膽地說:"小倩,你相信嗎?只要我們把所有燭光都滅掉,在漆黑的夜晚,那些五十多年前的景象,就會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怎麼可能呢?就像上次在大廳裏?可我怎麼看不到?"
  我緩緩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說:"也許,是因為這個--"
  "玉指環?"
  "對,直到昨天夜裏我才感覺到,當我看見五十多年前的若雲時,這枚玉指環就會越來越緊,把我的手指給勒疼。但只要那景象一消失,手指也就不再感到疼了。"
  小倩抓住了我的手指,仔細端詳著玉指環說:"我明白了,為什麼你的眼睛能夠看到那些幻像,而我卻什麼都看不到,因為只有你的手指上戴著玉指環。"
  "也許,這就是玉指環的魔力吧,不管誰,只要戴上它,就會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景象。"
  忽然,小倩輕輕地叫了出來:"玉指環使你的視線穿越了時間?"
  "所以,我並沒有見到鬼,我只是見到了過去--時光在我眼前倒流了五十多年,使我見到了當年生活在這棟房子裏的人。"
  "就好像為你放了一場老電影?"
  此刻,窗外又打了一個悶雷,燭光使這房間變得更為詭異,我看著她的眼睛說:"沒錯,當時我就覺得眼前的畫面,仿佛是二Q年代的無聲電影,我所見的並不是真實的房間,而是一塊銀幕而已,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光線,正是影院放映機投出的光影。"
  "也許還有另一種可能--當你戴著玉指環,面對著黑暗的房間時,時間在這特定的空間中扭曲了,折射到了你現在的眼睛裏。"
  "時空扭曲?"我摸著手上的玉指環說,"也有可能吧。或許,這就是玉指環裏所包涵的神秘元素。"
  "那麼,如果我觸摸到這枚玉指環,會不會也看到過去的景象呢?"
  她的問題讓我微微一抖,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她面前,猶豫著說:"我不知道,也許可以試一試。"小倩立刻抓住了我的左手,將我的無名指緊緊攥在她手心裏。這感覺真的很奇特,玉指環緊緊握著我的手指,而小倩的手又緊緊地握著玉指環,我的無名指則被夾在了最裏面。
  "玉指環可真涼啊。"小倩輕聲地說著,繼續捏緊了我的手指,"現在,我能感覺到它的反抗,它緊緊貼著我的手心,就像是有生命似的,你的手指會疼嗎?"
  "不,暫時還不疼。"
  "那我們把蠟燭滅了吧,試試在這黑暗的房間裏,能不能看到五十多年前的景象。"
  我一下子愣住了,沒想到她膽子又大起來了:"你真的要試啊?"
  "沒錯,我也想親眼看一看五十多年前那一幕幕話劇。"
  "那好吧,但未必有效。即便我看到了,你也未必能看到。"
  她又抓緊了玉指環說:"快點吧,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猶豫片刻之後,我向白蠟燭吹了一口氣,燭火劇烈搖晃著熄滅了。此刻,整個荒村公寓都在黑暗之中沉睡,只剩下窗外傾盆而瀉的雷雨聲。在一團漆黑的房間裏,我們緊緊靠在一起,我的手指被她捏得隱隱作痛,只能強忍住不發出聲音來。我能感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雖然眼前什麼都看不到,但我們依然盯著前方的黑暗處,宛如叢林深處守候野獸的獵人。不,我感到玉指環開始緊了起來,一股隱隱的疼痛立刻從指尖傳遍了我全身。忽然,一道幽暗的光線,從黑暗的走廊中掠過。小倩把我抓得更緊了,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我們盯著門外那線柔光,宛如一張曝光的底片微微閃爍。幾秒鐘後,一個細長的人影出現在房門口。光線正好照亮了那個人的臉,我幾乎失聲叫了出來--若雲。對,就是她。柔光似乎是舞臺上的聚光燈,緊隨她進入了房間,但只照亮她身邊一小塊範圍,而我和小倩還處於黑暗中。
  我扭頭看了看小倩,她向我點了點頭,是的,小倩也看見了若雲。眼前的光線微微一抖,就像電影裏換了個鏡頭似的,若雲的表情已經有了變化,她的眼神裏飽含著恐懼,似乎還滾動著淚珠。小倩更抓緊了我的手,我的手指幾乎要被她捏斷了。一眨眼,那道幽光又跳了一下,畫面被"剪輯"到了另一個鏡頭--不知何時,若雲的手裏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表情卻變得異常平靜,手中的匕首正對準了我……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鏡頭"一下子模糊了,就像被蒙上了一層過濾鏡。忽然,一團血紅色出現在"鏡頭"裏,緩緩地彌漫開來……小倩尖叫了起來,我連忙伸出右手捂住她的嘴巴。這時天空傳來一聲巨響,一道白色的閃電掠過,把這房子照得如同白晝。一剎那,眼前的"鏡頭"和"畫面"全都消失了,仿佛被耀眼的閃電吞沒了。閃電過去,房間裏又恢復了一片漆黑,窗外依然大雨滂沱。我感覺玉指環也不再緊了,手指上的痛楚也在漸漸消退。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36#
發表於 07-7-23 04:36 PM |只看該作者
  中午,我陪著孫子楚到外邊去吃午飯,今天自然是我請客了。在飯桌上也說不少話,但有些事情我不敢告訴他,因為以他的性格,再加上職業習慣,肯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與其再多一個糾纏於此事的人,不如讓我自己一個人來扛吧。孫子楚喝了許多酒,而我則是滴酒未沾。席間他已經醉醺醺地胡言亂語了,最後我扶著他走出飯店,將他塞進計程車送了回去。回到荒村公寓後,我立刻來到二樓的房間,將那只裝著玉器的箱子,拎到三樓走廊最裏面的房間裏。那裏正好擺著一架梯子,通往天花板上面的閣樓。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將那只箱子放在閣樓的角落裏,這樣就應該安全了吧。
  入夜後,我草草吃了一頓晚餐,就再也不敢關燈了--根據前兩天的經驗,只要在一片漆黑之中,我的眼睛就會看到那些離奇的景象,五十多年前的女子若雲、那些曾經生活在這棟房子裏的人。然而,只要電燈一打開,他們就會從我的眼前突然消失。在荒村公寓的樓上樓下轉了一圈,只要電燈泡沒有壞,所有房間的燈都被我打開了。雖然,這些舊燈泡發出的光線,都如燭光一樣昏暗,但我想如果從外邊看荒村公寓的話,一定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幾乎每個窗戶裏都透出幾縷暗光,整棟房子仿佛回到了三十年代,宛如一部愛情電影的名字--《時光倒流七十年》。
  不過,如果是外邊那些拆遷工人,突然看到這棟空關多年的老宅,一下子亮出了這麼多燈光,大概會被嚇個半死吧?也許,人們會以為幾十年前的鬼魂全都跑出來了,開一場只屬於荒村公寓的幽靈晚會。可惜,今天不是萬聖節。想到這裏,我突然笑了出來,我自己也感到奇怪,都到了這種境地怎麼還笑得出來。
  晚上十點鐘,小倩終於回來了,烏黑的頭髮閃著濕潤的光澤,看來她已經在外邊洗過澡了。女人的眼睛總是尖銳的,她立刻從我的臉上發現了什麼:"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啊!今天我在三樓躺了一整天。"
  但她打開櫃子看了看說:"你怎麼把我的東西都藏到這裏?是不是今天有人來過這房間?"
  唉呀,又給她發現了,我尷尬地傻笑了一下,只能把孫子楚來過這裏的事情,老老實實地告訴了她。我順便也向她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五千年前神秘的良渚文明。聽完我說的這一切之後,小倩冷冷地說:"你是說那些神秘的玉器,把良渚文明與荒村聯繫在了一起?"
  "對,或許這就是荒村秘密的入口?"
  小倩目光銳利地對準了我的左手:"那麼你手指上的東西呢?它也是五千年前的神秘玉器?"
  我的心裏又格登了一下,看著自己手上的玉指環,它像個寄生蟲一樣"長"在我的手指上,似乎已與我融為一體。我用右手遮住玉指環,哀傷地說:"我這怎麼了?像個傻子一樣捲進來,看著四個人相繼遭遇意外卻無能為力,現在自己的手上又被套上了這個魔咒似的東西,眼睛裏看到的全是幽靈的臉孔--我究竟是怎麼了?"
  "這不是你的錯。"小倩忽然靠近我,語氣變得異常柔和,"不用擔心,有我在你身邊,你就不會有事的。"
  終於,我克制不住自己了,將這幾天所有的煩惱都發洩了出來:"有你在我身邊?你以為你是誰?聊齋裏的聶小倩,還是五千年前的良渚女巫?"
  她靜靜地聽著我說完,表情是那樣鎮定自若,一句話也不說,就這麼看著我的眼睛。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低下頭抱歉地說:"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脾氣,你知道我是從不發火的,可現在這種境地讓我太絕望了。"
  小倩依然盯著我的眼睛,淡淡地說:"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嗎?剛才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不,你永遠都不可能嚇到我的。"忽然,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微笑著說:"早點休息吧,睡著了就不會恐懼了。"
  我點了點頭,但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可睡著了還有噩夢呢!"
  小倩還是微微一笑說:"晚安。"
  在衛生間裏洗了一把澡,我便回到三樓的房間去了。有的燈都亮著,其實我很不習慣在有燈光的房間裏睡覺,但也只能咬著牙,閉上眼睛席地而眠了。昏暗的燈光始終刺激著我的眼皮,我輾轉反側了許久才睡著……不知過了幾個小時,忽然有什麼聲音刺激到了我的耳膜,使我從黑暗中緩緩蘇醒了過來。我的心立刻蕩了起來,那聲音帶著某種特殊的旋律,催促著我睜開了眼睛。三樓的燈光還亮著,那聲音似乎是從底樓傳來的。我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間,終於聽出那是鋼琴的聲音。荒村公寓裏怎麼會有鋼琴的聲音?我側耳傾聽了片刻,覺得這旋律有幾分熟悉--對,是李斯特的鋼琴曲《直到永遠》,也是我一直很喜歡的音樂。
  循著那匈牙利人譜寫的旋律,我躡手躡腳地走下旋轉樓梯。底樓的大廳裏一片漆黑,奇怪了,我記得這裏的燈應該是亮著的。但那泉水般的鋼琴聲,卻如誘人的少女吸引著我,讓我瞬間忘掉了恐懼。此刻,在這黑夜的荒村公寓中,迴響著李斯特的鋼琴曲,我感覺自己到了十九世紀,在匈牙利黑暗的森林中,傾聽著城堡裏少女的鋼琴聲和歌聲--我無法用更多的語言來形容了,那鋼琴絕妙的音色,再加上李斯特的旋律,仿佛是一對天生的情人,正在這荒涼的黑夜裏兩相廝守,竊竊私語,柔情似水,正如這曲子的名字--直到永遠。鋼琴聲在這棟古老的房子裏潺潺地流淌著,引誘著我發現了那線亮光。那是大廳旁邊的房間,琴聲正是從這裏傳出的。那是歐陽家族拍全家福照片的房間,在牆邊有一架名貴的舊鋼琴,但它內部早已經壞掉了,是不可能發出任何聲音的。我默默走到門口,一片怪異的柔光照亮了我的眼睛,我看見了--在這寬敞的房間裏,煥然一新的鋼琴打開了蓋子,十根蔥玉般美麗的手指,正在琴鍵上舞動著,音波隨著她的手指流淌而出,迴旋在整棟荒村公寓。我的目光隨著那雙柔軟而白皙的手指,漸漸移動到她的手臂和脖頸上,不知從何而來的幽光,如流水般潑灑到她皮膚上,再濺起片片水花,彈入了我的瞳孔中。
  沒錯,還是她--若雲。我像是做夢一般,看著這個五十多年前的美麗女子。
  她穿著一身長長的裙子,白色的裙擺覆蓋著雙腳,黑髮披在肩後。她全神貫注地傾注在鋼琴上,眼睛幾乎是半閉著,十指只要一觸到琴鍵就會發出音符,她是那樣如癡如醉,似乎正體會著這支曲子的靈魂--永恆的憂傷之愛。正當我幾乎無法自持時,鋼琴聲突然停止了,若雲的雙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顫抖。然後,她緩緩回過頭去,目光對準了身後--這時我才發現,房間裏還站著一個人,一個風度翩翩的年輕男子,穿著黑色的衣服,筆直地站在窗邊,光線照射在他的臉上,卻是慘白慘白的。--他就是若雲的丈夫,歐陽家的傳人。   房間裏鴉雀無聲,光影在男子的臉上晃來晃去,他緩緩走到若雲身邊,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這時我才感到手指上隱隱作痛,原來這疼痛已經持續很久了,我顫抖著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柔光照射在玉指環上,那些腥紅色的汙跡,仿佛越來越鮮豔了。
  "不!"恐懼到極點的我高聲叫了起來,瞬間那片白光消失了,房間裏又沉入了一片黑暗,眼前什麼都看不到了,我驚慌失措地摸著牆上的開關,但好一會兒都沒摸到。忽然,一隻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我顫抖著回過頭來,卻聞到了一陣淡淡的暗香,幾縷發絲拂到了我的臉上。房間裏的電燈亮了起來,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了眼前,原來是小倩。
  她正睜大著眼睛站在我面前,與我相隔不過幾釐米,我甚至能感到她的呼吸正撲到我臉上。我們就這樣怔怔地看著對方,十幾秒後小倩後退了幾步,臉頰泛紅地說:"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也想這樣問你呢。"
  小倩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衣,她抱著自己的肩膀說:"剛才我做了一個夢。"
  "噩夢?"我連忙搖了搖頭。
  "噩夢"已經成為這個故事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辭彙了。
  "不是噩夢。"她忐忑不安地走到那架鋼琴前面說,"我夢到了鋼琴的聲音,那首鋼琴曲非常美,好像是--""匈牙利鋼琴大師李斯特的《直到永遠》。"小倩低著頭說:"這段夢中的鋼琴曲,使我產生了奇怪的感覺。於是我走出房間,當走到樓梯口時,突然聽到你大叫了一聲,我立刻就走過來了,卻看到一個黑影站在門口。"
  "然後你打開了電燈?"說著,我也走到了鋼琴旁邊,看著依舊破爛不堪的鋼琴,怎麼也無法想像,它居然還能彈出那麼美妙的聲音。我打開了上面的蓋子,伸手在琴鍵上按了幾下,還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那麼,我剛才聽到的鋼琴聲又是怎麼發出的呢?難道那也是五十多年前的鋼琴聲嗎?可是,這琴聲怎麼又跑到小倩的夢裏去了呢?
  小倩伸手捅了捅我說:"你在發什麼呆啊?"
  我苦笑了一下:"我在想剛才聽到的,還有看到的一切。"
  "你究竟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好吧,我現在相信你說的話。"看著她誘人的眼睛,我不由得點了點頭,把剛才看到的一切離奇景象,都如實地告訴了小倩。
  但她聽完以後,仍將信將疑地問:"你真的看見了五十多年前的人?"
  "是的,我看到了若雲。"我輕輕念出了這個名字,同時抬頭看著天花板,似乎在說給某個幽靈聽,然後用駢文式的語氣說,"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絕非夢境。"我環視了房間一圈,搖了搖頭說:"深更半夜的,不要站在這裏,我們上樓去吧。"
  小倩似乎相信了我的話,也趕緊跑出了這房間。回到了二樓,我感到自己渾身上下疲憊不堪,輕聲地對小倩說: "睡個好覺吧。"然後我上了三樓,躺到了草席上。這時,我才發現手指已經不再疼了,玉指環也沒有了異樣的感覺,盯著那塊紅色的汙跡,我忽然感到了什麼--難道是因為這枚玉指環?不,我趕緊閉上了眼睛。窗外,長夜正漫漫……
  清晨,涼風從三樓視窗吹進來,爬山虎的氣味總算淡了一些。我躺在冰涼的草席上,微微睜開眼睛,一個白色的影子晃動在我頭上,在白色的上端又垂下來黑色的瀑布,我知道就是她了。我漸漸看清,小倩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袍,黑髮垂在胸前,低頭俯視著我。她的目光是那樣奇怪,像電流一樣滾過我的身體,使我渾身都不自在。我看了看窗外,陽光還沒有射到房間裏,大概只有清晨六點多吧。我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說:"你怎麼上來了?現在還早著呢。"
  小倩的臉色蒼白,額頭還有些汗珠,幾縷發絲貼在她的臉上,又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她用幽幽地回答:"剛才,我做了一個惡夢。"
  "又是噩夢!"她的聲音著實讓我嚇了一跳,我從沒聽過她有這種嗓音,再想想昨天半夜裏的那一幕,我搖著頭問,"你夢到鋼琴聲了?"
  "不,我夢到那對男女了。"
  "那對男女?你是指若雲和她的丈夫?"
  "是的。我現在終於知道了--"但她卻突然停住了,將頭別到了一邊。
  我著急地問道:"知道了什麼?"小倩依然背對著我,聲音顫抖著:"那個男人,就是典妻的兒子。"
  "典妻之子?"瞬間,我眼前浮現出進士第的後院,那口梅花樹邊孤獨的老井,在那幽暗的深處埋葬著典妻的肉體和靈魂。我走到窗邊深呼吸了幾口,點了點頭說:"沒錯,如果典妻的故事是真的話,那麼她為歐陽家生的兒子,到一九四八年也應該長大成人,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齡了。從時間上推算完全吻合,而且歐陽老爺也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自然他就是典妻所生的了。"
  小倩走到我身邊,背倚著爬滿藤蔓的牆壁,卻一句話都不說。我盯著她的眼睛追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夢裏有人和你說話了?"
  "不,你不要再問了。"她低下頭,不願再回答我的問題。
  "那好,我不問了。"我輕歎一聲,走出了房間。
  小倩緊緊地跟在我身後: "你去哪?""去刷牙洗臉啊。你一大早就把我給叫醒了,讓我怎麼再睡下去?"
  下樓洗漱完畢後,小倩把我拖進了二樓房間。原來,她昨天晚上帶了許多西點回來,現在就當做早餐和我分享了。吃完了這頓豐盛的早餐,她的情緒也好多了,終於露出了一些笑容。
  她拉我坐下說:"你知道嗎,剛才你走出房間時,我心裏非常害怕。"
  "害怕什麼?"小倩猶豫了片刻,終於幽幽地說:"我害怕你會突然離開,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
  "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不,請你答應我,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棟房子裏,因為現在我已經無處可去了,好嗎?"
  "無處可去?聽起來就像個通緝犯。"我怔怔地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聊齋故事裏才有的眼睛,似乎含著一些濕潤的液體,這讓我的心又揪了起來,"你今天怎麼了?我從來沒見過你這個樣子!"
  但她依然執著地追問道:"答應我,快答應我啊。"
  "好,我答應你,不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除非……"
  看到我停頓了下來,她又有些緊張了:"除非什麼?"
  "除非--這房子不存在了。"
  但小倩搖搖頭,冷冷地說:"不,除非我死了。"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35#
發表於 07-7-23 04:36 PM |只看該作者
  只有他們才是舞會的中心和焦點,所有的舞客都圍繞著他們。這對年輕的新人光彩照人,跳了一支又一支曲子,最亮的那束燈光似乎永遠只對著他們兩人。突然,一陣腳步聲打破了這裏的一切,曼妙的音樂聲戛然而止,耀眼的燈光立刻暗了下來,大廳裏變得空空蕩蕩,所有賓客也都消失了,宛如一團蒸發的空氣、一片消散的幻影。--舞會結束了。我的眼睛還來不及適應這一切,大廳已恢復了平靜,只有一盞昏黃的電燈亮著。在牆邊的電燈開關下,小倩正滿臉疑惑地站著。
  "小倩,你剛才看到了嗎?"
  她看起來有些疲倦,搖著頭說:"看見什麼?我剛剛從後門進來,看到大廳裏一片漆黑,我就打開了電燈。"
  我驚訝地搖搖頭問:"你沒看到?那你聽到了嗎?"
  "你在說些什麼啊?剛才這裏一團漆黑,像墳墓一樣寂靜,我什麼都看不到,也什麼都聽不到。當我一打開電燈,就看到你站在這裏,呆若木雞,像是在夢遊似的。"
  "夢遊?又是一場噩夢?不--"
  此刻,我心裏非常清楚,剛才絕對不是在做夢,確實是我親眼目睹,親耳聽聞。我確信,我看到了五十多年前荒村公寓的一場舞會,而且還有舞會上的皇后--嫁入歐陽家的若雲。
  小倩走到我身邊,在我的眼睛前晃了晃手說:"你在看哪里啊?就像見到鬼似的。"
  "不,那不是鬼。就像我們在看當年的老電影一樣,我們並沒有見到鬼,而是演員們的影像而已。"我走到了大廳中心,剛才若雲跳舞的地方,大聲地說,"這個大廳裏出現的一切景象,就相當於電影院幕布上的影像,你明白嗎?"
  "那麼投影機呢?膠片和拷貝呢?"忽然,小倩抓住了我的手,"我不明白你說的一切,但我知道你需要休息,這棟房子使你感到恐懼,而使你產生了某些幻覺。聽我的話,只要你休息好了就沒事了。"
  她剛才說話的樣子就像媽媽,我只能苦笑了一下。然後,我走到了那台留聲機旁邊,它還是我從走廊的雜物堆裏找出來的呢。我仔細地看了看留聲機,這機器已經是古董了,應該早就報廢了,怎麼可能再放出音樂來呢?終於,我無奈地搖了搖頭,跟著小倩上樓去了。
  在二樓的房間裏,小倩給我倒了一杯水,她柔聲地問著我:"這些天來,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也許吧。"我顫抖著端起杯子,她的頭髮已垂到我臉上了,柔軟的發絲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幽香,撩得我心裏癢癢的。我情不自禁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的眼睛,就像在看某一神秘的玉器。
  她意識到自己離我太近了,向後退了退說:"你知道嗎?你現在的樣子真像個小孩。"
  "所以你會照顧我?"
  這大膽的提問讓小倩有些尷尬,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說:"你累了,早點休息吧。"
  我點了點頭,在門口向她道了一聲:"晚安。"也許,是受到剛才神奇"舞會"的刺激,我確實感到自己累極了。在衛生間草草洗完澡,便上三樓睡覺去了。走進三樓的房間,又是一陣爬山虎的氣味。但我連燈都沒有開,一頭倒在草席上就睡了。這一夜,我真正沉入了荒村公寓的黑暗中。
  上午,當我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灑滿我額頭了。我恍惚著爬起來,整理著自己亂蓬蓬的頭髮,到樓下去找小倩。但她不在房間裏,我在走廊裏大聲叫著小倩,卻沒有任何回應。回過頭才發現櫃子上有張紙條,她說她上班去了,微波爐裏有給我準備的早餐。打開微波爐,還是和昨天一樣的早餐。吃完早餐後,我坐在房間裏看了一會兒書,忽然手機響了起來。沒想到居然是孫子楚打來的電話,他說他正在我家門口,來把那些玉器還給我,卻發現我不在家。
  我只能告訴他,我這幾天住在外邊,地址是安息路13號。二十分鐘後,樓下響起了敲門聲,果然是孫子楚站在大門口,手裏拎著我給他的箱子。我連忙跑到外邊去,把他給帶了上來。孫子楚小心翼翼地看著這房子,嘴裏不停地嘖歎:"你可真會找地方啊,這種房子想必是寫恐怖小說的好環境吧。"我實在沒心情和他開玩笑,將他帶到二樓的房間裏。好在我已經作好了準備,所有與小倩有關的東西,都被藏到櫃子裏去了。他又環視了房間一圈,用羡慕的口氣說:"將來我也能住到這種地方寫論文就好了。"然後,孫子楚打開了箱子,還是用報紙團包裹著,他還加入了許多泡沫,把那五件玉器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說:"你仔細看一看,有什麼問題就說。"
  這五件來自荒村地下的玉器,現在整齊地呈現在我的眼前,我拿起它們仔細地看了看,並沒有什麼磕碰和損壞的痕跡。我點了點頭:"沒問題,謝謝。那麼鑒定結果怎麼樣?"
  "我說過,我會邀請最優秀的玉器鑒定專家,他們對你這五件玉器的鑒定結果是--一級真品。"
  瞬間,我心裏微微一顫:"它們真的是良渚古玉?"
  "沒錯,它們確實是五千年前的良渚玉器,無論是材質,還是形狀、紋飾和雕刻技法,都符合地下出土的良渚玉器特徵。這些都是經過權威專家鑒定的,你就放心吧。"
  "能不能說得詳細點?"
  "嗯。從礦物學角度看,玉可分為硬玉和軟玉兩類。硬玉就是通常所說的翡翠,主要產於緬甸;而軟玉是一種具鏈狀結構的含水鈣鎂矽酸鹽,它是造岩礦物角閃石族中以透閃石、陽起石為主的特殊礦物。"孫子楚說的頭頭是道,一套套專業術語,看來從玉器專家那學了不少呢。
  我不想浪費時間,徑直問道:"那麼良渚文明用的是什麼玉呢?"
  "良渚文明是中國玉器文明之源頭,中國傳統玉器主要採用軟玉,以新疆的和田玉、中原的南陽玉和藍田玉最為有名。良渚文明出土玉器數量之多,造型之精美舉世罕見,世界各國學者都很關注,甚至有人提出了'玉器時代'的觀點。"
  " 我只知道青銅時代和鐵器時代,哪來的玉器時代?"
  "中國神秘的遠古文明,在石器時代結束之後,青銅時代開創之前,還存在著一個'玉器時代',那個時代的人類認為玉器具有神秘力量,誰控制了玉器誰就控制了文明。至於良渚文明,因其使用玉料的數量驚人,肯定要有豐富的地下玉礦來供給。"
  "玉礦?"我忽然想到了地下的寶藏。
  "問題就出在這裏了。在良渚文化範圍內的考古發掘中,從未發現過古代玉礦遺址。也有人認為玉料是從遼寧或新疆運來的,但上古時代交通極不便利,千里迢迢運送大量玉石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可天上不可能掉下玉石來。"
  "沒錯,所以我認為在良渚文化的區域內,或者在其附近的山脈中,一定存在著某個被遺忘的古代玉礦。古老的文明可以神秘消亡,但地下寶藏卻應該是永存的。"
  我連連點頭:"良渚文明的千古之謎--就是地下寶藏?"
  "不,良渚文明留給我們的謎團實在太多了,玉藏之謎僅僅是許多個謎中的一個。"
  "你的意思是說:良渚文明本身就是一個謎?"
  "良渚文明的興起是相當神秘的,它剛產生的時候,周邊地區的文明程度並不高,最近很熱門的三星堆文明,要比良渚文明晚一千多年。五千年前,良渚文明在東方所達到的高度,足以與同時代的古埃及文明與古美索不達米亞文明比肩。"
  "這一定有著某種特殊原因吧。"
  孫子楚點了點頭:"是的,在出土的良渚玉琮上,經常出現一個奇特的圖案,被稱為'神徽像',其上部刻著倒梯形的神人臉,兩眼圓睜,牙齒露在外面,頭上戴著插滿羽毛的皇冠,雙手抓向下面的獸頭。在古瑪雅和古印加文明中,也都有類似的羽冠圖案。它們都和良渚文明一樣,留下了大量風格詭異的玉器和遺跡,迅速地興起迅速地衰亡。"
  "你認為良渚文明和瑪雅文明有關?"
  "這只是我個人觀點。"
  "那麼良渚文明究竟到了何種程度?"
  "一個擁有宮殿、王陵和金字塔的文明,你說它到了何種程度?余杭的莫角山遺址,足以讓任何一個人驚歎,它是良渚文明的政治、經濟、宗教中發現有規模宏大的'宮殿廣場',一萬多平方米的建築基址,被稱為五千年前的紫禁城。還有大量高級墓葬,巨型棺槨裏有著精美的玉器。埃及保存著一百餘座金字塔,而良渚文明也有超過一百座被考古界稱為'土築金字塔'的高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既然達到了如此輝煌的高度,那後來為什麼突然衰亡呢?"
  "這又是一個謎了。"孫子楚意味深長地歎了一聲。"最多的說法是自然災害:四千多年前,全球海平面升高,江南大部分土地被水淹沒,良渚文明遭到了滅頂之災。但還有一種說法:良渚文明對玉器非常癡迷,他們把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玉器的開採和製作上,玉器在任何時代都是奢侈品,良渚文明因此陷入了極度奢侈的不良風氣之中。"
  "奢侈亡國?"
  "沒錯,但無論是'水災滅頂 '說,還是'奢侈亡國'說,都沒有肯定的證據。也許,良渚文明真的和古瑪雅人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就這樣兩個鐘頭過去了,孫子楚就像Discovery頻道主持人,滔滔不絕地講述著神秘的良渚古國。聽著他的長篇大論,我心裏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五千年前的本土神秘文明,究竟和荒村有著什麼樣的關係呢?可我實在想不通啊,荒村位於浙江東部的沿海,並不處於良渚文明中心的太湖流域,而且良渚文明距離今天實在太遙遠了,那些荒村發現的玉器,會不會是在其他地方出土的文物呢?我只能搖搖頭,腦子裏已經亂成一團。看到那五件玉器,心裏又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似的。孫子楚幫著我把玉器收好了,他囑咐我一定要小心謹慎,要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這些東西可都是國寶級的。
  "不過,這種鬼地方也不會有人來的,反正我就住幾天而已嘛。"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34#
發表於 07-7-23 04:35 PM |只看該作者
  真丟人啊,剛才她一定站在我旁邊,看著我睡覺的樣子很久了。我再也不好意思說話了,便低著頭跑了出去。我匆匆來到樓下的衛生間,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
  當我回到二樓房間裏時,才發現小倩早已為我準備好了早餐,有大餅、油條,還有豆漿。她淡淡地說:"這是早上我出去買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
  "當然喜歡了。"我立刻抓起了一根油條說,"小時候,我經常吃這樣的早點,但長大後就很少吃了,我還真的很留戀油條的味道呢。"不到幾分鐘,這頓早餐就被我吃光了,我顧不得滿手的油,抹著嘴說:"小倩,真沒想到,你會給我買早飯吃。真謝謝你了。"
  "這幾天,你是不是天天都吃微波爐速食?"
  我搔了搔頭回答:"反正,反正就只有幾天時間嘛。"
  "天天都吃那種東西,對身體不太好的,還是多吃點米飯吧。"
  "好了,我明白。"這時,我忽然想到了昨天半夜裏,見到的那個五十多年前的女子。可我該怎麼對小倩說呢?她會相信我的話嗎?如果她相信的話,豈不是要被這棟房子嚇壞了嗎?猶豫了片刻,我還是沒有說出來。
  "你在想什麼?"
  "沒,沒想什麼。"我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我在想,其實……其實你還是挺善解人意的。
  "小倩突然笑了笑說:"過去你是不是以為,我只是來騷擾你的無聊讀者吧?"
  "不,你是聊齋裏的聶小倩嘛。"
  "沒錯。"她倒是很自然地點了點頭說,"好了,我現在要出去了,你一個人在這裏小心點。"
  "出去?你是去霜淇淋店上班吧?"她不置可否地看著我的眼睛,然後輕聲說:"再見,我晚上回來。"不過,我還是緊追了出去,目送她離開了這棟房子。
  回到二樓的房間,我不敢多看她留在這裏的東西,一想到昨晚她就睡在這屋裏,心裏就莫名其妙地發毛。不知為什麼,小倩說過的話我都記得很牢,中午我沒有再吃微波爐食品,而是在外面的飯店裏吃了一頓午飯。下午,我沒有在外面多停留,匆匆地回到了荒村公寓。當我剛剛來到二樓房間時,突然聽到樓下傳來一陣敲門聲。底樓的大門被敲得山響,似乎整棟房子都搖搖欲墜了起來。我連忙捂住亂跳的心口,把頭伸出了窗外,發現樓下站著一個年輕的男人,他正在用力地敲著前頭的大門。忽然,那個男人抬起了頭,我這才看清了他的臉--葉蕭。我吃了一驚,連忙大聲地叫他。葉蕭也看到了我,他在下面說:"快點給我開門。"
  "前門封死了,你要從後門進來。"說完,我立刻沖出了房間,跑到底樓去給他開門。果然,我在後門看到了葉蕭,他顯然對這老房子不太放心,小心翼翼地進入了走廊,擺出一副員警特有的姿勢,似乎隨時都會有人襲擊他。我把他引到了底樓,指著寬敞的大廳說:"葉蕭,我領你參觀參觀吧。你看,這裏就是歐陽家族當年跳舞的地方。"
  葉蕭冷冷地環視了一圈,面無表情地回答:"這裏的陰氣太重了。"
  "為什麼你們都這麼說呢?我想,可能是這房子太潮濕了吧。"
  "等一等,你手指上是什麼?"
  他發現了我左手上的玉指環,我心裏格登了一下,緩緩舉起左手說:"就是這個東西啊?前幾天,我在路邊的小攤上看到這個東西,覺得挺好玩的,就花十塊錢買下來了。"
  但葉蕭還是盯著玉指環看了看,然後冷冷地說:"這東西真不適合戴在你的手指上。"
  "呵呵。"我向葉蕭傻笑了一下,然後帶著他在底樓轉了一圈。
  我們走上了旋轉樓梯,來到了二樓的房間裏。葉蕭看了看折疊床和微波爐,輕聲說:"其實,我是擔心你才來這看你的。你一個人住在這種鬼地方,我怎麼放得下心呢。"
  "你還是把我當成小孩子嗎?我能夠照顧自己的。"
  忽然,葉蕭發現床下有一雙女孩子的拖鞋,他的臉立刻板了起來,指著拖鞋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心一沉--糟了,我早該預料到了,小倩在這房間裏留下的蛛絲馬跡,怎麼逃得過警官的眼睛呢?我有些尷尬地回答:"葉蕭,這個嘛……這個……"
  "這個女孩是誰?"葉蕭直截了當地問了。
  不,我不能把小倩說出來,我只能輕聲地說:"請別問了,這是我自己的私事。"
  "我不會干涉你的私事的。但我提醒你,這裏可是荒村公寓,不是你隨心所欲的地方。"
  完了,他竟然以為我在這裏--不可以,我連忙解釋道:"葉蕭你誤會了。我在這裏可什麼都沒做。"
  他揚起眉頭笑了笑說:"算了吧,我不問了。"
  忽然,我想起了一個至今仍然生死不明的人:"對了,蘇天平有消息嗎?"
  "不,學校至今還在到處找蘇天平,但他就像消失於空氣中一樣,無論哪里都找不到他。"
  "也許早就變成一具屍體了吧--不,我不該這麼說,這樣的話似乎太殘忍了。"
  "別再多想蘇天平了。"葉蕭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說,"其實,我今天來找你,還有另一個原因。"
  我一下子又緊張了起來:"什麼原因?"
  "上次在電話裏,你不是托我幫你查一查,荒村公寓在過去的詳細情況嗎?"
  "對,你查到了嗎?"
  葉蕭點了點頭說:"沒錯,這幾天我查了許多歷史檔案,主要是一九四九年以前這一地區的房屋登記資料。昨天晚上,我總算查到了這棟房子--安息路13號在租界工部局的備案。"
  "它建造於什麼時間?""一九三○年--當時安息路是上海租界有名的高級住宅區,馬路兩邊修建了許多三層小洋房,這棟房子是由一個法國房地產商建造的,一開始並不叫荒村公寓,而是叫'卡洛琳別墅'。"
  "卡洛琳別墅?這名字真好聽。"
  "是的,當時是由一戶法國僑民家庭居住,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本人控制了上海租界,這戶法國人被限制了自由,軟禁在這棟房子裏,不知什麼原因全家人都自殺了,就吊死在二樓的房間裏。"
  "什麼?"我抬起頭看了看天花板,難道那戶法國人就吊死在這個房間裏?
  葉蕭也以幽幽的目光看著房間說:"那份檔案上就是這麼寫的。抗戰勝利以後,租界已不復存在,這棟房子的產權被一戶中國人家買下。檔案顯示那戶人家複姓歐陽,是浙江某地的商人。"
  "當然是荒村的歐陽家了,當年他們從事走私賺了很多錢,想必也一定在上海做著很大的生意,所以就在此地購買了這處房產。"
  "是的,歐陽家買下了這棟卡洛琳別墅後,就將其改名為'荒村公寓',並在當時的有關部門作了登記註冊。從荒村公寓的地契副本來看,歐陽家在這裏總共住了三年多時間。到了一九四九年初,歐陽家又把這棟房子賣給了一個富商。但是,那富商還沒來得及住進荒村公寓,自己就先暴病死亡了。"
  我著急地問道:"從此以後,這棟房子就空關了起來,是嗎?"
  "後來,我又查了解放後的一些檔案材料,才知道在六十年代,附近的居民曾經搬進來住過。那時候安息路一帶的小洋房大多沒有主人,很多就這樣被附近的居民們強佔了。但惟獨這棟房子,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葉蕭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皺著眉頭說,"當時的檔案記錄不太全,據說在這棟房子裏發生了命案,也查不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到了八十年代,那些居民就全都搬出來了,此後就沒人再敢住進來了。"
  忽然,我想起了昨天半夜的離奇遭遇,不禁自言自語地說:"也許,荒村公寓裏一直有鬧鬼的傳說吧,把附近的人家都嚇著了,所以就一直都空關著了。"
  "你說什麼?鬧鬼?"
  我連忙低著頭說:"沒什麼,只是隨便猜測而已。"
  "不要再想入非非了。"葉蕭來回地踱著步說,最後看著窗外說,"也許,是因為這房子裏的空氣太潮濕了吧,而且還長了那麼多爬山虎,我聽說這種植物對人體不是很好。"
  "沒關係,我想這幾天我已經適應了。"
  "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我不知道,也許還會在這裏住幾天,直到它被拆掉。"
  葉蕭失望地搖了搖頭:"我知道我改變不了你的決定,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先走了。"說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快步走出了房間。
  我一直把他送到了底樓的後門,葉蕭向我揮了揮手說:"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我隨時會來幫你的。"目送葉蕭離開之後,我回到了樓上的房間。整個下午,我都無所事事,心裏總想著葉蕭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比如,當荒村公寓還叫卡洛琳別墅時,住在這裏的法國人全家在二樓上吊自殺。想到這裏,我就會想像那些上吊繩子晃動的樣子。還有六七十年代,許多人住進了這棟房子,卻發生了一些離奇的命案,到底是為什麼呢?難道這真是一棟"凶宅"?而我是最後一個住進這"凶宅" 的人,也許還要加上小倩。不知不覺間,夜色已經匆匆降臨了。我還是到外邊吃了一頓晚飯,到晚上八點多才回到荒村公寓。整棟房子都沉浸在黑暗之中,經過幾天與這房子的朝夕相處,我就算閉著眼睛也能認識上樓的路。我故意沒有開燈,在漆黑的房子裏摸索著,很快就爬上了旋轉樓梯。當我剛剛走到二樓房門口時,突然聽到一陣放大的音樂聲,如波浪般撞擊到我的耳膜上。那聲音是從樓下傳來的,節奏震動著我腳下的樓板,似乎樓下在開一個演唱會。
  哪來的聲音?我的心立刻被懸了起來,又緩緩地走下旋轉樓梯。終於,我看見他們了--舞會開始了。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我確實看到了這一幕--在荒村公寓底樓的大廳裏,突然之間燈火通明,十幾對男男女女忽隱忽現,正在寬敞明亮的舞廳裏翩翩起舞。男人大多穿著各色西裝,也有幾個穿著長衫,女人們多穿華麗的旗袍,或是時髦的裙子。為他們伴奏的音樂,是從牆邊那台留聲機中傳出的,我甚至能聽清其中的歌詞:"花樣的年華,月樣的精神,冰雪樣的聰明,美麗的生活,多情的眷屬……"我聽出來了,這是六十多年前的歌《花樣的年華》,甚至還是原唱者的嗓音,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音調。我使勁揉了揉眼睛,但眼前就像蒙了一塊發黃的紗布,一些白色的光點閃來閃去,仿佛在看一卷多年前的膠片,帶著幾個黴爛的斑點,通過放映機緩緩投射在幕布上。突然,舞會中掠過一張臉龐。我又看見她了--"若雲?"我輕輕地叫了出來,這個五十多年前生活於此的女子,又一次出現在我眼前。她正在舞廳中央最為引人矚目的地方,擁著一個年輕的男子,一同邁著輕盈的舞步。對,我在老照片上見過那個男人,他是荒村公寓年輕的男主人,歐陽家族的繼承人--若雲的丈夫。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33#
發表於 07-7-23 04:34 PM |只看該作者
  我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肩膀問道:"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什麼都不要問,我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我的心裏感覺--"她的話似乎觸及到了什麼,又被她生生地咽了回去。
  "是不是和家裏人吵架了?別任性了,快回到你父母身邊去吧。"
  然而,小倩卻一反常態地大聲地回答:"不,我說過我沒有家裏人,我也沒有父母,我是一個沒有家的人。"
  "沒有家?豈不就是孤魂野鬼了嗎?"這句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但是,我更沒有想到小倩會這樣回答我:"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嗎?我是聶小倩啊。"
  "聊齋裏的美麗女鬼?"我使勁地搖著頭說,"小倩,你是不是一直生活在你自己內心的世界裏呢?也許這一切只是你的幻想而已。"
  "你不要再問了,今晚我一定要住在這裏,我已經決定了。"說著,她打開了那只大箱子,從裏面拿出了一些日常生活用品,還有幾大包的速食食品、一小袋大米,甚至還有一堆零食,看來她真是打算在這裏"蹲點"了。
  現在我算是徹底投降了,反正這房子本來就不屬於我。所以,我也沒有權力把她趕出去,我只能搖了搖頭說:"好吧,我隨便你住哪里。不過,這房子過幾天可就要拆了。"
  小倩一邊收拾著她的東西,一邊乾脆地回答:"我知道。"看她現在這副樣子,好像一下子成了房子的主人,我傻傻地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才好。
  她抬起頭向我微微一笑:"對不起,今晚你能不能睡到樓上去?"
  "樓上?"我愣了一下,然後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心裏卻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小倩的嘴角微微一撇:"謝謝你,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可我心裏卻暗暗地說:就這麼把我趕到樓上去了,讓我和那些爬山虎睡在一起,今晚可慘了。她來回走了幾步。
  "從今晚起,我們就是樓上樓下的鄰居了。"
  居然只是做鄰居,我有些洩氣地說:"行了,只能做幾天的鄰居。"
  突然,小倩似乎發現了什麼,她盯著我的左手說:"你手指上是什麼東西?"我心裏一驚,知道自己逃不過了,只能乖乖地向她舉起了手。
  她盯著我的手指看了好一會兒,怔怔地說:"我沒見你戴過戒指。"
  "這是一枚玉指環。"我的語氣變得沉悶了起來,"它來自荒村。"
  "荒村的玉指環?怎麼戴到了你的手指上?"
  "一言難盡啊。"然後,我就把這枚玉指環的來歷全都告訴了她,還有我戴上它就怎麼也拔不下來的煩惱。小倩頗感不可思議。她抓住了我的左手,摸了摸戴在我無名指上的玉指環。然後,她試著拔了拔指環,但玉指環立刻收縮了起來,疼得我幾乎叫了出來。小倩顯然被嚇壞了,連忙放開了我的手。
  "也許,秘密就在這枚玉指環裏吧?"
  "可我該怎麼辦呢?永遠戴著它嗎?"我煩躁地在房間裏走了幾圈,最後靠著房門說,"算了吧,先熬過這幾天再說吧。"然後,我從牆角拿出了我帶來的一卷草席和枕頭,扛起它們就向外走去。
  小倩著急地跟在我後面問:"你去哪兒?"
  "你不是讓我睡樓上嗎?"走到一半,我又回過頭來說,"今晚,你就睡在折疊床上吧,衛生間在走廊的最裏面,有水龍頭能夠洗臉,不過沒有熱水。"
  她的表情又有些尷尬了,低著頭說:"謝謝你。"
  "睡個好覺,不要再做噩夢了,我可經不起你折騰。"我總算露出了一些笑容,"晚安吧。"說著,我已經扛著草席、枕頭走上了樓梯。走上黑暗中的三樓,我推開了第一個房間,幸好頭頂的電燈還能亮。
  這房間裏充滿了一股植物的氣味,靠窗的牆上全是爬山虎的根須和葉子,涼涼的夜風從窗戶外吹進來。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窗戶重新關緊。然後,我又用了半個多小時,把這房間打掃了一下,清理了厚厚的落葉和灰塵。最後,我才把草席鋪到了地板上。這時我想起了樓下的小倩,反而不敢再下樓去了。夜深人靜時,還是不要想入非非的為好。我索性關了電燈,躺在席子上睡了。在這充滿植物氣味的房間裏,身下是涼涼的草席,就像睡在黑夜的草地上。雖然閉著眼睛,但仍能感覺到那些爬山虎的藤蔓,它們悄無聲息地生長著,向地板急速地伸展觸鬚,就像一隻只掙扎爬行的手。黑夜中的爬山虎不斷吐出二氧化碳,席地而眠的我漸漸陷入了恍惚之中……不知過了多久,幾道光線照射在我的眼皮上,躲在眼皮下的瞳孔漸漸蘇醒了過來。
  我緩緩睜開了眼睛。也許是蘇醒後的恍惚,我大口地喘息著,發現自己正躺在草席上,房間依然被黑夜所籠罩。而我臉上的光線,是從門外的走廊裏照射進來的。我掙扎著坐了起來,門外射進來的白光有些刺眼,而我的身體依然處於黑暗中。我使勁揉了揉眼睛,才適應了這道狹小的光線,看到門外似乎站著一個黑影。心跳驟然加快了,但我立刻讓自己鎮定下來,會不會又是做噩夢的小倩呢?我小心翼翼地從席子上站起來,儘量不弄出一點聲音,悄悄地把頭探出門外。走廊裏亮著一片柔和的光線,我發現了一個年輕女子的背影,正孤獨地站在走廊中間。她穿的衣服很奇怪,我從來沒有見過,但我還是輕輕地叫了一聲:"小倩?"幾乎同時,她緩緩地回過頭來,光線一下子太亮了,我看不清她的臉。她開始向我這邊走來,我忽然莫名其妙地緊張了起來,用手遮擋著頭頂的燈光,終於看清楚了她的眼睛--她不是小倩。瞬間,我幾乎叫了出來,但她似乎對我視若無睹,怔怔地朝走廊這邊走來。這時我看清了她穿的衣服,居然是一條又厚又長的連衣裙,我從沒見過這種樣式的衣服,看起來實在太厚重了,在這個季節穿著它恐怕要熱死了。
  她的臉龐是蒼白而纖細的,美麗的眼睛直視著前方,如果不是在這種地方和這種時刻出現,她絕對是一個非常迷人的女子。我顫抖著輕聲問道:"你是誰?"但她沒有絲毫反應,面無表情地從我身邊穿過,似乎我根本就不存在。當她與我擦身而過的瞬間,我忽然想了起來--我見過她的臉--上午在頂層閣樓裏,我發現了許多張舊照片,幾乎每一張都有她的臉。她的名字叫若雲。此刻我驚呆了,怔怔地看著她向樓梯口緩緩而去,柔和的光線如瀑布般籠罩著她,而她身後的牆壁依然在黑暗之中。這怎麼可能呢?在遙遠的一九四八年,她就生活在這棟房子裏。五十多年以後的今夜,她重新出現在荒村公寓三樓的走廊中,卻依然是那樣年輕,那樣迷人,與當年照片裏的她沒有任何改變。我究竟看到了什麼?她走下了樓梯,那團光線始終照射在她身上,而周圍全是一片黑暗。她就好像舞臺上的明星,全身籠罩在白色的聚光燈下,而其他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看著她。
  忍無可忍中,我打開了電燈,當燈光照亮我眼睛時,她卻瞬間消失了。我驚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並沒有任何的異常情況。我又跑下了旋轉樓梯,也沒發現任何有人的跡象。她到哪兒去了?走到二樓的走廊口,看到小倩睡的房門正緊閉著,我想我不應該打擾她的好夢。我讓自己重新放鬆下來,然後回到了三樓的房間裏。我在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看著牆上昏黃的電燈光線,與剛才那種奇異的光線完全不一樣。那麼照在若雲身上的光線,又是從哪里來的呢?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只能關了電燈,又躺到了草席上。我在自己大腿上擰了一把,疼得幾乎叫了起來。現在我能肯定了,剛才絕不是在做夢,我確實親眼見到了若雲--五十多年前住在這裏的女人。可我怎麼會見到她呢?即便當年美麗的若雲今天仍然健在,也應該是八十歲的老太太了。毫無疑問,剛才我所目睹的,是五十多年前的若雲,還有她穿的那身衣服,也是那個時代才有的,難道我見到了幽靈?想到這裏,我又是一陣毛骨悚然,連忙閉上了眼睛,在心裏默默地祈禱:"黑夜啊,快點讓我睡著吧。"
  或許是因為昨晚的"奇遇",我直到上午十點才醒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小倩的眼睛,原來是她把我給叫醒的。我條件反射似的從席子上跳了起來,盯著她半天才清醒了過來,然後尷尬地笑了笑說:"我現在的樣子一定挺傻的吧?"
  小倩也微微笑了笑說:"不,你睡覺的樣子挺有意思的。"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337864 
帖子
2567 
積分
2134 
Good
19  
註冊時間
05-1-21 
在線時間
2227 小時 
32#
發表於 07-7-23 04:33 PM |只看該作者
  我想它們那無孔不入的根須,一定也佈滿了樓下房間的天花板。不過,這棟房子那麼多年都沒有人住,被這些植物佔領也是很自然的。我打開了三樓最後一個房間,還是什麼東西都沒有。然而,正當我要離開時,卻發現腳下有許多石灰粉和碎木板。我緩緩抬起頭來,才發現頭上的天花板掉了一大塊,露出了一個很大的窟窿,裏面還透出許多光亮來。我好奇地走到窟窿底下,踮起腳往上面看了看,發現天花板上面還有很大的空間,似乎是個閣樓。這個意外的發現,立刻給了我很大的想像,我沖出房間,一口氣跑到了底樓。我記得在後門的走廊裏,似乎還有一架竹梯子。果然,我在那堆雜物中發現了竹梯。我架著那架竹梯,氣喘吁吁地回到了三樓的房間裏。我摘掉了厚厚的口罩,把梯子架在天花板的窟窿下面,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當我的頭伸出天花板後,我看到了斜斜的屋頂,正中的房梁,還有兩排老虎窗。終於,我吃力地爬了上去,果然是一個閣樓,起碼有三十多平方米。陽光從老虎窗照射進來,因為被視窗的藤蔓遮住了,閣樓裏只照進幾縷稀疏的陽光。
  小時候我家的老房子,也有這種老虎窗。我趴到窗口上,望著下面的大片工地,還有遠處的無數高樓。這裏應該是荒村公寓最高的地方了,窗下是一排排黑色的瓦片,上面也爬滿了茂盛的藤蔓,我想整個房頂上全是爬山虎吧。這裏的窗戶一直都緊閉著,窗玻璃上全是爬山虎的葉子,看著穿過葉子縫隙的陽光,感覺像是在森林裏。離開老虎窗,我仔細地環視了閣樓一圈,顯然這裏已經塵封多年,感覺就像是個剛被打開的古墓。在閣樓的一角,我發現了一個老式衣櫥。雖然蒙著厚厚的灰塵,但能看出這衣櫥用的是上等木料,在當時也算是高檔傢俱了。我輕輕拉開衣櫥大門,一陣濃烈的陳腐味道湧了出來。我扭過頭等了幾分鐘,那股氣味才漸漸變淡了。我眯著眼睛向衣櫥裏看去--衣櫥裏竟吊著幾具乾瘦的死屍!
  我立刻倒在了地上,額頭上全都是冷汗,差點就大聲叫了出來。我又看了看手上的玉指環,那塊腥紅色的汙跡愈加顯眼了。但是,當我重新站起來時,才發現衣櫥裏根本就沒有死人,只是掛滿了衣服而已。謝天謝地,我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原來剛才是我看錯了。那些舊衣服吊在衣櫥裏,在昏暗的光線裏乍一看,就好像吊著幾個死人似的。衣櫥裏的衣服既有男裝也有女裝,黑色和白色的西服,下面還連著西褲,紅色和藍色的旗袍,幾件黑色的毛皮大衣,一個五十多年前的家庭衣櫥赫然呈現在我眼前。我伸出手摸了摸衣服,全都已經發脆了,一股黴味又湧了出來,有件西服的下擺還被蟲蛀了個大洞。我連忙掩著鼻子後退一步,關上了衣櫥的大門。那是歐陽家穿過的衣服吧?
  想到這裏我忽然有些噁心,便向閣樓另一端走去。這時,我才發現在這邊的地板上,也有一個向下的暗門,只是現在底下是懸空的,當初應該有一個扶梯的。但即便如此,把那麼大的衣櫥搬上來也還是不容易。閣樓這端還有一個梳粧檯,但上面的鏡子早已經破碎了,只剩下一個長橢圓形的木框,後面發黃的木板裸露著。我想當初荒村公寓的女主人,應該就是坐在這面鏡子前梳妝打扮的吧。我拉開梳粧檯下面的第一個抽屜,發現裏面堆著許多舊照片。聞到這些照片的黴爛味,我的眼睛亮起來,立刻把它們全都攤在臺子上面。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裏,我始終都屏著呼吸,默默地看著這些照片。隨著幾十年前的黑白影像,那些曾經生活在這棟房子裏的人,似乎又都活生生地出現了--第一張照片,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她的身體倚靠著窗戶,似乎在眺望著外面的天空。她穿著一件毛衣,微微燙過的發卷散在耳邊,臉龐清爽而細緻,再加上黑白影像的暈染,仿佛就是四十年代月份牌裏的上海美人。但更讓人著迷的是她的眼睛,在那柔和的眼線裏,是一雙淡淡哀傷的目光,正凝視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看著照片裏她憑窗而立的樣子,感覺就像是一隻被囚禁的鳥,渴望窗外天空的自由--我記得她的臉,在歐陽家全家福的照片裏。第二張照片,是一對年輕夫婦的結婚照,新娘就是剛才看到的她,而新郎也在那張全家福裏看到過。從這張照片上看,他們還真的挺般配的,新郎穿著一身西服,身材挺拔地站著。新娘穿著一件潔白的婚紗,長長的裙擺一直拖到地上,她的一隻手被新郎挽著,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這是身為新娘子的幸福,還是對自己最美一刻的留戀呢?反正我也問不到她。第三張照片,她正在低著頭讀書,仿佛在沉思著什麼。照片的背景就是這張梳粧檯,在後面橢圓形的鏡子裏,也能看到她的樣子。但奇怪的是,鏡子裏似乎還照出了一個人,但照片的光線不足,我看不清那個人的樣子,但可以確定那個人所處的角度,絕不是照片的拍攝者。
  後面還有十幾張照片,全都是在這棟房子裏的日常生活場景,出現的人物也只有那對年輕的夫婦。只有最後一張照片,是歐陽家在荒村公寓的全家福,和韓小楓從荒村帶來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應該是從同一張底片裏沖印出來的。只是奇怪的是,他們居然沒有一張室外的照片,全都是在這棟房子裏拍的。他們的表情大多也很沉默,極少見到有笑臉的照片,而那年輕的妻子,更多的則是淡淡憂傷的目光。全部看完以後,我把這些照片全都放回到了抽屜裏。然後,我拉開了第二個抽屜,發現裏面有兩本舊書。我把書拿出來一看,首先注意到了一個名字--張愛玲。原來是張愛玲的書,一本《傳奇》,還有一本《流言》,分別是一九四四年和一九四五年印刷的版本。《傳奇》是張愛玲的小說集,《流言》則是散文集,沒想到荒村公寓裏還曾經有過一個"張迷"。我想這兩本書,應該是年輕的妻子在出嫁之前買的吧。我隨手翻了一翻《傳奇》,又是一股黴味撲鼻而來。忽然,我翻到了一枚書簽,其實不過是一張小卡片,上面用鋼筆寫著幾個字-- "生命是一襲華麗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蝨子"。這幾行字纖細娟秀,一看就知出於女子的手筆,下面還有一行落款-- " 若雲記於民國三十七年四月一日"。現在我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若雲。至於"生命是一襲華麗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蝨子",則是張愛玲說過的話,一定是若雲對這句話很有感觸,便在書簽上把它記錄了下來。而這枚小小的書簽,正好插在《金鎖記》這篇小說的最後一頁。為什麼要插在《金鎖記》裏呢?我輕撫著書頁想了片刻,或許若雲在擔心自己的命運,會不會成為又一個曹七巧呢?就像《金鎖記》裏寫的那樣,青春少女曹七巧嫁入大戶人家,就如小鳥被關進籠中,從此以後註定要蹉跎一生。算了吧,女孩子的心思是猜不透的,更別說五十多年前的若雲了,我輕歎了一聲,把這兩本書都放回到了抽屜裏。在梳粧檯底下還有一個小抽屜,我打開來一看,卻發現裏面是一些小化妝品,有唇膏、粉底、香水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小玩意兒。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五十多年前的唇膏的樣子,只是裏面早就幹了。不過,只要想像這個小東西曾經塗抹在若雲的嘴唇上,心裏就會有一種別樣的感覺,是懷舊還是惆悵?最後,我還是關上抽屜。環視了閣樓一圈後,踩著梯子下去了。回到三樓的房間,我還是把竹梯放在天花板底下,然後匆匆地走下了樓梯。午飯還是微波爐食品,吃完後我躺在折疊床上,翻了翻我帶來的幾本書。午後的空氣悶熱異常,房間裏一絲風都沒有,我只感到眼皮沉沉的,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我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玉指環,就好像長了個肉瘤似的,心裏忍不住又狂跳了幾下--不知道它會在我的手指上戴多久?難道一旦戴上永遠都拿不下來了?想到這裏我閉上了眼睛,顫抖著躺倒在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傍晚六點,我才悠悠地醒來,隨便弄了點晚飯解決了食欲,然後就坐在房間裏發愣。到今天為止,荒村公寓的三層樓我都看過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裏發現什麼。也許我先前的猜測全錯了,這棟老房子和荒村的秘密沒有任何關係?而我卻憑白無故地在手指上多了樣累贅。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到樓下傳來一些輕微的聲音,透過樓板在整棟房子裏飄蕩著。瞬間,我的心跳又加快了,只聽到底樓"篤……篤……篤"的聲音傳來。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穿過黑暗籠罩中的走廊,停在旋轉樓梯口向下看去。有一個黑色的影子,正踩著樓梯旋轉而上。我立刻屏住呼吸,等腳步聲來到身前時,一把抓住了對方--"是我!"一個女子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連忙將她的手放開,打開了牆邊的電燈。果然是小倩,她穿著一條黑色的短裙,蹙著眉毛靠在牆邊,剛才她顯然被我嚇了一跳。她不停地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手裏還拎著一個黑色的大箱子。
  我長出了一口氣說:"你怎麼又來了?"
  "對不起,我嚇了你一跳吧。"小倩喃喃地說,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讓我的不快立刻煙消雲散。
  "進去坐一會兒吧。"我幫她拎起了那只大箱子,帶她來到我的房間裏。
  一走進屋子,她清澈的眼睛就不停地四處看著,想要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我感到有些奇怪,試探著問道:"小倩,怎麼了?"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那雙眼睛牢牢地盯著我,終於說出了話:"對不起,我可以住在這裏嗎?"
  "你說什麼?住在這裏?"她的問題讓我很驚訝,更讓我覺得尷尬。
  "請千萬不要誤會。"小倩也顯得很不好意思,她低著頭說,"就算幫我一個忙吧,我感覺我已經無處可去,惟一能夠住的地方,就只有這棟荒村公寓了。"小倩的請求還是讓我難以理解,她現在這副樣子,突然讓我想起了一部電影的名字--《無處藏身》。
‹ 上一主題|下一主題
你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帖 登錄 | 免費註冊

聯絡我們|Archiver| 2000FUN論壇

SERVER: 2 GMT+8, 25-11-29 09:01 AM , Processed in 0.045381 second(s), 11 queries , Gzip On.

Sponsor:工作間 , 網頁寄存

Powered by Discuz! X1.5.1

© 2001-2010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