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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FUN論壇 綜合論壇 靈異鬼怪區 轉: 荒村公寓 作者: 蔡駿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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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世外~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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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 荒村公寓 作者: 蔡駿 (全) [複製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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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的是,那線白光始終照射著那個背影,而周圍都是一片昏暗。我緩緩地跟著背影來到了二樓,才看清了那是一個高大的男子,似乎不像是清遠。那男人露出了一隻慘白的手,推開了一扇房門。我也跟著走到了門口,卻看到房間裏吊著幾個死人!我嚇得差點尖叫起來,但嘴裏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恐懼也使我幾乎忘記手指上的疼痛。此時,我終於看清了那個男人-- 原來是一個洋人,蒼白的皮膚,栗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大約有四十多歲的樣子。更讓我恐懼的是,房間裏吊死的人也是洋人,一個女人和三個小孩,她們柔軟的身體懸在半空中蕩來蕩去,長長的頭髮披散下來,遮擋住了半邊臉龐,赤著的腳板直直地繃著,看來她們都已經斷氣了。外國男人看著眼前這一幕,也絕望地大叫起來,可奇怪的是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見他張大著嘴巴,不知在嚷些什麼。也許,吊死的人就是他的妻子女兒吧?我想任何人到了這種處境都會發瘋的,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只能大聲地叫喊了起來,但那個男人卻沒有絲毫反應。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站到一把椅子上,然後將一根懸空的帶子套到了脖子上。此刻,白色的光線照亮了他的臉。他的那副表情是那樣奇特,嘴角甚至還有一絲微笑,似乎是一種生命的解脫。然後,他一腳踢開椅子,吊著的帶子勒緊了他的脖子,整個身體都懸在了半空。突然,他的雙腳亂蹬起來,表情痛苦萬分,雙手卻無力地晃著,難道他對上吊後悔了?就在這時,一片刺眼的光線從頭頂亮起,立刻使我閉上了眼睛。等我重新睜開眼睛時,眼前的一切卻都改變了--那幾個吊死的洋人都不見了,房間裏收拾得乾乾淨淨,幾個女傭跑了進來,她們驚慌失措地圍著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房間裏確實沒有什麼外國人,那幾根上吊繩子也不存在了,只有頭頂一根橫樑穿過。女傭們說她們剛才聽到了我的慘叫,於是就沖上來打開了電燈,發現我極度驚恐地站在這裏。但我還是不能接受,便向她們述說剛才所見的恐怖一幕,女傭們都搖了搖頭。從她們相互間的表情來看,大概是以為我發瘋了吧?這時一個年紀大的女傭想了起來,她曾聽說在好幾年前,這棟房子裏住著一戶法國人。日本軍隊佔領上海租界以後,要把歐洲人都送進集中營,幾個日本兵沖進這房子,蹂躪了這戶法國人的妻女。於是,這戶人家受不了這樣的侮辱,就一起在二樓的房間裏上吊自殺了。
  天哪,我見到了鬼?是的,剛才我見到了這家法國人,見到了他們上吊自殺的那一幕。可為什麼只有我會見到?我忽然想起了玉指環,想起了那個可怕的儀式,想起了公公婆婆僵屍般的臉……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也許這荒村公寓本來就是一個鬼宅?今天的日記就寫到這兒吧。
  民國三十六年六月十九日大雨窗外,正大雨如注。今天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已下定決心一定要問出緣由,否則我將會發瘋的。謝天謝地,今天清遠終於提前回家了,趁著公公婆婆不在,我把他拉到了臥室裏。窗外的大雨使清遠顯得很煩躁,他來回地踱著步,就像一個被審訊的犯人。
  我顫抖著問道:"你還愛不愛我?"
  "問這個幹什麼?"他轉過身去,對著被大雨打濕的窗戶。
  "為什麼給我戴玉指環,為什麼對我唱巫歌,為什麼我會見到鬼?"
  "因為你是歐陽家的媳婦。"清遠回過了頭,他的表情是那樣奇怪,似乎正在左右為難之中。在長長地思考了幾分鐘後,他終於長歎了一聲,"其實,這件事我遲早要告訴你的,只是擔心你會感到害怕,所以才一直不敢說出來。"
  "究竟什麼事?我們是夫妻,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嗎?"
  清遠停頓了片刻之後,緩緩地說道:"荒村的秘密。"
  "秘密?荒村有什麼秘密?"
  "你知道我們歐陽家族的歷史嗎?"清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變得更加異樣了,"歷史啊,歷史總是會捉弄人的,歷史學家總說中國有五千年的歷史,起源于古老的中原大地。然而,歷史學家們並不知道,就在五千年前的江南水鄉,還存在過一個古老的王國。"   "你又不是歷史學家,你怎麼知道的?"
  清遠冷笑了一聲:"我當然知道,你先聽我說……五千多年前的江南,尚是一片水鄉澤國,處於原始蒙昧的時代。就在這黎明前蠻荒的時代,突然出現了一群傳說中的天神,他們來自茫茫的大海之上,駕著數艘巨大的獨木舟,在一片荒涼的海岸登陸--那個地方就是今天的荒村。"
  "我明白了,荒村就是天神們登陸的地方?"
  "對,但這不是神話,而是歷史的事實--天神們來自一個極度遙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是如此的遙遠神秘,以至於從來沒有人類到達過那裏。不過,天神們長著和人類相同的模樣,他們很快就發現這塊土地很適合他們生存,便在這塊荒涼的海岸上定居下來。"清遠又停頓了許久,略帶痛苦地說,"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在那塊荒涼的海岸附近,發現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
  "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
  "我也不清楚,因為這個秘密實在太重要了,只有我父親一個人知道。父親曾經說過,惟有在他臨死的時候,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我。"
  我忽然感到有些冷,抱著自己的肩膀說:"那麼再說說那些天神吧。"
  "好的。天神們在荒涼的海岸邊住了一段時間,便翻越重重的山巒向北進發了,他們發現了一片更為肥沃的土地,這就是遠古的江南平原。於是,天神們征服了當地的土著居民,建立了一個強盛的遠古王國,這個王國的名字叫古玉國。"
  "古玉國?"
  " 是的,因為他們非常喜歡使用玉器,無論是在日常生活中還是在宗教祭祀中,玉器都是必不可少的。而古玉國的王族,也就是天神們的後代,不但掌握著製作玉器的技術,還能夠利用玉的神秘力量,創造許多當時不可能的奇跡。"
  "玉的神秘力量?我不明白。"
  "看看你手指上的玉指環就明白了。"
  我低頭看著玉指環,立刻就明白了什麼叫"神秘的力量"。對啊,荒村公寓它就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樣,能夠牢牢地纏在我的手指上,也許它還有其他更多的力量吧。
  清遠繼續說道:"因為古玉國的王族,能夠掌握並利用玉器的力量,這使得他們的國家迅速地強盛,在太湖周圍創造了輝煌的古代文明。他們甚至還建立了一座城市,擁有氣勢宏偉的宮殿、巨大的祭壇和神殿,還有深入地下的皇陵。古玉國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玉,他們製作了大量的精美玉器,而天神們的後代--王族則掌握著玉的最高秘密。"
  "什麼是玉的最高秘密?"
  "這個我也說不清楚,但那個最高秘密確實存在。好了,再來說說王族吧,古玉國是一個由女王統治的王國。是不是很奇怪?更奇怪的是,女王並不是世襲的,而是從王族中挑選出一位少女來,以繼承女王的寶座。這女王擁有宗教權,也就是古玉國的大祭司。"
  "這樣的女人真令人羡慕。"
  但清遠搖了搖頭說:"不,女王並沒有真正的實權,王族們才控制著一切,而女王必須保持終身的貞節,否則就要自殺謝罪。"
  "女王必須是終身的處女?這個規定多麼荒唐!"
  "是有些荒唐,但在當時的古玉國來說,女王的首要使命是祭祀,所以必須是一個純潔的女子,否則就會褻瀆天神祖先。"
  "她真可憐。 "
  "古玉國的繁榮大約持續了一千年。但是,再神奇的力量都不能阻止它的衰亡,因為這是一個自然的規律,任何突然興起的文明都會突然地消亡。古玉國也不例外,它遭到了內憂外患的襲擾;內憂就是長達數百年的洪水,太湖水氾濫成災,淹沒了良田和城市;外患則是周邊部落的入侵,他們雖然落後但驍勇善戰,古玉國的王族早已被奢侈之風所腐化,雖有玉器的神秘力量,也無法抵禦外敵。"
  我點了點頭,搶先問道:"古玉國就因此滅亡了?"
  "不,古玉國的滅亡是因為一個女人。在大約四千多年前,古玉國有一位美豔絕倫的女王,雖然她明知自己必須終身貞節,但還是愛上了一個年輕的奴隸。"
  "女王與奴隸的愛情?"
  "今天看來是不是很浪漫?但在當時的古玉國,卻是大逆不道、褻瀆天神的舉動。但女王堅持了自己的愛,並與自己所愛的男人發生了關係。後來,他們的關係被王族發現了,根據祖先的規矩,女王必須以自殺洗刷罪惡。"
  我只感覺心裏一揪:"她死了嗎?"
  "是的,美麗的女王為愛而自殺,她用一把匕首割斷了自己的咽喉。她在臨死前曾經預言:'古玉國會在一年之後滅亡',在她死的時候,手上戴著一枚玉指環,鮮血沾染在玉指環上面,就再也擦不掉了。王族們都被女王的死震撼住了,他們感到內疚與自責,便將那枚沾有女王鮮血的玉指環,供奉為王族的最高聖物。因為,玉指環寄託了女王死亡的哀怨,擁有一股神奇的力量。"
  聽到這裏,我立刻舉起了自己的左手,那枚玉指環正發出異樣的光芒。是的,指環上那塊紅色的汙跡,不就是悲慘的女王的鮮血嗎?清遠握住了我的手,繼續說下去:"果然,在女王自殺一年以後,強大的異族佔領了古玉國,殺死了大多數居民,焚毀了城市和宮殿,古玉國的文明遭到了徹底毀滅,甚至沒在史書上留下任何痕跡。
  但是,有一小部分王族活了下來,他們帶著女王的玉指環,逃到了當初祖先登陸的那片荒涼海岸。"
  "也就是今天的荒村?"
  "對,這些人逃到今天的荒村,在那塊祖先登陸的土地上過起了隱居的生活。他們延續著古老的生活方式,在那片閉塞的荒涼海岸,生活了一代又一代。在南北朝以後,他們便以歐陽為姓氏,成為此地的大族,但依然不與外界來往。直到明朝才出了一位進士,後被皇帝御賜了貞節牌坊。"
  終於,清遠像渾身虛脫了似的歎了一聲,幽幽地說,"現在,你該明白我們歐陽家族的歷史了吧?"
  此刻,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我看著清遠的眼睛,顫抖著問:"你是說--歐陽家族是古代王族的後裔?"
  "沒錯,我們是五千年前古玉國王族的後代。我們家族的人,從一出生就和別人不一樣,這些事情是不能讓外人知道的,如果有誰洩露了家族的秘密,就必然要遭到最嚴厲的懲罰。"
  "這就是荒村的秘密?那麼這枚玉指環呢?為什麼要把它戴在我的手指上?"
  "因為這是我們家族的規矩,幾千年來都是如此。這枚玉指環沾染著末代女王的血,血也就代表著女王的生命,所以玉指環具有神秘的力量,它能讓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也能保佑你的平安。所以,每當歐陽家的媳婦懷孕時,就必須要戴上這枚玉指環,這是家族的聖物,隱藏著遠古的秘密,會使你腹中的孩子變得與眾不同。在戴上這枚玉指環的同時,家族成員還會給孕婦舉行一些特別的儀式,唱一些古代流傳下來的巫歌,也是為了保護你們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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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玉指環戴在手上就拔不下來了。"
  清遠微微笑了笑說:"不會有事的,等你把孩子生下來,玉指環就會自動脫落的。然後,我們會把玉指環帶回荒村,藏在我們老宅裏一個隱秘的地方。若雲,請你一定要記住,這枚玉指環是我們家族最重要的聖物,絕對不能有閃失,更不能把它的秘密告訴其他人。"
  "所以,你才不敢把這些事告訴我,是嗎?"
  "對,但作為歐陽家的媳婦,你是應該知道這些秘密的。現在,我把它們都說了出來,也算是完成了我的一樁心事。"
  清遠忽然揉著我的肚子說,"若雲,你嫁入我們歐陽家,也就是我們家族的一員了。無論如何,你必須要遵守家族的規矩,否則就會發生悲劇。"
  我的心跳立刻加快了:"悲劇?"
  清遠似乎說到了什麼忌諱,表情很尷尬地說:"不要害怕,現在有玉指環保護著你,它將使你平安地生下孩子,我相信一切都會很圓滿的。"
  接下來,他又說了許多安慰我的話,但我卻心亂如麻,什麼話都說不出了。等到清遠睡著以後,我悄悄來到書房,攤開了我的日記。窗外的雨使我百感交集,如今我也是這古老家族的一員了?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嗎?身為女人,就一定要如此嗎?也許沒有人會相信,剛才我和清遠的談話,我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現在我幾乎一字不差地把它們寫出來,這也應該是我最長的一篇日記了。民國三十六年十二月二日陰熬過了九個多月之後,我的預產期就是明天。
  清遠為我請來上海最好的醫生,明天早上就會到家裏來守著我,公公說只要有玉指環在,孩子就會順利地生下來。現在,我一個人躺在臥室裏,清遠就睡在隔壁,他說一有動靜就會來看我。趁著這個空當,我總算拿出了日記本,挺著大肚子寫日記真不容易啊。但我還是要寫下來,因為明天我的孩子就要誕生了,我也將成為一個真正的母親。所以,我想記錄下我此刻的心情。可是,現在我心裏的滋味實在太奇怪了,絲毫沒有即將做母親的喜悅。雖然我也曾聽說,女人頭一回生孩子前會非常緊張的,但我不是這種感覺。我從不擔心生孩子的過程,我害怕的是我和孩子的未來。我一想起歐陽家族的秘密,還有我的公公和婆婆,心跳就會莫名其妙地加快,我不知道這種感覺還會持續多久,也許會是一輩子。昨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我分娩出的不是嬰兒,而是一大塊青色的玉石,被雕刻成了胎兒的樣子。當噩夢醒來時,我感到自己渾身都是虛汗,我知道那是不會成為現實的,但那已是我在半個月內的第九個噩夢了。
  到這裏,我抬起了我的左手,玉指環上那塊紅色的汙跡,正發出幽幽的光芒,那是四千多年前女王的血,她也在看著我嗎?民國三十六年十二月十日晴七天前,我的兒子誕生了。難以形容分娩時的痛楚,總之我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孩。孩子長得非常像清遠,看來他更多的是繼承了歐陽家族的血脈。清遠給兒子起名為家明,希望他能夠使歐陽家發揚光大。
  當我摟著家明的時候,看著他那張小小的臉,眼淚情不自禁地落了下來。看啊,他很快就會吃奶了,我輕輕地吻著他,我希望他能順利地長大成人,和其他的孩子一樣幸福美滿,這是所有的母親共同的希望。在我生下家明的第二天,就發現玉指環從我手指上脫落了,看來清遠說的沒錯,它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清遠收走了玉指環,說是去交給公公婆婆,他們會把玉指環送回荒村老家的。我已經七天沒有寫日記了,現在趁著房間裏沒有其他人,我悄悄地拿出日記本,在床上記錄下我做母親後的心情。
  民國三十七年四月五日小雨"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現在,窗外下著小雨,讓我想起了這首詩。今天是清明節,原本是要回鄉下掃墓的,但因為家明出生才幾個月,所以家裏沒有舉行祭祀的儀式。清遠趁著公公婆婆都在家的機會,請來了一位攝影師,要為我們拍一張全家福。攝影地點選在底樓,那個放著鋼琴的大房間,在佈置好燈光後。我和清遠、公公婆婆都擺好了位置,家明則抱在我的懷中。攝影師要我們面帶笑容,但我們卻始終都無法讓他滿意,最終他只能拍了一張表情嚴肅的全家福。當面對著照相機的鏡頭時,我只感到恐懼和害怕,而懷中的孩子也哭了 起來,就像要被帶走靈魂似的。我知道這是我的幻覺。但最近我的幻覺愈來愈強烈,常常會在夢中見到可怕的場景--我夢見我的孩子,變成了吸血的蝙蝠,倒吊著掛在房梁上;我夢見我的丈夫,嘴裏長出了滴血的獠牙,趴到我的喉嚨上吸血;我夢見我的公公,變成了一具清朝的僵屍,伸直雙手一跳一跳走來;我夢見了我的婆婆,露出了渾身的白骨,從棺材裏爬了出來。是的,幾個月來噩夢不斷地糾纏著我,讓我絲毫沒有初為人母的歡樂,惟有深深的恐懼和絕望。
  民國三十七年四月六日陰今天清晨,公公婆婆回了鄉下。清遠也去了公司,直到晚上還沒有回家。等到家明睡著以後,我一個人來到了底樓,打開了我的鋼琴。已經很久都沒有彈過鋼琴了,當我摸著琴鍵的時候,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還是李斯特的曲子--《直到永遠》,現在這首曲子對我更重要了,我只能說鋼琴是我惟一傾訴的物件。是的,只有在鋼琴面前,在李斯特的旋律中,我才會感到快樂,才會感覺我就是我自己,我是一個叫若雲的女子,而不僅僅是歐陽家的媳婦。
  正當我完全沉浸在鋼琴聲中時,發現清遠早已經站在我的身後了。他看起來面色很不好,似乎是喝了一些酒,他叫我不要彈鋼琴了,永遠都不要再彈了,因為他討厭我彈鋼琴的樣子。終於,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說除非我死了,否則我不會放棄鋼琴的。但我沒有想到,他竟然打了我一個耳光。我摸著被清遠打過的臉頰,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和他結婚一年多以來,雖然他對我冷淡,但還從來沒有打過我,現在這種屈辱使我想到了死。清遠似乎也清醒了過來,他趕緊抱住了我,輕聲地向我道歉,但我只能以沉默來回應他。然而,清遠也微微抽泣了起來,他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自言自語地說:"你不要再哭了,其實我心裏比你更難受。你不知道,我是典妻的兒子。"
  我終於說話了:"什麼是典妻。"於是,清遠向我娓娓道來,原來"典妻"是浙東的一種風俗,沒有兒子的大戶人家,花錢"租借"窮人家的媳婦來生子。當年,清遠的父親中年無子,花錢租了一位典妻上門,後來便生下了清遠。典妻常思念原來的丈夫和孩子,有一次逃出歐陽家又被抓了回來,便被施以沉井的懲罰,也就是扔到井裏淹死了。其實,當初歐陽家之所以要殺死典妻,是害怕她逃出荒村以後,會向外界洩露歐陽家族的秘密,所以才把她給沉井了,實際上是殺人滅口。
  實際上,在清遠內心裏,是非常恨父親的,因為父親殺死了他的親生母親。但是,這一切都是為了家族的秘密,誰都不能違反祖先的規矩,無論怎麼痛苦也必須忍受。原來清遠並不是婆婆親生的兒子,我心裏也感到很驚訝。回到樓上的書房,我匆匆寫下今天的日記。既然歐陽家為了保守秘密,能夠殺死清遠的生母,那麼會不會也殺死我呢?民國三十七年四月十日多雲今天,我的精神壞到了極點,因為我的鋼琴已經不能彈了。我打開鋼琴檢查,才發現裏面所有部件都給砸爛了,看著這些慘不忍睹的鋼琴部件,我感到一陣揪心的痛。這架鋼琴是媽媽買給我的禮物,是娘家給我的嫁妝啊,它甚至比我的生命還重要。
  晚上,我把清遠逼到了二樓的房間裏,他承認是他破壞了鋼琴,目的是為了讓我徹底對娘家死心。但我還是難以置信,我曾經深愛過的丈夫,竟砸爛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物品,我的心也被他砸碎了。自從進入荒村公寓以來,我已經忍耐了很久,但我無法容忍清遠對我的鋼琴下手。於是,我把所有的痛苦都發洩了出來,淚流滿面,心如刀割。但清遠卻顯得異常冷靜,他冷冷地說:"若雲,嫁入了我們歐陽家,就應該過另一種生活,把外面的世界忘掉吧。"
  "為什麼別人能做的事,你們卻做不到?難道你們不是人嗎?"
  清遠緩緩點頭:"沒錯,我們不是人。"他的話讓我大吃一驚,從他那種嚴肅的表情來看,絕對不可能是在開玩笑。
  我顫抖著問:"不是人?那又是什麼呢?"
  "聽我說,我們歐陽家族和一般的人類是不同的。我說過我們祖先是五千年前,江南古玉國的王族統治者,他們本並不是這塊大陸上的居民,而是來自另一個極度遙遠而神秘的地方。簡而言之,我們家族是另一個物種,在我們的血管裏,還流淌著五千年前古玉國祖先的血,我們生存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家族的秘密。"
  我又驚呆了,難道我的丈夫不是人嗎?那麼我的兒子也不是人了?不,我想清遠是瘋了吧,我不能再和這個瘋子生活在一起了。
  終於,我大著膽子說:"清遠,我們離婚吧。"
  "你說什麼?"清遠仿佛聽錯了一樣。
  "我說我要和你離婚。"我含著眼淚說,"清遠,我曾經深愛過你,但我不能再繼續和你生活下去了。我不想成為你們家族的犧牲品,這棟房子根本就是一個牢籠,是一個吞噬人靈魂的地獄。而且,我要帶著我的兒子離開,不管他的血管裏流著誰的血,但他應該和別的孩子一樣,擁有同樣的人生和快樂。我愛我的兒子家明,我絕不能讓他生活在家族的陰影中,他有權利獲得幸福。"
  清遠搖了搖頭,惡狠狠地說:"你瘋了嗎?自古以來,只要嫁入了荒村歐陽家,就絕對不能離開,如果哪個媳婦想要私自出逃的話,就會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什麼是最嚴厲的懲罰?"
  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死。"
  但我已經不再害怕了,冷冷地回答:"為了自由,我寧願死。"
  若雲的日記就到這裏為止了,後面全都是空白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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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已是淩晨兩點。我和小倩終於看完了這本五十多年前的日記。忽然燭火搖晃了幾下,才發現蠟燭都快要燒光了,我連忙換了一根新的蠟燭。
  小倩合上了若雲的日記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天哪,這就是荒村的秘密嗎?"
  目不轉睛地看了幾個小時,我只感到眼睛和肩膀都有些酸痛,我活動了一下身體說:"這本日記確實不可思議,只可惜很多頁都被撕掉了,我們所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小倩輕撫著日記封面說:"若雲的命運太悲慘了,但她是生活在二十世紀的新女性,在她心底是渴望愛情和自由的,她絕不甘心做一隻籠中之鳥。所以,她要帶著兒子離開歐陽家,追求另一種全新的生活。哎,只是不知道她成功了沒有。"
  但這時候,我已沒心思去想若雲的命運了,我更關心的是自己--我緩緩舉起左手,看著戴在無名指上的玉指環,感覺那塊腥紅色的汙跡愈加刺眼了,因為我已經知道了它是誰的鮮血。我看著玉指環說:"日記裏所說的五千年前的古玉國,顯然就是今天所說的良渚文明。無論是文明的時間和年代,還有所位於的地域範圍,其文明的最大特徵- 微風論壇-玉器,都和今天考古發掘的良渚文化完全符合。日記裏說古玉國建立了城市,有宏偉的宮殿和祭壇,這些也和莫角山遺址所發現的一樣。"
  "這麼說來,這本日記為你解開了神秘的良渚古國之謎?"
  "現在還不能說解開,只能說為我提供了一把鑰匙,可以打開良渚文明的大門了。是的,荒村歐陽家族的秘密,其實就是遠古良渚文明的秘密,他們就是遠古良渚王族的後代,在古國滅亡後一直隱居在荒村。因為,荒村是他們祖先在東亞大陸登陸的地方,所以對於他們具有重要的意義。"
  "可是,日記裏說歐陽家族的祖先是天神,你相信嗎?"
  "我不知道,許多民族都有類似的神話,說自己的祖先來自天上的神界。但日記裏也確實提到,歐陽家的祖先來自一個極度遙遠而神秘的地方,他們是渡過茫茫大海才來到荒村的。那麼,這個極度遙遠而神秘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呢?"
  忽然,小倩似乎想起了什麼:"極度遙遠而神秘的地方?會不會是外星人呢?"
  "外星人?不,這可不是倪匡的衛斯理系列,只有在小說無法自圓其說的時候,才會拿出外星人來充數。"
  "那天神是什麼意思?歐陽家的祖先也許從海上來,也可能是從天上來的。古人並不知道什麼是外星人,在落後迷信的古代人眼中,從天而降的人自然就是天神了。"
  我只能點了點頭說:"理論上確實存在這個可能性。就像英格蘭的巨石陣遺址、秘魯安第斯荒漠中的線條圖案、南太平洋的復活節島等等,這些神秘的現象和遺跡,都不像是地球人類創造的。"
  "對啊,日記裏若雲的丈夫不是說過嗎,歐陽家族並不是真正的人類,他們是另一個物種。"
  "不,日記裏的話並不能全部相信,但是--"我又把目光對準了玉指環,"但是我相信關於玉指環的說法。"
  小倩也盯著玉指環,幽幽地說:"它曾經戴在古玉國末代女王的手指上,當女王為愛而死時,鮮血流淌到了玉指環上,永遠都擦不掉了。"
  我顫抖著摸了摸玉指環上,那塊腥紅的汙跡--這是良渚女王的鮮血啊,已經四千多年了,卻還是那樣鮮豔奪目。它凝聚了女王的哀怨和痛苦,具有某種神秘的力量,至少可以讓我的眼睛穿越時間,看見幾十年前的景象。五十多年前若雲懷孕時,也曾經戴過這枚玉指環,當她生下小孩後指環就自然脫落了,那麼我怎麼辦呢?事到如今,我幾乎已經絕望了。
  "這枚玉指環,是荒村歐陽家族的聖物,一定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就像古埃及法老的木乃伊,你聽說過'法老的詛咒'嗎?在二十世紀初,考古學家挖掘了古埃及圖坦卡蒙法老的陵墓,當他們進入法老的墓道以後,就看見有文字警告他們,所有進入陵墓的人都將遭到詛咒而死。但考古學家還是挖出了法老的木乃伊,誰都沒有想到,在此後的幾年時間內,所有參與過挖掘的人,或者研究過圖坦卡蒙法老木乃伊的人,全都神秘地死亡了。"
  小倩睜大了眼睛說:"你的意思是,那四個大學生進入荒村,把地下的玉指環偷了出來,他們的行為觸犯了古老的禁忌,所以遭到了與'法老的詛咒'相同的命運?""對,其中有兩個人不是死於噩夢嗎?打個比方吧--噩夢就相當於一種電腦病毒程式,一旦進入地宮偷取了聖物,就會感染上這種病毒程式,幾天之後病毒程式啟動,便成為噩夢殺人。"
  "真的就和你的小說一樣嗎?"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燭光下的臉色一定很可怕吧:"如果日記裏的內容都是真的話,那麼歐陽先生和他的女兒小枝,也一定都是遠古良渚王族的後代了。但現在他們都已經死了,歐陽家族不會再有後人,這個延續了五千年的古老家族就此終結,不知對於我們來說是福還是禍?"
  然而,我的話似乎觸及到了小倩什麼,她的神色忽然變得極度異常,目光裏似乎掠過了什麼東西,在幽暗的燭火下令我隱隱害怕。但她回避著我的目光,最後乾脆閉上了眼睛,我感到她的身體越來越軟,漸漸半躺在了折疊床上。已是淩晨三點了,我從來沒有熬夜的習慣,此時終於支撐不住了。我想要離開上樓去,但小倩卻緊緊抓住了我的手,我怕站起來會弄醒她,便輕輕地吹滅了蠟燭。我開著一支手電筒,閉上眼睛,想坐在小倩的身邊小憩片刻……可沒想到我這麼一坐就睡著了,直到上午的陽光照射到眼皮,才悠悠地醒了過來。睜開懵懵的雙眼,卻看到小倩依然還在熟睡著,原來我就這麼他依睡了一夜。
  我感到一陣心慌,如果讓她看到就說不清楚了,我輕輕地站了起來,剛到門口卻聽到了小倩的聲音:"你去哪兒?"
  我尷尬地回過頭來:"我剛剛進來。"
  "不,你剛才還躺在我身邊。"她盯著我的眼睛,使我根本無法辯解,她站起來抓著我的手問,"昨晚你沒有離開我,我很感謝你。"
  "對不起,我昨晚實在太累了。"
  "我也是。"小倩又抓著我坐下問,"告訴我,你是不是很恐懼?"
  我低垂下了眼簾,看著自己手上的玉指環說:"是的,那四個大學生正是因為這枚玉指環而出事的,現在它就戴在我的手上。而我不知道荒村的厄運,究竟會不會降臨到我的頭上?"
  "不,你的恐懼是因為你的孤獨,而我也和你一樣。我們只有在一起,才能夠戰勝恐懼。所以,你不可以離開我。"
  是啊,只有孤獨的人才會感到恐懼,我忽然感到了某種希望,抓著她的手說:"小倩,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她的淚水又緩緩流了出來。半小時後,小倩和我一起去外邊吃了早餐,然後她就去霜淇淋店上班了,而我必須要去找一個人--葉蕭。現在,只有他能夠幫我了。  我直接到公安局,找到我的表兄葉蕭警官。他對我的突然造訪感到很意外,將我拉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裏。我直言不諱地說出了來意:"葉蕭,我想查查舊上海警察局的檔案,看看有沒有一九四八年關於安息路的案件卷宗。"
  葉蕭想了好一會兒說:"好吧,我可以幫你的忙,希望你能夠早點脫身出來。"我們一起吃了頓午飯,然後他就帶著我前往檔案館,這裏收藏著舊上海的刑事檔案。葉蕭將我帶進了檔案閱覽室,光是檢索目錄就花了兩個多小時。千辛萬苦,終於查到了與安息路有關的所有卷宗。我們再從中調出一九四八年的檔案,當年安息路發生的案子不多,總算找到了安息路13號的卷宗。--那一年果然發生過重大的案件。出於員警的職業習慣,葉蕭也立刻提起了精神。這些檔案都寫得密密麻麻,用那個時代的公文格式寫成,我很難一眼看明白。而查閱卷宗一向是葉蕭的強項,他熟練地翻閱著檔案,看著那一頁頁的現場記錄、警局筆錄還有案件報告。我索性也不看檔案了,只是盯著葉蕭的臉,發覺他的神色正漸漸凝重起來。
  幾十分鐘後,葉蕭突然合上了檔案,冷冷地說:"也許是我的失誤,當初我早就應該來查案件卷宗了。"
  我著急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民國三十七年四月十一日,也就是一九四八年四月十一日,有人向警方報告,在安息路13號發生了一樁命案,歐陽家的兒媳婦安若雲被殺死了。"
  "若雲死了?"我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葉蕭淡淡地說:"別激動,當晚員警就趕到了案發現場,在安息路13號的二樓房間裏,發現了安若雲的屍體,她的胸口被捅了一刀,當場刺破心臟死亡。在死者身邊站著她的丈夫歐陽清遠,他渾身上下也都是血,手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兇器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在現場的地板上找到。當時,死者的公公婆婆都回了鄉下,是傭人們聽到樓上傳來打鬧聲跑上來就看到少奶奶已經倒在了血泊中。"
  "一定是歐陽清遠殺了若雲。"
  "當晚,員警就把歐陽清遠帶回警局盤問,根據他的供詞以及現場勘察的結果,基本上可以確定案發時的情況--四月十一日晚上九點,安若雲準備和歐陽清遠離婚,她要帶著繈褓中的兒子離開歐陽家。但歐陽清遠攔住了她,要把她關在二樓的房間裏。但安若雲已經下定了決心,她拿出了一把匕首,要歐陽清遠放她們母子離開。歐陽清遠不肯就範,他沖上去強奪安若雲的匕首,兩人在扭打的過程中,安若雲被匕首刺中了心臟,當場就死亡了。"
  聽完了葉蕭的講述,我呆若木雞地坐著。在那個停電的夜晚,我已經和小倩一起看到這一幕了,那鮮血是我永遠都不能忘記的。葉蕭繼續說道:"不久以後,歐陽清遠以誤殺罪被判處了十年徒刑,但他被關進監獄幾個月後,就因為暴病而死了。"
  "暴病而死?也算是一種報應吧。"
  "卷宗就記錄到這裏。因為國民黨快倒臺了,許多檔案都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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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下頭想了想說:"若雲真是可憐啊,她想要爭取自由,卻死在了自己丈夫的手中。但更可憐的是她的兒子,從小就失去了母親。我想那孩子後來一定被爺爺奶奶接走了,荒村公寓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事情,所以歐陽家也不可能再住下去了。他們一定是離開上海,帶著小孩回到了荒村老家。"
  想到這裏,我心裏突然一抖--照此推算,若雲和歐陽清遠的兒子家明,不就是我在荒村見到的歐陽先生嗎?對啊,家明是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出生的,到現在正好是歐陽先生的年齡。而在歐陽清遠死後,家明就是家族惟一的繼承人了,所以不可能再有第二個歐陽先生了。離開檔案館時,天色已經暗了,葉蕭又拉我吃了一頓晚飯。他還告訴我,春雨依然還在精神病院裏關著,醫生說她的精神分裂症很嚴重,可能要在裏面關一輩子了。至於那個失蹤的大學生蘇天平,到現在還是毫無消息,生死不明,似乎是消失在了荒村的空氣中。葉蕭勸我別再去荒村公寓了,其實我也忍受不下了,但我已經答應小倩--永遠都不能離開她。晚上八點,我急匆匆地趕回了安息路。在荒村公寓的樓下,我看到二樓房間裏亮著一絲微暗的光線。
  小倩一定已經回來了,我快步地跑上二樓,果然在房間裏看到了她。聽到我的腳步聲,小倩怔怔地回過頭來,她身邊點著一支幽暗的蠟燭,燭火映紅了她蒼白的臉龐。她的眼神是如此奇怪,讓我一下子愣住了:"你怎麼了?"但她並沒有回答,而是舉起了手裏的一樣東西--瞬間,眼前掠過一道異樣的光影,我立刻感到心頭一陣狂跳。是的,我終於看清楚了,她手裏拿著一支笛子。那點幽暗搖曳的燭光,照亮了這支中國式的竹笛,它大約有四十釐米長,笛管塗著棕黃色的漆,笛孔之間鑲著紫紅色絲線,膜孔還貼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笛膜。我知道它來自何方。
  小倩咬著嘴唇說:"剛才,我在整理櫃子裏的東西時,發現了你藏在櫃子最裏層的盒子,我好奇地把盒子打開來一看,才發現裏面是這支笛子。"然後,她輕輕地撫摸著笛管,把它放到臉頰上碰了碰,似乎是久已相識的老朋友了。
  我顫抖著問:"你認識這支笛子?"
  但小倩並不回答,她將笛子交到了我的手中。笛管是那樣冰涼,一陣寒意立刻滲入了我的皮膚,仿佛又感受到了荒村那個寒冷的冬夜。我盯著那點燭光,在跳動的火苗裏,我似乎看到了進士第的煤油燈光,看到了歐陽先生那瘦削蒼白的臉。於是,在短短幾秒鐘之內,我把那一切都回憶起來了。是的,這是一段被遺漏了的記憶,是荒村留給我最後的紀念。好了,現在是說出來的時候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小倩,這支笛子來自荒村,是歐陽先生親手交給我的。"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把這支笛子交給你?""那是好幾個月前,當我決定要離開荒村,在進士第向歐陽先生告辭,當時,他一下子變得非常傷感,他說他非常思念自己的女兒小枝,時刻都希望小枝能回到他身邊,為此他願意犧牲一切。忽然,歐陽先生從抽屜裏拿出了一支笛子,將它交到了我的手裏。他請我帶著這支笛子,回到上海尋找他的女兒小枝,而小枝只要看到這支笛子,就會想起自己的父親,回到荒村的故鄉去。"
  說完這些話後,我長出了一口氣,似乎吐出了心中隱藏的最後一塊石頭。然而,小倩的眼神在燭光掩映下,卻顯得更加異樣了:"你找到小枝了嗎?"
  "我好像對你說過的,我找到了小枝就讀的大學,他們告訴我小枝在一年多以前,就因為一次地鐵事故而死了。我感到很傷心,便把這支笛子收藏了起來,一直放在我的箱底,不知怎麼把它帶到了這裏。"
  此刻,小倩的眼睛裏閃爍著一股寒光,使我感到不寒而慄,她冷冷地問道:"你會吹笛子嗎?"
  "會那麼一點點。"
  "那請為我吹一首曲子吧。"
  我愣了一下,已經很久都沒有吹過笛子了。我緩緩地將笛子舉到唇邊,幸好笛膜還是完好無損的。停頓了片刻之後,我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氣,先在胸腔裏醞釀了幾秒鐘,便從嘴唇灌進了笛孔裏。瞬間,笛管裏飄出了《在那遙遠的地方》的旋律。那悠揚而緩慢的音符,在這狹小的房間裏飄蕩著,很快就充滿了整座荒村公寓。這黑夜中的笛聲也刺激著小倩,她那雙睜大了的眼睛不再露出詭異,而是充滿了悲傷的目光,似乎笛聲正為她傾訴某個傷心的故事。我想這笛聲也一定飄上了夜空,飄過四周空曠的廢墟,一直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知幾百公里外的荒村能否聽到。
  當一曲終了時,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整個身心都在笛聲之中,許久才回過神來。而小倩也已閉上了眼睛,似乎笛聲觸碰到她內心最隱秘的那根弦。我放下笛子,輕輕抓住了她的肩膀說:"你怎麼了?睜開眼睛啊。"
  小倩的嘴唇顫抖著,似乎靈魂已經隨笛聲而飛出軀殼。終於,她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幽幽地直視著我,這副樣子讓我的心跳又加快了。"我認識小枝。"
  她用喉嚨深處的氣聲說出了這句話。瞬間,我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似的,立刻搖了搖頭說:"不可能,你不可能認識小枝的,她不是早就死了嗎?"
  "不,小枝沒有死。"小倩的眼神又變得異常詭異,而語氣也冷靜得讓人害怕,"她一直都活著,活在地鐵裏。"
  "小枝活在地鐵裏?不,她是死在地鐵裏的。"燭火又是一陣搖晃,小倩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再加上那副奇怪的眼神,簡直就變成另一個人了。她直視著我的眼睛,幽幽地說:"你還不明白嗎?小枝是不會死的,她一直都在地鐵車廂裏,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留著披肩的黑髮,發絲裏散著一股淡淡的幽香。她拉著扶手,站在靠窗的位置,當地鐵在黑暗的隧道疾駛時,車廂裏柔和的光線灑在她臉上,這張白皙的臉龐會映在車窗上。此刻,除了小枝自己以外,沒人會注意到那張臉的存在。她靜靜地看著自己的臉,在車窗上時隱時現,那眼睛那嘴唇都是那樣迷人,就像從聊齋故事裏走出來的女主角。"
  我顫慄著聽著小倩的話,眼前似乎浮現起了她描述的那一幕幕場景。我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似曾相識了,我似乎也經歷過那樣奇特的體驗。是的,當我站在地鐵車廂裏時,小枝就站在我的身後,她靜靜地看著車窗裏映出的臉龐,時而是我的臉,時而又是她的臉,宛如一場夢幻……
  "別說了--"剎那間,我打斷了她的話。
  "不,你讓我說下去。"小倩仿佛已失去了神智,完全進入了被催眠的狀態,似乎回憶已是她惟一的欲望了,"小枝一直在地鐵車廂,佇立、徘徊、等待--她在等待哪一個人呢?是的,有時她會發現那個人的存在,這個年輕的男子就站在她身前,低垂眼簾看著車窗裏映出的自己。他看上去略微有些疲倦,或許是因為昨夜未完成的小說而使他煩惱。有時他的目光會與小枝的撞到一起,然而他卻看不到小枝,他們甚至已經在擁擠的車廂裏面對面了,眼睛只相隔幾釐米的距離。可惜,他還是看不到小枝,但小枝卻已經從他的眼睛裏愛上了他。"
  "那個人是誰?"
  我已經隱隱猜到了,但卻不敢讓自己相信。但小倩已經聽不到我的聲音了,她自言自語地說下去:"在暗無天日的地下鐵中,小枝一直跟在那個男子身後,他坐到哪一站,她也跟到哪一站。有時她會跟著他走出車廂,在空曠的月臺上徘徊。他喜歡去一家地鐵中的書店,而她也跟著他步入書店。在書店裏擺放著這個男子寫的書,他常會來看看自己的書賣得如何。而她也會在書架間漫步,在四周無人的時刻,悄悄翻動他寫的書。當夜晚地鐵停止運營,書店下班關門以後,她就會獨自留在書架前,徹夜閱讀那男子寫的小說。無數個這樣的夜晚過去,小枝常常被他的文字所感動,有時悄悄地流下眼淚,在書本的扉頁上留下一滴嫣紅的眼淚。"
  在這淒涼的夏夜,燭光搖曳的斗室內,小倩委婉?述著一個憂傷的故事,仿佛被某個幽靈附體了一般。淚水悄悄地從小倩臉頰滑落,在燭火下發出晶瑩的反光,她含著嘴角的淚珠說:"直到有一天,她在那家地鐵的書店裏,看到了他在《萌芽》雜誌上發表的小說,那是一部關於荒村的小說,男主人公深深地愛上了已化為幽靈的小枝。雖然,那只是一篇虛構的小說,但小枝的內心卻感到了深深的悲傷,她幾乎每天都能見到他,然而他卻只能在小說裏尋找對方的幻影。不,小枝一定要讓他見到自己,使他在小說中虛構的感情,成為現實中的愛。"
  此時,我已被小倩深深地打動了,情不自禁地問道:"他見到小枝了嗎?"
  小倩忽然睜大了眼睛,她盯著我說:"當然,他當然見到小枝了,而且還彼此相愛了。"
  沉默,燭光下的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不,我不敢相信她剛才說的話,那究竟是小倩的臆想,還是真的幽靈的自述?我緩緩伸出手,為她抹去了臉上的淚水,她的淚珠是那樣溫熱,如果放到嘴裏一定是苦澀的。小倩終於閉上了眼睛,像是渾身虛脫了般倒在床上,嘴裏卻喃喃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我也支援不住倒在床邊,耳邊總迴響著小倩剛才說的那些話。然後,我吹滅了蠟燭,上三樓睡覺去了。這一晚,我終於夢到了小枝。
  上午,我很晚才醒了過來,發現小倩已經離開了荒村公寓,應該是去霜淇淋店上班了。吃完早飯,我獨自坐了一會兒,昨晚小倩對我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說她認識小枝,會不會是在小枝死以前,她們就已經認識了。或者,小倩具有某種特別的能力,可以看到過去時空的事物?不對,那不就和這玉指環一樣了嗎?我記得剛認識小倩的時候,她總是在地鐵中出現,所以才會對地鐵中的感受,描述得如此詳細吧。我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性,但又被我一一地推翻。最後,我決定去追查一下有關小枝的情況。當幾個月前,我剛剛從荒村回到上海時,曾經去小枝就讀的大學找過她。結果卻被告知小枝早在一年多前,就死於一起地鐵事故。據說是在地鐵列車進站時,她掉下了月臺,不幸當場身亡。但那次因為時間倉促,我只問到了學校的教務處,而現在我要去找小枝的同學。下午,我趕到小枝讀過的那所大學。
  幾經打聽,我找到了小枝生前住過的女生寢室樓。但樓下看門的老太太不讓我進去,幸好我認識那所大學的一個老師,在他的幫忙說情下,我找到了小枝生前的寢室。寢室裏有三個女孩子,一個長髮,一個短髮,還有一個染著金髮。我先向她們作了自我介紹,她們立刻嚷了起來,原來她們也看過今年四月份發表的《荒村》。
  長髮女孩先叫了起來:"你真的見到過小枝的幽靈嗎?"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那只是小說而已,你們不要當真。"
  接下來,她們又問了許多有關小說《荒村》的問題,我只能全都解釋為虛構。最後,我實在等不及了,便打斷了她們的問題:"好了,我今天想打聽關於小枝的事情的。"
  短髮女孩問道:" 你真的不認識小枝?"
  "我已經說過了,我只知道小枝的名字,我甚至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好吧,小枝是我們的同學,也是我們的室友,對於她的死我們都很難過。" 說話的是將頭髮染成金色的女孩,她低頭回憶著說,"記得在三年前,我們大一開學,剛來學校報到時,就發現我們中有一個很漂亮的女生。雖然是從偏僻的鄉下來的,但身上卻絲毫沒有土氣。她說她的名字叫歐陽小枝,真是一個令人羡慕的名字啊。"
  "能不能說得詳細點,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長髮女孩接過了話題:"也許,是因為小枝天生的氣質就與眾不同,她給人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覺。很多男生都暗暗喜歡她,說實話這讓我們都很嫉妒,但好像沒有一個男生能被她正眼看過。在面對男生的時候,她總是冷若冰霜的樣子,還把好的機會讓給我們,這可不是一般的女孩。"
  "那麼,平時她和你們是如何交往的呢?"
  "小枝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她的善解人意常常讓我感到很慚愧。只是她總是在思考什麼問題,所以看上去顯得十分內向。其實,在寢室裏她也儘量和我們一樣說話,有時候並不覺得她有什麼怪的地方,只是她的眼神確實有股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不食人間煙火?這不成聊齋了嗎?"我忽然想到了小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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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髮女孩說話了:"是的,她的眼神總是和別人的不一樣,無論她怎麼向我們靠近,都無法去掉她身上那種氣質。而且她很喜歡看古書,比如像《聊齋》啊,《閱微草堂筆記》啊,《樂府詩集》啊,《搜神記》啊、《紅樓夢》啊,嘴裏時不時會蹦出幾句《紅樓夢》詩句,我們都說她是天生的中文系學生。"
  話音未落,染頭髮的女孩搶著說道:"但更奇怪的是,小枝經常說她能夢到一些奇怪的東西。有一次,我們寢室樓後面在施工,她就說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對男女殉情自殺。果然,幾天後從地下挖出來一對男女的骨骸,據說已經埋了七十多年了。還有啊,她經常說她夢見一個女孩,躲在女生廁所裏哭泣,害得我們半夜都不敢上廁所。後來我們才知道,幾年前有一個女生在廁所裏自殺了。"
  "也就是說她能夠在夢中見到幽靈?那你們害怕嗎?"
  "當然害怕啦,想想在自己身邊躺著一個能見到鬼的女巫,你能不害怕嗎?所以,到後來我們都躲著她,每次上廁所都只有她一個人,因為別人都不敢跟在她旁邊。我們有時甚至不敢回寢室睡覺,就連她用過的東西也很忌諱。有一回她翻了翻我的一本書,後來我不敢再看那本書了,便把它悄悄地燒掉了。小枝知道了這件事以後很傷心,偷偷地哭了好幾回呢。哎,現在想想我真對不起她,可再內疚也沒有用了。"我也歎了一口氣,為小枝感到傷心。
  "沒錯,你們這麼排斥她,把她當成女巫一樣的怪物,一定會使她很傷心的。"
  長髮女孩插話說:"就在她出事之前的幾天,她說她每晚都會夢見地鐵,夢見她穿梭在地鐵車廂裏,隨著地鐵一直飛馳下去。可沒想到幾天之後,她竟然真的在地鐵裏出事了--"說到這裏,她忽然哽咽了。
  短髮女孩摟著她的肩膀說:"是的,我們從來沒想到過她竟然會死,想想她活著時候受的氣,我們當時都嚇呆了,也都感到深深的懺悔。
  在她死後最初的幾個月,我們每晚都開著燈睡覺,生怕她的幽靈會來找我們報復。當然,不會有什麼幽靈的,而且小枝也不可能是這種人。她是那樣善良而溫和,從來不會傷害到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看著她們傷心的樣子,我只能安慰著她們說:"你們不要再自責了,小枝也不想看到自己室友們難過的樣子。也許,這一切都已註定了吧,小枝與這個世界是格格不入的,悲劇的種子早已種下了。對了,你們有小枝的照片嗎?"
  "我還有幾張。"染發女孩回頭從包裏翻出了一遝照片,好不容易才找出了幾張。我接過小枝的照片一看,瞬間就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似的。--她分明就是小倩。我立刻揉了揉眼睛。不,我絕對沒有看錯,照片非常清晰,小枝(小倩)穿著一條白色的長裙,苗條細長的身材,披著一頭烏黑的長髮。她那迷人的臉龐、下巴的線條、面孔的輪廓,還有那雙幽幽的眼睛和閃著一種淡淡憂傷的目光,都和小倩沒有任何差別,她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難道小枝有雙胞胎姐妹嗎?不,孿生姐妹也沒有如此相像的。我輕輕地撫摸著照片上的小枝(小倩),雙手都在顫抖著,甚至那枚玉指環也隱隱收緊了起來。
  三個女生都看出了不對勁,她們問我:"怎麼了?"
  我只能尷尬地笑了笑說:"沒什麼。我能把這張照片帶回去嗎?"
  染發女孩聳了聳肩:"好吧,沒問題。"
  "謝謝。"我立刻把照片塞進了包中,在謝過了她們之後,便匆匆跑了出去,離開了這所大學。當我趕回荒村公寓時,已經是滿天星斗了。我一路小跑著上了二樓,重重地推開房門,才發現小倩已經在等著我了。房裏依然亮著幽暗的燭光,她回頭冷冷地看著我,卻一個字都不說。我就這樣與她對峙了片刻,然後從包裏掏出了那張小枝的照片。
  我把照片交到了她的手裏說:"這個人是誰?"
  她低頭看了看照片,面無表情地回答:"這個人就是我。"
  "讓我來告訴你--她的名字叫小枝,在一年多前就已死於地鐵事故了。"
  然後,我向前跨了一步,面對著她的眼睛問,"那你又是誰?"
  她的眼神終於柔和了下來,輕聲道:"我的名字叫歐陽小枝。"
  歐陽小枝?儘管已經有了一些心理準備,但我還是一下子愣住了,我不敢相信這個可能性會真的成為現實,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女孩早已經香消玉殞了。"不,不要這麼說,這只是你的臆想而已,你的名字叫聶小倩,你是從蒲松齡先生的聊齋裏跑出來的。"
  然而,她痛苦地搖了搖頭,露出歉疚的表情:"對不起,我從一開始就騙了你,或者說是我騙了我自己。我的名字叫歐陽小枝,但我一直在努力忘掉自己的名字,忘掉自己的過去,忘掉我的故鄉荒村。我想要有一個全新的生活,所以要有一個全新的名字,這個名字就是聶小倩。我希望我成為聶小倩,因為她曾經是世界上最悲慘的女子,但在她認識寧采臣之後,便成了最幸福的女人,而你就是我的寧采臣。"
  "成為聶小倩,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聶小倩本是一個死去的女子,後來因為愛而獲得重生的機會。"
  她終於微笑著點了點頭:"是的,這就是我的夢想。""不,那只是小說而已,不可能成為現實的。"
  "是的,直到昨晚我才明白,小枝就是小枝,小枝永遠都不可能變成小倩。"說到此時,她又哽咽了。
  忽然,我嘴唇顫抖著問道:"你--真的是小枝?"
  "對,我就是歐陽小枝,我的父親叫歐陽家明,我出生在一個叫荒村的地方。我們家有一間古老的大宅子,有許多奇怪的傳統和規矩。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母親就去世了。父親獨自把我養大,我知道他非常愛我,一直把我當做他的驕傲。可是,在我的心底並不喜歡我的故鄉,荒村是如此的與世隔絕,風俗又是如此的保守,生活在那種地方是不會有前途的。我從小勤奮讀書的原因,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離開荒村。終於,我考上了上海的大學,我決心來到上海以後就不再回荒村了,我要永遠擺脫荒村的陰影,在城市裏自由地飛翔,尋找屬於自己的天地。""是啊,你完全能夠做到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一度以為我的前程似錦,以為我能夠和同學們成為好朋友,能夠完全融入這個社會。但我很快就發現我錯了,我從骨子裏就和他們不一樣,我是那般與眾不同,無論我如何努力地改變自己,卻總是與外界格格不入。於是,我越來越憂傷了,經常夢到一些奇怪的事情,而這些事情往往又會變成事實。我的同學們都說我能見到鬼,說我是個誘惑人的女巫,她們都不敢和我說話,時時刻刻都躲著我,經常讓我一個人留在寢室裏過夜。不管我表現得如何友善,不管我的學習成績如何好,都無法改變她們對我的印象。"
  "我能夠理解,你一定非常痛苦吧?"
  "當然痛苦,可我又能怎麼辦呢?我並不恨我的同學們,我從不恨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為什麼生在荒村,為什麼生在歐陽家!
於是,我把怨恨放在了父親身上,父親經常給我寫信,但我卻從來不回信。無論父親怎樣地哀求,每年寒假暑假我都沒有回過荒村,我是那樣的鐵石心腸,一心一意要忘掉荒村。父親來信曾幾次提到荒村的秘密,他要我在放假時回家一次,以便將荒村的秘密全都告訴我。"
  我立刻著急地問:"他沒有在信中告訴你嗎?"
  "沒有,父親一定要親口告訴我,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回荒村了,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家族的秘密是什麼。"她痛苦地搖了搖頭,眼睛閉了起來,"後來,我漸漸發覺只有在地鐵車廂裏,我才能感覺到自由,當地鐵列車在黑暗的隧道中狂奔時,我感到自己的心也一起
飛了起來。惟有此時我才是無拘無束的,沒有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沒有荒涼的故鄉的陰影,天地間只剩下我自己在翩翩起舞。"
  "後來就在地鐵裏出事了?"
  "我不知道那算是什麼,一點都不疼,只覺得自己高高地飄了起來,然後就到了一個完全黑暗的世界。"在燭光閃爍之間,她是如此平靜地敘述,就好像在說一件日常生活的事,"那只是一瞬間的感覺而已。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醒了過來,發覺自己正躺在黑暗的月臺下。於是我緩緩地站了起來,感覺自己還和過去一樣,我在月臺裏徘徊著,卻沒有人能夠看到我。列車飛馳著進站了,我跟隨著人流走了進去,站在擁擠的車廂裏,依然沒有人看到我。從此以後,我就一直在地鐵間穿梭著,每天都由飛馳的地鐵列車,帶著我穿越這個城市的地下世界。"
  "你在地下來回旅行了一年多的時間?"
  "是的,後來我認識了你,喜歡上了你的小說。我本來已經快要忘記我是誰了,可在讀了你的小說《荒村》以後,我漸漸回憶起了一些東西。於是,我通過各種方式找到了你,而且還要讓你看到我的樣子。"
  "可你是怎麼做到的,為什麼我過去卻看不見你呢?"
  "因為,只要你心底想著我,那你就會看見我。"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會先給我發e-mail,然後又打電話騷擾我。"我同時也明白了,當時在地鐵裏為何會有被跟蹤的感覺,為何一見到她就聯想到了聊齋,因為她已經讓我在心底想著 "聶小倩"了,"是的,你做到了,當你還叫聶小倩的時候。"
  "現在,我只能說謝謝你。謝謝你這些天來一直和我在一起,謝謝你讓我感受到了一些特殊的東西。"
  我忽然傻乎乎地問:"那是什麼東西?"
  "你還不明白嗎?"其實,我已經明白了,那是--愛。
  "小枝--"我終於叫出了這個名字,這兩個字已在我喉嚨裏醞釀許久了。
  "謝謝,謝謝你。"小枝也點了點頭,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眼睛,"對不起,現在我已經回憶起了一切,我已經不再是你的聶小倩了,而是古老的歐陽家族最後的繼承人歐陽小枝。"
  "不,無論你是聶小倩還是歐陽小枝,我都依然愛著你。我不是答應過你的嗎?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永遠都不會讓你感到孤獨。"
  淚水緩緩溢出了小枝的眼睛:"那是你對聶小倩的承諾,但聶小倩已經不存在了。小枝不需要你的承諾,小枝現在已經明白了,我和你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你有你生存的空間和未來,我也有我生存的空間和未來,我們倆就像是兩條平行的直線,永遠都不會有交集的那一天。"
  "小枝,現在你不是在和我說話嗎?"我一把抓住了她顫抖著的手,"你看啊,你不是實實在在的嗎?你不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我們可以在一起的!"
  "那只是你的感覺,這一切並不是真實的,對你來說這都是一場夢。聶小倩是一場夢,歐陽小枝也是一場夢,整個荒村都是一場夢。"
  剎那間我傻眼了:"夢?"
  "是的,就當做了一場關於恐懼和愛情的夢吧。 "
  她緩緩靠近了我,嘴唇貼著我的耳邊說,"對不起,非常對不起。我現在已經明白了,歐陽小枝已不屬於這個人間了,她只屬於荒村的世界,而深愛著小枝的父親,正在進士第古宅裏等著她呢。"
  "別,你別走--"不知不覺我的眼眶也濕潤了。
  但她的語氣是那樣決絕:"小枝要回到故鄉去了,小枝要去和父母團圓,小枝會永遠記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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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我沉思的時候,忽然聽到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我急忙跑了出去。在底樓的大廳裏,我看到了兩個戴著安全帽的民工,原來他們是拆遷施工隊的,他們說這棟房子明天就要拆除了,叫我今天趕快搬出去。等民工們走後,我心裏變得更加沉重了,抬頭看著大廳的天花板,似乎聽到了某種深深的歎息。是啊,這座建於三十年代的建築,明天就要被夷為平地了,那些曾經生活在這裏的人們,他們在地下的靈魂是不會安息的。我無奈地搖了搖頭,跑上二樓整理了一下東西。然後又到三樓,爬上天花板上的閣樓,把那個裝著玉器的箱子搬了下來,還有當年若雲留下來的照片和書籍,它們不應該就此毀滅。一直忙碌到下午三點,我終於把所有的東西,都一一打包收拾好了。我打電話叫了一輛出租貨車,把這些東西帶回了我原來的家。當我離開荒村公寓的時候,天空忽然飄起了雨絲。我凝望著這座暗綠色的建築,它就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淒風苦雨中孤獨地掙扎著。爬山虎的葉子在牆壁上顫抖,它們是否也知道了明天的厄運呢?永別了,荒村公寓。
  昨天,我回到了自己的家裏,玉指環依然牢牢地套在手指上。我的精神還沒有從荒村公寓中走出來,甚至仍然保留著晚上開燈的習慣。清晨醒來時,我再也聞不到那爬山虎的味道了。忽然,我有些想念那藤蔓間的氣息了,也許它們已經化為灰燼了吧。下午,我來到了地鐵車站裏,在忙碌的人群中我緩緩穿梭著,掃視著無數張陌生的臉龐,期望能有奇跡出現。是的,在月臺和車廂的每一個角落,都曾經留下過她的腳印,在地下書店的每一個書架,也都曾經留下過她的影子。然而,遊蕩了兩個多鐘頭,我什麼都沒有發現,倒是引來了地鐵保安的警覺。
  我只能離開了地鐵,在陝西南路上沒走幾步,就看到了那間霜淇淋小店。對,我曾經就站在這個位置,隔著馬路的車流凝望著櫃檯裏的她。我立刻跑過了馬路,沖到了霜淇淋小店前,才發現櫃檯裏是一個陌生的高個子女孩。好在現在櫃檯前沒什麼人,我連忙問她:"對不起,這裏有沒有一個叫聶小倩的女孩?"
  她愣了一會兒說:"我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也許你不知道她的名字。"然後,我把小枝(小倩)的長相和特徵詳細地說給了她聽。
  高個子女孩還是搖了搖頭:"我們這裏沒有這樣的人。"
  這時,從小店裏又走出一個染著紅發的女孩,我又把同樣的問題對她說了一遍。紅發女孩聳聳肩回答:"我們店開張才一個月,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這兒打工,並沒有第三個人啊。"
  這怎麼可能呢?難道是我認錯店了,我又後退幾步看看店名,又看了看周圍的店鋪。沒錯,肯定是這一家店,我記得我還在這個櫃檯前買過霜淇淋,當時小枝(小倩)就站在櫃檯裏啊。我又繼續把自己的疑問說出來,但櫃檯裏兩個女生都連連搖頭,說絕對沒有第三個人在這裏打過工,而我所說的小枝(小倩)她們也從沒見過。最後,她們說我影響到店裏生意了,要是再不走就要打110了。萬般無奈,我只能離開了霜淇淋店。獨自走在人流如織的街頭,心中卻已亂作了一團,剛才那兩個女孩子,實在不像是騙人的樣子。
  可是小枝(小倩)在櫃檯裏打工,這一幕又是我親眼目睹的--難道我所見到的並不是真實的,而只是電影一樣虛幻的影像?不,我一定要弄清楚,至少還有一個人見到過小枝(小倩),他就是我的表兄葉蕭警官。晚上,我急匆匆地趕到葉蕭家。我總是這麼突然造訪他,而他又實在不好意思對我發作,只能關切地說:"你從那鬼地方搬出來了?"
  "是的,因為那棟房子今天就要拆了,可能現在已經成為廢墟了吧。"
  葉蕭終於微笑了起來:"還是早點拆掉的好啊,怎麼樣?感覺好點了吧?"
  "不,我的感覺更糟了。"
  "又發生什麼了?"我想是時候說出來了:"小倩離開我了。"
  "小倩?"葉蕭皺起了眉頭,似乎在努力地回憶,"你好像提到過,有一個自稱聶小倩的人經常騷擾你,但我從來沒見到過她。"
  "你忘了嗎?你見過她的,上次在地鐵車站裏,我請你幫我抓住那個跟蹤我的人。"
  葉蕭沉默了片刻:"我當然不會忘記,那次你說有人在地鐵裏跟蹤你,所以我幫你去抓那個人。那天我確實去了地鐵車站,在月臺裏守候了一個多小時,卻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物件。當時我還有些公事,就你打招呼先走了,並沒有發現什麼跟蹤者啊!"
  "什麼?"我的嘴巴都有些變形了,張口結舌地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當時,你不是很快就發現,有一個年輕的女子在盯著我嗎?當她跟著我走上地鐵大廳時,你就沖上去要抓住她,而她則拼命地向前跑,結果就被我抓住了。"
  " 你瘋了嗎?我不記得發生過這樣的事。"葉蕭也很驚訝,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是不是這幾天太緊張了,以致出現了記憶幻覺?"
  "記憶幻覺?"我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想下去了。"以為自己見到過什麼特別的人,或者經歷過什麼特別的事,實際上這些人和事都不存在,只是你自己的臆想而已。"
  我舉起了自己的左手,難道是因為玉指環?不可能,因為當時我還沒有戴上它呢。難道真的是我的記憶出現了偏差,還是小枝本來就是一個幻影?此刻,耳邊仿佛響起了小枝的話--"只要你心底想著我,那你就會看見我。"是啊,在我親眼見到小枝以前,先經過了e-mail和電話的交流,使"聶小倩"這個人深深地映在了我的腦子裏。
  所以,當她以"聶小倩"的身份出現時,我就會看見她,因為我心底想著她。同時,也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她,而對於其他人來說,她只就是一團不存在的迷霧。現在,我一切都想明白了:"小枝,只要我心底想著你,那我就會看見你。"
  葉蕭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在說什麼?"
  我感到自己像虛脫了一樣,搖了搖頭說:"沒什麼,謝謝你,葉蕭。"
  辭別葉蕭後,我迅速地回到了家裏,收拾起了行裝。此刻,我摸著冰涼的玉指環,下定決心--明天一早就啟程前往荒村,無論有什麼危險,都要完成我的使命。
  我第二次踏上了前往荒村的旅途。清晨,我帶著一箱重要的行李,登上了開往K市的長途大巴。看著車窗外夏日江南的田野,似乎一切又都回到了原點,只是換成了不同的季節。記得第一次去荒村的時候,心裏是忐忑不安的,而更多的則是興奮和好奇。但現在經歷了這麼多事以後,我的心情已變得異常鎮定,因為這一次的旅行,是去做我必須要做的事。下午我抵達了K市汽車站。然後,我馬不停蹄地坐上開往西冷鎮的中巴,在兩個多小時後到達了目的地。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我草草地在西冷鎮上吃了頓晚飯,便連夜步行趕往荒村了。上次去的路還記得很清楚,而且我已做足了各種準備,所以走起來並不十分吃力。
  在這夏夜的荒山野嶺上,到處都充滿了咸澀的海風,我連續走了幾個小時,終於翻過了最後一座山頭。黑夜裏一片大海展現在眼前,在山坡下坐落著一片黑乎乎的村落,村口的貞節牌坊在月光下依然醒目。荒村,我又來了。忽然想到二十多天前,當四個大學生走到這裏時,他們是怎樣的心情呢?至少不會想到厄運在等著他們吧。先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然後我摸了摸那枚玉指環,輕聲地說:"你到家了。"穿過巨大的貞節牌坊,我摸黑進入了荒村。雖然是夏天,但村中巷道的氣氛還是那樣肅殺,周圍沒有一絲人氣,我憑記憶摸到了進士第的大口門。在清冷的月光下,曾經威嚴的宅門靜靜地矗立,露出一股將要死亡的氣息。是啊,從今往後這棟古老的宅子,再也不會有活人居住了,它將成為一座死宅。屏著呼吸,我輕輕地推了推大門,果然是虛掩著的,大概平時村民們也不敢進去吧。我躡手躡腳地走入了進士第的第一進院子,然後打開了手電筒。手電筒的光束帶我進入了大廳,照亮了寫著"仁愛堂"三字的匾額,下面還是那幅古人的卷軸畫像。這裏還是和我上次所見的一樣,感覺令人壓抑窒息。
  我進入了第二進院子,月光灑在寂靜的小院中,仿佛回到了另一個年代。我悄然走上了旁邊一棟木樓,打開了其中一個房間。光束在厚厚的灰塵間掃來掃去,忽然掃出了一台電腦,旁邊還有台電視機,但它們都積著灰塵,看來很久都沒用過了。這房間的擺設和城市裏的差不多,看來是小枝住過的閨房。心裏頓時湧起了一陣淡淡的哀傷,我輕輕地呼喚了聲:"小枝。"靜靜地等了幾分鐘,四周並沒有任何動靜,雖然知道這是徒勞的,但我心裏還是希望奇跡的出現。不,奇跡不會再有了。我悄悄地走下了這棟小樓,又來到了後面那棟樓上。幾個月前的冬天,我就住在這棟樓上的房間裏。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裏面顯得有些淩亂,我知道那四個大學生也曾經住在這裏。在手電筒幽暗的光線裏,映出了那張四扇朱漆屏風,看著那幾幅依然栩栩如生的畫面,我不禁輕歎了一聲。離開了這棟小樓,我又去了進士第古宅的後院。
  在這荒涼的古花園裏,最顯眼的是月光下的梅樹,舒展著枝丫伸向夜空。我緩緩走到那口古井邊,只向井口裏看了一眼,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只感覺一股涼意直沖面門--底下應該就是"典妻"的葬身之所了。也許,這是一棟罪惡的宅子。回到了第二進院子裏,我高高地舉起了自己的左手,玉指環在月光下發出奇異的反光,我想時候到了。我整理了一下旅行包,從中拿出了一些必要的工具,此外還有那個大箱子。然後,我帶著這些東西,打開了底樓的一扇房門,手電筒光束照出了一張大床,這應該就是歐陽先生的房間了。我繞到房間最裏面,果然發現牆上有一道暗門,看來霍強他們走時沒來得及用磚堵上。小心翼翼地跨入暗室,又用手電筒往地下照了照,立刻顯出了一級級地下臺階。就是這裏了,我深吸了一口氣,一步步走下地道。
  也許,是因為暗門已被打開的緣故,地下甬道裏顯得很潮濕--從保存文物的角度來看,這並不是一件好事。大約向下走了十米,果然出現了那扇大石門,不過門鎖已經被鉗斷了。我在地上找到了那把鎖,是我們小時候很常見的那種鎖,我想歐陽先生曾經進出過這扇門,所以才會使用這把鎖。走進石門,裏面是一條長長的地道,因為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所以我走得非常快,幾分鐘就抵達了地下大廳--神秘的荒村地宮。忽然,我感到自己的左手傳來一陣灼熱,那是玉指環的作用吧。但我強行忍住了,先用手電筒照了一圈地宮,似乎一眼看不到盡頭。在靠牆一邊的地面上,我發現了十幾件零散的玉器。對,它們都應該是良渚時代的玉器,我立刻打開了那個大箱子,從裏面小心地取出了那五件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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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這些玉琮、玉璧和玉鉞,終於團圓在了一起,就像回到了五千年前的良渚古國,它們或許應該永遠留在地下。手電筒光束又照到了牆上的小門,這就是地宮密室的門了吧?我用手摸了摸,果然是用玉石材料做的。我輕輕推開玉門,彎著腰進入了這間密室。密室大約十平方米大小,高度只能讓我低著頭。我用手電筒掃了一圈,發現地上有一個盒子。我立刻半蹲下來,用手電筒仔細地照了照,這盒子也是用玉石雕成的,應該就是那個玉函了。玉函的蓋子上原本是有封泥的,但可惜被霍強打碎了。我想每當歐陽家族打開玉函,再把裏面的東西放回去後,都會在蓋子上留下新的封泥,表示某年某月由某人封存。而我手上的玉指環,原本應該保存在這玉函裏的。沉默片刻後,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玉函,裏面依然是空空如也。面對著這個空盒子,我感到有些茫然了,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或是承認現實無能為力?忽然,我感到左手無名指越來越灼熱了,在手電筒光束照射下,玉指環發生了某種細微的變化,那塊腥紅色的汙跡分外鮮豔起來,這是四千多年前一個渴望愛情的女子的血啊。
  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了,左手情不自禁地伸到了玉函裏。幾秒鐘的灼熱之後,我驚奇地發現,玉指環開始滑落,從手指上滑了下來,輕輕地落到了玉函內。我的右手依然抓著手電筒,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的發生。這枚四千多年前的玉指環,已經在我的手指上戴了十天,我曾經想盡了辦法也無法脫下來,現在卻如此輕而易舉地掉了下來。而在我左手的無名指上,所有奇怪的感覺都消失了,光滑的手指又恢復了原樣。看著玉函內的玉指環靜靜地躺著,在手電筒照射下發出暗暗的反光,我忽然明白了--這是玉指環的家啊。
  是的,玉指環曾使我產生幻覺、痛苦和絕望,但它在我身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回家的這一刻。是的,玉指環回家了。我忽然感到一陣輕鬆,似乎這十幾天來所有的恐懼,都隨著這枚玉指環的滑落而消失了。然後,我小心地關上玉函的蓋子,把它放回到密室的角落裏。再見了,玉指環。我低下頭退出了這間密室,再重新把玉石門關好。終於,我長出了一口氣,我知道我已經完成了使命,所有被掠奪走的東西,現在都已物歸原主、完璧歸趙了。就當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吧。在走出地宮以前,我又把手電筒向裏照了照,只有一團陰冷的黑霧飄蕩著。我試著朝地宮深處走了幾步,發現這地下空間實在是太大了,宛如地下的採石場一般。忽然,手電筒光線裏出現一片青色的寒光,我急忙向前走了幾步,終於抵達了地宮的最深處--那是一面巨大的石壁,表面凹凸不平,有許多人工開鑿的痕跡,那奇異的青光就是從這裏反射出來的。我小心地舉起手電筒,對準了石壁上那些青色的部分,再用手指仔細地摸了摸,一股冰涼的感覺滲入了體內。
  瞬間,我已經驚訝得發不出任何聲音。我發現了什麼?--玉。是的,我發現了地下的玉礦,巨大的石壁就是玉石礦床,我粗略地估計了一下,起碼有五十多米長,礦床上還有被大量開採的痕跡。也許整個寬闊的地宮,都曾經是玉礦的一部分,因為長年累月的開採,才形成了這麼大的空間。絕對不會看錯的,這些天來我與玉器朝夕相處,已經成了半個玉石專家了,這樣的地下玉礦真是令人歎為觀止。忽然,我想到了孫子楚說過的問題,也就是五千年前的良渚文明,所使用的玉石材料究竟從何而來?這是一個長期困擾史學界的問題。
  現在,我想我已經找到答案了--就在我的眼前。我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在五千多年以前,良渚古國的創建者們,在今天的荒村登陸定居。不久,他們就在我腳下的這個地方,發現了巨大的玉石礦床。於是,他們在這裏大量開採玉石,然後利用玉器的神秘力量,進入太湖流域建立了古玉國,也就是今天所說的良渚文明。今天,我們所見到的神秘的良渚玉器,其原材料都是從這裏開採出來的,歐陽家族的祖先們,利用這處寶貴的玉礦資源,創造了高度發達的玉器時代文明。四千多年前,良渚文明因為種種原因而毀滅,倖存下來的古玉國王族們,之所以逃到荒村這個地方,是因為這裏有著他們最重要的寶藏--玉礦。
  對,這也是數千年來,歐陽家族一直隱居在荒村的原因,他們所要保守的秘密,實際上就是這地下的玉礦。它被視為祖先留下來的財富,是任何人都不能侵犯的聖地。這就是荒村最後的秘密。實在沒有想到,我竟然以這種特殊的方式,破解了一個重大歷史之謎。曾經有多少歷史學家,研究了一輩子都沒弄明白的問題,居然被我給發現了。但為了這個秘密,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面對五千年前古人開採的玉礦寶藏,我深深地鞠躬致意,因為這座遠古玉礦,正是人類征服自然邁向文明的第一步。我又想到了良渚文明的種種傳說,還有歐陽家祖先的神秘來歷,也許他們真的不是人類?也許這一切都和這地下的玉石有關吧?就像能讓我看到過去的玉指環。難道這玉礦裏埋藏著某種神秘的自然元素?想到這裏,我從地上撿起了幾塊玉石碎片,可以把它們帶回上海作科學檢驗,或許會有震驚世界的重大發現?
  然而,在猶豫了幾十秒鐘以後,我又把這些碎片放了回去。不,我沒有權利帶走它們,還是讓秘密深埋在地下吧,永遠都不要再打擾它了。我什麼東西都沒有拿走,便匆匆地離開了這裏。在手電筒光線的指引下,我走出了巨大的地宮,回到了地下甬道裏。在經過那扇石門的時候,我又把門重新關上了,儘量不讓外面的空氣進入。走上陡陡的石頭臺階,我終於回到了地面上。
  跨出房間內的暗室後,我從地上拾起那些磚頭,重新把那道暗門封上了。然後,我又把那張大床移到暗門前,完全把它給掩蓋住了,但願不要再有人發現它的存在了。回到院子裏,我貪婪地呼吸著外邊的空氣,月光重新灑在我身上,就讓這墳墓永遠封閉吧。此刻已是子夜十二點了,看來今晚是走不了了。我走上了後面那棟小樓,來到我曾經住過的房間裏。這是我在荒村的最後一夜,我匆匆擦了擦那張木榻,便裹著一條毯子睡在上面了。在這黑暗的古老房間裏,我許久都不能入睡,期望後半夜的某一刻,小枝會突然出現在我眼前。小枝,你會來嗎?
  小枝並沒有出現。我熬了整整一夜,靜靜地等待著奇跡的發生。我曾那麼害怕幻影和噩夢,但此刻卻渴望著它們到來,只為能再見到小枝一面。然而,整個進士第如墳墓一般死寂。拂曉時分,我知道她不會再來了。我整理好行裝,確定沒帶走這裏的任何一件東西。然後,便悄悄地告別了進士第。當我走出古宅大門時,心中默念了一聲"再見"。這個延續了幾千年的古老家族,如今已徹底終結了。讓所有的愛、恨和罪惡,全都封閉在這棟宅子裏吧!不要再闖入其他人的生活了。我背著行囊走出荒村,幾乎沒有一個人發現我,當我穿過貞節牌坊,遙望著波濤洶湧的大海時,心裏忽然產生了異樣的感覺。清晨的海邊彌漫著濃濃的霧氣,如中國畫一般氤氳地鋪展開來,冬天來到這裏的時候,可沒見過這樣的景色。於是,我情不自禁地向海邊走去,攀上一片亂石叢生的山崗,發現山坡下便是連綿不斷的墓地。無數的墳墓矗立在我腳下,靜靜地聽著大海的波濤。當我舉目四望的時候,忽然發現幾百米外的懸崖上,似乎站著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
  高高的懸崖下就是大海,她面朝著大海孤獨地佇立著,海風吹動她白色的衣裙和黑色的長髮,宛如一幅黑白分明的水墨畫。雖然距離很遙遠,在海邊的霧氣中只是個模糊的影子,但那細長的身形和披肩的黑髮,立刻使我想起了一個人--"小枝?"就像在沙漠中長途跋涉,突然發現了一眼甘泉,我再也抑制不住激動,立刻向懸崖的方向狂奔而去。但那懸崖實在太高了,一路上山石陡峭不平,我只能手腳並用地前行。幾分鐘後,我終於艱難地爬上了那處懸崖,卻發現眼前什麼都沒有。我緊張地向四周望了一圈,懸崖上就這麼大點地方,除了我自己以外,見不到半個人影。我絕望地沖到了懸崖盡頭,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了。懸崖距離海面至少有五十米,只見腳下白浪滔天,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一片潮濕的霧氣包圍著我,宛如在雲中漫步。
  "小枝--"我面朝大海高聲地喊著,我知道她能夠聽到我的呼喚,我也知道她一直都在我的身邊。小枝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到現在一直牢記在我心中--"只要你心底想著我,那你就會看見我。"我相信這句話是真的。現在,我心底想著你,可為什麼看不見你呢?也許,是你不忍心讓我看到你吧。在這高高的懸崖絕壁上,我等了許久,直到陽光打散了霧氣,烈日照耀著我的臉龐。但奇怪的是,海面上的風也漸漸靜了下來,原本波濤洶湧的大海,此刻像鏡子一般沉靜著。烈日下的氣溫立刻高了起來,我感到渾身都冒出了熱汗,似乎從海邊到了沙漠。忽然,我看到在海天的盡頭,隱隱約約映出了一張女子的臉龐--就像是在看露天電影一樣,我立刻屏住了呼吸,那絕對不是我的幻覺,而是實實在在的景象,仿佛大海和蒼穹變成了一塊幕布,太陽變成了電影放映機,陽光投射到這巨大的幕布上,使我漸漸看清了那張臉--小枝。是的,她就在海的盡頭微笑著,臉龐籠罩在朦朧的光影裏,宛如燭影下的聶小倩。她的眼睛、眉毛和鼻子,都仿佛罩上了一層流動的輕紗,又好像被一片碧水波影倒映著。看著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的小枝,我仿佛伸手就能觸到她--然而,小枝的臉龐卻漸漸變淡了,就像流水一樣消失在了天空中。
  我重新揉了揉眼睛,卻看到海天又恢復了正常,還是那片藍色的天、黑色的海,在視野盡頭只有那條海天相交的天際線。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剛才所見到的奇異景象,不過是所謂的"海市蜃樓"。"海市蜃樓"是一種大氣光學現象,能把不同時空的景象傳遞到眼前,一般發生在沙漠或是海邊。可是,小枝怎麼會出現在"海市蜃樓"中呢?我無法解釋這種現象,或許只是上蒼對於我的憐憫吧。記得曾經看過一部電影,男主人公走過一片沙漠,看見"海市蜃樓"中浮現出一個倩影,於是便暗暗愛上了這位素不相識的女子。而我和小枝則恰恰相反。終於,我深吸了一口懸崖上的空氣,離開了這奇異的地方。下山的路異常艱辛,好不容易才找到來荒村的路。然後,我快步向西冷鎮的方向走去,心裏又一次默念道:"永別了,荒村。"中午時分,我疲憊不堪地到達了西冷鎮,匆匆吃了一頓午飯,便坐中巴趕往K市的長途汽車站,終於趕上了最後一班回上海的車。當大巴回到上海時,已經是繁星滿天了。我背著行囊走出客運站,又回想起這個故事的第一天,那四個大學生造訪我家的時刻,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惆悵。
  我仰望著神秘的星空,輕輕歎了一聲:"讓一切都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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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這個故事的第三十天,也將是最後一天。不知是否該把今天放到這本書裏,在整整三十天內,我經歷了許多人一輩子都無法經歷的事。是的,三十個恐懼的日日夜夜,穿越了五千年的古老傳說,還有那些刻骨銘心的愛與恨,都將被我忠實地記錄下來,寫成這部長篇小說,獻給我最親愛的朋友--正在讀這本書的你。下午三點,門鈴突然響了,就像故事第一天的門鈴聲那樣,我心裏又疑惑了起來。猶豫著打開房門,卻看到門外有一張年輕的臉龐。剎那間我愣住了,這是一個我絕對想不到的人--蘇天平。是的,正是那張臉,只是更加瘦削蒼白,頭髮長長地蓬著,就像是剛睡醒般。他那雙深井般的眼睛盯著我,緩緩地說:"對不起,我能進去嗎?"幾秒鐘後,我才反應過來,連忙把蘇天平讓了進來,又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他端著水抬起頭,露出了一個奇怪的微笑說:"你以為我早就死了吧?"
  他的問題讓我無法回答,因為我確實認為他早就死了,像霍強和韓小楓那樣死於噩夢,或者像春雨那樣變成了精神病人。不等我回答,蘇天平自顧自地說:"其實,就連我自己都以為我早就死了。"
  終於,我讓自己恢復了鎮定。"這些天你去哪兒了?學校到處都在找你呢。"
  "還記得那一天嗎?在學校大門對面的咖啡館裏,我約你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當然記得,從此你就杳無音信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跑到了網吧裏通宵上網,因為我實在不敢睡覺,害怕自己會和霍強、韓小楓一樣,被荒村的噩夢活活嚇死?我就這樣強迫自己待在網吧,沒日沒夜地玩網路遊戲,和各地的網友聊天,只是為了逃避睡夢。"
  "你撐了多久?"
  蘇天平的表情痛苦了起來:"記不清楚了,也許是三十多個小時吧,我一直泡在那家網吧裏。現在我才明白,熬夜要比死亡更痛苦,我在電腦螢幕前拼命支撐著,直到腦子發漲,兩眼發黑,手指不能動彈,就突然失去了知覺。"
  "就算沒有被噩夢嚇死,你也會因為長時間上網而猝死的。"
  "我失去了所有知覺,後來的事情都記不清了。等我從昏迷中蘇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時間是昨天清晨的六點鐘。"
  "昨天清晨?"我立刻在心裏算了算時間,"你已經昏迷快半個月了?"
  "是的,我剛醒來就問了醫生。他們說在半個月前,我因為過度疲勞昏倒在網吧裏,立刻就被送往醫院急救。當時,我的情況非常危險,醫生搶救了整整一夜,才把我從死神手裏奪了回來。但我依然處於昏迷之中,無論怎麼治療也無法醒來,醫生說我當時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醫院沒有通知你的學校嗎?"
  蘇天平還是搖了搖頭:"當時我身上沒有任何證件,沒有人知道我是誰,醫生幾乎就要放棄治療了。"
  "可你竟自己醒了過來?"
  "是的,醫生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認為我的蘇醒可能是個生命奇跡。"
  蘇天平自我嘲諷地笑了一下,"醫院立刻對我進行了全面的體檢,發現我已經基本恢復了正常,並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只是因為昏迷了半個月,身體比較虛弱而已。"
  "深度昏迷的人是不會做夢的,也許你就因此而逃過了一劫。"
  "我不知道,但我已經在死神唇邊走過一圈了,現在無論什麼噩夢都不會嚇倒我了,我已經無所畏懼。"
  蘇天平的目光炯炯有神了起來,說話的口氣也充滿了自信,"早上,我通知了家裏和學校,他們很快趕到為我支付了醫藥費。我又向學校問起了春雨的情況,才知道她早已被送進精神病院了。醫生讓我再住院觀察幾天,但我還是私下跑了出來。因為我最掛念的人是春雨。"
  "你去精神病院找她了?"
  "今天上午,我在精神病院裏找到了春雨,她一眼就認出了我,竟抱著我哭了起來。她的神智非常清楚,思維和意識也很正常,並沒有任何精神病的樣子。昨天,醫生給她作了精神病鑒定,結果證明她已經完全正常了。春雨還說昨天淩晨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到荒村地宮的大門關上了。"
  "地宮的大門關上了?"我立刻想到了前天半夜裏,我在荒村神秘的地宮裏所做的一切--是的,我做對了。
  "是的,做完那個夢以後春雨就醒了過來,她說感覺腦子變得非常清醒,整個人都恢復到了去荒村以前的狀態。對啊,當昨天清晨我醒來的時候,也是和她同樣的感覺--就好像得到了第二次生命。"
  " 第二次生命?是的,經歷過荒村生與死的考驗,能倖存下來就是第二次生命。"
  忽然,蘇天平靠近了我,盯著我的眼睛問:"告訴我,一切都結束了吧?"但我許久都沒有說話,腦子裏不斷閃回著這些天來所見到的一幕幕畫面。對,就像天鵝湖最終的結局,所有的魔咒都被解除了,一切又恢復了過去的平靜。
  "是的,一切都結束了。"我點了點頭,緩緩地回答。
  蘇天平的眼眶裏忽然湧出了眼淚,他哽咽著說:"今天我來找你,期待的就是這句話,但願霍強和韓小楓也能夠聽到。"說完,他低頭擦了擦眼淚說,"對不起,在三十天以前,我們就不該來打擾你,讓一切都歸於平靜吧。"蘇天平終於辭別了我。
  目送著他匆匆離去,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經歷了這些驚心動魄的日日夜夜,他會和春雨走到一起嗎?於是,我輕輕地念了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黃昏時分,我又去了一次安息路。在金色夕陽的籠罩下,我來到安息路邊的建築工地。
  荒村公寓曾經矗立過的地方,現在變成一大堆瓦礫,只剩下幾塊殘垣斷壁,還倔強地生長在廢墟中。廢墟裏還埋著許多綠色的葉子,那是爬山虎們的屍體,它們很快就會在雨季腐爛掉。這算是憑弔遺跡嗎?至少,我曾在這棟古老的房子裏住過十天。安息路13號中的冤魂們,全都和這條路一同安息吧,你們再也沒有機會讓別人發現了。夜色已悄然降臨了,我離開安息路,坐地鐵回家。
  在冰冷的地鐵月臺上,等候著許多忙碌的人們,我在他們中間孤獨地站著。當地鐵列車呼嘯著進站打開車門時,人們絲毫不顧風度地蜂擁而入。我被人們擠在中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面對車窗的位置,有些艱難地呼吸著。地鐵列車飛馳著進了黑暗的隧道。在晃動而擁擠的車廂裏,我聞著無數奇怪的氣味,讓人昏昏欲睡的。
  忽然,我抬起頭看著車窗,車廂內的燈光照射到玻璃上,隱隱映出了我的臉龐。在隧道黑暗的背景下,我映在車窗上的臉時隱時現,就像對著一面黑夜中的鏡子。在經歷了生離死別後,我發現自己竟是那樣憔悴,只能任由列車帶著我狂奔下去。
  忽然,車窗裏似乎映出了另一張臉--在車廂裏白色的燈光與車窗外黑暗的隧道之間,那張臉幽幽地浮現了出來,她黑色的長髮依然披在肩後,一雙眼睛閃著淡淡的憂傷,那是"聶小倩"才有的眼神。列車繼續在隧道中飛馳,整個車廂裏的人似乎都睡著了,惟獨我一人,能看到她映在車窗上的臉。然而,我不能回過頭去,我只能看著對面的車窗,我知道她就站在我的身後,就像兩個人同照著一面鏡子。在地下擁擠的車廂內,我們彼此看著對方的眼睛,這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只要你心底想著我,那你就會看見我。瞬間,我感覺整個城市都寂靜了下來--只有在這地下的深處,有兩道深情的目光,一同穿透憂傷的空氣,相會在一面飛奔的鏡子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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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07-7-23 04:48 PM |只看該作者
荒村系列另外仲有兩部, 如各位有興趣, 我才轉過來吧。
對不起太耐沒有post。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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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0-9-28 09:35 PM |只看該作者
我好耐之前睇左
好正
BUT  電影就.....比人改到 不知所謂

比個GOOD  
唔知你可唔可以
POST個 地獄第19層 蔡駿       比我呀
因為我搵到簡體  搵唔到繁體  
唔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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