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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FUN論壇 綜合論壇 網絡文學&故事鑑賞 長篇小說發表區 [轉] 蕭鼎~《誅仙》 第一 至 二十六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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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 蕭鼎~《誅仙》 第一 至 二十六集(完) [複製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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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蕭鼎







第一集

序章  
第一章 青雲  第二章 迷局
第三章 宏願  第四章 驚變  第五章 入門
第六章 拜師  第七章 初始  第八章 傳藝
第九章 佛與道  第十章 幽谷  第十一章 異變
第十二章 重逢  第十三章 奇才

第二集

第一章 神通  第二章 私傳  第三章 驅物
第四章 赴會  第五章 怒獸  第六章 抽籤
第七章 魔蹤  第八章 黑夜  第九章 比試
第十章 神劍

第三集

第一章 意外  第二章 運氣  第三章 自尊
第四章 堅持  第五章 前四  第六章 奇術
第七章 懷疑  第八章 正道  第九章 下山
第十章 萬蝠

第四集

第一章 古窟  第二章 妖人  第三章 怪目
第四章 死靈淵  第五章 深淵  第六章 重逢
第七章 黑水玄蛇  第八章 絕地  第九章 滴血洞
第十章 天書  十一章 金鈴

第五集 
  
第一章 傷痛  第二章 脫困  第三章 文士
第四章 小鎮  第五章 看相  第六章 妖狐
第七章 玄火鑒  第八章 黑石洞  第九章 火龍
第十章 異獸

第六集

第一章 妖逝  第二章 共死  第三章 昌合城
第四章 出海  第五章 傷心  第六章 戾氣
第七章 風雨  第八章 舊人  第九章 魔教
第十章 鬼王

第七集
  
第一章 隱憂  第二章 往事  第三章 吸血老妖
第四章 赤焰  第五章 青龍  第六章 往事
第七章 伏擊  第八章 夔牛  第九章 絕境
第十章 幽姬

第八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九集 
  
第一章 十年  第二章 遠行  第三章 舊地
第四章 大王村  第五章 看相  第六章 死澤
第七章 好人野狗  第八章 螳螂  第九章 黃雀
第十章 末路

第十集 
  
第一章 瘴氣  第二章 奇花  第三章 夜談
第四章 舊時意  第五章 異兆  第六章 巨樹
第七章 故人情  第八章 玄蛇  第九章 黃鳥
第十章 小灰

第十一集 
  
第一章 魚怪  第二章 問訊  第三章 劍舞
第四章 古剎  第五章 魔陣  第六章 潛行
第七章 玄火壇  第八章 暗殺  第九章 異獸
第十章 天狐

第十二集
  
第一章 白狐  第二章 脫困  第三章 希望
第四章 天水寨  第五章 寒夜  第六章 深痕
第七章 追蹤  第八章 七里峒  第九章 烈酒
第十章 祭壇

第十三集

第一章 黎族  第二章 黑火  第三章 傷心
第四章 巫妖  第五章 心意  第六章 追蹤
第七章 傳說  第八章 詭林  第九章 訣別
第十章 凶靈  第十一章 復生

第十四集 

第一章 煞氣  第二章 異術  第三章 招魂引
第四章 傷心人  第五章 頹廢  第六章 偶遇
第七章 殺機  第八章 迷惘  第九章 劫數
第十章 不願

第十五集 

第一章 偶遇  第二章 相見  第三章 毒計
第四章 會盟  第五章 內亂  第六章 劇毒
第七章 瘋狂  第八章 煉獄

第十六集 
  
第一章 不孝  第二章 夜飲  第三章 故居
第四章 拜祭  第五章 夜探  第六章 鬼道
第七章 秘密  第八章 掙扎  第九章 寂寞
第十章 隱者

第十七集 
  
第一章 ~暗算~  第二章 ~幻月~  第三章 ~激鬥~
第四章 ~禁地~  第五章 ~塵緣~  第六章 ~赤焰~
第七章 ~決戰~  第八章 ~巫術~  第九章 ~妖獸~
第十章 ~神劍~  第十一章 ~誅仙~

第十八集

第一章 ~噬血~  第二章 ~逃亡~  第三章 ~黑衣人~
第四章 ~禪室~  第五章 ~俗世佛堂~  第六章 ~苦海難渡~
第七章 ~孽緣~  第八章 ~化解~  第九章 ~陰霾~
第十章 ~無字玉壁~

第十九集 
  
第一章 ~天刑~  第二章 ~難渡~  第三章 ~密令~
第四章 ~瘋狗~  第五章 ~收魂~  第六章 ~鬼道~
第七章 ~驚現~  第八章 ~鮮血~  第九章 ~異樣~
第十章 ~洩密~

第二十集 
  
第一章 ~暗傷~  第二章 ~決定~  第三章 ~足跡~
第四章 ~舊地~  第五章 ~功德~  第六章 ~真怒~
第七章 ~迷局~  第八章 ~情傷~  第九章 ~黑蝠~
第十章 ~異人~

第二十一集
  
第一章 ~天狐~  第二章 ~神秘人~  第三章 ~重逢~
第四章 ~斷劍~  第五章 ~心機~  第六章 ~魔獸~
第七章 ~追逐~  第八章 ~恐怖~  第九章 ~八荒火龍~
第十章 ~末日~

第二十二集

第一章 ~擁抱~  第二章 ~回歸~  第三章 ~心魔~
第四章 ~秘密~  第五章 ~弒師~  第六章 ~血陣~
第七章 ~故鄉~  第八章 ~暗算~  第九章 ~猥瑣~
第十章 ~匯聚~

第二十三集

第一章 ~相救~  第二章 ~心意~  第三章 ~重逢~
第四章 ~誅心~  第五章 ~別離~  第六章 ~傷口~
第七章 ~回家~  第八章 ~親人~  第九章 ~血兆~
第十章 ~絕望~

第二十四集
  
第一章 ~無憾~  第二章 ~困惑~  第三章 ~殺意~
第四章 ~悲哀~  第五章 ~別離~  第六章 ~陰謀~
第七章 ~普德~  第八章 ~異寶~  第九章 ~恐懼~
第十章 ~希望~

第二十五集
  
 第一章 ~乾坤鎖~   第二章 ~奈何~   第三章 ~星盤~
 第四章 ~等待~   第五章 ~暗門~   第六章 ~凶猴~

第二十六集

 第一章 ~妖物~   第二章 ~死別~   第三章 ~依偎~
 第四章 ~靈牌~   第五章 ~召喚~   第六章 ~天道~
 第七章 ~誅仙~   ~尾聲~




序章
時間:不明,應該在很早很早以前。

地點:神州浩土。

自太古以來,人類眼見週遭世界,諸般奇異之事,電閃雷鳴,狂風暴雨,又有天災人禍,傷亡無數,哀鴻遍野,絕非人力所能為,所能抵擋。遂以為九天之上,有諸般神靈,九幽之下,亦是陰魂歸處,閻羅殿堂。



於是神仙之說,流傳於世。無數人類子民,誠心叩拜,向著自己臆想創造出的各種神明頂禮膜拜,祈福訴苦,香火鼎盛。



自古以來,凡人無不有一死。但世人皆惡死愛生,更有地府閻羅之說,平添了幾分苦懼,在此之下,遂有長生不死之說。



相較其他生靈物種,人類或在體質上處於劣勢,但萬物靈長,卻是絕無虛言。在追求長生的原動力下,一代代聰明才智之士,前赴後繼,投入畢生精力,苦苦鑽研。



至今為止,雖然真正意義上的長生不死仍未找到,卻有一些修真煉道之士參透些許天地造化,以凡人之身,掌握強橫力量,借助各般秘寶法器之力,竟可震撼天地,有雷霆之威。



而一些得道高深的前輩,更傳說已活上千年之久而不死。世上之人以為得道成仙,便有更多人投入修真煉道之路。



神州浩土,廣瀚無邊。唯有中原大地,最是豐美肥沃,天下人口十之八九聚居於此。而東南西北邊荒之地,山險水惡,多凶獸猛禽,多惡瘴毒物,亦多蠻族夷民,茹毛飲血,是以人跡罕至。而人間自古相傳,有洪荒遺種,殘存人世,藏於深山密谷,壽逾萬年,卻是無人得見。



時至今日,人間修真煉道之人,多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又以神州浩土之廣闊,人間奇人異士之多,故修煉之法道林林總總,俱不相同。長生之法還未找到,彼此間卻逐漸有了門派之分,正邪之別。由之而起的門戶之見,勾心鬥角乃至爭伐殺戮,在所多有。



當長生不死看起來那般遙遠而不可捉摸,修煉中所帶來的力量,便逐漸成了許多人的目標。



方今之世,正道大昌,邪魔退避。中原大地山靈水秀,人氣鼎盛,物產豐富,為正派諸家牢牢佔據。其中尤以「青雲門」、「天音寺」和「焚香谷」為三大支柱,是為領袖。



這個故事,便是從「青雲門」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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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週年勳章(賀詞) 十週年勳章(截圖) 笑傲無雙 玩過星曲W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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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09-9-6 01:18 PM |只看該作者
一套我勁鍾意既網上小說=]
勁好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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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


白雲悠悠,飄蕩在群山之上,輕風吹送,說不出的悠閒適意。

在曾經是狐岐山的地方,那個巨大深淵此刻已經沒有了刺眼的血色光影,不過從深淵的深處,仍然不時傳來一絲熱氣,隱隱有岩漿奔流的聲音。

在深淵之前,一個男人的身影孤單單地坐著,他雙眼緊閉,看著卻是瞎了,容顏蒼老,人形枯槁,不時低聲地說著些什麼,許久之後,慢慢地倒了下去,躺在地面之上。

粗糙的地面傳來一股堅實的感覺,他的嘴角邊慢慢露出了一絲笑意,口中輕輕叫了一聲:「瑤兒……」

這聲音飄蕩出去,沒有任何回答,他輕輕喘息了一陣,慢慢的,停止了呼吸。

又過了好久,從遠處走來了一個身影,是一個黑紗蒙面的女子,身影窈窕,正是失蹤許久的幽姬,她看到深淵旁竟有個頹然倒地的身影,身子一震,立刻掠了過氣,只是終究是回天無力。

扶著那個男人的身體,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黑紗背後,傳來她低低哽咽的微泣聲。

就在這時,突然在她身後的深淵之中,那深沉的黑暗裡,卻迴響起一個清脆的鈴鐺聲音。幽姬身子大震,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猛轉過身子向深淵望去,卻除了深深的黑暗之外,什麼都看不到。

鈴聲清脆,悠揚飄蕩,從深淵中迴響而出,融入了山風之中……


青雲山下,河陽城外,一行人緩緩沿著荒野古道而行。

滿面笑容的小環忽地回過頭來,笑顏如花,對身後的人笑著問道:「瓶兒姐姐,妳說的是當真的麼,今後妳真的放下一切,就跟著我們一起浪跡天涯?」

一身鵝黃衣裳、嬌媚無限神情煥發的金瓶兒嫣然一笑,伸手摟住小環的肩膀,笑道:「那是當然,這人間太多艱險,臭男人數不勝數,日夜在妳身邊的就有兩個,我若不看著妳,可實在是不放心呢!」

小環嘻嘻而笑,兩人並肩走去,身後卻傳來一陣抱怨之聲,怒道:「什麼臭男人,老夫天性善良,世人皆知,是吧,野狗?」

野狗道人從喋喋不休的周一仙身旁走過,呵呵一笑,也不答話,卻是加快腳步向著前頭那兩個窈窕的身影追去。

周一仙「呸呸呸」了幾聲,搖頭歎道:「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說著,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遠遠眺望而去,那遠方巍峨高聳的青雲山脈,直插入雲,氣勢雄偉。他的嘴角邊慢慢露出一絲笑容,眼中閃過淡淡的一道睿智光芒。

「爺爺,快走啦!」背後,傳來遠處小環的呼喊聲。

周一仙呵呵一笑,轉身過來,手邊「仙人指路」的竹竿一擺,大聲笑道:「來啦,來啦,就知道你們沒有老夫這個主心骨,就是走不了吧,哈…….呃,喂,你們幾個傢伙,倒是走得慢點啊,也不看看老頭子腿腳慢不利索,喂……」


時光悠悠,不知一轉眼又是多少光陰流逝。

陸雪琪接任了小竹峰首座之位,這一日馭劍出行前往大竹峰,看望已經與大竹峰首座宋大仁成親的師姐文敏。

兩師姐妹多日不見,見面自然便是好一番親熱說話,從早間一直聊到中午,陸雪琪才起身告辭。宋大仁與文敏一起送了出來,三人站在守靜堂外。

陸雪琪環顧四周,對著文敏微笑道:「這裡好像很是清靜,正合師姐妳的性子。」

文敏微笑點頭,宋大仁也笑了起來,道:「其實本來大竹峰上也是頗為熱鬧的,只是這段日子幾位師弟都出去修行,沒有人氣自然就安靜了。還有啊,原先我們這裡有一頭大黃的,是我師父從小養大的大狗,誰知這幾日居然也不見了蹤影,連狗吠聲也聽不見,真是奇了怪了。」

文敏白了他一眼,道:「多半也是大黃嫌棄你餵牠的東西太過難吃,這才跑了。」

宋大仁哈哈一笑,也不在意。陸雪琪看著他們夫妻恩愛,心中也頗為安慰,當下說笑兩句,便告辭離開了大竹峰。

她白衣飄飄,馭劍而行,這一日忽然心中有所煩悶,不想立刻回到小竹峰上,或許是剛才師姐恩愛的情景令她心境觸動,一時間竟有種不能自已的感覺,不知不覺之中,她卻是下了青雲山,來到了那座曾經魂牽夢縈的草廟村廢墟之外。

芳草萋萋,輕風陣陣,彷彿一切都沒有改變。

她默然站立許久,輕輕歎了口氣,清麗容顏之上,彷彿添了幾許幽愁。邁動腳步,她緩緩而行,信步向著廢墟深處走去。

殘垣斷壁,分立兩旁,在青草輕風中,靜靜地站立著,她悄然前行,目光迷離,向著周圍默默看著,眼中柔情無限。

突然,她身子一震,不可置信一般的停下腳步,只見前方廢墟深處,竟是新立了一座簡陋木屋,屋上歪歪豎立著一個煙囪,還正在向外飄著輕煙。屋子外邊,堆放著兩垛柴堆,在屋簷之下,掛著一只小小的風鈴,風鈴之上,不知為何還繫著一片綠色的衣角碎片,在悠悠吹來的輕風裡,發出清脆的聲音。

一陣誘人的香氣,從那木屋之中飄了出來。

「汪汪汪,汪汪汪!」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一陣奇怪的叫聲,猛然從那木屋之中響起,隨後只見黃影一閃,卻是從屋中竄出一條老大的黃狗來,滿面堆歡,撒開四腳就跑;在狗背上居然還騎著一隻灰毛猴子,面上少見的居然有三隻眼睛,手中抓著一支香噴噴的肉骨頭,另一手緊緊抓住黃狗脖子,口中亂叫,大概是催促著黃狗快跑吧!

緊接著,從屋中跑出一個男子,粗衣麻褲,面上好像苦笑一般,大聲喊道:「死狗,死猴子,你們又來偷肉骨頭吃啊……」

忽地,他怔住了,眼中倒映出陸雪琪站在前方的身影。

兩個人,就這般站著不動,彼此凝望著。

多少歲月,人間情愁,忽忽都在這深深一眼之中,然後,他們同時笑了起來……

一陣清風吹過,屋簷下的鈴鐺迎風而響動,綠色的衣角輕輕飄起,彷彿也帶著幾分笑意;清脆的鈴聲,隨著風兒飄然而上,迴盪在天地之間。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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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誅仙~


血色紅芒遮天蔽日飄了過來,通天峰上看去,整個天幕都變作了血紅色,暗紅的烏雲滾滾翻騰,讓人看著便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在這片紅雲之下,什麼東西都被染作了紅色,天是紅的,山是紅的,雲海上飄動的雲氣是紅的,虹橋上流下的水珠是紅的,甚至連凜冽的山風吹過,彷彿也是紅色的。

濃濃的血腥氣,從風中吹來,瀰漫在通天峰上。

無數個身影正從通天峰下從四面八方向上攀爬而來,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有縫隙,到處都是人影,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紅色的異樣光芒。看著這些已經瘋狂的人群,其中大部分人從身上衣著來看都是青雲山下居住的普通百姓,然而尋常百姓又豈能像這般行動矯健攀爬如猿猴,這其中的古怪,自然便是在奪去他們心智的那詭異血芒中了。

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擁有無數大軍,且就算迷惑的尋常百姓,通過四靈血陣也能激發他們十倍的生命潛能,這般算去,魔教鬼王竟當真是找不到任何可以破解對付的辦法了。一個瘋了的尋常百姓,青雲門中任何一個人都可以不放在眼裡,但一百個一千個呢?更何況眼下的足足有十萬之眾,滿山遍野如一群瘋狂了的螞蟻般衝了上來,直令人心底發寒。

在那無數瘋狂的人群中,還有為數不少的人在天上血芒的照耀下顯得特別活躍,他們的道行顯然遠遠超過了周圍那些如螻蟻一般的百姓,飛騰馭劍,修真道士能做的他們都會,且道行更是極高,有許多已勝過了守衛的青雲門弟子。這些人自然便是之前數場戰役之中,被鬼王奪去心智的正道修真了。

有了這許多高手助戰,加上幾乎無窮無盡的瘋狂人流,魔教的攻勢猶如巨濤拍岸,勢不可擋,一片紅芒照耀之下,防守在雲海上的青雲門弟子幾乎沒有像樣的抵抗就已經敗退下來,紛紛退上了虹橋。

沒有多久,「嗖嗖」之聲不絕於耳,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魔教大軍已然將空曠巨大的雲海平台佔據了。放眼望去,原本雲氣縹緲的仙境如今人頭聳動,狂吼嘶喊之聲此起彼伏,直如惡鬼地獄一般,到了後來,更多的人紛紛擠上了此處,簡直已經沒有立足的地方了。

而天幕之上,一團比天空紅影更深邃百倍,看去猶如一個血球的大紅光團緩緩飛到了雲海平台的上空,從裡面傳出了一陣狂笑之聲。

「哈哈哈哈,青雲門的廢物們,如今終於知道老夫的厲害了罷!哈哈哈哈……道玄呢?道玄你這個狗才為何還不出來,你不是向來要拯救天下蒼生麼,誅仙劍陣不是天下無敵麼,怎麼如今卻當了縮頭烏龜,不敢出來了?哈哈哈哈哈……」

笑聲放肆而猖狂,幾乎有些歇斯底里,然而其中暴戾之氣,卻令整座青雲山通天峰上,籠罩在了一片絕望的氣氛中。

不過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魔教大軍的攻勢卻暫時停滯了下來,原因無他,只是通天峰上正道諸人憑借了地利,死死守住了虹橋。虹橋乃是天造地設的奇景,如今卻成了魔教大軍難以逾越的天塹奇險,偌大的橋面平時還算開闊,但此刻對於十萬魔教大軍來說,簡直與獨木橋無異。

那些瘋狂而喪失理智的人紛紛衝上橋面,但片刻之後就只聽「啊啊啊」尖叫之聲不時響起,卻是有人收腳不住,又或是太過擁擠,生生被推下了虹橋之下的無底深淵,快速化作一個個黑點,被深深的雲海所吞沒。

而正道這裡,原本是被魔教大軍突襲打了個措手不及,加上的確實力差距太大,所以在雲海之上才轉眼崩潰,但此刻原先聚集在玉清殿上的精英紛紛加入戰團,戰力大盛,只看著虹橋這裡半空中縱橫揮舞的法寶豪光,已然強過了剛才不知多少倍。

魔教人數雖多,但能正面打鬥的只有少數十幾數十人而已,而絕大多數魔教大軍都是鬼王利用四靈血陣的妖力蠱惑心智而來的,雖然四靈血陣可以激發他們潛力,變得力大無窮,攀爬如飛,但終究不能令他們一日千里就瞬間學會了各種仙家術法馭劍飛行,是以魔教聲勢雖盛,大多半人卻只能傻傻站在地面向前衝去,碰到通天峰上虹橋這等天塹,便只有徒呼奈何了!

雖然人群之中,還有不少被奪去心智的修真之士,也能馭劍飛起在半空相搏,但終究只是少數,正道這裡一面加派人手死死守住虹橋橋頭,一面分派高手對付那少數飛躍而來的魔教高手,以多打少,都是轉眼間就壓制了下去。

如此這般,正道這方居然慢慢穩住陣腳,將局勢扳了回來。反觀魔教那邊,無數眼冒紅光瘋狂的人張牙舞爪,卻只能擁擠在小小但漫長的虹橋之上,進不能進,退不能退,時間稍久,騷動越來越厲害,竟有越來越多的人落下了虹橋,就此喪命,看那紛紛落下的黑影,竟似乎比正道中人手下殺死的人數還要多上許多。

這番情景自是大出魔教這方的意料之外,而正道則是士氣大盛,雖然此刻局勢仍是不容樂觀,但終究比剛才那突然開戰時的兵敗如山倒要好得多了。

只是,這些許的希望並沒有在正道中人的心裡存在多久,在魔教大軍被阻擋在虹橋一端之後,天際蒼穹中那詭異的巨大血球就緩緩越過雲海平台,飛到了虹橋上方。

赤紅的血芒吞吐伸展著,在半空中像是一個張牙舞爪的可怕惡魔,翻滾升騰的血氣都在急速旋轉著,片刻之後,從巨大的血球之中,突然向著通天峰上虹橋一端的正道人群中,射下了十幾道血色的光柱。

天音寺普泓大師等人之前已然與魔教交過手,是以看到那巨大血球飛上來的時候面色便已凝重,此番看到那奇異光柱照下,普泓大師的臉色更是大變,疾聲大喊道:「快閃開,那光柱正是妖人蠱惑心智的東西。」

眾人聽了都是紛紛變色,走避不迭,但正道中人密集守在虹橋橋頭抵禦魔教攻勢,天上光柱射下的速度又快,一時間哪裡能夠完全閃避,只是幾聲慘叫發出,卻是已然有幾位正道弟子走避不及,被血色光柱罩在其中,頓時只見那數人身軀大震,隨後面目扭曲,動作變得緩慢僵硬,雙眼之中慢慢發出紅色的光芒來。

旁邊有人還不明白情況,有的是同門好友的,情急之下,不顧一切衝上前去想要將受害之人拉出那個光柱,誰知那光影之下的人瞬間翻臉,竟是反手無情,紛紛手持利刃法寶劈砍起周圍的人來,其中衝上前救人的那些人,有好幾個反而就這般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好友手下。

慘呼聲、驚叫聲頓時此起彼伏,普泓大師面色鐵青,一咬牙,顧不得佛門戒律,大喝道:「將這些迷了心智的道友……殺了!」

說罷,他臉上痛楚之色一掠而過,只是此刻絕非懺悔的時機,青雲門道玄真人不在,在場的正道中人便首推普泓大師最德高望重,他也明白此刻局勢已然壞到了極點,能多撐一分就是一分,當下也不謙讓,站了出來大聲指揮,在他話語呼喝之下,正道中人紛紛趕上,總算是將那幾個迷惑心智的人除掉了,算是暫時穩定了局面。

只是一股陰霾此刻已完全籠罩了在場所有的正道眾人的心頭,就在剛剛不久之前,這些人還是和自己並肩而戰的戰友,轉眼間卻只能刀刃相向,那麼下一個又會是誰?又或者說,萬一是自己被迷惑了心智之後……

像是得到了什麼刺激一般,蜂擁而來擠在虹橋之上的魔教大軍紛紛狂叫起來,興奮無比,而趁著剛才那陣正道中人的小小混亂,一小批魔教爪牙竟然衝下了虹橋。

普泓大師連忙喝令圍剿,這些魔教爪牙雖然本是凡人,但此刻魔化之後大都力大無窮,軀體也堅韌了許多,青雲門中尋常弟子法寶仙劍砍了上去,竟然許多時候不能即時殺死,被他們生生拖住了片刻時間。

也就是趁著這短短間隙,天穹之上血球呼嘯,其中狂笑連連,轉眼間又是十幾道光柱射了下來,紅芒閃爍,詭異之極。

頓時正道中人紛紛走避,誰也不想變作眼前那些活生生如行屍走肉一般的人物,這一下雖然普泓大師竭力指揮,但正道中人已是大亂,虹橋之上魔教大軍狂呼連連,壓力越來越大,殘餘幾個苦苦支撐的正道中人左支右絀,終於是支撐不住,只聽「轟轟轟」連響數聲,幾具身體被打飛了出去,正是剛才守在虹橋邊上的正道弟子。

瞬間,如巨壩崩潰,狂暴的人潮轟然湧下,凶狠的嘶吼咆哮聲中,無數魔教爪牙蜂擁而上,頓時正道中人被衝得七零八落,整個防線已然完全被衝垮。

人間地獄,彷彿就在眼前!

所有人的心頭,都只剩下「絕望」二字,在無窮無盡的瘋狂人潮之下,多數的正道都被分割開來,往往一個人就要面對數十個可怕而悍不畏死的敵人。每一個人都在奮勇殺敵,因為不殺敵人自己就要被砍作肉醬,天際紅雲閃爍,血氣蒸騰,那驕狂的笑聲似乎越來越響亮了,充滿了志得意滿。


陸雪琪也在人群之中廝殺著,天琊神劍閃爍著淡藍色的光輝在她身邊上下揮舞,每一道清冷的光輝掠過,都會有敵人吼叫著失去生命,只是一個敵人倒下了,轉眼間就有兩個、三個甚至四個、五個人撲了上來。

她一身的白衣,此刻都已被鮮血染作了紅色。

漸漸的,她的動作揮舞的越來越慢,手臂也彷彿變得越來越重,身邊不斷迸發出的絕望嘶吼聲在她耳中,也已經開始麻木起來,她早已不知自己劍下奪走了多少生命,只是憑著本能竭力地自保著。

更多、更多的魔教爪牙,扭曲的面孔,瘋狂的眼神,撲了上來。

她咬著牙關揮劍橫掃,將身前三個撲來的魔教爪牙逼退,剛想招架左邊砍來的一柄大刀,忽地腳下一軟,竟是身體脫力,軟了下去。陸雪琪心中大驚,用盡餘力向旁邊一讓,然而瞬間只覺得眼冒金星,一陣眩暈,片刻之後,左肩處猛然一陣劇痛傳來,鮮血飛濺。

這痛楚反而激發了她體內殘力,貝齒緊咬,陸雪琪反手一劍,天琊神劍勢如破竹,登時將那敵人砍翻在地,但同一時刻,周圍數十個可怖的身影,已然撲了過來。

陸雪琪心中掠過一陣絕望之意,只是這個時候,她臉上卻沒有恐懼害怕的神情,在遮天蔽日的血芒之下,她輕輕歎了一口氣,像是認命一般,閉上了雙眼。

手一轉,天琊神劍清光大盛,她口中低低叫了一聲:「小凡……」幽幽聲中,天琊神劍向著她白皙的脖子抹去。

眼看陸雪琪就要香消玉殞,危急關頭,忽地急風呼嘯之聲傳來,一股大力從背後衝到她的身旁,一把抓住陸雪琪的手臂,險險將天琊神劍在離陸雪琪脖子三分處給攔下了,同時狂風爆起,來人竟是以無形氣勁,將那些撲來的魔教爪牙盡數震飛了出去。

陸雪琪吃了一驚,睜眼看去,卻只見救了自己一命的乃是恩師水月,水月大師臉色看去也並不甚好,顯然也是消耗了不少元氣,就連身上也有好幾道傷口掛了彩。

陸雪琪叫了一聲:「師父……」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水月大師雖然逼退周圍敵人,但臉色灰敗,看去也是氣喘吁吁,只是她眼中目光仍是堅定,大聲對陸雪琪道:「雪琪,活下去,記住師父的話,好好活下去……」

話未說完,突然間水月大師身軀大震,臉色瞬間沒了血色,陸雪琪大驚失色,驚叫道:「師父,妳、妳怎麼了……」

她的聲音忽然啞了,一柄鋒銳的長刀,帶著鮮血痕跡,從水月大師的胸口透了出來,水月大師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忽地怒喝了一聲,猛然轉身一掌拍去,登時將身後偷襲之人擊出數丈之遠,鮮血狂噴,眼見是不活了。

而那人也是悍勇,雖然失去了性命,但身體飛出,手上竟仍是緊抓長刀不放,只見血光爆濺,刀離人身,水月大師一聲痛哼,身子在原地轉了兩圈,終於是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陸雪琪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也不知體內哪裡湧上的氣力,天琊神劍光華大盛,如怒鳳沖天,登時將方圓一丈之內的魔教爪牙盡數逼退,其間血肉橫飛,不知有多少人走避不及,死在天琊之下。

她逼退魔教爪牙之後,踉踉蹌蹌衝到水月大師身旁,一把抱住水月大師,淚眼矇矓,哭叫道:「師父,師父……妳怎麼了,妳別走啊……」

水月大師胸前傷口太深,鮮血泉噴而出,一眼就看出已然是回天乏術了,就連眼中神光,也在快速散去,只是她彷彿仍是聽到了心愛弟子的哭喊聲,蒼白的臉上露出最後的一絲笑容,看著陸雪琪,斷斷續續地道:「雪琪……記住……好好活下……去……」

一個「去」字勉強吐出,水月大師像是喪失了所有的力氣,身體微微一震,隨後軟了下去,一雙眼睛,也緩緩合上了。

陸雪琪如五雷轟頂,整個身子搖搖欲墜,然而周圍的魔教中人是不會給她時間的,只趁著這片刻工夫,又是大群的敵人撲了過來,陸雪琪臉色煞白,像是仍是接受不了師父在面前去世的事實,又像終究是喪失了求生慾望,木然沒有反抗之意。

但身旁突然衝過一個人影,將她在危險之中拉了開去,陸雪琪身體一震,轉眼看去,卻是滿身同樣染血的師姐文敏。陸雪琪心中一酸,哽咽著道:「師姐,師父她,她……」

文敏也是雙眼含淚,但仍是緊咬牙關,一劍逼退身前之敵,緊緊抓著陸雪琪的手,大聲喊道:「師妹,聽師父的話,我們要好好活下去!」

陸雪琪身子一震,回頭向逐漸淹沒在魔教人群之中那已經失去生命的身影最後看了一眼,像是兩團火焰猛然在眼中燃燒起來,一咬牙,她終於是再度揮舞起天琊神劍,與文敏背靠著背,用盡了身體每一分力量,奮力地廝殺著,堅持著,為了每一分活下去的希望,苦苦支撐著。

血色紅芒,依舊鋪天蓋地般洶湧而來,不見有絲毫的陽光。狂暴的戰場上已然變作了人間地獄,正道中人戰死的越來越多,便在這時,忽地虹橋邊上的碧水寒潭裡一聲長嘯,水波迸裂,一隻巨大的靈獸轟然躍出,正是青雲門鎮山靈獸水麒麟。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水麒麟已然張牙舞爪衝入了魔教密集的人群之中,利爪飛舞,巨口狂噬,這一下頓時將魔教陣勢衝得大亂,如此一個龐然大物,就算是再凶悍的人也會本能地心生恐懼,紛紛走避。

水麒麟突然出現,正是給了幾乎就要全軍覆沒的正道中人一個喘息之機,許多魔教爪牙紛紛回身衝向那頭巨獸,重壓之下幾乎就要支撐不住的許多正道中人,都是僥倖逃過一劫。

眼看那水麒麟在魔教人群之中左衝右突,所向披靡,絕望叫喊聲此起彼伏,風頭竟是一時無二。正道那邊都是趁著這個機會退上了玉清殿上石階,陸雪琪與文敏也都早已幾乎完全脫力,文敏道行比陸雪琪還差了一籌,面前敵人暫且退去,沒了那股殺敵的氣勢,她竟是幾乎連石階都走不上去了。

陸雪琪比文敏也好不到哪去,但到底兩個師姐妹還是互相攙扶著勉強走上了玉清殿,只是一看周圍,二人心中都不禁生出幾分涼意,站在玉清殿前的正道中人,一眼看去竟還不到百人,而且個個身上帶傷,血跡斑斑。

二人對望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絕望之色,水麒麟縱然神勇,但在魔教妖法之下,又豈能長久?

果然,水麒麟雖然開頭神勇無敵,將魔教大軍的注意力盡數吸引了過去,但隨著周圍壓力越來越大,水麒麟雖然吼聲震耳,但已然漸漸露出頹勢,尤其是人群中不時出現那些修道之士以法寶攻擊,對水麒麟傷害尤大,加上周圍無窮無盡如螞蟻一般瘋狂湧上的魔教大軍,小半個時辰之後,水麒麟終於也露出了畏怯之色,身上傷痕纍纍,猛然間只見牠巨頭一晃,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吼,卻是返身大步衝開一條血路,再度跳回到碧水寒潭之中,潛入深水,再不露面了。

雖然玉清殿上的正道中人大都已經在剛才那場戰鬥中看出了結果,但當水麒麟果然不敵而逃的時候,每個人面上仍是露出了痛楚之色,看著那黑壓壓一片的魔教爪牙再度轉向這裡,一股絕望的氣息瀰漫在人群之中。

陸雪琪掙扎著站了起來,將天琊神劍輕輕舉起,橫在自己的頸邊,文敏吃了一驚,剛想阻擋,陸雪琪卻已經輕輕道:「師姐,算了,已經沒可能了,我寧願自盡,也不願再讓那些人的髒手殺我。」

文敏眼中含淚,忽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她回頭一看,身子一顫,卻是大竹峰的宋大仁全身浴血,默默站在她的身後。文敏深深看了一眼宋大仁,宋大仁笑了笑,伸出手來拉住了她白皙的手掌,緊緊握在手中。

文敏像是突然得到了勇氣,面上不再有恐懼與絕望,慢慢的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意,她回過頭,對著陸雪琪輕輕道:「師妹,妳安心去吧,我們也馬上就來陪妳了。」

陸雪琪看了一眼他們緊緊相握的手掌,還有互相依偎的身影,嘴角慢慢也露出了一絲笑意,隨後,她閉上了眼睛,在心中輕輕呼喚著:「小凡,我們來生再見了……」

天琊神劍的冰寒之氣,像是透過了肌膚刺入了血脈,她微微笑著,手上猛然抓緊劍柄,突然就在此刻,旁邊文敏突然驚叫一聲,道:「師妹,等等。」

陸雪琪怔了一下,放下天琊,愕然道:「什麼?」

文敏轉過身子,卻是望向通天峰的後山,驚愕萬分地道:「妳聽,妳聽……那是什麼聲音?」

原本狂暴喧鬧的戰場上,不知為何,突然間變得安靜下來,沒有一點聲音,那些張牙舞爪的魔教大軍,一個個都怔在原地。

沉默的靜謐中,古老的通天峰,整座的山脈,竟是緩緩顫抖起來。

一聲低沉的長嘯,從通天峰後山迸發而出,逐漸拔高,轉為激昂清越,聲裂金石直衝雲霄。

在嘯聲之中,一道巨大的豪光沖天而起,如被禁錮了千年萬年的巨龍,轟然躍出,馳騁九天,呼風喚雨而來,狂風呼嘯,天地變色,群山盡數低頭,無數人手中的法寶兵刃,全部開始微微自行顫抖起來。

「誅仙……誅仙……那是誅仙啊!」

忽地,一陣帶著狂喜的呼喊,在玉清殿前響起,青雲門殘存的弟子中,就算是身負重傷的,也彷彿完全忘卻了痛苦,紛紛掙扎著站起看去,那璀璨而壯觀的光柱,通天貫地,不可一世,彷彿就是他們心中無與倫比的驕傲與寄托!

誅仙!

被血色紅芒遮住的天穹,頓時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光輝逼了開去,璀璨的光芒翱翔於九天之下,飛馳而來,在通天峰的上空,霍然迸發,放射出萬丈光芒,如熾熱的太陽落入人間,將所有的黑暗盡數驅離。

那光影深處,一個身影緩緩顯露出來,只是那光輝實在太過燦爛,竟不能看清他的容顏,只有在光影閃爍之間,人們分明清楚地看到,那個人影的手中緩緩舉起了一把古劍。

誅仙古劍!

瞬間,玉清殿上爆發出一陣震天般的呼喊歡呼聲,文敏與宋大仁都是熱淚盈眶,只有陸雪琪,忽地身子搖晃了一下,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只是此刻人人眼望天際,無人發現她的異樣。

天際之上的那個身影,雖然融在光輝之中若隱若現看不清楚,但那輪廓影子卻早已經深深鏤刻在她的心中,死也不會忘卻,又怎會認不出來?

「小凡……」她在心中千百次地呼喊著,用手緊緊抓住了胸口衣襟,像是只有這樣,才能壓制自己那狂跳的心。

此刻,魔教那邊天際之上的詭異血球顯然也早就發覺了這神秘來客,隆隆轉了過來,兩邊都是光華罩體,一白一紅,隱隱有對峙之意。

片刻之後,忽地從血球之中傳來一道帶著暴怒之意的聲音:「原來是你!」

面對鬼王的質問,那光輝之中的身影沒有任何的回答,他只是舉起了手中的誅仙古劍,瞬間,異嘯之聲頓起,茫茫蒼穹之下,青雲山脈七座山峰之上猛然射出七道彩色光柱,沖天而起,如蛟龍行天,劃過天際,最終匯聚到那誅仙古劍之上。

異嘯之聲越來越響,令天地間都充斥了這個聲音,片刻之後,彷彿過往時光再度呈現,天穹之下,那巨大的彩色氣劍出現了,曾經在無數人心目中流傳的誅仙劍陣,終於再一次的,現身於人間。

「去死吧!」

怒喝聲中,天空中那詭異的血球也發生了變化,血氣滾滾向兩側退開,露出了其中的真面目,眾人望去,以他們見識廣博,竟也都是禁不住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涼氣。

血球正中,被團團巨大血氣籠罩其中的,赫然是已經完全變作血紅色的伏龍鼎,但最詭異的卻是,鬼王的身軀竟然已經大半化在這伏龍鼎中,只留下胸口以上和頭顱在古鼎之上,面目扭曲的猙獰無比,狠狠盯著對面那璀璨光輝中的人影。

一招手,頓時像是巨力牽引,半邊天際上無數的血氣竟然全數被隆隆捲起,聲勢之大無與倫比,如洪波巨濤一般的血氣紅雲,在鬼王手上竟化作了橫亙天際長達萬丈的巨大紅矛,熾熱的電芒在其上嘶嘶亂竄,可怖之極。

「看我將你碎屍萬段,畜生!」撕心裂肺一般的嘶吼,鬼王像是完全喪失了理智,只剩下殺戮的渴望,巨大無比的紅矛轟然撞向誅仙光輝。

通天峰上,儘管對著誅仙劍陣有著無比的信心,但目睹鬼王這蓋世魔威,仍是人人變色,說不出話來,陸雪琪更是臉色蒼白,緊緊盯著天際之上。

這一次出現的誅仙劍陣,與前兩次道玄真人驅動的誅仙劍陣並不一樣,天際之上除了仍有一柄不可一世、睥睨世間的彩色巨大氣劍之外,原先變化萬千、鋪天蓋地的億萬小氣劍,卻是並未出現。然而,不知為何雖然只有一柄氣劍,但誅仙劍陣內透出的那股煌煌之力,竟是比之過去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光輝之上的彩色巨劍一個小小的移動,都彷彿隱約有撕裂蒼穹、扯動星辰之可怖之力。

眼看那巨大無比的紅矛破天而來,勢不可擋,人群中已經有人驚呼出來,但那光輝之中的人影連閃避的意思都沒有,相反的,他竟是迎著那巨大紅矛,猛然雙手持劍向前一揮,頓時,天際風雷炸響,隆隆而作,青天之下,誅仙巨劍轟然轉身,對著那紅色巨矛當面劈去。

兩把可怖的巨大兵刃在天穹之上,轟然對撞,瞬間迸發出比太陽更熾熱千百倍的灼熱閃光,沒有人可以睜開眼睛,只聽到巨響聲中,地動山搖,整座青雲山脈竟也像是抵擋不住天地巨威,畏懼地想要低下頭去。

光華稍散,眾人迫不及待向天空望去,赫然只見那激烈的天穹戰場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氣流漩渦,深邃的黑色如無敵深淵,冷冷地注視著凡俗世間,漩渦之下,彩色誅仙巨劍赫然七彩諸色盡褪,化作一把熾熱耀眼的白色光劍,刺破蒼穹,帶著毀天滅地般的氣勢劈了下去。

紅色的巨矛,應聲而斷!

「啊……」可怕的慘叫,發自和伏龍鼎合為一體的鬼王口中,他帶著不能置信的絕望,甚至雙眼中已然流出了鮮血,狂吼道:「這不可能,這不可能……我有修羅之力,我有修羅……」

最後的話聲,被淹沒在狂暴的風中,誅仙劍劈開了巨大血矛,卻並未收退,而是順勢直衝過去,剎那間,整個天穹都被誅仙古劍的光輝所籠罩,天際風雲滾滾,彷彿上天下地諸天神魔,此刻都為之顫抖畏懼,那可怖的誅仙之力!

那一劍,直刺向伏龍鼎,直刺向鬼王,直刺向血球深處那團團紅雲罪惡深處!

熾熱的光芒燃燒了一切,將天際所有的血芒捲起撕碎,風雲雷電嘶吼不休,無數的殘雲被席捲而上,吞沒到天穹裡那個深不可測的黑色漩渦之中。

鬼王面露絕望之色,但絕望之中更露出了瘋狂,他狂笑著,狂喊著,雙手揮舞,猛然間插入了伏龍鼎鼎身之上那張惡魔面孔上的雙眼之中。

「轟!」一聲怒雷,剎那間壓過了天穹之上所有的聲音,鬼王的雙眼突然噴出了兩道血柱,重傷之餘的他,竟然仍是狂笑不止,而伏龍鼎上,如被激發了最後的神威,一個可怕的血色身影,高達萬丈,在鬼王身後緩緩成形。

「去死吧!」瘋狂的吼聲,響徹天際,那個詭異的血魔影轟然而動,帶著可怖氣勢,牽動了漫天血氣,再度向誅仙光輝撲去。

而誅仙古劍化作的那一道熾熱白光之劍,也在下一刻,刺中了伏龍鼎。

「啊……」

可怕的吼叫聲中,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迸發出刺目耀眼的光華背後,一個人影硬生生被誅仙古劍從伏龍鼎中逼了出去,像是喪失了全部的力量,遠遠飛了出去,消失在遠方天際,再也看不見了。

而這個時候,那個可怕的血魔影已撲到了光輝中的人影身前,失去了誅仙古劍的護持,那個人影現在看來在血魔影萬丈身軀可怕的力量之前,彷彿弱不禁風。

「吼吼」狂呼之中,那個光輝中的身影赫然一把被血魔影抓了起來,只不過片刻工夫,瞬間光輝盡散,那其中的人影也頓時被血影吞沒。通天峰上的人們大驚失色,尖叫連連,陸雪琪身子大震,面上血色盡失,「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身子搖搖欲墜。

突然,那眼看獲得勝利而猖狂大笑的血魔影,巨大的身軀猛然一僵。倒飛而回的誅仙巨劍,閃爍著熾熱光輝的誅仙之力,從背後插進了他的胸膛。

在誅仙古劍的周圍,洶湧的血氣頓時紛紛散去,巨大的身軀上露出了可怕的傷處,快速擴大,那血魔影發出驚天動地的狂吼,在身軀即將破碎的前一刻,猛然將手中那孱弱的人影身軀扔向了天際可怕而深邃的漩渦之中,瞬間被一團電芒吞沒,消失的無影無蹤。

緊接著,血魔影發出了最後一聲嘶吼,終於支撐不住胸口那可怕的誅仙之力的侵蝕,在熾熱的白光之下,吼聲之中,煙消雲散。

天際,紅雲漸退,風雲漸息,失去了血芒的控制,那無數的魔教爪牙像是做了個惡夢一般,眼中紅光消散,慢慢都清醒過來。正道這裡,人人面面相覷,惡夢之後,彷彿竟有種不能置信的錯覺。

「勝了?勝了?」每個人都互相如此詢問著,熱淚盈眶,像是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

文敏與宋大仁緊緊擁抱在一起,片刻再不捨得分開,半晌之後,文敏才想起什麼,流著淚卻帶著笑,轉過頭去看陸雪琪,口中苦笑難辨地叫道:「師妹,師妹,妳看我們……」

她的話聲突然窒住了,在她的身後,陸雪琪整個身子傾倒,像是再也沒有絲毫生氣一般,整個人昏倒了過去,只是這小小的悲傷,很快就被通天峰上下爆發出的如波濤般的歡呼聲淹沒了。

天際之上的那個漩渦緩緩消失,和煦的陽光再一次灑向人間,帶著久違的和平與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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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天道~


張小凡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睜開雙眼看到的,會是這樣一個世界。

面前的一切,根本不是他想像中一個隱藏在山腹深處的石洞,在他眼前的,是另一個古老荒涼而奇異的地方。

一片巨大到望不見盡頭的荒涼的戈壁,展現在他的面前,沒有任何的樹木花草,只有深灰的岩石與砂土,大風從戈壁上吹過,帶著嗚嗚的尖嘯聲。頭頂之上,是奇異的蒼穹,深紫色的厚重雲層將這個世界壓得彷彿透不過氣來,雲層之中,不斷有白色的巨大閃電從天劈下,竄過天際。

遠方最遠的天際,是一片暗綠色的光環,那裡特別的明亮,像是黑暗的盡頭有璀璨的光輝,更有無數的流星掠過天際,發出熾熱耀眼的光芒,在天幕之中,化作輝煌而壯觀的星雨。

半晌,張小凡緩緩收回了目光,震驚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向前看去,在荒涼的戈壁之上,他前方不遠處,卻有一座祭壇,深灰巨石為座,八面俱有台階,上下七層,祭壇之上有七根巨柱,分為七色,每一根高數十丈,環抱需三人方可合圍,普通人在這祭壇之上,看去直如螻蟻一般渺小。祭壇中央,還有一只形式古拙的古鼎,此刻,卻是有一個人背靠著古鼎,滿面都是疲倦之色,看去蒼老無比,正向張小凡看來。

張小凡的身子,頓時一震,這看去蒼老無比的人,赫然正是當今的青雲門掌教道玄真人。

道玄真人此刻周圍並無陰寒黑氣,看去也遠非平日裡號令天下道骨仙風的模樣,只見他似乎一直在低低地喘息著,看著張小凡走了過來,忽然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能憑一己之力,走過那條『幻月之道』,真是了不起。」

張小凡默然片刻,轉身看去,只見剛才自己的來處,聳立著一道石門,與周圍這個世界荒涼景色不同,這高一丈寬六尺的石門裡,一片黑暗,遠遠望去,似乎隱約還可以看到那一層水波流轉的旋轉水霧,似乎那條通道並不長。

只是張小凡看著那片黑暗,回憶起剛才的情景,仍是有種心有餘悸的感覺,不過片刻之後,他嘴角浮起淡淡一個笑容,重新轉過身來,看著道玄真人。

面前這個人,可以說是直接殺死了他生平最敬重的恩師田不易,也間接害死了師娘蘇茹,只是此刻看去衰弱但沒有絲毫戾氣的道玄真人,張小凡心中卻彷彿沒有任何報仇的念頭。

「你沒事罷?」他慢慢走到道玄真人面前,靜靜地道。

道玄真人望著他,疲倦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奇怪的笑意,卻也並不問他什麼過往恩怨,反而問了一句:「你為何來到此地?」

張小凡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覺得應該來,就來了。」

道玄真人看著他,慢慢笑了起來,他笑得越來越大聲,搖頭笑道:「好一個應該來就來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肆意而猖狂,彷彿神情也漸漸激烈起來,張小凡沒有去多問什麼,也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好半晌,道玄真人的笑聲才慢慢停了下來,他的臉色依舊看去十分疲倦,但他的雙眼之中,異樣的光芒卻已經開始鋒銳明亮起來。

「你不想為你師父報仇嗎?」道玄真人忽然淡淡地對他說道。

張小凡沒有回答,仍是靜靜地看著道玄真人,他的目光從容而平和,彷彿還帶著一分隱約的慈悲,倒是他懷中的猴子小灰似乎有些不安,動了兩下,離開了他的懷抱重新爬上了他的肩頭坐下。

道玄真人的身體,似乎輕輕顫抖了一下,他的臉色,也慢慢起了變化,疲倦的神情漸漸消失了,目光中那凌厲的光芒,反而越來越亮。曾經睥睨世間的那股氣勢,似乎如潮水一般倒流,迅速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那一股可怕而無形的力量,即使是張小凡站在一旁,也可以清晰地從道玄真人的身上感覺出來。

他緩緩的站了起來,一絲絲一縷縷的黑氣從他身體裡冒了出來,圍繞著他急速旋轉,暴戾的氣息重新出現,他盯著張小凡,再度笑了笑,而這一次,卻似乎有些猙獰。

「還是說,你害怕了麼?」

「轟!」突然,一聲巨響,在道玄真人的身後迸發而出,那一只古鼎瞬間被一股巨力炸得粉碎,碎塊四處飛濺,煙霧之中,張小凡的雙眼瞳孔微微收縮。

一把斷劍,在古鼎原來的位置上,倒插在堅硬的石座裡,看去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形式古拙卻自有一股威嚴,赫然正是「誅仙」古劍。

「哈哈哈哈……」此刻,濃濃的黑氣已經再度籠罩了道玄真人,狂笑聲中,他一伸手,如有靈性一般,誅仙古劍一震,緩緩自行拔了出來,飛離地面落到了道玄真人手中。

「既然你這麼沒用,那就讓我送你去見你的師父罷,哈哈哈哈……」道玄真人刺耳的獰笑聲中,用力握緊了誅仙古劍的劍柄。

瞬間,整座巨大的祭壇為之一顫,一股充沛之極的力量爆發出來,祭壇之上,那七根巨大的石柱像是受到什麼召喚,逐一亮了起來,光芒越來越盛,最後化作七道七彩虹光,耀眼奪目,直衝天際。

煌煌虹光沖天而起,插入深紫雲層,頓時祭壇上空的厚重雲層發生了變化,無數的雲層開始急速旋轉,電芒此起彼伏地在雲層之中閃爍著,慢慢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了天穹之上的真容。

張小凡仰天望去,屏住了呼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為何這個地方,名為幻月洞府!

高高的天穹之上,那一道被誅仙古劍巨力驅動的虹光破開的裂口裡,露出了一個閃爍變幻的月亮,赤、橙、黃、綠、青、藍、紫,各種顏色光輝都在這迷幻一般的幻月上閃動著,發射出美麗而神秘的光芒。

而當誅仙古劍驅動七根巨柱光輝射上天際之後,那七色虹光瞬間穿過了雲層融入到幻月之上,頓時,那幻月光輝大盛,七色光芒閃爍不停,片刻之後,竟是在半空之中幻化出了一把七彩氣劍,所過之處,所有的烏雲都紛紛躲避消散,直有不可一世之威勢。

張小凡臉上變色,這陣勢他真是太熟悉不過了,正是天下無敵的誅仙劍陣,只是眼下並無漫天飛舞的小氣劍,但在幻月照耀之下,這一把主劍威勢,竟彷彿比當日七脈山峰之上祭出的誅仙劍陣威勢更大。

道玄真人眉目此刻已經完全籠罩在黑氣之中,冰冷笑聲從裡面傳了出來,聽去更有股刺寒之意,「這幻月洞府之中,誅仙古劍法力更增十倍,饒你是大羅金仙,也是死無葬身之地,受死罷!」

話音剛落,他手中誅仙古劍已然揮動,瞬間天地風雲變色,隆隆雷聲炸響天地,蒼穹之上那柄可怕巨劍,緩緩轉過頭來,對著張小凡。

劍未落下,狂風已至,張小凡心知這等毀天滅地之威,絕非人力可以硬接,身形一縱便欲閃避,不料天上幻月閃爍,在他身形甫動之際,一道虹光已然罩了下來,頓時間如泰山壓頂,竟是將他整個人生生壓了回去,且壓力之巨,竟令他站立不穩,整個身子緩緩跪了下去。立腳之處,地下「卡卡卡卡」之聲隆隆傳來,以張小凡為中之幾十丈方圓之內,地面轉眼間龜裂無數。

巨劍未至而威勢如此,誅仙古劍折斷之後,其在幻月之下,威力竟彷彿更勝往昔,以此可怖之力,就算真的大羅金仙到此,也是要灰飛煙滅,只不知如此可畏可怖之威力,怎麼會存在於世間?

張小凡雖然此刻道行極高,且經歷生死徹悟之後,心志輪迴,修行又更進了一層。奈何這誅仙之力,斷非人間所有,非人力所能抵擋,他竟是束手無策,只得輕歎一聲,束手待斃。

只是這生死關頭,他心中卻是一片沉靜,沒有絲毫的恐懼,就像是將要回家一般,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過好像天意不欲他如此而亡,在張小凡自己放棄的時候,卻另有一個聲音在遠處響了起來。

「師兄,住手吧……」

這聲音年輕而平靜,但話聲之中,聽起來卻給人一種隱隱的激昂與飛揚的感覺,彷彿這說話的人隨便說上一句,便可以輕易地打動人心,讓人熱血沸騰。

毀天滅地,神魔也無法阻擋的誅仙之力,突然間生生頓住了,那看去彷彿掌握了天地生殺大權,睥睨一切的道玄真人,此刻面上的黑氣突然散去,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愕然地盯著鬼厲身後,連聲音都變得嘶啞起來。

「你……萬師弟……」

張小凡身上的壓力忽然散去,隨即腳下那些龜裂也悄無聲息地自行合攏,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他來不及去驚訝這些,一個急轉身向後望去。

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他剛才進入這個世界的那扇石門之下。

那是一個年輕而英俊的青年,劍眉星目,臉上帶著淡淡溫和的笑意,但一雙眼眸之中,卻彷彿始終散發著一股熱情激昂。戈壁上的大風吹過,他白衣飄飄,說不盡的瀟灑,只是隨隨便便那麼站著,張小凡卻忽然有一種從深心中敬服的感覺,彷彿只要他說一句話,自己便是跟著他縱橫天下鐵血沙場,也是心甘情願。

天際蒼穹,幻月閃爍。

曾經的青雲雙驕,在這迷幻一般的歲月空間裡,在錯亂而迷失的記憶中,再度重逢了。

道玄真人的身體,開始慢慢顫抖起來,高舉的誅仙古劍,緩緩垂下,他一步一步地走下祭壇,走向那個白色的身影,再也沒看張小凡一眼。

白衣飄動,英俊的臉龐正如記憶中那段熱情的歲月,散發著年輕的光芒。

那光芒,溫暖而熾熱,曾幾何時,是他深心中最可珍惜的地方。

他眼中,乾枯的眼中,緩緩有熱淚湧動。

「師弟……真的是你麼?」

那白衣青年站在那兒,沒有離開石門的範圍,臉上微笑著,對道玄真人道:「師兄,你好啊,我們好久不見了。」

道玄真人的身子搖晃了一下,雖然還握著誅仙古劍,但他身上的黑氣在他看到萬劍一的身影之後,就迅速地消退了,只是與此同時,那張小凡最初看到他時的深深疲倦之色,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他彷彿在這短短的時間裡,蒼老了十歲,就像是體內的生命,被手中的誅仙給吸噬而去了。

只是道玄真人顯然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身體的變化,他全部的精神都放在了那個神秘出現的白衣青年身上,他慢慢的,伸出手去,去觸摸那記憶中的身體,「師弟……」

他的聲音,半途而中斷了,他的手穿過了那個軀體,什麼也沒有摸到,除了虛無。

道玄真人一個踉蹌,似乎立足不穩,在伸手扶住了石門之後才勉強站住,嘴裡大口喘息著,但眼中卻掠過了絕望與傷痛之色。

如浮光掠影,剛剛因為他伸手觸摸而消散的白色身影,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只是仍然沒有離開那扇石門的範圍,那個青年的影子,依舊微笑著說道:「師兄,你為什麼還不清醒呢?」

道玄真人抬頭望去,眼中一片迷惘,喃喃道:「清醒,什麼清醒啊?」

白衣青年凝視著他,靜靜地說道:「師兄,你聰明一世,早該大徹大悟了,放下罷,放下對這俗世的眷念,放下對力量無用的追求。我們兩人當年一同修道,所為的,難道是這些東西麼?」

道玄真人的身子慢慢發抖起來,此刻他看去已經完全是一個衰老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在迷惑中拚命掙扎著想要看清前方的路。

「我們……修道……為了什麼……啊……」

那白衣青年又露出了那溫和的笑容,他臉上的神情如此溫暖,以至於連站在一旁的張小凡都為之震顫。

只見那白衣青年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一甩袖袍,一陣輕風從衣襟之間吹過,將腳下的細細沙塵,都吹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空空如也。

他平和而沉靜地看著道玄真人蒼老疲倦的臉龐,溫和地說著:「師兄,放下罷!」

「啪!」

誅仙古劍,蘊涵著無上法力足以毀天滅地的誅仙古劍,從道玄真人的手中跌落下來,像一把再普通不過的人間長劍,破銅爛鐵一般,摔在了地上。

道玄真人的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平和而沉靜,與白衣青年面上的笑顏一模一樣。

「我真是……傻啊,居然等了這麼久,才明白過來……」他低聲淡淡地說著,走上一步,伸出雙手,似乎想要擁抱什麼,但是片刻之後,他的身軀慢慢傾倒下去,無力地摔倒在地面之上。

所有的生命從那具軀體上消散而去,只是無論如何,卻終究奪不去,道玄真人面上那淡淡而溫和的笑意。

天地寂寂,剎那間,只剩下了遠方呼嘯的風聲。

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此刻就這般靜悄悄的去了,張小凡默然站在一旁,看著這發生的一切。

白衣青年的身影有些模糊起來,但並沒有消散,相反的,他沉默地看著道玄真人的遺體過了一會之後,轉過身來,看向張小凡。

張小凡心裡多少知道這個似真似幻的白衣身影是什麼身份,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股崇敬之情,低聲道:「前輩。」

那白衣青年仍是帶著溫和的笑意,看著張小凡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欣賞,微笑道:「孩子,你好,真的很好。」

張小凡一時沒明白他為何誇獎自己,也不知他話裡的「好」字是指什麼,不覺有些愕然,但那白衣青年卻似乎並沒有打算解釋,手上輕輕一揮,只見原本躺在地上的誅仙古劍,忽然像是被一股無形之力托住,飛了起來。

白衣青年凝望著這把古劍,隨後看向張小凡,靜靜地道:「孩子,這誅仙之力是奪天地造化之玄奇的無上法力,可以誅仙滅魔,毀天滅地,本不應存於人間,但既然它已經在這兒了,便終究需要一個主人。」

說話之間,誅仙古劍如輕飄飄浮萍一般,卻是被風送來,飄到了張小凡的身前。

張小凡愕然,看向那白衣青年,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才好,半晌才道:「前輩,你……」

白衣青年微笑道:「你以為你為何能來此地?其實都是此劍召喚你來的緣故,所以說,你才是有緣之人。」

張小凡連連搖頭,道:「前輩,你與道玄……師伯二人都是驚才絕艷的奇才,蓋世聰慧,萬中無一,勝過弟子不知千倍萬倍,你們二位都無法真正掌握這誅仙之力,弟子愚鈍,如何能擔此大任?」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道:「擔不擔得起,你拿起這把誅仙古劍便知道了,這誅仙之力並非人間凡俗之物,自然也非常人道法可以掌控。」

張小凡一怔,望向白衣青年,道:「前輩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衣青年微笑道:「自古以來,能有機緣貫通五卷《天書》有四卷者,也只有你一人而已。若非如此,天下生靈億萬,為何只有你能感覺這誅仙古劍的召喚心語?」

張小凡越聽越驚,失聲道:「什麼,難道前輩你的意思是說這誅仙古劍就是……」

白衣青年微笑點頭,截道:「正是,誅仙古劍就是傳說中的第五卷天書!」說到這裡,他忽然面色又是一黯,但很快就又恢復了平和,淡淡道:「更何況,真正能夠掌握誅仙之力的關鍵,卻也並非乃是一人的修行道行的高低,最重要的,反而是內心。」

張小凡不解,道:「這卻是為何?」

白衣青年道:「誅仙之力遠超凡俗,掌控者輕易就能睥睨天下所向披靡,如此可畏可怖之力一旦在手,往往便會不自覺沉溺其中,到最後反而心魔反噬,反成了誅仙之力的奴僕了。」

他輕歎一聲,道:「當年我與道玄師兄俱是自信天下無雙,目空一切,殊不知到了最後,終究都沒有抵擋住心魔,只有真正歷經了千難百劫,挫折失敗,一顆心百煉成鋼的人,才是這誅仙之力的真正主人啊!」

誅仙古劍,緩緩飄到了張小凡的面前,遠處,白衣青年的身影開始晃動起來,漸漸模糊,但他的聲音,仍是清楚的傳來,「孩子,好好掌握這個力量吧,等你真正明白了天書裡那句話的意思,你就什麼都明白了……」

下一刻,白影消散,幾乎是在同時,張小凡肅容緩緩伸出手去,抓住了誅仙古劍的劍柄。

五指,合攏!

「轟!」

猶如一生驚雷,突然在耳邊炸響,將整座蒼穹撕裂開去,電芒亂竄,風雲滾動,天際蒼穹之上幻月光華大盛,七彩閃耀不停,匯聚成一道巨大光柱,從天而降,將張小凡的身影籠罩其中。

「赫啊……」

一聲長嘯,聲入雲端,張小凡倒飛而去,落在那祭壇之上,七根彩色奇柱同時亮起,光柱如龍,在半空中矯健翻騰,似乎在歡呼狂嘯。

光華深處,張小凡的身影看去彷彿有些模糊起來,只見依稀看到他的動作,慢慢的將誅仙古劍舉起,隨著古劍的升高,天穹之上風雲旋轉的越來越急,那一柄代表著絕世誅仙之力的彩色氣劍,再度出現,睥睨世間,不可一世!

在那天際巨劍的周圍,在那幻月光華照耀之下,空曠的虛無天地間,赫然緩緩現出了一列巨大的金色字體,每一個都高百丈大小,從天際直下地面,壯觀之極。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風雲激盪,天地蕭蕭,光華深處,那一道目光,深深凝望著天地蒼穹!


青雲山,通天峰。

從通天峰上眺望出去,遠處的天空再沒有往日那種萬里無雲的蔚藍空曠,此時此刻,一種暴戾的血紅光影籠罩了天際,化作沉沉烏雲,正向著通天峰這裡壓過來。

青雲門內一片混亂,魔教這一次的突然入侵,勢頭之兇猛非任何人可以預料,短短時日之內,正道已然元氣大傷,精英十去八九,最可怖的,便是這十中八、九的正道精英,竟然是被魔教鬼王宗那不知什麼神秘詭異的邪惡術法,盡數迷了心智,反成了鬼王座下的打手,六親不認,返身過來對正道道友大肆殺戮。

原先正道對著魔教的絕對優勢,陡然間乾坤逆轉,而鬼王似乎還嫌這不夠一般,更大施邪法,竟然將前往青雲路中以及青雲山山脈附近所有百姓居民盡數都迷惑心智,成了他手下只懂殺戮的凶器,人數已超十萬之眾,威勢之大,竟比當年那一場號稱天地巨劫的獸妖之災,更勝一籌。

而青雲門這裡,不過是青雲門本門弟子以及正道中殘存的一些道友而已,名門大派精英已是為之一空,就算是天音寺這等巨擎門閥,此刻也不過來了十幾位僧眾,其中有方丈普泓大師、普空神僧還有年輕一輩的法相、法善等人,在一眾和尚群裡,另有一個乾枯老僧,沉默寡言,一直站在普泓大師身旁。

聞聽到天音寺眾僧來到,青雲門中當即一陣聳動,多少年來,天音寺一向與青雲門交好,每當大難,俱是並肩禦敵,當下眾人紛紛迎出,只是看到天音寺眾僧之後,不禁都為之啞然。

排在青雲門眾人前頭的,除了長門暫時處置事務的蕭逸才外,便是如今青雲門輩分最高的風回峰首座曾叔常和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師了。曾叔常放眼看去,只見天音寺眾僧面上有風塵之色倒也罷了,但大多數僧人身上居然都帶著血跡斑痕,顯然來到這裡之前,已然經過了一場或幾場苦戰,再聯想到天音寺僧人之眾,居然只來了這些人,難道……

曾叔常踏上一步,遲疑了一下,道:「普泓大師,你們……這……」

普泓大師倒是十分平靜,合十回禮,淡淡道:「此番浩劫又起,天下生靈塗炭,敝寺僧眾原欲拯救百姓蒼生,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多半弟子都已經往生了。」說罷,輕輕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曾叔常啞然,隨即面上露出沉痛之色,蕭逸才強作鎮定,雖然一顆心也是慢慢沉了下去,但還是強笑道:「不管怎麼說,諸位大師來了就好,先請進去吧!」

普泓大師等天音寺僧眾合十答禮,當下眾人紛紛走回了玉清殿上,眾人身後,遠處天際之上的血色紅雲,又壓近了幾分。

水月大師走了幾步,忽然若有所覺,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跟在自己身旁的陸雪琪不知何時走到了石階旁邊的欄杆旁,憑欄遠眺,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水月大師剛想喊她,忽地神色一黯,像是想到什麼,悄悄走了過去,走到陸雪琪的身後,柔聲叫了一聲:「雪琪。」

陸雪琪身子一動,驚醒過來,回過頭看了水月大師一眼,低聲道:「是,師父,弟子這就進去。」

說罷,她轉身正欲走向玉清殿,誰知水月大師面上神情掠過一陣疼惜之意,伸手卻是抓住了陸雪琪的手,拉住了她。

陸雪琪有幾分驚訝,轉過頭來,道:「師父,怎麼了?」

水月大師輕輕歎息一聲,看著左右無人,壓低了聲音,輕聲道:「雪琪,妳現在走吧!」

陸雪琪一怔,道:「師父,妳讓弟子去哪裡?」

水月大師轉向遠方,看著那片凶戾的紅雲滾滾壓來,淡淡道:「離開青雲山,到妳想去的地方,和妳心裡想念的人在一起,好好過一輩子罷!」她慢慢轉頭看向陸雪琪,道:「不要再回來了。」

陸雪琪的臉色白了一下,眼中忽地淚光閃動,但片刻之後,她終究還是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師父,我不走,我要和妳在一起。」

水月大師苦笑了一聲,道:「傻孩子,師父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了,就算死也沒什麼,可是妳還這般年輕,又有真心眷念相愛的人兒,聽師父的話,離開青雲去和他在一起吧!」

陸雪琪貝齒緊咬牙關,嘴唇輕輕顫抖著,似乎水月大師的話對她來說,是一個彷彿令她根本不能拒絕的誘惑,魂牽夢縈刻骨銘心,不都是為了那樣的生活麼?

只是,她終究還是慢慢的,像是艱難無比,但還是緩緩搖了頭,然後,轉身,向著玉清殿內走去。水月大師看著她單薄而脆弱的背影,一聲長歎,緩緩搖了搖頭,神色愴然。

站在原地停了片刻,她輕輕歎息一聲,也向著玉清殿內走去,走到一半,忽地她又停了下來,向玉清殿遠處的另一角欄杆處看去,只見在那個僻靜地方,卻另有一男一女,悄悄站在一起,低聲細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而那二人,女的正是水月大師座下弟子文敏,男的是大竹峰宋大仁,看他們二人神色,隱隱柔情,並沒有多少對死亡將臨的恐懼,反而像是更加珍惜眼下短暫的光陰一般。

至少,他們臉上的神情,都帶著淡淡溫和的笑意。

水月大師的心頭,像是又痛了一下,看著那兩人許久,默然無語,慢慢走進了玉清殿內。


玉清殿上,眾人已落座了。普泓大師德高望重,眾人推他坐了主位,但普泓大師堅辭不就,最後還是將主位空著,眾人在兩旁依次坐下。

曾叔常咳嗽一聲,道:「大師,請問天音寺附近,難道也被魔教妖人侵襲了麼?」

普泓大師合十道:「我佛慈悲保佑,妖邪魔爪暫時還未傷害天音寺附近的百姓,敝寺僧眾是聽聞了魔教妖人重新造孽殺生,為保護天下蒼生,這才前往阻擋,不料此番魔教妖法如此厲害,竟是害了眾多弟子,唉……老衲罪孽深重啊!」

青雲門眾人面上都是浮現出痛惜之色,蕭逸才勸道:「大師不必自責,諸位過世的師兄死得其所,當盡往西方極樂。眼下當務之急,還是要應付當前的危局才是。」

普泓大師歎息一聲,點了點頭,隨即面上露出希望之色,看向青雲門諸人,道:「眼下局勢危急,蒼生正處水深火熱之中,放眼天下,唯有貴派道玄師兄施展誅仙劍陣,大展神威,方可扭轉危局,拯救眾生,拜託了!」

說罷合十深深施禮,誰知此言一出,青雲門中眾人是面面相覷,一個個木然無言,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很快,普泓大師就發現了情勢不對,愕然道:「怎麼?」

蕭逸才苦笑一聲,道:「大師有所不知,我們青雲門中也有變故,恩師他老人家已經……失蹤多日了。」

天音寺僧眾一陣聳動,普泓大師愕然道:「怎會如此?」

蕭逸才面露無奈之色,道:「事到如今,也就不瞞諸位大師了,自從當年獸妖浩劫恩師施展誅仙劍陣退敵之後,他老人家就變得有些奇怪起來,行事大異往常,本來古怪一些也沒什麼,但恩師他老人家做了一些……奇怪事情之後,就此失蹤,便再也沒有消息了。」

普泓大師默然無言,怔怔說不出話來,道玄真人一身修行神通,天下側目,怎麼會變作這般模樣,直是匪夷所思?但蕭逸才等人顯然又不似說謊,看他們一個個面色尷尬,想來那口中「奇怪」之事,也並非是可以輕易容忍的作為,但最重要的,卻是道玄真人失蹤之後,眼下卻該如何?

普泓大師忽地神色一動,抬頭向青雲門眾人道:「那……不知誅仙古劍可還在否,貴派之中,是否另有賢達高人,可以催持這誅仙劍陣?」

這一次,蕭逸才沒有說話,是旁邊的曾叔常歎了口氣,道:「大師有所不知,誅仙古劍向來只由我青雲門掌教真人一人保管,代代相傳,外人並不能接觸,眼下誅仙古劍也是隨著道玄師兄一同失蹤了;此外,催持誅仙劍陣需要太清神通,非絕世之才無法修到,本門這百餘年間……只有道玄師兄一人可以修到這等境界,我等慚愧,有心無力啊!」

普泓大師最後的一絲希望都破滅了,怔了半晌,低聲道:「若當真如此,豈非敗局已定,天下蒼生果然大禍臨頭了麼?」

青雲門眾人默不作聲,一個個都面色凝重,低下了頭。

玉清殿內,空氣一時凝重無比,誰知就在這時,突然從遠處遠遠傳來一聲絕望的叫喊,隨後一片凶戾嘶吼咆哮之聲,猶如萬千野獸隆隆傳來。

一個面帶絕望之色的青雲弟子跌跌撞撞衝進了玉清殿,顫聲叫道:「魔、魔教妖人殺上山來了……」

所有的人瞬間一齊站起,個個面露驚愕與不能置信的神情,慢慢的,一股絕望的氣息瀰漫在了這個氣勢恢弘的玉清殿上。

難道,真的就沒有絲毫希望,就此隕滅一切了麼?

人群背後,陸雪琪悄然轉身,向著遠方遙望而去,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有的只是淡淡的溫柔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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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召喚~


青雲山下,草廟村廢墟。

日昇日落,白晝黑夜變幻,陸雪琪卻全然不記得自己已經來到這裡到底幾日了。這十多年來的滿腹相思與刻骨情意,似乎突然間完全失去了控制,她不能也再不想忍耐了,每一天每一夜,她都要陪伴在那個男人的身旁,陪著他,如果有將來,那麼就到永遠!

鬼厲,不,應該說是張小凡罷,至少在陸雪琪的眼中,他從來就沒有變化過,如今那個憔悴而悲傷的男子,就被她輕輕摟在懷中,依舊是一動不動迷惘的模樣。

這些天來,陸雪琪也曾經想過了各種方法,想要將張小凡從心魔夢魘中喚醒過來,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到了最後,陸雪琪也暫時放棄了努力,或許,也只有她,才能真正明白此刻張小凡心中受到的傷害罷!

所以她不再嘗試去喚醒他,只是安靜地陪著他,摟著他。兩個人,就這般在草廟村荒草遍地的廢墟之中,靜靜地坐著,看著清晨日出,看著夕陽落山,看著明月升空,看著繁星點點。荒野的風兒吹過,帶著遍地的青草芬芳,輕輕吹拂在他們的臉上。

不知怎麼,甚至是心裡帶著一絲愧疚和負罪感罷,但是陸雪琪卻真的從深心裡,感覺到一種幸福。和相愛的人在一起,這簡單的事,她卻忍耐了十年光陰,擔當了如山重壓,在這樣的一刻,她終於完全掙脫了束縛,拋卻了所有桎梏,只為了他。

微風輕送,帶來了一陣清涼。

又是一個夜晚降臨了。

兩個人靠在斷壁上,靜靜地坐著,旁邊野草叢中嗦嗦動了兩下,像是有什麼異物,但陸雪琪卻沒有多看一眼。果然片刻之後,小灰的身影從草叢裡竄了出來,連蹦帶跳幾下跳上了陸雪琪和張小凡靠著的斷壁之上,坐了下來。

原先小白給牠包紮的那些布帶都已經不見了,露出的傷處大都痊癒,看來是被小灰自己扯掉了,此刻只見牠坐在斷壁上,雙手一攤,又是一大堆的野果,隨手散開,噗咚噗咚掉了好些下來,大都砸在陸雪琪和張小凡身上。

張小凡木然而沒有反應,陸雪琪的頭上也被砸了幾顆,雖然不痛卻也不甚雅觀,與她平日裡冷若冰霜的氣質大不相容。陸雪琪看了看掉到地下的野果,抬頭向斷壁上的猴子看了一眼,小灰頓時跳了起來,退了幾步,眼中滿是警惕之色,不過手中仍是抓著好幾個野果,放在口中嚼著。

不知是不是小灰與陸雪琪相處不融洽的緣故,反正似乎在小灰眼中,張小凡被這個白衣女子摟著似乎挺讓牠看不順眼的,只是陸雪琪一身道行牠也曾經見識過,雖然做出了挑釁的動作,但仍是頗有幾分忌憚。

正在小灰三隻眼睛盯著陸雪琪的時候,一向不近人間煙火般的那個白衣女子卻忽然對牠笑了一下,這一笑如春暖花開,春風暖暖,哪裡還有絲毫往日她冷僻對人的模樣。

陸雪琪居然也沒發火,反而看去心境不壞,對著小灰笑了笑,從地上拾起了一個野果,柔聲道:「是你摘回來的麼,謝謝了呀!」

小灰顯然一時被陸雪琪奇怪的反應給震住了,半晌之後三隻眼珠滴溜溜轉個半天,嘴巴一咧,乾笑了一聲,訕訕又坐回了斷壁之上,自顧自吃著野果去了。

陸雪琪對著小灰微微一笑,回過頭來,對她來說,那副冰冷的模樣又何嘗是天生的呢?

她的目光落在張小凡的臉上,輕聲道:「小凡,吃點東西吧!」

張小凡的目光不知看向何處,只是一片茫然空洞,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和搖頭的表示,陸雪琪像是早就知道他會是這種反應,也不著惱,自顧自輕輕笑了笑,低頭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小心的剝開野果的皮。這些日子以來,張小凡一直如此,小灰時常會去找些野果回來,陸雪琪就是這般將果皮剝了,放在他的口中,然後張小凡像是機械反應一般偶爾會吃下去一瓣兩瓣。

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陸雪琪在心中淡淡地想著,她十年都等過來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再長的時間,她也不會在乎的。

她低頭小心地剝著,忽地眼角餘光掃到一物,怔了一下,慢慢將手中的野果放下。張小凡木然坐著沒有反應,但這些日子以來他的手卻是一直緊緊握著拳頭的,陸雪琪雖然也發現了這一點,但並不在意,只是這時看去,卻突然望見張小凡的手掌中竟似乎還有東西,露出了一角。

她輕輕地皺了皺眉,將手中的野果放下,拉起張小凡的手臂,伸手想掰開他的手指看清他掌心的東西,誰知張小凡雖然仍是一副茫然不動的神情,但手掌居然握得極緊,陸雪琪掰之不開,只能稍微將手指抬高了些,勉強看了進去,卻只見張小凡即使如此情況之下仍舊死死抓在手中的,原來乃是一塊水綠色的破碎衣角。

陸雪琪默默地看著那小小一片碎布,慢慢將張小凡的手放下,她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黯然之色,但隨即深深吸了口氣,再轉向看著張小凡的時候,她眼中已滿是溫柔之意。

輕輕的,伸出手去,陸雪琪將張小凡擁在懷中,微風吹來,她鬢邊的秀髮輕輕飄動,有幾絲落在了張小凡的臉上。

「小凡,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她微笑著,眼中雖然有淡淡的淚光,但聲音卻依舊溫柔和低沉地說著。

「很早很早以前,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我記得我娘抱著我,也是在這樣的晚上看星星。」陸雪琪慢慢抬頭,看向夜空,那裡蒼穹如墨,繁星閃爍,在夜空中閃閃發亮,「她告訴我,雖然人人都要死去,但是好人的話,死了之後就會變作星星,在天上好好生活的,在每一個晚上,她們都會從天上看著我們。」

「她是好人,不是麼?那她也許就在天上看著你呢,小凡……不管怎樣,她都不會希望你變成現在這樣的,你說呢……」

張小凡躺在陸雪琪的懷裡,那僵硬的身軀似乎顫抖了一下。

陸雪琪輕輕地笑了一下,兩行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了,星光下,她美麗的容顏在淚光中,彷彿有一種異樣的淒美,只是她的雙手,卻更緊的抱住了懷中的男子。

緊緊的,擁抱著他。

只要這樣就好了!

「胡扯!」

忽地,一聲叱喝之聲,卻是從旁邊傳來,聲音中帶著老大的不耐煩與隱隱的怒氣。

陸雪琪吃了一驚,向旁邊看去,只見卻是一個豐腴美貌的女子站在一旁,眉目嬌媚動人,正是小白。

在陸雪琪身後的小灰一聲歡叫,大為高興,從斷壁之上跳了下來,幾下衝到小白身邊爬了上去,坐在她的肩頭,咧嘴呵呵直笑,顯然對小白青睞有加,比起陸雪琪來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這當口陸雪琪自然也不會去在意什麼猴子了,她皺了皺眉,有些困惑,對那個突然出現的小白愕然道:「什麼?」

小白粉臉煞白,看來怒火不小,但細看之下神情卻頗為複雜,怒氣之下倒隱約有幾分心痛之意,只聽她冷冷道:「人死了就是死了,最多變作陰靈鬼魂,入了地府進了輪迴,哪有什麼變作星星的鬼話!」

這話當面說出,可當真是難聽之極,即使陸雪琪一直感激小白告訴了她事情原委以及張小凡在這廢墟之中,也忍不住是面色一沉。

只是還不等陸雪琪說話,小白已然徑直走上前來,卻並沒有看陸雪琪一眼,只盯著張小凡寒聲道:「你還想這樣下去多久,你是不是想就這麼像活死人般過一輩子?」

小白問得聲色俱厲,陸雪琪面上神情一動,露出幾分不忍之色,張口欲言,卻又強自忍了下來,只是手上卻似乎心疼一般,將張小凡摟得更緊了些。

張小凡被小白厲聲責問著,面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但隨即卻閉上了眼睛,重新恢復到那自閉的模樣。小白看了他這副樣子,似乎怒氣更大了,一把上去抓住張小凡的領口,將他拎了起來。

陸雪琪失聲叫了一聲,道:「別、別這樣,他、他受不了的……」

小白冷笑一聲,道:「我這是要罵醒他,不對,我何止要罵醒他,我看還要打醒他!」說著,也不待陸雪琪反應過來,小白猛然抬起手掌,赫然是當著陸雪琪的面,狠狠大力扇了張小凡兩個耳光。

「啪!啪!」

耳光清脆而響亮,張小凡的臉頓時在兩個紅色的掌印之下腫了起來,嘴角也流出了鮮紅的血,整個人被打得向後倒去。陸雪琪大吃一驚,哪裡還顧得了那麼多,連忙搶上,將小白推開,一把抱住張小凡,顧不得血污,用自己袖口替他擦拭著。

撫摸著那兩個受傷臉頰上的掌印,陸雪琪心痛無比,睜目瞪向小白,怒道:「妳瘋了麼?」

小白卻似乎對陸雪琪的話充耳不聞,只是盯著身體微微顫抖的張小凡,冷冷地道:「你這樣算什麼,整天半死不活的裝神弄鬼麼,還是你莫名其妙想著用這種法子來悼念碧瑤?我告訴你,你別白癡了,這麼做根本沒用,碧瑤死了,她死了!」

「吼!」

忽地,一聲絕望的嘶吼從陸雪琪懷裡迸發而出,張小凡猛然推開了她,如一頭狂怒受傷的野獸般衝向小白,誰知小白站在那兒根本沒有閃避,待他怒吼著衝近,她不退反進踏前一步,又是一記耳光甩了過去。

「啪!」

更加響亮的聲音,猛然迴盪在草廟村的廢墟之中,張小凡整個人竟被打的倒向一旁,嘴中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他胸口的衣襟。

小白的臉上似乎也掠過一絲痛楚,但她咬著牙,神色反而更加嚴厲,疾走幾步衝到在地上無力喘息的張小凡身旁,一把抓住他胸口衣襟,怒喝道:「你醒醒吧,你就算這樣一直到死,碧瑤也不會活過來了。你以為,你這樣才能展現你悔恨的心境麼?你想用這種法子折磨自己好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麼?我告訴你,根本沒有用!」

張小凡緊閉著雙眼,身子劇烈顫抖著,狂亂地喘息著,連嘴唇似乎都失去了血色。

晶瑩的淚珠,悄然滑落,這一次,卻是從小白眼中流出的,她緊咬著嘴唇,兩行淚水流過臉頰,不停流淌,而她的聲音,也已經哽咽。

「你以為,當年碧瑤不顧一切去救你是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看到你今天這副模樣的過完一生嗎?碧瑤的死和你沒關係,你這樣下去碧瑤在天之靈也不會安息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小白抓著他,慢慢的跪倒在他的身旁,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啞著聲音,對著他一字一字地道:「活下去,好好活下去,這才是碧瑤想看到的!」說完,像是再也忍耐不住,她猛然站起轉身,大步離開了這個地方。

陸雪琪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默默地站在旁邊,當小白大步走來經過她身旁時,陸雪琪忽然輕輕說了一句,道:「謝謝!」

小白的臉上兀自還有淚痕,身子頓了一下,向陸雪琪看來,兩個美麗女子在月光下,身影相互輝映,片刻之後,她們輕輕伸出手掌,在一起握了一下。

小白的臉上,在淚痕背後,露出淡淡的笑意,對著陸雪琪點了點頭,卻再也沒有說話,大步走去了。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後,陸雪琪緩緩走到張小凡的身旁,蹲了下去,將他慢慢的摟在懷中。張小凡的身子顫抖著,慢慢的抬起頭來,看著陸雪琪。

他的眼睛,剎那間彷彿回到了當年,那深深的痛楚與其中無盡的傷痕,他像是一個小孩一般,嘴唇顫抖著,眼角熱淚盈眶。

「碧瑤……走了……」

他顫抖著對著陸雪琪,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像是受傷的孩子終於哭泣了出來,數十年的悲傷再也無法忍耐,他抓著陸雪琪的肩膀,一把將她抱在懷中,大聲哭泣著,嘴裡不停地哽咽。

「碧瑤走了……碧瑤走了……碧瑤……走了……」

陸雪琪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堅強的男子會在自己面前這般脆弱,然而此刻的她,心中卻只剩下了柔情。她緊緊擁抱著他,拚命的想用自己身上每一絲溫暖去安慰那哭泣的心靈,在滾燙的淚水背後,她不停的輕輕說著,對著那個男子,也對著自己:「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這一個夜晚,彷彿格外的漫長與悲傷。


那一晚過後,張小凡從心魔夢魘中醒了過來,但沒過多久,他卻又發起高燒來了。

以他此刻的道行,平日裡絕不可能會有什麼疾病纏身的事情發生,但眼下這一陣發燒,卻是燒得全身發燙,神志不清。陸雪琪心中多少知道他這一場大病實為心底劇痛所致,碧瑤過世乃是引子,但多半這十年來張小凡苦苦支撐的心障,反倒是大病根源,卻是誰都治不好的了。

果然,任憑陸雪琪用盡了各種法子,什麼仙丹妙藥都給張小凡服了,卻盡如泥牛入海,一點效用都無,而這一場大燒猛烈的難以想像,竟然十日之久也不見稍退,換了若是常人如此,早就一命嗚呼了。而眼下就算是張小凡,也已經憔悴得不能再憔悴,頗有幾分皮包骨頭的模樣了。

陸雪琪心中焦慮萬分,十天裡沒日沒夜都守護在張小凡的身旁,看去也明顯瘦了,或許是看到了她一番癡情,老天終於開了眼,留了情,在第十一日陸雪琪就快要絕望的時候,張小凡的高燒終於退了。

燒雖然退了,但張小凡仍是昏迷不醒,儘管如此,陸雪琪仍是大大的鬆了口氣,這心情從緊張中稍微一放鬆,登時一股疲憊從身體每個角落都湧上了心頭,她強撐著將張小凡的衣襟整理好,隨後便靠在他的身旁,沉沉的睡去了。

美麗的容顏上,有淡淡安心的笑容,即使在睡著的時候,她的手也抓著張小凡的臂膀,微風吹拂過草廟村的廢墟,青草飄動,簇擁著他們的身子。天地寂寂,只有這被人間遺忘的角落,彷彿才有著異樣的安寧與幸福。

這一睡,卻不知道睡了多久,斗轉星移,滿目花香,依稀是在夢中吧,她看到了曾經夢想的一切──

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一輩子……

然後,她醒來了。

嘴角還帶著安心的幸福笑意,陸雪琪輕輕睜開了眼眸,身旁那個身軀果然還在,他在平靜地睡著,他的氣息,就在身旁。

陸雪琪沒有動,彷彿這樣就是她最喜歡的模樣,她靜靜地靠在張小凡的身旁,傾聽著他沉睡的呼吸聲。

忽地,就在此刻,遠處青雲山的方向,突然在天空中猛然發出一聲爆響,隨後綻開了一朵巨大的煙花。陸雪琪臉色微變,皺了皺眉,慢慢坐起轉頭看去。

煙花在天空中慢慢變化作一把長劍模樣,久久不散,正是青雲門中極少使用的訊號,只有門中發生重大變故萬分危急的時候,召集附近所有弟子時才會施放。陸雪琪默然片刻,目光轉回到張小凡身上看了片刻,慢慢站了起來,遲疑了一下之後,終於還是伸手拿過倚在一旁斷壁上的天琊,向外飄然而去。

風,還是一般地吹著,青草,也是一樣地來回拂動。

張小凡靜靜地在草叢中安靜地睡著,一旁的草叢深處,忽地探出一個腦袋,卻是三隻眼睛的灰毛猴子,轉頭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吱吱」叫了兩聲,看來對這裡突然少了陸雪琪的身影有些驚訝,隨後一下子跳到張小凡的胸口上,摸了摸腦袋,坐了下來。

張小凡仍是那樣安靜地睡著,只是他的右手邊,手指輕輕顫動了一下。

又過了大概半盞茶的時間,草廟村廢墟入口處忽地傳來一聲輕響,隨後便看見陸雪琪白色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那裡,向著張小凡沉睡的地方走來。坐在張小凡胸口上的小灰衝著陸雪琪做了個鬼臉,跳了下去,蹲坐在一旁東張西望。

陸雪琪慢慢走到了張小凡的身旁,緩緩在他邊上跪坐了下來,但她此刻的臉上,神情卻已全然沒了剛才的那份安心與幸福,有的只是沉重與那一絲……痛楚。

「小凡……出事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如此的空泛,像是沒有絲毫的力氣,幽幽地說道:「剛才我看到本門召集弟子的緊急訊號,過去看了一下,原來我們在這裡的這段日子,外面已經出了大事。你從前所在的鬼王宗,那個宗主鬼王不知得了什麼邪異法寶,竟然可以奪人心智,為其所用,更可怕的是,據說他藏身於一片巨大紅影血芒之中,只要紅影所到之處,不論是普通百姓還是修真得道之士,都要化為毫無心智的活死人被他驅使。」

陸雪琪的臉色蒼白,手上輕輕握緊了天琊,但看向張小凡的眼光中,仍是一片溫柔與痛惜中不捨之意,「之前正道諸派已然對他發動了數場圍剿,但盡數是全軍覆沒,各派元氣大傷不說,最可怕的卻是大多數的人……都被他紅芒奪了心智,做了鬼王的奴僕打手,反過來殺戮正派。如今天下正道潰不成軍,而那鬼王近日更是已經逼近青雲山下,大展妖法,竟然將青雲山方圓百里之內,包括河陽城的大小城鎮村落的百姓全部都惑亂心智,加上之前那些人,總數怕不下十萬之中,眼看就要攻上青雲山了。」

她怔怔地看著張小凡的臉龐,忽地,從她眼中滑落兩行淚水,淚水滴下,落在張小凡的手掌背面。

「我本想不顧一切,就此和你長相廝守,相伴一生,縱然被天下唾棄,師門責罰,我也不管了。可如今,可如今……」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慢慢的低下頭去,「可如今卻是青雲有難!從小是青雲門撫養我長大,是師父愛我教我,恩重如山。若只是為了我們在一起,縱然受她們責罵唾棄,我也心甘情願,可是如今她們有難,我……我只能回去和她們在一起。」

陸雪琪深深看著張小凡的臉龐,一刻都沒有移開目光,似乎一眼都不願放棄,微風送來,她的衣襟輕輕飄動。

「也許你還不知道,青雲門暗中內亂,曾經無敵天下的『誅仙劍陣』已然無法啟動了,這一戰只怕是……只怕是真的凶多吉少,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來見你。」

陸雪琪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擦去了面上的淚水,隨後,她嘴角邊露出了一個略帶苦澀的笑容,低聲看著張小凡道:「小凡,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我們總是沒有緣分長相廝守。可是,」她頓了一下,片刻之後,用低沉但堅定的聲音,靜靜地道:「可是,我從來沒有後悔!」

說罷,她俯下身子,輕輕地在張小凡的唇上親了一下,那唇間溫暖的感覺,彷彿傳遍了全身。

淡淡的,幸福的感覺……

她笑了,咬了咬嘴唇,站了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沉睡的男人,轉過身走去,只是她走得那麼的慢,身子時常像要轉回再看一眼的樣子,但終究,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或許,連她自己也知道,如果回頭看了,她就再也沒有勇氣離開了罷!

白衣飄飄,她終於離去了。

風吹草動,帶著青澀的芳香,小灰悄悄走了過來,爬上張小凡的胸口坐著,默默地望著那遠去的白色背影。在牠身下,張小凡的手掌上,手指又輕輕動了一下。


輕風一直吹拂著,時光悄悄流逝,草廟村又重新陷入了長久的寂靜之中,白晝過去,夜晚到來,星光點點落下,看盡了人世滄桑。

小灰坐在張小凡的胸口之上,看去似乎有些發睏,張嘴打了個哈欠,嘴裡「吱吱吱吱」叫了幾聲。然後,牠像是突然感覺到了什麼,眼珠轉動,向身下的張小凡看去。

低低的一聲喘息聲傳來,隨後,張小凡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窮無盡的蒼穹,深深的黑暗中點綴了無數的繁星閃閃發亮,他沒有動彈,就這般靜靜地躺著,注視著天空。

小灰在他身旁似乎有些疑惑,摸著腦袋爬過來看了看,不過隨即又縮了回去。夜風習習,青草拂動。那一片深邃的黑暗,千萬年來都是如此,而人的一生與之相比,如螢火比之日月,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彈指間。

或許,正是因為古人明白了這些,才會孜孜不倦地追求長生吧!

只是,若只是一個空殼,縱然長生了又怎樣呢?

他的神情很從容,從未有過的平靜,再沒有悲傷也沒有激動,他只是默默地仰望著天空。

蒼穹無限,斗轉星移,天地一片靜默,只有風聲,幽幽地吹過。

不知不覺,天色亮了。

但晨光落下,最後的黑暗也消失不見的時候,張小凡合上了眼睛。他就這樣安靜地躺了很久很久,直到日頭升起,溫暖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時候,他才再一次的睜開雙眼,這一次,他站了起來。

站在原地,他向四周望去,那湮沒在雜草叢中的廢墟荒涼卻親切,有很多地方是從多少年前就深深鏤刻在他心間再也不會抹去的,又有多少地方,是兒時曾經奔跑玩耍留下單純快樂的所在。

他信步走去,腳步踏在青草叢上,悄無聲息。旁邊小灰竄了過來,抓住他的衣襟三下兩下爬到他的肩頭坐了下來。

「嗚……」

從背後吹來的風,像是大了一些,發出呼嘯的輕響,身旁的青草隨風起伏,如波濤一般。殘垣斷壁,似一個個沉默卻溫和的人,凝視著他。他走到了村子北邊,那裡還有一處廢墟,更加的殘破不堪,遠遠看去,輪廓還依稀像是當年破敗小廟的模樣。

這一次,張小凡站立的時間久了些,他深深地注視著那間小廟廢墟,良久之後,在他的唇邊,露出了淡淡親切的一絲笑容。

那笑容,是溫和的,再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與後悔。

然後,他轉過身,就這般走去,再不曾回頭看上一眼。

「走吧,小灰。」

「吱吱吱吱?」猴子在他肩頭輕聲叫著,摸了摸腦袋。

「哪裡麼?」他淡淡一笑,迎著迎面吹來的清風,微笑道:「去我們該去的地方。」

他目光移動,眺望遠方,那巍峨屹立的青雲山,直刺雲天。


青雲山通天峰上,到處是一片忙亂景象,倒是後山附近,卻顯得更加的僻靜,連個人影都無,想來是因為強敵壓境,一派重心的道玄真人又無故失蹤,所以也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一點吧!

當午後時分降臨,日光灑向後山幽靜樹林的時候,張小凡已經走在靜謐的山間林道中了。通天峰後山他並非是頭一次前來,算起來前後他來過數次了,對附近的地形早已熟悉,只是看他的神情,卻渾然沒有幾分小心焦灼之色,面上仍是帶著自他醒來之後就一直擁有的沉靜笑容,緩緩走著。

山道崎嶇,兩側古木森森,林子深處不時傳來幾聲鳥鳴的聲音,張小凡的目光從森林轉向地面又看向前方,蜿蜒伸展的古道,不知曾有多少往事發生在它的上面。

山林幽靜,風兒習習,似乎不沾了絲毫人間俗氣。

記憶中那熟悉的三叉路口,慢慢在眼前出現了,張小凡在路口停住了腳步,目光不期然向右側看去,那層層密林之後,茂密枝葉的縫隙裡,隱隱透出了那氣勢雄偉的祖師祠堂大殿的一角。他微微一笑,轉身踏上了那條小道。

路口離祖師祠堂並不遠,很快那莊嚴的大殿便逐漸現身出來,只是張小凡並未走到空地上,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山道旁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樹背後,向著那個方向眺望而去。

大殿裡仍舊是那樣的昏暗,門前石階與空地上,也仍是像無數個過往日子一般,落了滿地的枯葉。過了一會,從大殿中走出一個白色的身影來,面目英俊氣宇不凡,臉上帶著一絲平和的笑容,手中沒有鋒銳的寶劍,反而是一把竹子編成的掃把。

他看了一眼遍地落葉,面上卻露出了微微笑意,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深深呼吸了一口山林間略帶甜味的空氣,隨後開始靜靜地打掃著地面落葉。

掃把紛飛,落葉被一點一點掃到一旁,間中有些像是不聽話的孩子般被風吹起,倔強地想要回到原來的地方,也被他笑著再次掃了回去。

風過山林,林濤陣陣。

遠處,在大樹背後,張小凡靜靜地看著那個熟悉的白色身影,露出會心而安靜的笑意。

空地之上,林驚羽似乎突然感覺到了什麼,手上頓了一下,轉身向那條通往外界的山道看去,只是那山道空空如也,除了古樹灌木,又哪裡有什麼其他人影的蹤跡?

他怔了一下,隨即微微搖頭笑了起來,或許是自己聽錯了吧,這般想著,他拿起了掃把再次掃動。

遠處密林的背後,張小凡緩緩而行,離身後的祖師祠堂漸行漸遠,很快的,他再一次來到了那個三叉路口。這一次,他望向的是幻月洞府的方向,而且沒有任何的猶豫,他便邁過了那道禁地,緩緩行去。

他再清楚不過地感覺到,在那幻月洞府的深處,似乎有一個神秘的力量在不斷召喚著他,讓他前去那個地方。

這個感覺,在他還在草廟村廢墟的時候,就已經分外的強烈!

站在幻月洞府之前,張小凡停下了腳步,注視著面前這神秘的地方。

這個石洞外表看去和世間其他普通的山壁石洞沒有任何區別,粗糙的石頭與堅硬的地面,稍有不同的大概就只有洞府門前的地面在年深月久中已經被人踩踏的光滑了,顯示出這裡曾經的風霜。

從那個小小的石門中,曾經走出了青雲門一代天驕青葉道人,曾經有無數在過往歲月中叱吒風雲的人物在這裡留下他們的足跡,這一座幻月洞府,實已是青雲一門兩千年來興衰榮辱的見證。

而如今,在張小凡面前的,不過只是一個普通的石洞而已。

他笑了笑,走了進去,就像是回到家一般,沒有絲毫的遲疑與躊躇。

洞外的陽光被石壁遮擋住,照不到石洞裡面,洞內顯得十分陰涼,簡陋的景象一如他當初第一次前來這裡的時候,就連掛在牆上的那個太極圖案,也和原來一模一樣。

張小凡走了過去,把手放在那太極圖上,淡淡清光閃亮而起,那是青雲門本門真傳的玄功真法,清輝之中,太極圖慢慢起了反應,亮了起來,片刻之後,如他所預想的一般,旁邊的山壁緩緩移開,露出了那奇異的水波一樣旋轉的白霧之門。

張小凡凝視著那彷彿深不可測的旋轉水波,上一次他進入裡面的時候,便是被其中蘊涵著的神秘力量勾動心魔,幾乎陷入萬劫不復之地,而如今再次面對著它,那深邃的水波深處,像是有一股隱隱的吸蝕之力,讓人有落入其中的錯覺。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不再猶豫,邁動腳步,走了進去。

一股清涼之意迎面撲來,就像是他果然踏進了一個深水的世界,只是片刻之後,張小凡發現自己再次像前次一樣,周圍儘是一片虛空虛無的世界。

一片黑暗,無邊無際,沒有光亮,沒有盡頭。

趴在肩頭的小灰似乎有些不安起來,動了一下,口中低低叫了兩聲,張小凡輕輕伸出手拍了拍猴子的腦袋,像是安慰了牠,小灰隨即安靜了下來。

隨後,張小凡向前方注視而去,只是在他眼中除了黑暗便一無所有,他看了很久,一直沒有動作,直到最後,他的嘴邊忽然露出淡淡的笑容,卻是閉上了眼睛,向前走去。

才走出幾步,突然那一片死亡般的寂靜已然被打破,「轟」的一聲,一股熾熱之氣迎面撲來,張小凡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就像是走入了一個火海,全身的皮肉都在被突如其來的火焰灼燒著,劇痛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瘋狂湧來,整個軀體似乎就要在這狂烈的火海中毀滅。

但他卻已然緊閉著雙眼,甚至在臉上肌肉因為劇烈的痛苦而微微扭曲的時候,他的嘴角依然保持著淡淡的笑容。他一步,一步,雖然緩慢卻持續的向前走去。

肩頭,猴子小灰發出了有些驚嚇的叫聲,聽來十分惶恐,但張小凡隨即伸手將牠抱在懷裡,讓小灰的腦袋深深埋在他的胸口不再向外看去,很快的,似乎是主人的手掌和他胸膛內的心跳聲,讓小灰安靜了下來,牠一動不動地趴著。

火焰燃燒的聲音越來越響,就連身體周圍的空氣裡,似乎也開始瀰漫了一種恐怖的焦灼味道,身體的痛楚有增無減,每走一步彷彿就要忍受千萬倍的痛苦。

只是,張小凡的腳步依舊沒有停止,緩慢而堅定地向前走著。

不知什麼時候,感覺中這狂暴的火焰之海緩緩褪去了,在他的周圍,重新又是一片寬廣虛無的寂靜,身體的痛苦也隨之消失了。

在一片靜謐中,忽地,一聲清脆的水珠滴落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冰冷的水珠不知從何而來,從虛無之中落下,落在他的臉上。

冰寒刺骨。

片刻之間,完全沒有任何徵兆的,隆隆巨響從前方轟然而至,鋪天蓋地像是無所不在,張小凡的腦海中赫然清晰的刻畫出了那可怖的場面,巨濤如龍,萬丈之高,轟然而下,任何擋在這天地巨威前的東西都如螻蟻一般渺小,就算是巍峨的青雲山也在瞬間被它摧毀吞沒,凜冽的寒風瞬間將他的身軀撕扯開去,比剛才烈焰焚身更厲害十倍的痛楚再次從身體各個角落傳來。

張小凡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身體居然會受到如此這般的折磨,會感受到這般劇烈的痛苦,就算是他那堅忍不拔的神經,彷彿也要在這痛楚之前為之崩潰。千萬隻手在撕扯著他,甚至他已經不能繼續呼吸,猶如陷身於深海之下,無窮的壓力馬上將他壓作齏粉,化為寂滅之水。

就算是死,死前也要睜眼看看周圍吧……

如一盞燈般,這個念頭突然出現在他深心處,遠遠不斷的閃爍,像是一種誘惑。

張小凡深深吸氣,慢慢的繼續向前走去,緊閉著眼睛!

四面的波濤寒意似乎被激怒一般,頓時越發暴怒起來,轟鳴之聲震耳欲聾,像是千刀萬剮般酷刑的感覺接踵而來,張小凡的額頭上,甚至已經佈滿了冷汗,臉色蒼白之極,只是他卻始終保持著那一分崩潰前殘存的清明,依舊慢慢地走著。

一步,又一步,不曾停下,就像人生,緩緩前行著,終究不能回頭。

潮水,緩緩退去,震耳欲聾的可怖響聲也消失了,寂靜重新回到了他的身旁,一片虛無中,迴響的彷彿只有他的腳步聲。

一個人,獨自前行!

「小凡……」

忽地,一個聲音在他背後幽幽地呼喚了一聲,剎那之間張小凡如被雷殛,身軀劇震,面上現出不能置信的神情,竟是第一次的,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他的眼睛仍是閉著,但嘴唇卻開始微微顫抖了起來,幾分哽咽,幾分心如刀割,更有幾分絕望,低低地道:「碧瑤……」

那熟悉的聲音彷彿就在他的身後,柔情無限,帶著幾分令他魂牽夢縈、刻骨銘心的溫柔,幽幽地道:「小凡,你不理我了麼,你回頭看看我呀!」

張小凡的身體開始慢慢發抖起來,他的身軀裡像是陷入了激戰,幾次三番想要轉過身去,卻又苦苦忍耐了下來。儘管沒有痛苦折磨,然而此時此刻的他,汗濕重衫,面目扭曲,竟是比剛才那可畏可怖的烈火焚身、深海寒意更加痛苦不堪。

一聲聲低沉卻清晰的呼喚,在他的身後輕輕飄蕩,彷彿永無止境,這一生坎坷流離,不就是為了那個聲音麼?為什麼,還不回頭?

「啊……」

他忽然吼叫起來,身體顫抖,牙關緊咬,全身骨骼紛紛作響,像是終於到了忍耐的極點。

然而,似乎這還沒有結束,除了碧瑤的聲音在他身後呼喚著他,慢慢的,他竟然又聽到了其他人的聲音,那一些無不是他生命中刻骨銘心的人。

爹,娘!

普智師父!

田不易,蘇茹!

……

無窮無盡,那些聲音層層疊疊,一波接著一波,在他身後呼喚著,叫喊著,一生往事如煙,一幕一幕閃現而過。

千山萬水,一人跋涉;暮雪千山,隻影獨行。

他不要孤寂,不要長生,他想要的,只是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啊……

張小凡抱頭痛哭,像一個小孩一般,無處躲藏。

淚水滴落,在他的手心,有淡淡的溫熱。周圍無窮無盡的呼喚聲,依然在耳邊呼喚著,縈繞不去,誘惑著他,讓他睜開雙眼回頭而去。

只是,那淡淡的溫熱,卻忽然令他顫抖的身體安靜了下來,這熟悉而溫暖的感覺,彷彿就在不久以前,他曾經感受到過。也曾有個人,在他瀕臨崩潰的時候,不離不棄地陪伴在他身旁,在無數個黑夜裡,緊緊擁抱著他,用自己身體的溫熱來溫暖他。

也曾經,在那一片虛無空虛昏暗之中,昏迷的他半夢半醒一般,恍惚之中,有那溫熱的淚水滴落在他的臉龐。在一片可怕的冰冷世界裡,告訴了他,他不是一個人。

這一生,那千山萬水,那暮雪千山,

不是,

一個人!

周圍的無數聲音突然變得急切起來,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帶著幾分淒厲向張小凡繼續呼喚著,但他的身體慢慢的站了起來,面上痛苦的扭曲被一股平和緩緩取代。

隨後,他輕輕笑了一下,一股帶著深深不捨的眷念,帶著刻骨銘心的思念,淡淡的微笑著。

然後,他轉身,走去,將所有的聲音拋在身後,任憑那聲音淒厲叫著,然後在尖利聲中,漸漸平息下去。

寂靜,終於再一次降臨了。

一陣輕輕的咳嗽聲,從張小凡身前傳了過來,那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脆弱,幾分訝異,「原來是你……」

張小凡站在原地,深深呼吸,慢慢吐出了一口長氣,徐徐的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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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靈牌~


神州浩土,蒼茫群山,中土豐沃之地,此刻看來仍是一派盛世平和景象,絲毫也感覺不到西南邊陲荒僻山脈中那異樣的發生。

不過,此刻卻正有二人,向著鬼王宗原先總堂所在的狐岐山飛去,正是前番秘密潛入青雲山暗中壞了「天機鎖」的金瓶兒與蒼松道人二人。

他們暗中毀壞了青雲門四脈山峰的天機鎖之後,又依照早先鬼王吩咐的在青雲山周圍仔細勘探了一番,這耽擱了幾日才趕了回來,一路之上蒼松道人都是沉默寡言,有時一整日裡也難得開口說上一句話。金瓶兒多多少少也明白一些蒼松道人矛盾的心境,不過知道歸知道,她卻非心腸柔軟同情善良的女子,相反的,面上雖然依舊整日巧笑嫣然,心中其實對蒼松道人有幾分看不起的。

這一路回來,進入狐岐山百里境界,趕了一天路,兩人從天空落回地面,隨便找個了僻靜山谷稍事休息。這山谷不大,在群山之間,有一條小溪從上游流淌而下,穿過山谷底部,向著山下流去。溪水清澈,金瓶兒趕了一天路,早就覺得有些口渴,走到溪邊用手捧了一些水,放入口中喝了。

這山谷溪水觸手冰冷,入口卻十分甘甜,金瓶兒忍不住又多喝了幾口,然後長出了一口氣,回頭微笑道:「道長,這溪水頗好,你不過來喝一點麼?」

蒼松道人坐在旁邊一塊石頭上,搖了搖頭,看去臉色頗為陰沉,事實上,從青雲山回來以後,他就一直是這樣的臉色。金瓶兒看在眼中,心中暗笑,卻也懶得去說破,轉過身,用手捧起清澈的溪水,往臉上潑了幾下,隨後抬起頭來甩了甩,只覺得面上一股清涼之意直透心底,說不出的痛快。

日光之下,晶瑩的水滴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看去如珍珠一般,徐徐滑落,胸口被幾滴水粉濺得稍微濕了些,隱約露出淡淡豐嫩的肌膚,看去自有股妖艷的美麗。

「金姑娘。」忽地,背後一直沉默不語的蒼松道人突然開口叫了一聲。

金瓶兒倒是沒想到一直像個悶葫蘆似的蒼松道人會主動開口說話,心中有些奇怪起來,轉身看去,露出她招牌式的嬌媚笑容,微笑道:「什麼事,道長?」

蒼松道人雙眼微微低垂,並不去看金瓶兒那一張足以顛倒眾生的美麗臉龐,看他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心頭壓了很多的心事重擔,遲疑了片刻,只聽他道:「鬼王宗主令我們去暗中破壞青雲門的天機鎖,這其中用意我是知道的,魔教……」

話說了一半,他忽然窒了一下,金瓶兒笑吟吟看著他,眼光中卻似乎有幾分諷刺之意。

蒼松道人默然片刻,低聲道:「……聖教欲一統天下,青雲門自然是頭號大敵,破了他們的天機鎖,更是重中之重。但是我不明白,為何鬼王宗主還令我們詳細查看青雲門方圓百里之內所有的城鎮村莊,以及在那裡居住的百姓居民,這些百姓根本是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就算是平日敬仰青雲門的,卻似乎也夠不上要聖教去對付他們罷?」

金瓶兒媚目一轉,微笑道:「怎麼,道長莫非心中有悲天憫人之念,欲普渡眾生麼?」

蒼松道人面色一沉,道:「我只是覺得對付青雲門便罷,若是要連這些無辜百姓也牽扯進去了,卻大可不必。」

金瓶兒笑道:「道長你何必生氣,我又沒說什麼呀!」說著,她頓了一下,沉吟片刻之後,道:「老實說,調查青雲山周邊城鎮一事,確是鬼王宗主吩咐下來的,其中緣由為何,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依我看來,以鬼王宗主的氣度,也不像是個無故屠戮百姓的瘋子罷?」

蒼松道人面色稍緩,沉思了片刻,似乎也覺得金瓶兒言之有理,但似乎心頭仍有所顧忌,搖頭道:「話雖如此,但我仍是想不通為何要我們去查看那些普通的老百姓,他們除了人數眾多,哪裡還有什麼其他異樣的地方。那些百姓,就算幾百個幾千個一起湧上,只怕也並非一個修道有成的修真的對手。」

金瓶兒微笑道:「這一層我們都想得到,鬼王宗主心深如海,怎麼可能想不透?所以道長你就不必杞人憂天了。」

蒼松道人輕歎了一聲,道:「就是因為鬼王宗主心深如海,我才是一點都猜不透他心裡到底在想著什麼,雖說常理如此,就只怕他突然……」話說到後面,他似乎自己也覺得有些無聊了,苦笑一聲,搖頭住口不說了。

金瓶兒卻自然不是那種會擔心青雲山下無數百姓性命的人物,倒是蒼松道人這種有些奇怪的態度,她心中卻是有幾分看不順眼的,自己將來的命運還不知道怎樣呢,居然還有心擔憂其他人?莫非這些正道出來的傢伙就是這個脾氣麼,就算投身入了魔教也改不了。

金瓶兒聳了聳肩膀,對這種古怪的事情大感莫名其妙,轉身過去重新走到小溪邊上,想趁著離開這裡繼續趕路之前再洗把臉,口中淡淡地道:「道長你就放心好了,沒的想這些做什……」

一個「麼」字還未出口,金瓶兒忽地目光一凝,那字像是卡住了再也說不出口,就連她的身子,也似乎僵硬了起來。

剛剛還清澈見底的溪水中,突然間竟多了一片血污,顏色暗紅,在溪水中隨著水流流動,慢慢蕩漾開去。金瓶兒盯著那片血色,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聯想到就在剛才自己還喝了這裡的水,用水洗面,金瓶兒胃中一陣抽搐,有一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她站在原地默然看了一會,目光移動,順著那片血霧向小溪上游看去,果然這片血漬是從上游慢慢流淌下來的,在溪水中猶如一條細細的紅線,綿延不絕。

金瓶兒冷哼了一聲,邁步順著小溪向上游走去。

背後,蒼松道人看到金瓶兒忽然走遠,有些奇怪,道:「金姑娘,妳怎麼了?」

金瓶兒卻沒有回答他,一雙眼睛只是盯著溪水中看著,蒼松道人皺了皺眉,走了過來,隨即臉色微變,也發現了溪水中的異樣,遲疑了片刻之後,便也跟在金瓶兒身後向上游走去。

這條小溪不深也不大,人走下去水不過膝蓋,橫跨三、四步便能走到對岸,但流水潺潺,蜿蜒流淌,居然頗為綿長,兩人在山谷中走了小半個時辰,眼看就要走出了這個山谷,這小溪居然還不見盡頭,而水中那股異樣的血污紅線,也一直在延伸著。

金瓶兒與蒼松道人對視了一眼,眉頭都皺了起來,他二人俱非尋常人物,自然是知道若是普通人獸出血,流於水中,一丈兩丈的還會順水流淌,但若是這麼長的距離,那早就是化於水中無形了。眼下這水中血污依然凝而不散,卻是肯定大有古怪的。

群山之中,風過幽谷,響起異樣的呼嘯聲,山林搖動,發出嘩嘩的異響,更增添了幾分陰森。

蒼松道人忽然站住了腳步,金瓶兒皺了皺眉,向他看去,道:「怎麼?」

蒼松道人默然片刻,道:「我看我們還是不要多事了。」

金瓶兒雙眉一挑,似乎沒想到蒼松道人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道:「道長你該不是怕了罷?」

蒼松道人面上掠過一絲怒氣,但仍是忍耐了下去,道:「大事為重,鬼王宗主吩咐我們做事已有一段時日了,我看還是先回去稟告才好。」說完,也不等金瓶兒說話,似乎不想看到金瓶兒那略帶諷刺的目光,他徑直一個轉身,卻是馭劍飛起,自顧自向狐岐山方向飛去了。

金瓶兒看著蒼松道人飛去的那個背影,冷哼了一聲,眼中頗有鄙夷之色,一時也懶得追去,轉過頭來又看向溪水中那片血污,慢慢的,她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起來。

忽地,空曠的山谷之中,小溪的上游遠處竟傳來一聲低低的吼叫,金瓶兒正在凝神思索,登時被這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跳,急轉過身看去,只見前頭乃是一個樹林,溪水在林子邊拐了一個彎,那叫聲傳來的地方卻是被茂密的林子給擋住了。

既然到了此處,金瓶兒自然不會置之不理,身體輕盈一躍,她已然悄無聲息地掠了過去,沒入茂密樹林之中,幾次騰越,躍上林子邊緣一根樹枝之上,向下看去。

這一看,她面色頓時大變。


蒼松道人飛在半空,還特意放緩了速度等了好一會兒,不料金瓶兒居然沒有跟上來,蒼松道人看著空空如也的身後,不禁心中有些氣惱起來。這金瓶兒雖然平日裡與他客客氣氣,談話中稱呼也是一直「道長長、道長短」的叫著,但蒼松道人深通世故,早就看出金瓶兒眼中那隱藏的一絲不屑和譏笑之意。

又或許金瓶兒其實本來多半並無故意諷刺譏笑的,蒼松道人卻以為如此,這也難怪蒼松道人,自從他叛出青雲投身魔教鬼王宗後,心態便逐漸變為如此異樣的敏感了。

正在蒼松道人生著悶氣之餘,猶豫著到底是自己獨自先走還是回去找金瓶兒,一道淡紫光芒從身後亮起,卻是金瓶兒飛了過來。

法寶豪光閃動,金瓶兒來到蒼松道人身旁,高空中的風吹得她衣裳獵獵飛舞,只是此刻看去,金瓶兒臉上似乎有些若有所思的樣子,全無平日裡滿面的笑容。

看到蒼松道人等在那裡,金瓶兒對著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去居然有幾分勉強之意,大非她平日裡嬌媚之色,道:「道長,我們走罷!」

蒼松道人冷哼一聲,轉身馭劍繼續前行,連一句話都不說。面對這有些無禮的舉動,金瓶兒面上卻並無怒色,相反,她在背後緩緩跟上,看著前頭飛馳而去的蒼松道人身影,眼中卻流露出閃爍的複雜神色。

那山谷距離狐岐山還有百里,其間山脈起伏,常人要從這裡過去狐岐山,跋山涉水的只怕至少要走半個月,但對可以馭劍飛行的蒼松道人與金瓶兒來說,不過是半日不到的工夫。

只是待他們飛近往昔的那座狐岐山時,卻是像被當面打了一拳,即使是一直沉思的金瓶兒,也是被驚得說不出話來。隨著他們緩緩降下,面前的一切逐漸清晰起來,那曾經高聳的狐岐山此刻竟然已經不見了,在龐大的山體原地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淵,裡面遠遠的就可以聽到熾熱的岩漿奔流的咆哮聲,並從那深淵裡面放射出無數詭異的紅色血芒,射向天空,如傳說中惡魔的影像。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而刺鼻的血腥味。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蒼松道人喃喃說著。

落到地面,蒼松道人向四周看去,只見深淵周圍方圓十里左右,居然都被那奇怪詭異的紅色光影所籠罩著,原本生長著枝葉茂密的樹林,此刻居然全數枯死,只留下一個個枯槁的樹幹豎立在原地,情形大是可怖。

蒼松道人舉目四望,正自惶恐中,忽地身邊傳來金瓶兒的聲音,只聽她輕輕「咦」了一聲,頗有幾分驚訝之意。蒼松道人向她看去,只見金瓶兒手一指右前方遠處,低聲道:「你看那裡。」

蒼松道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也是一怔,只見那個方向的紅色光影中一陣搖晃,卻是從紅影中走出了幾十個人影來,定眼看去,這些人都是精壯男子,身上衣服飾物,正是魔教鬼王宗的服飾,看來都是鬼王宗的弟子。

蒼松道人這才鬆了口氣,看來這狐岐山中在自己離開這段日子裡確實發生了大變故,不過想來以鬼王之能,也沒什麼能難倒他,看著這些鬼王宗弟子在,估計鬼王宗元氣並無大傷。

這時,那邊一群看去有點像是在周圍巡邏的鬼王宗弟子隊伍也發現了這裡站著兩人,都轉了方向向此處走來,蒼松道人迎了上去,朗聲道:「我是蒼松,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金瓶兒卻沒有說話,她目光深深看了一眼遠處那個形如光罩一般籠罩在深淵上的紅色血影,然後默默跟在蒼松道人背後,眉頭緊鎖,注視著那些走近的鬼王宗弟子。

兩邊人走到近處,那幾十人果然就是鬼王宗門下的弟子,其中領頭的一人向蒼松點了點頭,施了一禮,只是不知怎麼,他的動作看去有幾分僵硬,開口道:「見過……呃……道長……」

蒼松道人眉頭一皺,這鬼王宗弟子說話的腔調頗為古怪,話裡一頓一頓的,配上他有些僵硬的動作,倒像是個木頭人,也不知是哪裡調來的人,居然這般不像樣子。

不過眼下蒼松道人也懶得去管這些,徑直道:「鬼王宗主呢,我們有事要向他稟告。」

那鬼王宗弟子仍是那副木訥的樣子,慢慢轉身指向那個紅色光影的深處,道:「宗主,呃,在裡面,呃……等你很久了……呃。」

蒼松道人老大的不耐煩,聽這人說一句話真是要費老大的精神,當下一揮手,道:「好了,你帶路吧!」

那鬼王宗弟子點了點頭,轉身走去,口中慢慢地道:「是……呃!」

一行人重新向那個深淵走去,蒼松道人本來還想問問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變故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剛才那幾句對話卻整個打消了他的耐心,問這麼一個木訥的鬼王宗弟子真是和受罪一樣,乾脆待會直接向鬼王宗主詢問吧!

金瓶兒跟在他們背後,緩緩走著,眼光默默注視著周圍這些鬼王宗弟子,初看他們除了動作稍有僵硬之外,和常人完全無異,根本看不出有什麼奇怪之處,但金瓶兒眼中莫名的警惕之色卻越發濃重了。

隨著漸漸走進那深淵,離紅色的血芒越來越近,金瓶兒突然發現,走在自己身邊的這些鬼王宗弟子眼中忽然慢慢浮現出淡淡的紅色,猶如殷紅的鮮血一般,而他們全部人行走間的動作,居然也開始不再僵硬,慢慢變得輕快起來。

倒似乎那血紅的光影中,給了他們什麼力量一般。

越來越接近那個詭異的紅色光罩了,眼看不過是兩丈的距離,蒼松道人心中突然掠過了一絲不安,只是自己卻也說不清楚這突如其來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在這時,忽地身後傳來一聲輕呼,眾人回身看去,卻只見剛才還好好的金瓶兒突然坐到了地上,手捂心口,大聲喘息咳嗽,臉色煞白,看去十分辛苦的樣子。

蒼松道人吃了一驚,道:「妳怎麼了?」

金瓶兒喘息了幾口,搖頭苦笑道:「這是老毛病了,我有時就是這樣,突然就心口劇痛,然後要疼上小半個時辰才會過去,之後又像沒事人一般。這毛病好了多年,沒想到今天居然又發作了。」

蒼松道人怔了一下,道:「那妳現在…….怎麼辦?」

金瓶兒看去十分疲倦,低聲道:「我沒事的,休息一會就好。這樣吧,你先進去向鬼王宗主稟告,我隨後就來。」

蒼松道人皺了皺眉,沉吟片刻,點頭道:「那也只有這樣了,妳自己好好休息吧!」

金瓶兒有氣無力地笑了笑,道:「多謝道長了。」

蒼松道人哼了一聲,轉身向前走去,被金瓶兒這麼突然一打岔,他倒是把剛才心中那陣不安給忘了,在他身後那幾十個鬼王宗弟子卻似乎有些小小的混亂,看來身體動作雖然不再僵硬了,腦袋卻仍是並不靈光,泛著紅光的目光掃來掃去,最後大部分人還是跟著蒼松道人走了去,只留下兩人站在金瓶兒身邊。

金瓶兒坐在地上,咳嗽喘息,看著那一大堆人簇擁著蒼松道人走進了那一片血色光影之中,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聲息。

她的頭慢慢垂下,喘息聲慢慢又急促起來,但向下隱藏的目光,卻突然變得清澈透亮無比。蒼松道人並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那個山谷之中,小溪的上游樹林背後,金瓶兒看見的居然是一些鬼王宗弟子的屍骸,而他們的死狀,金瓶兒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因為她曾經在很早以前,在那場席捲天下世間的獸妖浩劫中,親眼見過。

而此刻,站在她身邊的這些鬼王宗弟子,他們眼中隱隱透出的血色紅芒,幾乎和當年那些瘋狂的獸妖一模一樣,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而且這些鬼王宗弟子也並沒有像獸妖那樣發狂,但金瓶兒心中已然決斷,自己絕不能走進那紅色的光影中。

那裡面,有可怖的存在。

這是她的直覺。

金瓶兒的喘息聲越來越大,站在她身邊的兩個鬼王宗弟子卻彷彿無動於衷,似乎對身外的事麻木不仁,但是片刻之後,忽地在他們身後,卻傳來一個怪聲,像是什麼石頭砸到了地面。

金瓶兒正面向那怪聲來的方向,隨即臉色大變,站了起來,失聲道:「什麼,你怎麼也來了?」

那兩個鬼王宗弟子吃了一驚,見金瓶兒居然吃驚如此,都是不由自主轉過身看去,誰知二人轉身之後,卻只見身後空空蕩蕩,居然什麼都沒有,不要說人影了,連個石頭的影子也沒看見,真是見鬼一般,二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轉身剛想追問金瓶兒,不料這一轉身,原先站在他們身後的金瓶兒竟也不見了人影,就像從來沒在這個地方出現過一樣,只留下空空蕩蕩的一片土地。

兩個鬼王宗弟子大吃一驚,面面相覷,隨即口中都是叫喊起來,但叫喊的聲音卻聽來全然不似人聲,更像是野獸的嘶吼,在原地轉了兩圈,兩人便轉頭衝進了紅色血芒光影裡。

遠處,金瓶兒在一塊大石後面慢慢露出了身影,剛才那一下擺脫看似簡單,實已用盡了她全部的機智與道行,直到此刻,她才慢慢鬆了口氣,也才發覺,自己額角滿是冷汗。

只是還不等她放鬆下來,忽地,那紅色光影深處,竟是傳來了一聲痛楚之極的大喊,這聲音正是蒼松道人的,金瓶兒全身一震,立刻將身子縮在石頭背後隱藏起來,蒼松道人的呼喊聲雖然尖利,但很快就變弱消失了,隨之而起的,是一陣隆隆的狂笑聲,那聲音滿是瘋狂之意,似乎這世間萬物都將踩在他的腳下,群山也為之震顫,回音隆隆。

金瓶兒面色蒼白,身子居然開始微微顫抖,這聲音雖然有所變異,但她分明聽得明白,正是鬼王的笑聲。


千里之外,青雲山通天峰,後山祖師祠堂。

這裡仍是像往日一樣的平靜,威嚴雄偉的殿堂座落在樹林之中,散發出一股莊嚴的氣息。密林幽靜,鳥鳴清脆,遠遠的傳來,依稀可以看到昏暗的祠堂大殿中,陰影裡的那點點香火。

林驚羽抬頭看了看天,頭頂上的天空蔚藍一片,萬里無雲,和煦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帶著暖洋洋的溫暖,從他腰間別著的那柄碧綠色的斬龍劍上,反射出美麗變幻的光芒。

看來今天是個不錯的天氣。

他看了一會,嘴角慢慢露出許久不見的一絲笑容,然後拿起手中的掃把,開始打掃起祖師祠堂前的石階空地。

自從那位神秘的老人過世之後,青雲山又是幾經變動,但劇變之下,並沒有什麼人注意到這個早就與世無爭的僻靜角落,而林驚羽卻似乎對這裡十分眷念,或許是感念當初那位老者吧,總之在不知不覺中,許多人默認之下,林驚羽成了看守祖師祠堂這裡的接班人。

枯黃的落葉在掃把揮舞之下,紛紛捲起,被掃到一旁,林驚羽安靜地打掃著,做著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山林寂寂,微風輕送,卻不知這般的生涯,可會比往日更多一分的平靜。

只是這一天,卻似乎注定不會平靜了。

悄無聲息的,就在林驚羽專心致志掃著地上落葉的時候,忽然一雙腳出現在他的眼前,林驚羽吃了一驚,若非是祭祖的時日,平時青雲門中數個月內也不會有人來此,今天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日,怎麼會有人來了?

他抬頭看去,不料這一看,吃驚更甚,直令他全身一震,向後退了一步,面上變色,愕然失聲道:「掌……掌門師伯!」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失蹤多日的青雲門掌教真人道玄。

道玄真人身上仍是穿著那一件墨綠道袍,只是其中有些部位看去居然有些破爛的跡象,這在往日裡無論如何不能想像,居然會發生在名重天下的青雲門掌教真人身上。此刻看去,道玄真人面無表情,似乎比記憶中瘦了些,卻彷彿又多了幾分滄桑。

林驚羽心下混亂之極,雖然他並非青雲門中核心人士,自也不比小竹峰上水月師徒等人洞悉內情,但當日道玄真人與田不易在祖師祠堂起了衝突的時候,他卻是在場的。而其後兩人雙雙失蹤,如今田不易已然過世,道玄真人卻悄無聲息地回到這裡,其中波折詭異,直令人隱隱心寒。

不過雖然林驚羽這裡心中驚愕,七上八下,那邊的道玄真人卻似乎對他毫不在意,目光只在林驚羽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望向了那座宏偉的祖師祠堂。

道玄真人看著那座殿堂許久,忽然緩緩地道:「這裡現在就你一個人?」

林驚羽怔了一下,點頭道:「是。」

道玄真人向他瞄了一眼,忽地目光一凝,卻是落在了林驚羽腰間掛著的「斬龍劍」上。碧綠的劍芒輕輕流轉,雖然故人離去,它卻依舊帶著那獨有的傲然之氣,卓爾不群。

碧綠的光芒倒映在他眼中,道玄真人的臉色也隨之變化起來,慢慢浮現出一股迷惘而沉思的表情,林驚羽此刻心頭混亂,不知是應該立刻離開去前山向通天峰諸位師長稟告才好呢,還是在這裡繼續看著?

不過道玄真人並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他那奇怪的神情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漠然,淡淡地對林驚羽道:「你就在這兒,沒我的吩咐,不許其他人進來。」說罷,也不等林驚羽答話,就大步走去,徑直去了祖師祠堂那陰暗的大殿中。

林驚羽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能目送道玄真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進了內殿,待最初的黑暗過後,呈現在道玄真人面前的便是大殿之上巨大的供桌和供桌後面無數的靈牌,一股莊嚴肅穆之氣迎面而來,青雲門歷代祖師就在這裡,冷冷而沉默地注視著道玄真人的身影。

道玄真人的身子輕輕顫抖了一下,似乎體內有什麼東西發作,令他頗為痛苦,但他很快忍耐了下來,慢慢走到供桌前,取過供桌上的檀香,在旁邊燭火上點著了,走到供桌正前方,對著歷代祖師的靈位,他緩緩跪了下去。

陰暗的光亮裡,他的臉也似乎是陰晴不定的,只有那點點香火的溫暖,飄起了淡淡輕煙。

「青雲門列代祖師,不肖弟子道玄……」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雙手拿著香火卻似乎在輕輕顫抖,像是內心十分激動,以至於話說了一半就再也沒有下文。

他的頭深深埋了下去,匍匐在無數靈牌之前,寬敞宏偉的大殿中,不知哪裡起了風,周圍的布幔開始輕輕飄動,連供桌上的燭火都開始明滅不定。

忽地,拜倒在地的道玄真人身子猛然一抖,也不知如何用力,他手中握著的三枝檀香突然間受到巨力侵蝕,竟是在瞬間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而一團黑氣,也在此刻從道玄真人身上散佈出來,急速翻騰,不斷擴大,眼看就要將道玄真人的身子完全籠罩其中。

站在大殿之外的林驚羽,像是若有所覺一般,眉頭皺了起來,情不自禁地向著那大殿方向踏進了一步。那片陰影深處,突然升騰起一團詭異的氣息,其中妖邪之氣甚重,絕非這祖師祠堂中本來所有。

他腦海中閃過剛才道玄真人那怪異的臉色,心中一陣不安,但看著那雄偉的大殿,他卻又有些猶豫起來。

山林寂寂,祖師祠堂周圍,卻是轉眼之間連鳥鳴聲都絕跡了,似乎那些鳥兒也感覺到了莫名的危險氣息,一個個噤若寒蟬。

大殿之中,道玄真人的身子抖動的越發厲害,圍繞在他周身的黑氣也越來越濃,原本靜默的大殿裡,不知何時竟有了旋風,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在空曠的殿堂裡急速吹動著。風力越來越大,道玄真人的身子在顫抖中,在黑氣的籠罩下,慢慢的站了起來,這個時候,他面上的神情,彷彿像是突然變了個人一樣,充滿了一股暴戾之氣。

但仔細看去,在暴戾背後,道玄真人眼中卻另有一種痛苦之色,以至於他臉上肌肉扭曲,彷彿他一直在強自忍耐著什麼,但看這情形,卻顯然漸漸支撐不住了。

就在這詭異而危急的關頭,圍繞在他周身的那陣怪風也是越吹越勁,不但將沉重的供桌都吹得開始微微後退,甚至就連在供桌之後那遙遠的香案靈牌,竟也被波及到了,許多靈牌在勁風中搖晃不停,有一些更有將要跌倒的跡象。

身為青雲門中的道玄真人,如此這般衝撞祖師靈位,可以說是已經大逆不道了,只是看他臉色,那戾氣越來越重,又怎麼還顧得上這個。

便是在這個時候,忽地只聽「啪」的一聲輕響,果然在勁風之下,香案上某個放在角落邊緣的靈牌終於支撐不住,跌落了下來,摔在地板石塊之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似乎也驚動了正自苦苦支撐的道玄真人,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去,瞬間不知怎麼,周身大震,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暴戾的神情迅速褪去,詭異的黑氣也不知怎麼收斂消失,在他的臉上,只剩下了悔恨與悲傷。

昏暗的燈光之下,那跌落在地的靈牌靜靜地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在木牌上,赫然竟是一片空白。

這是一個無字空牌。

那一片空白,似乎也在冷冷地注視著他。

道玄真人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怔怔地望著那空白的靈位,隨後慢慢地走了過去,將這無字靈牌輕輕拾了起來,在手中小心地摸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傳來了他嘶啞而略帶哽咽的聲音:「師弟……」


林驚羽在祖師祠堂外頭急得額角冒汗,心中爭鬥了無數次,終於一狠心,準備不顧一切衝進去看看祖師祠堂大殿中到底發生了什麼,誰知就在他將要躍起的那一刻,祠堂中的那片詭異氣息卻突然消失了。

林驚羽這一下倒又驚疑不定起來,原先下定的決心,這腳步就是邁不出去,畢竟不管怎樣,在祖師祠堂裡面的都是青雲門當今掌教道玄真人,往日裡他數次拯救蒼生,不要說天下百姓,便是青雲門下普通弟子,包括林驚羽,也將他看作神仙一般的人物。

這一遲疑,便又是等了許久,林驚羽從沒有覺得時間過得這般緩慢過,就算是這些日子以來他獨自一人面對著空曠荒山寂寥祠堂,也沒有現在這般的心情。而直到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修行不夠的時候,道玄真人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大殿門口。

他的神情仍是那般面無表情,緩緩走了下來,並沒有多看林驚羽一眼,林驚羽不知怎麼,也許是懾於道玄真人往日威勢,也不敢多問,悄悄讓開了身子。

當道玄真人經過林驚羽身邊時,忽然停了一下,片刻之後,只聽他低聲道:「照顧好他……們!」

林驚羽一怔,不知道玄真人口中的他們是指何人,不過既然剛從祖師祠堂出來,想必多半是指祠堂中列位青雲門祖師的靈位。他點了點頭,恭恭敬敬地道:「弟子知道的。」

道玄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看著林驚羽身上一襲白衣,腰間光芒閃爍的碧綠斬龍劍,忽地苦笑了一聲,道:「真像啊……」

林驚羽一時沒聽明白,待抬頭想要問清楚,卻只見道玄真人已然去了,看他的方向,卻是向著青雲門中最重要的禁地「幻月洞府」而去。林驚羽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決定先進祖師祠堂看看,轉身從地上拿起剛才隨手丟在地上的掃把,走進了祖師祠堂。

他四下張望,只見祠堂大殿中什麼都和原來一樣,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他皺了皺眉,走到了供奉歷代祖師的供桌香案前。

供桌之上一個小小青銅香爐裡,插上了三枝新點燃的檀香,正靜靜燃燒著,飄著淡淡的檀香味。

忽地,他目光一凝,卻是看見放著無數靈牌的香案上,有一個靈牌位置放得太過接近案邊了,他皺了皺眉,這些日子他整日整理此處,對靈牌位置也是爛熟於胸,所以很快就發現了靈牌似乎被動過了。青雲門弟子若是妄動祖師靈牌,這個罪過可不小啊……

他輕輕搖了搖頭,走了過去,拿起那靈牌剛想放回香案裡面,忽地身子一震,一雙眼竟是再也離不開手中牌位了。

只見那靈牌之上並不像其他牌位用金漆寫著姓名尊號,因為這原本是一個空白的牌位,但此刻在林驚羽手中的靈牌上,卻赫然多了一行字──

青雲門萬劍一之靈位!

這一行字,殷紅奪目,竟是用鮮血所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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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依偎~


一道白影閃過天際,在距離狐岐山數十里之外的一個小山頭落了下來,淡淡光芒閃爍片刻,散開了去,露出了九尾天狐小白的身影。

她輕輕將手中抱著的鬼厲身子放在地下,隨後又仔細查看了一下,確定他並沒有受到什麼重傷之後,這才鬆了口氣,慢慢站了起來。

她一身的白衣上有許多地方都有被燒焦的痕跡,呈現出枯黃甚至是焦黑的顏色,最厲害的地方,甚至被剛才熾熱的火焰燒了幾個小洞出來,隱隱可以看見她白皙的肌膚。

只是小白卻全然沒有注意自己身上的情況,她定了定神之後,轉身站起,向著來路的方向眺望而去。

遠方天際,一道巨大的熾熱火柱在半空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即使隔了這麼遠,小白甚至依然可以從迎面吹來的山風中感受到那股熾熱的火燙,而在那曾經的狐岐山廢墟上,在天空中漸漸平息的岩漿洪流中,詭異的紅色光影卻是越來越盛,在半空中狂舞著,其中深處,隱約像是有個血紅的身影,在不顧一切地狂笑著。

小白默然眺望了很久,面上的神情說不上有什麼痛恨悲傷之意,或者說,她只是淡淡地看著那在普通人類眼中猶如世之末日一般的一切吧!

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陣輕輕的嗦嗦聲,小白轉過身來,忽地一怔,只見鬼厲仍是平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但他的胸口衣衫處卻是聳動了幾下,隨即一個灰色的身影爬了出來,卻是猴子小灰。

小白有些不能置信地看著,隨即微笑起來,拍了拍手,張開雙臂,笑道:「小傢伙,沒想到你倒是機靈的很,快過來。」

小灰蹲在鬼厲的胸口,向主人看了一眼,伸手抓了抓腦袋,三隻眼睛滴溜溜轉著向周圍張望了一下,隨後「吱吱」叫了兩聲,跳了過來,躍入小白手中。

小白面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將小灰抱在懷中,用手輕輕摸著牠的腦袋和皮毛,隨即發現猴子的身上有著不少傷口,其中頗有一些看起來皮開肉綻,傷得不輕。

「唉……」小白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抱著小灰走到鬼厲身邊,找了個樹根處坐下,將小灰放在自己面前地上,伸手到懷中拿出了一個小玉瓶,口中頗有幾分憐惜之意,道:「小灰,你跟著這個倒霉的傢伙,真是也吃了不少苦頭罷!」

小灰三隻眼睛同時眨了眨,隨即連連搖頭,猶如個撥浪鼓似的,同時口中「吱吱吱吱」叫了起來,居然有幾分氣憤惱怒的樣子,看來頗為不喜小白說鬼厲的壞話。

小白白了這灰毛猴子一眼,沒好氣地道:「是了,是了,知道了,就你那主人最好。」

小灰咧嘴笑了起來,伸出手在腦袋上摸著,看去頗為高興的樣子。

小白伸手將猴子重新抱了起來,同時從那玉瓶中倒出幾粒綠色的小丹藥,用手捏碎了,化作細細的綠色粉末,然後小心地將這些粉末一一灑在小灰那些見血的傷口中。這些丹藥粉末見肉即化,不多時便融入到小灰皮肉上,發出細微的絲絲聲音,轉眼間小灰的傷口處大都已經止血好轉,顯然對外傷頗有神效。

小白又等了片刻,待那些丹藥粉末盡數消失在傷口中後,沉吟了一下,隨即伸手從自己身上白衣隨手撕下了幾塊白布,將小灰身上的傷口仔細地包裹了起來。這過程中小灰一直很安靜,一動不動地任憑小白動手,大概也明白小白是好意吧!

很快的,小白已經將小灰身上的傷口包紮好了,一眼看去,只見小灰身上胸口、右臂、左腿還有腦袋後邊,居然都綁上了白色的布帶,看去倒像個重傷的傷兵,卻又有幾分滑稽的樣子。

小灰似乎也有點不大習慣,向自己身上看個不停,同時手臂蠢蠢欲動,大有去看看自己那些包紮好的傷口的意思。

小白在旁邊瞪了牠一眼,嗔道:「不許動!」

小灰嚇了一跳,向後跳了一步,隨即咧嘴笑了起來,果然便沒有再去亂動了。

這個時候,躺在一旁的鬼厲的身子忽然動了一下,口中發出了低低的呻吟聲,小白與小灰同時都看了過去,片刻之後,小白輕輕歎息了一聲。

那個男人顯然還是神志未清,但口中低低叫喚的,仍然是那個名字──

碧瑤……

小白站起了身子,緩緩走出幾步到了開闊地帶,向著狐岐山方向眺望過去。身後,小灰抓了抓腦袋,跟了過來,抓住小白的衣裳幾下爬了上去,像平日一樣也在小白的肩頭坐了下來。

小白眼中閃過淡淡一絲悲傷,伸手在小灰身上輕輕撫摸著,在他們的前方,那一座狐岐山已經永遠的從這世上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個可怖的巨大深淵,和深淵中不斷流淌的熾熱岩漿,還有在半空中肆意猖狂的那股紅色血芒。

「小灰,怎麼辦?」小白輕輕地說著,雖然是對著小灰,但看去似乎更像是問著自己,她眉間輕輕鎖著,彷彿有解不開的憐惜與哀愁,「碧瑤走了,我真怕他……活不下去了。」

小灰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小白,三隻眼睛輕輕轉動著,不知道聽懂了小白話裡的意思沒,小白淡淡笑了笑,帶著幾分苦澀之意,轉過身子,看向那個仍在輕輕喘息,但全身上下似乎已沒了生氣的男人。

「怎麼辦呢,我看著他這般模樣,心中也是難受啊……」

小灰忽然「吱吱吱吱」叫了起來,小白側耳聽了一陣,隨後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將小灰從肩頭抱了下來,摟在懷中,輕聲道:「回家?聽起來不錯啊,可是……」她看了鬼厲一眼,搖了搖頭,柔聲對小灰道:「他有家嗎?」

這話說出口,不知怎麼,小白自己心中卻彷彿疼了一下,怔怔轉過頭看去,看著鬼厲的臉龐,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原來那個男人的鬢邊,居然已經有了白髮。

有人說,滄海桑田可以是千年萬年,卻也有轉眼即滄桑,只是這人間一生,誰又說得清楚了?

小白有些茫然起來,忍不住陷入淡淡思緒之中,直到片刻之後,才被身邊小灰的動作聲音驚醒。她甩了甩頭,苦笑了一下,這一次,卻是為了自己,多少年了,卻還是這般多愁善感。

隨後,她轉頭向小灰看去,只見灰毛猴子從她懷中躍下,站在地面上指手畫腳,不時用手指向北方,口中「吱吱吱吱」叫個不停。

小白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半晌之後,她忽然道:「你是說,我們去他最早的家?」

小灰連連點頭。

小白看向鬼厲,見他仍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默然片刻,歎了口氣,道:「也只有這樣了,我們去吧,反正不管怎麼說,也比待在這兒強。」

小灰咧嘴笑了起來,小白伸出手,小灰一躍而上,幾下爬上了小白肩頭坐下,小白隨後走向鬼厲,在他身前蹲了下來,默默看了他一會,柔聲道:「好了,我們回家吧!」

一道白色光芒,從這個小山頭霍然亮起,衝上了雲霄,帶著幾分與身後那可怖景物決絕之意,沒有絲毫回顧的,向著北方飛去。

山風,在大地上習習吹來,中間依舊還有幾分熾熱之意,像是溫柔的手,輕輕撫慰著受傷的土地。而遠處,那一個曾經是狐岐山的巨大傷口,仍然還籠罩在紅色的陰影中,對著世間萬物,不停地搖動著,像是示威,又似狂笑。


中原,青雲山。

青雲山山麓之下,依舊是一片萬物生長繁盛的景象,到處都是青青的綠草與茂密的樹林,樹木深處,不時傳來悅耳的鳥鳴聲,雖然沒有青雲山七脈山峰上的那股仙境之氣,卻更多了幾分人間溫暖。

在一片過膝的茂密雜草叢中,破敗不堪的殘垣斷壁靜靜地站立在那裡,這裡曾經是一個叫作「草廟村」的小村子,如今卻早已經時過境遷。

微風吹來,青草拂動,帶著幾分草的清香。

白色的光芒從天際緩緩落了下來,還不等小白站穩,小灰已經迫不及待地從她肩頭跳了下來,在青草叢中狠狠打了幾個滾,連聲歡叫,看去十分興奮高興的樣子。

小白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隨後小心地將鬼厲扶著,靠著一處殘壁坐了下來。這個時候的鬼厲,已經從昏迷之中醒過來了,然而從旁看去,他的樣子似乎比之前昏暈過去的時候還要糟糕。

面容蒼白之極,幾乎看不到絲毫的血色,一雙眼睛雖是睜著,卻是空空洞洞,沒有任何的表情,既不會轉動,也沒有眨眼,全身上下儘是一股死氣沉沉,看去倒似殭屍更多過似活人了。

看著鬼厲這副模樣,小白面上掠過幾分焦慮之色,事實上,在幾日前回來草廟村的路中,鬼厲已經從昏迷中醒來了,但從醒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一直是這副模樣,再也沒有改變過,無論小白想盡了各種各樣的法子,費盡了口舌勸說,也仍然無濟於事。

小白有時候甚至都懷疑,自己說的那無數溫柔勸說貼心勸告,根本就沒有被鬼厲聽到耳朵中去。

儘管有所瞭解,但小白仍是沒有想到,碧瑤的離去會對鬼厲造成如此大的傷害,唏噓之餘,卻也是束手無策,縱然她是九尾天狐,千年道行,但對著這人類感情,卻又能做什麼呢?

旁邊,小灰蹦蹦跳跳鑽入了遠處的樹林,過了一會又大大咧咧跑了回來,手中捧著好些個野果,跑到鬼厲與小白身邊,「吱吱」叫著遞給他們。看來對這附近的情形牠居然十分熟悉。

小白轉頭看了灰毛猴子一眼,歎了口氣,從小灰手中拿了一個野果,對著牠略帶苦澀地笑了一下,道:「小灰啊,還是你最好了,一天到晚都這麼高興,若是你主人也和你一般,那就……」

她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將野果放在口中咬了一口,感覺中,汁液頗為甘甜,十分好吃。

小灰對著小白咧嘴笑了笑,又把野果捧到鬼厲的面前,但鬼厲仍是那副模樣一動不動,小灰等了一會,似乎也知道鬼厲不會取食,只得聳了聳肩膀,將野果放在地上,然後一手抓了一個果子,在鬼厲的身邊偎依著坐了下來,張口大嚼起來。

這時正是午後,兩人一猴在這個破敗的村子廢墟中,就這般靜靜地坐著,小白沒有再說話,鬼厲仍然還是那副樣子,自然也不會出聲,至於小灰,吃了好些野果之後,就把頭靠著鬼厲的大腿上,四肢攤開呼呼睡去了。

光陰,在不經意間悄無聲息地流淌而去,天空中的景色變幻不停,蔚藍的天穹裡,白雲飄動,一朵又是一朵,人間微風吹過,青草發出嘩嘩的輕響,吹動了衣襟髮絲,帶著幾分慵懶。

日頭西去,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夜幕降臨了,一輪明月剛剛出現,還掛在遠遠的東天,天上有幾顆星星已經開始眨眼,注視著這人間又一個夜晚。

小灰嘴裡發出了低低的幾聲咕噥,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睡夢中,牠的臉上似乎還帶著笑意,不知是不是牠總是容易將煩惱悲傷忘卻,只記得高興的事情呢?

淡淡的月光下,小白悄悄站了起來,她抬頭凝望著天邊月色,像是思索著什麼,許久之後,她回頭看了看那個依舊一動不動,已經融入到黑暗中的身影。

她輕輕歎息了一聲,邁步向著遠處走去,夜風習習吹來,她白色的衣裳隨風飄舞,月下獨行,那豐腴美麗的身姿,猶如亙古的美麗身影,飄然而去。

這一夜,月色特別的明亮啊……


青雲山小竹峰上,陸雪琪獨自一人坐在窗前,白衣若雪,清輝如霜,映著她美麗容顏熠熠生輝。月光,從天空中灑下,落在窗口的她的身上,如水波一般。

說不清到底有多少個夜晚了,她曾經都這樣靜靜地坐在窗口,凝望著夜空中的繁星明月。

清輝照孤影,

應憐月光寒。

遠方,依稀傳來了竹濤陣陣,那是山風吹過了小竹峰上的竹林,月光之下,細細的風兒也吹過了這兒,悄悄吹進了窗口,將她的衣裳掠起了小小一角。

天琊,靜靜地倚在窗子一邊,像是和它美麗的主人一樣,沐浴著清冷月光,凝視著天際。

月兒,慢慢移上了中天,陸雪琪默默地遙望著,秀眉之間,輕輕鎖著淡淡的相思哀愁。

「你還好麼?」

幾乎無法耳聞的低語,在她口中輕輕念著,溫柔的月光,卻沒有起哪怕絲毫的漣漪,仍是靜靜地揮灑著。

她美麗容顏上的相思,彷彿又更濃了一分。

忽地,就在此刻,像是突然感覺到了什麼,陸雪琪眉頭一皺,原本依靠著的身子,慢慢坐直了起來,雙眸中亮光閃爍,從天際明月上收了回來,向著屋外望去。

小屋之外,不遠處便是一小片竹林,在月光之下,修長的竹子在地上投射出細長的影子,只是此刻那些影子上,卻已經多了一個隱約的人影。

陸雪琪臉色微變,站了起來,冷冷道:「何方高人,請現身相見?」

竹影婆娑,那黑暗中的身影,似乎像是沒有重量一般,站在細細竹枝的枝頭,半晌之後,忽然傳出了一聲謂歎,隨即有人幽幽地道:「果然是我見猶憐,不管什麼時候見妳,總是這般令人驚艷。」

陸雪琪目光轉冷,看向那竹林黑影處,但不知怎麼,這深夜來訪的人的聲音柔美悅耳,聽來竟有幾分熟悉的感覺,像是在哪裡曾經聽到過一樣。腦海中這麼想著,面上卻仍是清冷如霜,陸雪琪道:「是哪一位?」

一陣山風吹來,竹影猛然搖動,攪亂了地上影子,一個與陸雪琪頗為相似的白色身影,飄然而出,正是小白。

月光之下,只見她眉目如畫,肌膚晶瑩,淡淡一股媚意只在眉宇間若隱若現,艷色竟不稍遜於陸雪琪。

陸雪琪怔了一下,完全沒想到居然會是小白深夜到來,愕然道:「怎麼是妳?」

小白淡淡笑了一下,道:「自然是我了,怎麼,不行麼?」

陸雪琪默然片刻,道:「妳是來找我的麼,有什麼事?」

小白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如此夜深時候,妳不去睡覺,倚窗望月,卻不知心中在想誰呢?」

陸雪琪如玉一般的臉頰忽地微微紅了一下,隨後哼了一聲,冷然道:「這不用妳管,妳到底來此何事?此地是我青雲門小竹峰的地界,妳若不說清楚,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小白悠然道:「哦,當真麼,那我說好了,其實妳心中想的是誰,我就是為了誰來的。」

陸雪琪身子微微一震,抬眼向小白看去,只見她臉上雖然有盈盈笑意,但卻並無戲謔之容,遲疑了一下,陸雪琪緩緩道:「他……他怎麼了?」

小白道:「他現下就在青雲山下的草廟村廢墟裡。」

陸雪琪身子一顫,面上神情掠過一絲激動,就連抓著窗台的玉手,也握得緊緊的,只是片刻後,面上忽然蒙上一層淡淡的黯然,低聲道:「我不會去的。」

小白卻是一怔,道:「什麼?」

陸雪琪沉默了片刻,慢慢低下了頭,道:「本門眼下正自紛亂,師父長輩們都正為之煩惱,何況他現在的身份……我去見他便是壞了門規,破了戒律,再說就算見了,又有什麼用呢……」

說到這裡,她似乎心情有些激盪,貝齒輕輕咬了下唇,深深吸了口氣,像是要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誰知在沉默了片刻之後,深心中卻猛然是一股激情沖盪開來,直充滿了整個身體,心頭一熱,卻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脫口向小白問道:「他、他還好麼?」

小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注視著她。

陸雪琪心頭忽地掠過一陣不安,一種像是戰慄一般的感覺,從她的身上閃過。

她盯著小白,屏住了呼吸。

小白沉默了許久,然後,靜靜地道:「碧瑤走了。」

陸雪琪像是被雷擊了一般,瞬間呆立在原地,半張了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腦海中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前頭,小白淡淡地道:「妳和他的關係,也不是外人了,他現在……」

「他怎樣了,他現在怎樣了?」陸雪琪像是突然驚醒一般,面色蒼白,一疊聲地問著,像是再也站不穩了。

小白默然片刻,道:「他現在很不好,我也是沒有辦法了,才來找妳的。」

陸雪琪秀眉緊鎖,深深擔憂都寫在面上,從來冷靜如冰的她,此刻卻已是方寸大亂。她輕輕喘息著,像是沉沉重擔都突然壓在了她的心口,忽然,她猛地抬起頭來,盯著小白。

小白沒有再說什麼,只輕輕點了點頭。

「嘩啦……」

陸雪琪身前的窗子四分五裂分散開去,白色的美麗身影一把抓過天琊,飛掠而出,沖天而起。

什麼門規,什麼戒律?

她眼中只有晶瑩的淚光與再也壓抑不了的滿腹相思!

沖天而起,風馳而去!

疾風如刀一般吹在面上,卻吹不滅心頭那壓抑許久,今夜卻終於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怎樣了?碧瑤走了,那是怎樣的一種傷,十年歲月,卻彷彿只有她才深深懂得那個男人吧!

她迎風而去,決絕而癡狂,沒有絲毫的回頭。遠方漆黑的深夜裡,那黑暗是否正籠罩著他,那可怖的冰冷是否正侵蝕著他?

她要飛去,去他的身旁。

和他在一起!


月光下,還留著一個影子。

小白慢慢走到殘破的窗子前,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抬頭,天際的月光無聲地灑下,照在她的身上。

她閉上眼睛,慢慢的,慢慢的長出了一口氣,露出了一個笑容。

淡淡的,帶著幾分辛酸,卻又有幾分歡喜的笑意……


明月高懸,夜冷星稀。

夜風從遠方帶著一絲寒意吹來,草廟村廢墟中的雜草在月光下起伏不定,像海水波濤一般湧動著。空曠的深夜裡寂寥無聲,只有從四周不知名的地方,雜草深處,不時傳來低低的蟲鳴聲。

黑暗的角落裡,鬼厲依舊保持著原來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靠著斷壁坐著,小灰靠著他的腿睡著,夜風吹過,牠似乎感覺到有些寒意,嘴裡咕噥了一聲,轉了個身子,蜷縮起來,連尾巴也夾緊了,然後繼續香甜地睡著。

忽地,在明亮的月光中,從天空中迅疾無比地落下了一道白影,她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於當她衝下地面時,周圍的雜草「嘩」的一聲以白影為圓心,猛然向外倒了出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恢復過來。

白光散去,露出的是陸雪琪焦急的臉龐,她掃過那片廢墟,只見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和她上次前來這裡沒有什麼改變,除了月光照耀下的一些空地,大多數地方都被黑暗籠罩著。

她沒有看到人影。

在原地站了片刻,她慢慢邁步向前走去,走進了那片不知隱藏了多少往事的廢墟。

每一處的殘垣背後,斷壁之下,也許都有一段往事,都曾經有那麼一家人的歡聲笑語,哀愁悲傷,被湮沒在殘破的泥石之下,而如今,冷月清風之下,只剩下了淒然。

天琊在陸雪琪的手間,輕輕閃爍著淡淡的光芒,明暗閃動,彷彿知道它主人複雜的心懷。白色的身影,在廢墟中穿行著。

忽地,陸雪琪一腳踏下,腳下的草叢中卻猛然發出一聲小小卻尖利的叫聲,在這清冷的夜色裡,顯得分外淒厲。陸雪琪的臉色發白,身子僵硬了一下,片刻之後,卻是一隻田鼠從她腳邊草叢裡竄了出來,四腳飛奔,轉眼間又竄入了另一堆茂密的草叢中。

陸雪琪怔了半刻,慢慢長出了一口氣,此刻的她,精神已然緊繃到了極點,平日裡根本不會在意的東西,此刻也能令她心頭發顫。只不過,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尖叫,雖然小小地嚇了陸雪琪一下,卻同時也驚醒了另一邊沉睡的猴子。

還沒有醒過來,灰毛猴子的耳朵卻先自轉了轉,片刻之後,小灰的三隻眼睛都睜開了。

腳步聲,從廢墟的另一邊傳了過來。

小灰爬了起來,向四周看了看,卻隨即發現小白那熟悉的身影不在了,猴子頓時有些警惕起來,站了一會,看了看鬼厲,卻見主人仍是一副無動於衷、呆若木雞的樣子。隨後,小灰轉過身爬上了鬼厲靠著的那扇斷壁,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牠額上的金眼緩緩亮了起來。

陸雪琪走了一會,雖然並沒有多長時間,但在她心中,卻感覺漫長的像是過了千年,到處都是一片空空如也的黑暗,自己深心中滿是焦急,此刻還隱隱多了一分恐懼,該不是在小白離開的這段時間中,獨自一人的他,做出了什麼傻事吧……

她的面色瞬間又蒼白了幾分,腳下步伐不由自主更快了起來,似乎是看到了她心中幾乎就要爆發的焦灼,在她再度走出兩步之後,陸雪琪猛地停下了腳步。

前方一面斷牆上,忽地亮起了一點金色的光芒,但那絕非是深夜出沒的螢火,那是一顆眼眸,緊緊注視著她。

月光向前,輕輕移動了幾分,將陰影照亮,一隻灰毛三眼猴子的身影亮了出來,蹲坐在斷壁之上,身上有些奇怪而滑稽地綁著好幾處似繃帶一樣的布條,向陸雪琪看來。

小灰!

陸雪琪一顆心頓時劇烈跳動起來,幾乎是沒有任何的思索,她便掠了過去,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劃過一道淡淡的殘影,猶如消失在春天裡最後的一朵楊花。

小灰看著陸雪琪飛馳而來,抓了抓腦袋,似乎有些猶豫起來。在與主人有關係淵源的女子中,陸雪琪和小灰的關係最為陌生,其他諸女如小白,又或是小環等,見了面都是笑嘻嘻將猴子抱在懷中,或撫摸或說笑,只有面前這個白衣女子冷若冰霜,從來和小灰沒有過交流。

不過雖然如此,小灰卻也清楚的知道這個女人和主人的關係非同一般,看著那白影掠來,小灰遲疑了一下後,什麼反應都沒做出來。

小灰沒反應,陸雪琪卻是有的,她一臉焦急地一把抓過猴子,月光之下,除了猴子的身影卻不見還有那個人的影子,她的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道:「他……他去哪了?」

小灰被陸雪琪舉在半空,雖然那雙手同樣白皙美麗,但手的主人眼下自然是顧不上什麼客氣的,不自覺的力道越來越大,小灰有些惱怒,手足揮舞,吱吱叫了起來。只是還不等猴子表示牠的抗議,陸雪琪的目光已經從牠身上飄了過去,那扇斷壁的背後,深深的黑暗陰影裡,一個殘影正悄無聲息,靜靜地坐在那裡。

「啪!」

正在抗議的猴子一下子失去了支撐,從半空中摔到了地上,看樣子還蹭到了某個傷口處,頓時疼得齜牙咧嘴,跳了起來,對著陸雪琪的背影恨恨的大做鬼臉。

陸雪琪慢慢的轉過斷壁,走到鬼厲的身旁,呈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彷彿已經失去生命的軀殼,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茫然地睜著,不知盯著哪一個莫名的地方,整張臉龐上寫滿了憔悴之色,甚至從身上還傳來了一股淡淡的腐朽氣息,讓人幾乎錯以為,這已經是一具屍體,從身體裡面開始腐爛了。

「鐺!」天琊神劍從手中跌落下來,輕輕落在一旁的地上,陸雪琪卻沒有看上哪怕一眼。她慢慢的,在鬼厲面前蹲了下來,兩行晶瑩的淚珠,從她白皙的臉頰上滑落。

「小凡……」

鬼厲的身子,忽然動了一下,像是這個似曾相識的呼喊,隱約觸動了他深心中的某處。只是片刻之後,他又恢復到原來那茫然的狀態,像是疲倦的鳥兒,寧願縮在自己小小的無形巢穴中,也不肯再向外面的世界,看上哪怕一眼。

微微顫抖著,陸雪琪伸出了雙手,慢慢捧起了他的臉龐,那熟悉的輪廓,正是鏤刻在她心間無數個夜裡思念的人兒,她的嘴唇輕輕發抖,帶著哽咽,低聲道:「小凡,我來了,是我啊,我是雪琪……」

他一動不動,臉色木然。

夜風清寒,習習吹過,草叢裡發出嗦嗦的聲音,灰毛猴子蹲坐在一旁,一聲不吭地望著他們。冷冷月光之下,有誰會在意這世間卑微渺小的角落裡,那沉浮掙扎於人世情愛的男女?

滴答,透明的淚珠,從臉頰滑落,卻落在了鬼厲的臉上,濕潤之中帶著淡淡的溫暖。陸雪琪輕輕的坐在鬼厲的身旁,她觸手的地方,像冰塊一樣寒冷。

「別怕,你不要害怕……」陸雪琪的臉上,在淚痕背後,慢慢湧現出帶著幾分堅毅的勇敢,她輕輕的把鬼厲的臉摟在自己的懷中,用胸口的溫暖去溫熱那將要失去希望而崩潰的軀體。

她緊緊的,擁抱懷中的男人,再也不肯放手,緩緩抬頭仰望著天際蒼穹,那一輪明月,皎潔而光亮。

「小凡,別怕。」

「會好的……」

「一切都會好的!」

她輕聲地說著,聲音溫柔卻堅定。

月光如水,灑向人間,將那一對相互依偎的身影,輕輕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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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死別~


血池的平台之上,鬼厲與鬼先生都仰頭看著懸浮在半空中的伏龍鼎,但兩人的神情目光卻是截然不同的,鬼厲是震驚中帶著愕然,鬼先生黑紗之後的雙眸裡,則完全是一種興奮狂喜的目光。

失去了乾坤鎖這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桎梏,伏龍鼎上的神秘力量此刻像是完全復活了過來,殷紅的血氣瘋狂地湧動翻騰著,那張惡魔的面孔,也像是得到了生命一般,光彩流動,一雙血紅的眼眸竟如有靈性一般,微微顫動著。

一股無形但可怕的壓迫感覺,從半空中無止境地散發出來,幾乎令人無法喘息。

鬼厲從震撼之中回過神來,轉頭對著鬼先生怒喝道:「你做了什麼?」

鬼先生卻彷彿對鬼厲的喝罵充耳不聞,他一雙眼睛中滿是興奮甚至帶著幾分瘋狂的情緒,走上幾步,忽地竟是向半空中的伏龍鼎跪了下去。

鬼厲愕然,不能置信地看著那個黑色的身影。

在鬼厲驚訝的目光注視下,只見鬼先生張開懷抱伸出雙手,大聲呼喊道:「修羅!」

「轟!」一聲可怕的巨響,像是恐怖的惡魔從睡夢中被人喚醒,從伏龍鼎上傳盪開去,洞窟四面的石壁同時發出爆裂之聲,無數巨大的岩塊土崩瓦解,紛紛落下,而洞窟下方巨大血池之中的血水也像是受到巨力拉扯,嘩然巨響中,十幾道水柱竟是憑空衝起,詭異而壯觀。

伏龍鼎上,現出了一個隱約的紅色影子,那影子若隱若現,但顯然在扭曲掙扎中正越來越明顯的將要現身於此地,即使隔了老遠,鬼厲也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股可怖的力量與其中瘋狂的殺意。

鬼厲深深地盯了那紅影一眼,面上神色幾度急速變化,忽地一跺腳,身形飄起,卻是向洞口掠去。雖然並不知道這即將出世的詭異之物到底是何方神聖,但其中所蘊涵的巨力卻顯然已非人力所可抵擋,若是剛才那個神秘的乾坤鎖還在,則還有轉機,此刻乾坤鎖已被星盤所破,鬼厲心念轉動之下,卻是當機立斷離開此地。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淳樸而熱血的少年,為了正義就不惜犧牲一切,在他心中,也許並不畏死,但卻有比死更重要的東西。

四周的地震隨著那個詭異紅影的出現而越加激烈,也就是在剛才,他心中已經不時泛起不安的感覺,這從未發生在狐岐山內的異變,會不會危及碧瑤?

此時此刻,他心中那股不安感覺越發強烈,更無意在此糾纏下去,決意就走,而此地的人除他之外,鬼先生顯然此刻全部精神都已放在了那神秘紅影之上,對鬼厲的離去視若無睹,血紅光影照耀之下,他的一雙眼睛中彷彿也化作了紅色。

「修羅……」他舉著手,仰天大聲呼喚著。

鬼厲身形掠去,耳邊還傳來鬼先生那怪異的呼喊聲,心中也是為之驚疑不定。這十年來鬼先生在鬼王宗內神秘莫測,但一身道行和見識學問,連他也要忌憚幾分,不料今日竟變作這般怪樣。正思索間,他身形何等之快,眼看就要掠至洞口離開這瘋狂的血池洞窟。

不料,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身後傳來了一聲驚心動魄、撕心裂肺的大叫。

「啊……」

這叫聲尖銳而刺耳,聲音中滿是驚恐、絕望、難以置信與悲傷,而鬼厲聽的真切,這赫然竟是鬼先生的聲音。

這異變陡然發生,此起彼伏,鬼厲震動之下,情不自禁停下腳步轉身看去,這一看,卻又是令他全身一震,倒吸了一口涼氣。

鬼先生黑色的身子仍是和剛才一樣,對著半空中的伏龍鼎和其上的那個神秘紅影跪下的,但此刻原本高舉的雙手卻已緩緩垂下,無力地落到地面,一隻巨大的深紅觸手,周圍鋒利如刀,從伏龍鼎上的紅影之中刺了下來,猶如一把巨大的鐮刀,從鬼先生背後刺入,洞胸而出,餘力仍是如此巨大,以至深深刺入了鬼先生身下堅硬的地面,六尺方圓之內,岩塊盡數龜裂。

那神秘詭異的紅影,竟是用可怖的鐮刀般觸手,將鬼先生生生釘在了地面,鮮血從鬼先生的傷口處噴流而出,轉眼染紅了他身下的地面。

「呃啊……」鬼先生大口喘息著,身子在劇烈顫抖,片刻之後,那似乎毫無憐憫之心的巨大觸手轟然拔起,收了回去,那可怕的巨力頓時將已經脆弱不堪的鬼先生整個人帶了起來,翻到半空。

血花四濺,在空中掠過,帶著幾分淒然。誰也不會想到,解除了乾坤鎖禁錮的鬼先生,卻成了那神秘紅影惡魔的第一個祭品!

鬼厲幾乎是下意識的,身子躍了起來,在半空中接住了鬼先生,蒙面的黑紗仍在,卻已經被他吐出的鮮血染成了深色,鬼厲默然向他胸口看了一眼,隨即就把眼睛轉開了。

那一個傷口如此巨大,幾乎將鬼先生斬成兩段,傷得如此之重,無論如何是活不了了。就在片刻之前,仍然好好站在自己身邊的人,轉眼之間卻變作了這般模樣,鬼厲一時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抱著鬼先生的殘軀,鬼厲落回了靠近洞口的平台上,遠離那個可怕的紅影,此刻在他懷中的鬼先生已然是出氣多入氣少了,只是在這般重傷之下,忽地,鬼先生竟是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中滿是苦澀之意,充滿了自嘲與無奈,而他的笑聲也不過只持續了片刻,立刻就被更加劇烈的咳嗽與吐血打斷了。

鬼厲輕輕將他放在了地面上,隨即警惕地看了一眼遠處那個神秘的紅影,只見被無數團血氣包裹住的紅影正不斷扭曲變動著,但並未有對洞口這裡動手的意思,不知是否是隔了一段距離的原因。

鬼厲看回了鬼先生,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麼?」

鬼先生大口喘息著,雙眼中的光芒已經開始明顯的黯淡下去,嘶啞著聲音,斷斷續續地苦笑道:「我沒……沒話說,這,這都是……天意、意啊,報應……報應……啊……」

鬼厲雙眉緊皺,面上神情複雜,雖然一向以來他與這鬼先生敵意多過友善,但在此刻鬼先生垂死之際,心境卻一下子變得複雜起來,有心想要說些什麼話安慰他一下,但卻又想不出有什麼合適的話可以安慰此刻的鬼先生。

就在重傷的鬼先生喘息聲逐漸低落的時候,突然,這個垂死的人像是突然記起了什麼,也不知那殘軀之中哪裡來的力量,竟是猛然一把抓住了鬼厲的手。

鬼厲卻是吃了一驚,愕然看向他,道:「怎麼?」

「你……去……找……到……」鬼先生痛苦不堪,聲嘶力竭,每說一個字都彷彿令他受盡了折磨,但他竟然仍是苦忍著,對鬼厲一字一字掙扎著說著最後的遺言。

鬼厲縱然是鐵石心腸,也不禁為之變色,肅容道:「你說吧,要我去找誰?」

「找……小……環……」

鬼厲身子一震,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鬼先生臨死之時,竟是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口氣,愕然道:「找小環?找她做什麼?」

鬼先生抓著鬼厲的手上的力道,慢慢弱了下去,但他仍是掙扎著一字一字說出話來:

「叫……她……去……救……救……救……」

說到「救」字之後,鬼先生似乎已然耗盡了全部的力量,眼中的光彩越來越淡,整個人也慢慢軟了下去,甚至連喘息聲,也逐漸聽不到了。

鬼厲與小環之間淵源不淺,向來也十分喜愛這個小姑娘,頗有將她看作妹妹的感覺,此刻聽到鬼先生臨終遺言竟是有關小環,而看鬼先生如此辛苦卻仍是要掙扎說著,顯然事關重大。

但眼下鬼先生話說到一半卻大有就此離世的模樣,鬼厲心中一急,撲下身子將耳朵靠近鬼先生的嘴唇,大聲道:「你是叫小環去救誰,快說啊!」

鬼先生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聽到了鬼厲的叫喊,急速喘息了幾下,然後用鬼厲僅僅能勉強聽到的聲音,掙扎著說出了最後的話:「救……青……雲……後……山……」

話到後面,漸不可聞,當最後吐出一個幾乎微不可聞的「山」之後,鬼先生猛然身子一顫,隨即全身鬆弛,氣息斷絕,卻是就此過世了。

鬼厲呆了片刻,慢慢將鬼先生身體放到地面上,腦中全是疑問,青雲後山?這卻是什麼意思,如果聽聞無誤,那鬼先生這最後的話該當是指青雲山,只是青雲山山脈綿延千里,其中山巒起伏,這後山卻是從何說起?青雲門佔據了其中最高七座山峰,每一座山峰倒是都有所謂的後山,可是去救青雲後山,卻又是指什麼?

鬼先生話說一半便已過世,鬼厲沉吟片刻之後,歎了口氣,向死去的鬼先生看了一眼,只見他雙目仍是半張著沒有合攏,便伸手將他眼睛合上了,低聲道:「若有機會遇到小環,我就替你轉了這話就是,只是你這話沒頭沒腦,只怕她也是弄不清楚的。」

說罷,他站起身來,抬頭向遠處看了一眼,只見那伏龍鼎上的紅影已然有大半實體將要現身出來,全身紅如鮮血,而頭部卻仍是被籠罩在一團血氣之中看不真切,鬼厲眉頭皺了皺,不願再在此地耽擱,轉身就要離開,忽地心中一動,腳步又是窒了一下。

在這麼一個瞬間,他心中竟是突然冒起了一個念頭,像是一種無法抑制的誘惑一樣。

他轉過身子,重新看向已經死去的鬼先生的軀體,黑色的身影上,黑紗仍然蒙面,鬼厲盯著那面黑紗看了片刻,心中突然很想掀開那張黑紗,看看裡面到底是一張什麼樣的臉龐?

只是片刻之後,他終於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轉身離開了。


當鬼厲離開血池洞窟的時候,趴在他肩頭的小灰兀自低聲叫著,鬼厲默然無語,雖然對血池之中那四隻靈獸他亦有幾分不忍,但此刻身後那個地方當真可算是天地世間最危險的絕地,即使以此刻的道行,鬼厲也自問對著那可怖可怕的神秘力量,是一點勝算都沒有。

四周的石壁和地面仍在震顫著,儘管知道碧瑤身旁有鬼王親自守護,應該不會發生什麼意外,但鬼厲心中仍是有幾分焦灼之意,這是從未遇見過的災禍,而顯然此刻鬼王一手佈置下的那詭異陣法,大有擺脫控制的跡象,至少鬼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無論如何,就算鬼王反對,還是先帶著碧瑤離開這裡吧!

狐岐山眼下實在是太危險了。

鬼厲心中這般盤算著,身影也加快起來,向著來路掠去,轉眼間就到了那條有兩個通道入口的岔路口,他正要掠進來時那個洞口,忽地身子一窒,卻是發現原本那應該黑暗的洞穴通道深處,竟是閃過了一道紅光,而且那紅光正向著自己這個方向快速前來。

鬼厲心中一動,也不知是怎麼,他突然像是下意識一般,身子一轉,閃進了另一條通道裡,藏身於一個黑暗角落背靠牆壁,屏住呼吸,同時悄悄將肩頭小灰抱在了懷中,用手摀住了牠的嘴。

小灰早通靈性,像是明白了什麼,也登時安靜下來,趴在鬼厲懷中一動不動。

通道之中陷入了一片沉靜,但這片靜默並沒有保持多久,片刻之後,便聽到從那條通道中猛然傳來一陣呼嘯,其中夾帶著很重的喘息聲,不知怎麼讓人聽起來,似野獸更多過像人了。

「啪!」

一個高大的身材從通道中掠出,落在地面上,從背後看去,那背影正是鬼王,然而此刻眼前的這個人,卻已與平日的鬼王截然不同,身上衣服不知怎麼有些破爛了,四肢和軀幹看去,竟有種比平日更大了一圈的異樣感覺。

不斷有低沉的「劈啪」聲從鬼王身上傳出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但從他的身上卻分明飄散出一股極其熟悉的味道。

濃烈的血腥氣!

鬼厲在黑暗的角落中,冷冷注視著那個身影!

鬼王並沒有在原地停留太久,落下之後,略微看了看周圍,便邁步向遠處平台盡頭的紅色光影中走去,他走得很快,很急,像是前方有什麼他急切渴望的東西在等待著他,以至於他甚至沒有仔細查看周圍地面上異樣的血跡。

當鬼王的身影消失在那個暗紅光影閃爍的洞窟裡面後,鬼厲緩緩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注視著那個地方,眼中異芒閃動,也不知他心中想著什麼。

小灰從他懷中慢慢爬了上去,坐在他的肩頭,低低叫了兩聲。

鬼厲默然片刻,剛想轉身,卻猛然身子一震,臉色大變,眼下這狐岐山地動山搖,情勢奇詭,到處都有危險,而在這個時候,鬼王卻孤身來到此,且明顯周身一股邪氣,與平日大大不同。

但是,碧瑤呢……

在這個時候,鬼王去了血池,又會是誰在守護碧瑤呢?

鬼厲面上血色瞬間褪去,蒼白之極,腦海中嗡嗡作響,哪裡還敢有片刻遲疑,直如閃電一般猛然飛身躍起,竄入那通道之中,飛馳而去。

一路之上,他心中只不停狂念著:碧瑤……碧瑤……妳可千萬不能出事啊……

整座狐岐山都在顫抖著,這是飛掠在通道中的鬼厲心中的感覺,到現在為止,這一次地震持續時間之長,早已遠遠超過了過往,而且此刻仍然沒有停下的跡象,相反,從腳下和四周石壁傳來的感覺,震動仍是在不斷加劇。

遠近到處都是傳來崩塌的怪響,令人膽戰心驚,在鬼厲掠出了那條暗道,衝出鬼王石室之後,在他眼前的那一片鬼王宗內的甬道,已經毀壞的不成樣子了。

到處都是從石壁上脫落下來的石塊,原本暢通無阻的通道變成了坑坑窪窪和石塊堆積的彎曲小道,而且還不斷的有更多更大的石塊,從石壁上不停跌落下來。從山腹深處傳來的隆隆劇烈響聲,夾雜在地震之中,更使人感覺到那未知的可怖。

隨著鬼厲向外掠去,很快的他就發現從那些四通八達的通道中,無數的鬼王宗弟子像是瘋狂而恐懼的螞蟻般,紛紛不顧一切地向著洞窟的出口奔去,這個宗派往日森嚴的規矩,在這個生死關頭終於失去了全部的效力,沒有人再去在乎它了。

人流匯聚成河,鬼厲焦急的步伐很快被人群擋住,在這樣的時候,人人逃生,沒有任何人再把他副宗主的頭銜看在眼中,也沒有人給他讓路。

除了人,還是人。

心急如焚的鬼厲大步向前,撥開前方不知是誰的身體向前擠去,然而人的前頭,仍然是人,而很快的,鬼厲的身後,也匯聚了大批逃亡的鬼王宗弟子。

他就像是深海之中巨大魚群裡一隻憤怒的小魚,拚命掙扎著、推擠著想要衝出去,然而他所在的人流如此擁擠,甚至連人們頭頂那不過幾尺的地方,也不時可以看到人的身體。

碧瑤……

腳底之下,猛然又是一陣劇烈的震動,這震動如此厲害,以至於所有擁擠的人群竟全部不由自主地向一側倒去,倉惶之間到處都是恐懼的哭喊與大聲的咆哮,還有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痛楚的嘶喊,那瘋狂的人流中,不知是誰倒下了,在痛苦與恐懼中被踩踏而死。

鬼厲的雙眼佈滿血絲,口乾舌燥,腦海中甚至微微有了眩暈的感覺,前方,前方等著他的,究竟會是什麼?

碧瑤……他在心中拚命叫喊著。

好不容易,隨著人流擠過了這條通道,鬼厲在一個岔口拐了過去,寒冰石室與鬼王的石室頗有一段距離,眼下只要順著這條路折返回去向前走到底就是了。然而,鬼厲身子才堪堪轉過來,向前一看,身子一窒,面上竟有了幾分絕望之意。

這條路上,竟然也湧出無數鬼王宗弟子擠在一起,拚命向外湧去,剛才那條路鬼厲雖然緩慢,但終究還是順勢前行,但此刻卻要逆著人流前進,看著前頭一個個幾乎因為畏懼而瘋狂的人面,鬼厲心沉了下去。

地動山搖,異響連連,人們繼續在瘋狂與絕望中逃亡,而人群背後,那寂寥的石室中,伊人怎樣了,可曾被石塊傷著了麼?

她又是否看到,有個男人在擁擠的人流中大聲叱罵著,以一種近似周圍逃亡人的瘋狂,在拚命的逆流衝來,向她所在的寒冰石室,一分一分地靠近……

「轟!」

一聲巨響在人群之後迸裂炸響,劇烈的震顫之下,一處石壁上的巨大裂縫像是破裂的西瓜皮一般,崩塌碎裂開去,其中一塊幾乎有整個通道大小的巨石隨之砸下,正在人群之中。

剎那間,血光閃動,血花飛濺,十幾人就這般死於非命,受傷者更不知凡幾,而在震駭之餘,更加恐懼的人群拚命向前湧去,而被巨大石塊堵住了逃生之路,在岩塊背後驚恐的人們,發出了絕望的喊聲。

巨石之下,流淌著鮮紅的血,染紅了大片大片的土地。

絕望的氣息瀰漫在人群中,人們拚命推著打著那巨大的石塊,然而堅硬而巨大的岩石並非他們能力所能撼動,依舊冰冷地一動不動。

周圍傳來的地震與遠處轟鳴的巨響,帶著死亡的氣息,似乎越來越近了。

就在此刻,忽然最靠近那巨石的人猛然感覺到一股冰寒的涼氣從前方赫然傳來,片刻之後,巨石突然微微顫動了起來,緊接著,那顫抖急速變得劇烈,巨石體內迸發出連續的劇烈爆裂聲。

「轟!」一聲巨響,這塊巨石竟是生生被震碎了,大塊大塊的碎石在飛舞的煙塵中掉落下來,但人們狂喜之餘,哪裡還管得了這麼多,抬腳就要向前繼續衝去。

「咳咳,咳咳……」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從前頭飛舞的煙塵背後傳了過來,一個身影腳步似乎有些踉蹌,慢慢走了過來,灰塵落在他的臉上肩上,他卻沒有伸手去拂拭一把,蒼白的臉色裡,湧現出一種費力過甚的異樣潮紅。

鬼厲。

迎接他的,是一雙雙驚喜的眼眸,只是並沒有人感謝,所有人在感謝之前,腦海中已經再次被逃亡的念頭全部佔據,人流紛紛蠢動,前頭的人已經奔跑過來,眼看剛才擁擠的一幕就要再度發生。

「站住!」

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喝,突然從站在灰塵之中的鬼厲口中發出,前頭的人猛然停下了腳步,此時此刻,鬼厲所謂的副宗主身份早已不能再制約他們,能令他們畏懼的,只有同樣是死亡的威脅。

雙目血紅的男人,手中握住了「噬魂」,「噬血珠」上閃爍著血絲光芒,正是運行到了極至的地步,冰冷的殺意,如潮水一般湧來,同樣冰冷的話語,從他身上傳了出來。

「誰再敢擋我的路,剛才的石頭就是下場!」

人群被震住了,那仍在翻滾的煙塵讓每一個人都相信鬼厲的危險,而他眼中帶著瘋狂的血紅光芒,讓人無法不理會他的威脅,悄無聲息的,人群在擁擠的通道裡給他讓出了一條狹窄的道路,僅僅容一人通過也嫌太小,卻已經是極限了。

鬼厲沒有再說什麼,他大步走去,擠進人群,向著寒冰石室的方向奔去。

前頭,人群的盡頭,還有一個人,在等著他……

無論如何,他一定要過去!

他緊緊咬著牙,嘴唇在不自覺中已然流出了細細的血痕,看去有幾分可怖,身旁的人沒有一個願意直視他的眼睛,人人都當他是惡鬼一般避之不迭。

只是鬼厲全然不在乎,他只是奮力地奔跑著,推開每一個身前的人,沿著那細小狹窄彷彿隨時就要被人流淹沒的小道,大步地奔走著,逆流而去。

這世間,值得真正在乎的人,又有多少?

突然,腳下地面深處,再度傳來滾滾雷鳴巨響聲,片刻之後,又一波劇烈的地震襲來,石壁劇烈顫抖著,大塊的岩石紛紛落下,無情地砸在人群之中,到處是人哭喊的聲音,轉眼之間,那劇烈的震顫幾乎已經讓人無法立足,東倒西歪的人比比皆是。

不知是誰在極度恐懼中猛然大叫一聲,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片刻之後,所有人都做了同樣的事情,全然忘卻了其他的危險。

面前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小道,頓時化為烏有,無數的人蜂擁而至,化為可怕的激流,頓時將鬼厲包裹其中,拚命向另一個方向湧去。鬼厲睚眥欲裂,大吼一聲,周身殺意大盛,左手猛然伸出,如拎小雞一般登時將一個逃命的鬼王宗弟子抓了過來拉到身前,同時右手噬魂高高舉起,就要劈下以殺立威。

淡淡紅芒之中,噬血珠閃爍著妖異光芒,照亮了那個充滿恐懼的年輕臉龐。

他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臉色蒼白,身體因為太過恐懼而不停地顫抖著,牙關打著冷戰,只有一雙眼眸中,仍舊還閃著光芒,那一點點的微弱光芒。

那是殘存的本能對生的渴望!

那一瞬間,像是凝固了冰冷的殺意與心中的瘋狂,噬魂閃爍的幽幽光芒,人潮之中,人潮盡頭,誰又在冥冥裡遠遠眺望?

血色的紅芒,從鬼厲的眼睛裡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竟然是隱隱的淚水,鬆開了手,他放開了那個畏縮的少年,猛然間大吼一聲,噬魂如風一般疾刺而出,破石而入,刺進了一旁堅硬的石壁。

鬼厲緊緊抓著噬魂,貼身附在石壁之上,將頭深深埋入陰暗中。

人流如洶湧的潮水,從他的身後轟然湧過,無數的身軀擠著他,壓著他,撞擊著碾壓著他,然而他一動不動地承受著,像是化身為沒有生命的岩石,默默地等待著。

那個少年被人流捲起,身不由己地向前方湧去,然而他在那洶湧人潮之中,卻不停地回頭,年輕的眼中有異樣的光芒。在擁擠的人縫之中,他拚命地尋找那一個孤獨而堅忍的身影,只是,那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海裡,再也看不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一片狂亂之中,那可怕的逃亡人潮終於過去了。飛散的煙塵裡,一個身影從石壁上慢慢撐起,剛要邁步,忽地腳下一軟,竟險些站不住跌了下去。

鬼厲深深吸了口氣,咬緊牙關,終於是撐住了,他身上的衣物,特別是背脊上的部位,此刻已經是破爛不堪,像是被無數野獸從上面踩踏奔馳過一般,即使以他的道行,臉色也是蒼白難看之極。

但他並沒有停下歇息的意思,相反的,他面上的焦急之色越發濃烈了,面前已經沒有了逃亡的人流,他邁動步子,有些踉蹌地向著通道盡頭跑去。

碧瑤……

不知怎麼,前方似乎有些黑暗。

他喘息著,在通道中奔跑,周圍石壁破損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了,到處都是坍塌的碎石,而這些倒映在鬼厲眼中,只是更增添了他心中的焦灼。

終於,他遠遠看到了寒冰石室的門口,但是隨即一怔,面色又蒼白了幾分,遠遠望去,他分明記得門口是有一扇新裝上的石門,但此刻卻是一片瓦礫碎石地散在地上,難道……

鬼厲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只有大步地用盡全身力氣掠去。

突然,也就是在他身形甫動的那一刻,完全沒有任何預兆的,狐岐山中地下深處的隆隆怪聲與劇烈的地震,瞬間竟靜止了下來。

前一刻周圍還是一片瘋狂的喧鬧,下一刻卻已是詭異的一片寂靜,這前後對照太過強烈,讓人幾乎無法接受。

鬼厲的身子在空中窒了一下,仍是向前奔去,這突如其來的靜默中,長長的通道裡,只剩下一個孤單的身影,向著山腹的深處飛馳著。

而在他的身後,深沉的黑暗緩緩湧起,滾滾而來,不帶有絲毫聲息。

他衝到了石室的門口,一把抓住堅硬的門框,骨節都因用力而發白,向裡面看去。

這個世界是靜止的,沉默的,什麼聲音與景象都不存在了,他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了寒冰石室裡,那一張空蕩蕩的寒冰石台。

空無一物的……石台!

……

像是突然被完全抽空了所有的力氣,他的身軀軟了下去,天旋地轉,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顫抖,那唯一的呼喊聲,只在腦海中拚命迴盪著。

碧瑤……

鬼厲茫然地站起,慢慢地走進石室,因為無數次強烈地震的衝擊,這間寒冰石室裡也早就是滿目瘡痍,碎石岩塊落到地面到處都是,四面石壁龜裂,大大小小的裂縫無數,就連平時一向打掃乾淨的地面,也早就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塵。

甚至就連此刻空空如也的寒冰石台附近,也落著十幾塊大大小小的落石,其中幾塊更是直接砸在了石台上。眼前凌亂的一切,彷彿都變作了一把把鋒銳的刀子,狠狠地刺向鬼厲的心頭。他踉踉蹌蹌地走著,大口喘息著,身體搖搖欲墜。

忽然,他的眼角餘光掃過石室中某個地方,突然一凝,片刻之後,他的身子開始顫抖起來,那邊是寒冰石室中損毀最厲害的角落,石塊跌下來都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而在石堆的下方,某個大石的下面,卻是露出一角綠裳。

綠色的,一角衣裳……

突然,他像是發瘋一樣衝了過去,撲在那堆石塊之前,推開一塊塊岩石,拚命的扒著挖著,尖銳的石塊邊緣將他的手掌割得鮮血淋漓,但他卻似已完全沒有感覺。

終於,他搬開了最後也是最大的巨石,然後,他怔住了。

慢慢的,他蹲了下去……

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綠色衣角。

只是,一片綠色衣角而已。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看向了這片衣角的周圍,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卻奇怪的出現了很多的腳印,這些腳印有大有小,但是鬼厲清清楚楚的知道,這些東西,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

寒冰石室,原本全鬼王宗上下幾乎就只有他與鬼王能來,而其他幾個能來的人,如鬼先生,要麼和他在一起,要麼此刻不在狐岐山中。

那麼在如此混亂且人人爭相逃命的時候,為什麼還會有人偷偷進入此地呢?

下一刻,鬼厲的面色忽然蒼白起來,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已經想到了答案。

「合歡鈴」。

魔教之中,人人都知道合歡鈴才是絕世罕見的魔教奇寶,甚至可與當年魔教全盛時期黑心老人的噬血珠相提並論,貪慾之下,難道……

鬼厲沒有再想下去了,他的腦海之中瞬間一片空白。

深心處,有什麼東西悄悄斷裂了,粉碎了,那是最後一絲維繫他心海的支柱,細若游絲,卻擔著千鈞重擔。

什麼,都沒有了……

終於什麼都沒有了……

像是做夢一般,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那一個綠色的身影,盈盈的笑意永遠是那麼的美麗與溫柔。身體周圍越來越冷了,寒意從四面八方襲來,只有那個身影是溫暖的,那笑顏是他心頭最後的暖意,只是,慢慢的,身影淡了,漸漸隱去,連殘存的溫暖也緩緩消失了……

如死一般的寂靜冰冷,像記憶中不知何處的冰冷潮汐,湧了過來,將他吞沒。

碧瑤……

他心中最後呼喚的,這個名字。

下一刻,他昏了過去,整個身軀重重地倒了下去,摔在地面之上,砸起了幾許煙塵。


整座鬼王宗洞窟之內,此刻已經不見有一個人影,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突然,狐岐山地下深處,迸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

剎那之間,整座狐岐山都開始劇烈顫抖起來,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地底深處狂暴地奔騰發酵著,到處都是石壁在崩塌,無數的地面紛紛裂開,而這一次,那些裂開的縫隙之中,赫然透出了可怕的紅色光芒。

血腥的氣息,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越來越多的地面,像是抵擋不住那可怕力量的侵蝕,紛紛塌陷了下去,紅色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大,到了後來,連整塊整塊的石壁,也向下方崩塌跌落下去,落進了那一片紅色的光影之中。

可怕的吼叫與瘋狂的笑聲,彷彿是惡魔從深淵復活,在紅影深處迴盪著。

漸漸的,一個巨大的深洞形成了,紅色的血芒從那個大洞中射出,而在深洞的周圍邊緣,還不斷有更多的地面石塊塌陷下去,不斷擴大著這個可怖的深洞。

遠處的寒冰石室裡,地面石壁也在劇烈顫抖著,不斷有石頭落下,其中一些重重砸在了鬼厲撲在地上的身體上,但他的身子一動不動,沒有絲毫的反應。石室之外,遠處的可怖力量,彷彿正一步一步向著這裡走來。

就在此刻,突然,一個白色的身影竟是出現在寒冰石室的門口,赫然乃是小白。只見她眉頭緊皺,滿面肅然,向石室中看了一眼,當看到石台之上空無一物的情景時,她面色也是頓時蒼白了下去,隨即她已看到鬼厲昏倒在石室另一側。

沒有更多的猶豫,小白已經衝了過去,將鬼厲的身子扳了過來,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張蒼白而絕望失神的臉,觸手冰涼,幾乎讓小白以為自己抱著的是一個死人。

她貝牙緊咬,眼角餘光掃動,忽然看到鬼厲手中緊緊抓著一物,卻是一角殘破的綠色衣裳碎片,她心念略轉,已然明白了七、八分,頓時眼眶也紅了。

「轟!轟!轟!……」

然而,這世上殘酷得甚至不容許他們有悲傷的時間,狐岐山地底再度連續爆發出瘋狂的巨響,一陣狂暴的地動山搖之後,小白猛然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地面在顫抖中竟是緩緩塌陷了下去,紅色的光芒從腳下地面裂開的大縫中瘋狂湧出,更夾帶著極其熾熱的氣流。

腳下流淌著的,彷彿竟是最熾熱的岩漿。

小白這一驚非同小可,輕喝一聲,將鬼厲身子抱了起來,雙腳在一塊落石上一點,人已飛出了寒冰石室,才出去片刻,寒冰石室已然全部坍塌,落入了那片可怕的紅芒之中。

但是出去之後,小白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外面的情景比寒冰石室裡更糟,巨大的深坑早已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擴張著,此刻非但是地面,周圍石壁甚至頭頂上的巨石都已經紛紛陷下落去,小白在殘存的石塊間跳躍飛馳,偶然向下望去,只見下方血紅光芒無窮無盡,熾熱無比,果然有大量的岩漿夾在血芒之中洶湧流淌。

能夠落腳的地方越來越少了,殘餘的一點也在快速塌落,小白緊咬牙關,抱著鬼厲的身體飛馳著。就在這生死關頭、千鈞一髮之際,忽然間小白感覺到頭頂竟透下一道微光,她連忙向上看去,只見頭頂原本是厚厚的岩石的地方,大片大片的坍塌之後,在巨石紛紛如雨落下的末日一般的景象中,竟有幾分狹窄的縫隙裡透出了天空的光亮。

難道是整座狐岐山就要崩塌,上面露出了空洞麼?

小白面上掠過一絲決絕之色,腳下重重一點,在最後一塊殘存支撐的岩石上躍起,向上飛去,腳下,那塊石頭終於也崩塌落入紅影中,再也沒有了退路。

赤紅熾熱的岩漿,如憤怒的巨人開始咆哮起來,慢慢上湧,翻騰激盪,在岩漿之下,彷彿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催持著它,片刻之後,熾熱的岩漿轟然爆炸,化作巨大的洪流,向上衝去。

白色的身影在一片瘋狂景象之中,下有衝起的岩漿熾熱洪流,上面是如雨點般密集的巨大落石碎塊,小白像一隻白色的鳥兒,振翅飛翔,在狂野的暴風雨穿梭,拚命地向天空飛去。

天地變色,烏雲滾滾。

曾經是方圓百里之內最高的山峰,此刻,狐岐山卻在一片巨響與漫天煙塵中,緩緩向下坍塌了下去。

大地都在劇烈顫抖著,彷彿那股力量,連天地也為之恐懼。

轟然巨響中,在向天際衝起幾百丈之高的煙塵裡,熾熱的巨大岩漿洪流從地下直衝了出來,噴射向蒼穹,而在這天地巨力壯觀可怕的景象之下,那巨大的岩漿洪流旁,一個白色的小小身影險險在最後一刻,終於飛離了那地獄一般的山口,向著遠方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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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集


第一章 ~妖物~


地面在劇烈地顫抖著,四周亂石紛紛墜下,而星盤則綻放出璀璨的萬道光芒,將整個鬼王石室照得通徹發亮。空氣中,難聞的血腥氣撲鼻而來,濃烈的氣味幾乎使人以為自己浸泡在一個血腥的海洋之中。

鬼厲並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發生了這種異變,但是在最初的驚愕過後,他猛然醒悟,轉身大喊了一聲:「小灰!」

喊聲頓時遠遠傳了出來,不久之後石室中傳來了他呼喊聲的回音,隨即又被一陣更加劇烈的顫抖聲、震動聲壓了過去,隆隆聲中,頭頂上飛塵四散,落下的石塊也越來越大。

可是並沒有回答,那個熟悉的「吱吱吱吱」叫聲並沒有傳來,鬼厲面上浮現出焦急之色,微一沉吟之後,目光已是盯向了內室。旁邊,鬼先生不知何時也移了過來,黑紗蒙面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他此刻說話的口氣,似乎並不如何慌張,反而是在奇怪的平靜中,隱隱透露出一股興奮。

「你的那隻猴子,應該是在裡面罷!」鬼先生在鬼厲身邊,這麼淡淡地說道。

鬼厲看了他一眼,更不遲疑,身子一動,已然掠進了內室之中,隨即身子一僵,站在原地,空蕩蕩的內室中,石壁上那個黑暗的暗門彷彿一個深沉的黑洞,冷冷注視著他。

身後,亮光猛然移來,卻是鬼先生手中拿著那不斷放射出耀眼光輝的「星盤」跟了上來,當他看到牆壁上那個暗門的時候,也明顯怔了一下,看來也是沒有想到此處的石壁會突然開了一個暗門,又或者也許他知道這裡的暗門,但沒想到居然會開啟,一時間竟也沒有說話。

他們二人都是道行高深之人,只在這內室中站了片刻,都已經感覺到周圍這股濃烈的血腥氣源頭就在這黑漆漆的暗門之中。

鬼厲面色轉冷,深深看了鬼先生一眼,鬼先生則是眼中目光閃動,遲疑了片刻之後,淡淡道:「你莫看我,這些日子來我可寸步也沒離開過你眼前,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鬼厲冷哼一聲,心中雖然滿是疑團,但此刻周圍地震越來越是厲害,而失蹤的小灰顯然就是從這個洞口走掉的,無論如何,眼下也並非追究的時候。他當機立斷,冷然道:「我們進去。」

鬼先生眉頭一皺,似乎頗有幾分遲疑與猶豫,剛想說些什麼,卻只見鬼厲身形一晃,已是衝進了那暗門之中的黑暗裡了。

鬼先生站在原地默然片刻,看了看手中閃爍的星盤,又看了看那扇暗門,忽地輕歎了一聲,道:「人算不如天算啊,居然叫一隻猴子壞了大事……」

說罷,他搖頭低聲苦笑一下,黑色的身影也隨之飄起,掠進了石壁上的暗門。

石壁暗門中的通道狹窄而漫長,隨著鬼厲的快速深入,地勢逐漸向下,周圍也開始變得潮濕起來,但最令人厭惡的,便是越向下深入一分,周圍惡臭的血腥氣便又濃烈一分。

鬼厲此刻人在通道之中,周圍堅硬的石壁也在劇烈顫動著,若是普通人走在這裡,真有種兩側石壁會不會坍塌下來從而活埋其中的恐懼,不過鬼厲的臉上此刻是完全看不到這種憂慮,只見他的身影越行越快,沒有一會功夫,便已經到達了通道的另一側洞口,落了下去,抬頭一望,正前方就是那此刻已經變得狂亂閃爍的紅色光芒和一條被紅影包裹住的長長平台,而從平台遠處的方向,更傳來一陣隱約但熟悉的嘶吼咆哮聲。

鬼厲臉色微變,那吼聲他一聽就聽出乃是小灰變身之後的咆哮,但究竟紅影之中是什麼東西,又是什麼樣的危險,竟然能讓小灰變身做這生死相搏?

他更不遲疑,身如閃電,風馳電掣般衝進了暗紅光影之中,而在他身後,鬼先生也緩緩從洞口飄了下來,待站穩之後,他卻並沒有其他動作,而是先向後看了看,此刻他所站立的地方後面,一個是剛才進來的洞口,另一側卻有一條同樣黑漆漆的通道,鬼先生看的就是這另外一條通道。

鬼先生凝視了那條黑暗通道片刻,才緩緩收回了眼光,落到手中所持的星盤之上。只見到了此地之後,星盤上散發出來的光輝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耀眼,同時在光暈之中,星盤中央不斷浮現出一個個金色的古字,在白色的熾光中亮起又緩緩落下,極為神奇,又像是全力呼應著什麼一般。

鬼先生抬頭向前方看去,那暗紅的光影閃爍紊亂而狂暴,一股股巨大的氣流縱橫衝湧,加上四周劇烈的地震與顫抖的石壁,彷彿都在宣告著某個巨大的危險。只是面對著這些,他眼中卻反而湧現出笑意,邁動腳步,向著暗紅光影中,他步履輕快的走了過去。


鬼厲衝進了那暗紅光影之中,幾乎是在紅色的光芒照在他身上的同時,以他的道行,竟也是突然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眩暈,雖然轉眼間他已經恢復過來,但入眼的情景,仍是讓他大吃一驚。

巨大的血池,崩壞的山壁,空氣中瀰漫著的血腥氣,都不在他預料之內。而半空之中,此刻赫然還出現了一個由無數殷紅血氣所形成的一個人形怪物,身高數十餘丈,幾乎將這個巨大的洞窟都充滿了。在平台盡頭,化身為巨猴的小灰大聲咆哮著,毫無懼色,但牠的體形卻與這個巨人相差太多,最重要的是,此刻看去小灰似乎已經毫無還手之力,在那個血氣巨人不斷從巨口中噴吐而出似血色一般的巨大火焰時,牠只有不斷的躲避而已。

那狂烈的血焰從半空不斷地劈下,橫掃一切,所過之處就連堅硬之極的岩石也為之消融。小灰雖然非是凡體,也不敢硬接,只得在平台之上跳來跳去,在間不容隙的危險中躲避著。看著牠一身的灰毛此刻已經遍體鱗傷,顯然已經是吃了不少苦頭,眼下不過是強自支撐,苟延殘喘而已。

就在此刻,小灰拚盡全力跳起,險險才避過從身下橫掃而過的一道血焰,甚至在半空中牠都感覺到自己身下皮毛有灼燒的感覺,忍不住大聲吼叫了一聲。但看來這一次仍然是躲過去了,牠從半空中落下,誰知就在雙腳踏上地面的時候,猛然間腳下劇痛,幾乎痛入骨髓。小灰低頭一看,卻只見腳下平台上岩石表面已經盡數化做熾熱石水,自己的雙腳片刻間已然毛焦肉綻。

這一痛非同小可,小灰巨大的身軀搖搖欲墜,而天空中血氣巨人卻似乎沒有絲毫的憐憫之意,又一層血焰鋪天蓋地而來,眼看小灰就要在這血焰中粉身碎骨,巨猴仰天大叫,遙遠身下,似乎也傳來了幾聲憤怒的吼叫聲,但顯然毫無作用。

熾熱的血焰當頭劈下,小灰三隻眼中也彷彿盡數化為那血焰的紅影,就在這危急時刻,突然間身後傳來一聲長嘯,如龍吟一般,一道青色光輝如長虹經天,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如驚雷,似急電,險險趕到,瞬間在小灰身前形成一道青色光盾,青光中銳芒閃動,浮現出一個太極圖案,熠熠生輝,轟然巨響聲中,硬生生將那血氣巨人看似無堅不摧的血焰擋下了。

正是鬼厲在千鈞一髮之際趕到。

只是這一擊雖然擋下,但鬼厲身子劇震,眼前竟然是一陣發黑,所幻化出的光盾幾乎消散不說,身子也被打得幾乎向下墜入血池。幸好他道行精深,身子墜下時順勢在石台邊緣一搭,整個人已然飄了起來,掠到巨猴身邊,目光迅疾掃了小灰一眼,也不多言,徑直一把抓住小灰身子,低喝一聲,單手就將小灰巨大的身軀抓了起來離開地面。

小灰發出一聲痛叫,身子飄了起來,在半空中全身骨骼發出咯咯之聲,片刻之後身形迅速縮小,轉眼間已經恢復平日的身材大小,成了那隻小小的灰毛猴子。

此刻,頭頂上的血氣巨人似乎因為有人突然擋下了他的血焰而越發惱怒起來,目標也轉移到了鬼厲身上,張開巨口,「轟」的一聲,一道五丈之長的血焰噴湧而出,猶如一條火龍從天而降,燒向鬼厲。

鬼厲一把抓住小灰,往自己肩頭一放,叫了一聲:「抓緊!」隨即身子又飄了起來,他此刻的身形進退的速度,可就比小灰要靈活的多,也快速的多了,雖然那個血氣巨人的血焰威力無比,但他總在那血焰縫隙之間穿梭飛舞,卻是看去從容的多。

而小灰此刻也沒閒著,恢復平日身軀的牠一手抓著鬼厲肩頭的衣襟,任憑鬼厲在半空中上下穿梭飛行,仍是坐得穩當無比,另一手卻是忙不迭抓起自己雙腳看著,面上露出痛楚之色,「吱吱吱吱」叫個不停,隨後不住用手做扇子扇風狀,向著自己兩個腳丫子扇著涼風,大概是腳底被燙了難受罷!

不過鬼厲耳中聽到小灰這般叫著,同時眼角餘光看到小灰的動作,心中卻反而安定下來,能夠扇風叫痛,看來除了一點皮外傷倒並未受到重創。稍稍安心之後,鬼厲飛行的身子便更從容了幾分,那一道道血焰威力雖大,但勢大而遲緩,在他眼中已殊不足懼,也趁著這個機會,他開始在躲避血焰的空隙向四周以及那個血氣巨人本身遙望觀察。

腳底下深處,猶如一個深淵般,但深淵之下的血池卻是一派詭異景象,尤其是當鬼厲看到血池之中浸泡的四隻靈獸時,登時為之一怔。四大靈獸之中,除了蠻荒燭龍他沒有接觸過,其餘三隻靈獸俱是和他關係匪淺,不想竟然都被禁錮在此。

而他心中也頓時想起鬼王這些年來窮盡鬼王宗全派之力,從最早十年之前的夔牛到現在四大靈獸盡數聚集,原來都是為了在此處布下這奇詭的陣法麼?

他心中一動,猛然抬頭,向那血氣巨人看去,一道血焰當頭打來,周圍焚風似火,鬼厲身形如鬼魅一般瞬間閃出數丈之外,避讓了過去。那道血焰轟然打在身後石壁之上,只砸得亂石狂飛,留下了一個數丈之巨的大洞在堅硬的石壁之上。

鬼厲浮在半空遠遠眺望,只見這巨人周身都是由血色靈氣構成,紅芒如雲氣蒸騰翻湧,滾滾不休。面上兩個巨眼中血芒尤烈,熊熊燃燒猶如烈焰,死死盯著鬼厲的身影,張口又是一道血焰轟來,這巨人靈氣,彷彿是用之不竭,永無休止一般。

鬼厲堪堪又是避讓過去,但這一次他眼中銳芒閃動,卻沒有再停留原地,反而順著那血焰方向,僅以距離熾熱血焰三尺不到的距離逆行而上,赫然是直朝著那血氣巨人本身衝去。小灰趴在鬼厲肩頭,眼看著越來越接近那個可怖的巨人,也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大是興奮地「吱吱吱吱」叫了起來,揮舞著手中拳頭,大有與之決一死戰的氣概。

血氣巨人似乎沒有料到鬼厲突然反攻,加上本身身軀太過巨大,自然反應不及,轉眼間,只見鬼厲化身一道青影,如離弦之箭射入了那血氣構成的巨軀體內。

甫一入體,鬼厲瞬間便感覺四面八方蜂擁而來一股沉重壓力,身形頓時慢了下來,同時耳邊瞬間儘是狂亂呼號之聲,如地獄鬼哭,氣血為之翻湧。眼前迷濛濛儘是血霧一片,看不清任何東西。他眉頭一皺,面上金氣一閃,心轉念動而妙法已生,周身莊嚴金光亮起,氣度恢弘,轉眼將體外血氣逼退了三尺,體內不適也隨之好轉。

不料周圍血氣又生變幻,紅茫茫一片血霧之中,在鬼厲周身現出無數張人面來,其面上神情有歡笑、有悲傷、有憤怒、有凶殘,不一而足,猶如萬鬼齊聚,圍繞在鬼厲身旁。

「救救我!」

「納命來!」

「不要走……」

「去死罷!」

無數突然出現的雜音,如洪水一般蜂擁而來,千萬條紅色的手臂,從血霧中伸出,向著鬼厲抓去,其中之可怖直不能用言語相形容。只是這等鬼魅幻心之術,對旁人自是無往不利的超絕妙法,但遇上鬼厲身懷的佛門定心著稱的「大梵般若」,卻正好是遇上了剋星。

佛門無上神通妙法,正是鬼道大敵,周圍這萬千鬼面,看似洶湧澎湃,威勢無比,但一接近鬼厲周身金芒,卻紛紛發出尖利叫聲,躲避不迭,少數躲避不及的,已被金色佛芒燒了上去,轉眼間灰飛煙滅,煉做一團灰粉,隨風散去了。

有這等大法護體,鬼厲更無畏懼,身體向前衝去,前方雖有無數鬼面,卻無敢擋者,紛紛退避,「噗」的一聲,他已穿出了血氣巨人的身軀,衝了出來。

「轟!」

血氣巨人發出了一聲怪異的怒吼聲,似乎十分憤怒,巨大的身軀緩緩轉了過來。鬼厲雖然順利穿出,但面上神色卻變得十分凝重,這怪物周身儘是血氣所成,有形無質,自己剛才洞穿而過,看去顯然對其毫無影響,如此一來,豈非是自己只能挨打無法反擊,而看這怪物靈力充沛到了可怖的境地,且這洞窟之內靈氣充盈激盪,鬼厲明顯感覺到不斷有散落的靈氣滾滾注入那巨人體內,這般持續下去,只會先將自己累死了。

就在鬼厲凝神思索如何對付這看似根本無法擊敗的血氣怪物的時候,那血氣巨人卻反而先行發生了改變,只見那巨大的血氣身軀突然像是崩潰一樣潰散而開,無數的血氣噴湧而出,形成濃濃血霧在半空中激烈翻騰,但並無消散跡象,反而是越聚越緊,最後變作一個十丈左右的赤紅血氣球體,猶如一顆紅色太陽,在半空中放射出萬道紅芒。

就在鬼厲為之錯愕的時候,那顆血球深處,猛然迸發出一聲巨響,片刻之後,只見從那一片凝結成球的血霧之中,赫然射出數千條之多的紅色觸手,每一隻觸手皆有碗口粗細,長更是達幾十丈,其上血氣蒸騰,縱橫飛舞。

瞬間,整座巨大的洞窟變作了一片紅色觸手的海洋,剛才威力無比的血焰鬼厲可以避讓過去,但此刻面對無處不在、可畏可怖的千百根觸手,就連鬼厲也不禁頭皮發麻,面上變色。

從最初與小灰鬥法開始,放射腐蝕圓球,召喚骷髏,到後來化身血氣巨人,再到眼下的異狀血球萬千觸手,這洞窟之內的詭異力量神秘陣法,竟彷彿有著無窮無盡的異法奇能,凶戾之中卻自是變化萬千,令人無法不產生絕望之心,無力應對。

「咄咄咄咄!」

破空聲尖銳響起,鋪天蓋地的觸手從四面八方衝了過來,退無可退,避無處避,鬼厲面容凝重,大喝一聲,周身金芒清光同時亮起,形成一個光罩將自己身體與小灰包裹其中,同時手中也第一次出現了法寶噬魂。

不過是眨眼功夫,在令人牙酸的銳嘯聲中,漫天紅色觸手撲下,登時將鬼厲的光罩圍了起來,不要說是密不透風,就是連其中一點清光金輝也看不見,映入眼簾的完全是怪異的紅色觸手一層層緊緊圍縛起來,在半空中變作了一個詭異的紅色球體。

那些紅色觸手微微蠕動,看得出都在全力縮緊,向內擠壓,而半空中看去被紅色觸手圍住形成的紅色球體,緩緩內陷,片刻之後又反彈到原狀,但周圍紅色觸手再次發力,又向內陷了幾分,只是其中似乎反彈之力甚大,慢慢的又被彈了回來。

就這樣像是心跳,又似呼吸一般,反覆多次,突然紅色球體之中發出一聲爆裂之聲,片刻之後就轉為轟然大響,一大片紅色觸手像是被炸開一般頓時被巨大力道撕成粉碎,化作紅煙向四周散去。殘影之下,鬼厲的身影電射而出,從半空中飛了出來落到血池正中的平台上,但立腳處身子一軟,險些站不穩當。

看鬼厲的面色蒼白之極,隱隱聽到他喘息之聲,以他此時的道行,居然在這一會的時間就被面前這詭異的敵人逼到如此地步,可想而知這四靈血陣的厲害。

只是四靈血陣與伏龍鼎顯然並非如此而已,雖然被鬼厲脫困而出,但半空中被炸裂的一大片紅色觸手對半空中那個巨大的血球來說,似乎根本不算什麼,事實上,那些觸手炸裂之後化作紅煙靈氣,轉眼之間又大部分都被那個詭異的紅球吸了回去,如此靈氣循環不休,再厲害的人也是望風披靡。

只不過片刻之後,更多的紅色觸手又從懸浮在半空之中的紅色血球上化生出來,無數長長的紅色觸手在天空中揮舞著,當真可怖可畏,就連鬼厲也心中為之發寒。

眼看著更多的紅色觸手遮蔽天空,咄咄有聲,又要呼嘯而下,鬼厲已然生了退意,面前這種鬼物根本不似人間之物,直非人力所能抵擋。正當他展開身形將要躲避天上撲下如疾風暴雨一般的紅色觸手群,掠向那個洞口時,突然一直緊緊趴在他肩頭的猴子小灰尖聲叫了一聲,叫聲急促,似乎發現了什麼,用手向著天空那個巨大紅球指了一下。

鬼厲一怔,剛才他全部精力都苦於應付可怖的紅色觸手,哪能有閒工夫去觀察那個紅球,此刻匆忙之間仍是猛抬頭順著小灰手指的方向向遠處紅球瞄了一眼。

這一看,卻登時令他停下了身子,只見在殷紅如血的紅色球體最深處,竟亮起一道淡淡白色光輝,與周圍狂暴凶戾的血色紅芒截然不同,而幾乎就是在這白色光輝亮起的片刻,那不可一世所向披靡的詭異紅球怪物竟然也生異變,像是原本風光爆滿的氣袋,瞬間從內部被人刺了個洞一般,頓時洩了氣,紅色光芒急速黯淡,漫天紅色的觸手在半空中僵硬的停頓了一下,大半化作紅煙,小半倒縮了回去,而原本達十丈餘大小之巨的紅色血球,也迅速縮小了。

那些半空中的血芒急速翻滾著,大有瘋狂之意,但卻無可奈何,即使隔了老遠,鬼厲竟也能隱隱感覺到其中那股瘋狂與切齒痛恨的暴戾之意。

眼前這種異變陡然發生,直令人眼花繚亂目瞪口呆,但隨著天上紅芒漸漸變弱,在鬼厲目光緊緊注視之下,終於是露出了血色紅球內部最深處的一團妖異紅雲。那裡的血氣紅芒顏色最深,遠遠看去,似乎濃烈的像是要滴出血來,而那道逆轉乾坤的白色光輝,也正是從這片紅雲包裹的最深處射出的,雖然與周圍狂暴的血氣相比看起來弱不禁風,但卻始終沒有動搖的跡象,相反的,反而是這道如光匕一樣的白光周圍,血氣紅芒緩緩減退了顏色,逐漸消散開去。

鬼厲甚至突然驚覺,自己腳下和這個巨大洞窟周圍石壁所發生的地震,那劇烈的顫抖此刻也漸漸平復了下來,只有空氣中那股血腥氣,仍是那麼的濃烈,不知是不是因為腳下血池中血水太多的緣故。

半空中那團血氣仍舊是在不斷消退之中,不住有紅芒發出尖利的呼嘯聲從旁邊急速掠過,像是極度不甘卻又無可奈何,終於,在紅雲盡數退散之後,紅雲深處露出了真面目。

一只形式古拙,散發著滄桑古意的古鼎,周身銘刻著奇異銘文,鼎身正面有一個詭異的惡魔面孔,在面孔額頭正中,那一道此刻看來已經是光彩耀眼奪目的白色光柱,就是從此地發射而出。

「伏龍鼎」!

鬼厲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古鼎正是鬼王昔日最看重也最神秘的法寶重器。

鬼厲緩緩轉身,目光從懸浮在半空中的伏龍鼎上收了回來,向四周望去,早已破爛不堪、裂縫叢生的四面洞窟石壁,腳下詭異而可怖的巨大血池,還有禁錮在其中的有氣無力、痛苦不堪,一看便知被下了神秘禁制的四大靈獸,這一切,難道都是鬼王所做的麼?

而頭頂之上那可畏可怖的詭異力量,無形怪物,根本不應該存在於這人間俗世的東西,莫非也是鬼王召喚出來的麼?

這等行徑,除了「喪心病狂」這四個字,當真就沒有其他的言語可以形容了。

小灰此刻似乎也在激戰過後,失去了往日好動的性子,靜靜地趴在鬼厲肩頭,但牠的三隻眼睛,卻是不住地向天上那只伏龍鼎眺望著,似乎也對剛才那股神秘的力量心有餘悸。

鬼厲臉色肅然站了許久,隨後緩緩走向平台的盡頭,腳下的地面經過剛才那場劇烈的鬥法,殃及池魚,原本堅硬的地面也早變作了坑窪不平,到處都是被腐蝕或巨力擊打出的大洞小洞。他站在平台邊緣,像是最初小灰一樣,俯身向下方看去。

趴在肩頭的小灰此刻也收回看向伏龍鼎的目光,低低哀叫了幾聲,似乎也有懇求之意,想請求鬼厲救救底下的饕餮等靈獸。鬼厲雙眼中異芒閃動,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他剛才混亂中看到底下四大靈獸時就感覺有些不對,此刻仔細看了看,便已然發現,這四隻所謂的上古靈獸洪荒遺種,俱已是元氣大傷,一身仗以橫行的靈力十去其九。

鬼厲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世上居然還有這等歹毒之極的吸噬靈氣的異術,看來古怪自然是就在這巨大洞窟中布下的神秘陣法,以及天上那只伏龍鼎了。

他心中不禁有些猶豫起來,眼前這歹毒的四靈血陣於他而言,自是沒有絲毫好感,而底下那四隻靈獸中倒有三隻跟他關係不淺,頗有淵源,於情理上說,幫這些靈獸脫困似乎是理所應當。但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淳樸少年了,轉念一想,已然想到這陣法威力如此巨大,眼前這一切更不用說定然是花費了鬼王無數心血才得以佈置完成,自己若貿然出手,壞了鬼王大事,豈非等於與其翻臉?

其實若只是與鬼王翻臉,鬼厲沒有絲毫畏懼之心,說翻就翻了,奈何這中間卻還有一個碧瑤躺在那兒,整整十年……

心中一想到碧瑤,鬼厲眼中光芒便黯淡了下去,輕輕歎了口氣,緩緩站直了身子,對著肩頭小灰,默默搖了搖頭。小灰頓時焦急了起來,捉耳撓腮,雙手揮舞,滿臉懇求之意,顯然是要鬼厲去救下方靈獸。鬼厲眉頭緊皺,面上陰晴不定,心中也是猶豫不決。

就在這時,突然從他們身後傳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音,鬼厲與小灰都是吃了一驚,同時轉頭看去,只見一身黑衣的鬼先生不知何時,居然也來到了他們身後的平台之上,而那件上古神物法寶星盤,卻是大放異彩,滾滾光芒如波濤一般洶湧澎湃,在星盤周圍化作一根光柱,直衝上空,竟是與那伏龍鼎上神奇光柱遙相呼應。

而在耀眼光柱之中的星盤,下方幻化生出無數片潔白光瓣,一片接一片連接在一起,猶如佛門菩薩座下的蓮花寶座,晶瑩剔透,如水晶一般,將星盤拱衛其中;星盤之上,陣陣霞光寶氣裡面,亮起了一個金色古字,熠熠生輝,在光輝之中浮沉不定,但這一次,這亮起的金字卻再沒有黯淡下去,反而是越來越亮。

隨著這個金字的閃亮,像是呼應一般,半空之中,那制縛伏龍鼎的光匕光輝也隨之亮了起來。

鬼厲心中猛然一緊,踏上一步,厲聲道:「你做什麼?」

但鬼先生卻似乎充耳不聞鬼厲的話,此刻他黑色的身影被完全包裹在星盤散發出的光輝之中,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面前懸浮的星盤,不知怎麼,看去他竟少了幾分平日的鬼氣,而多了幾分莊嚴之態。

只見在星盤耀目光輝照耀之下,鬼先生手若如來拈花,悠然空逸,在星盤光輝最盛的中央處輕輕一點,幾乎是隨著他的指點,另一個金色字體躍然而出,大放光芒,在星盤上方的光輝中輕輕沉浮;而鬼先生一刻也沒有遲疑,眼睛緊緊盯住光芒中央,像是找尋著什麼,片刻之間,又在星盤中央連點了四下。

四個金字,依次浮現,整個星盤光輝大盛,周圍光柱的範圍已擴大了兩倍有餘,而與此對應的,天空上方的伏龍鼎上的「乾坤鎖」光柱,也猛然漲大了數倍,並發出卡卡輕響,不停晃動,竟似有脫體而出的跡象。

鬼厲這一驚非同小可,再笨的人經過剛才那場激戰也知道,那惡魔面孔上的神奇光柱是此刻唯一能禁錮住那股無敵無匹詭異怪力的東西,若萬一這乾坤鎖竟是被解開了,後果如何可想而知。他此刻再也顧不得什麼情面,情急之下,身形掠起向鬼先生衝去,口中大喝道:「住手!」

不料他身形雖是快若閃電,但在衝近鬼先生與那星盤周圍五尺距離的時候,竟是被一股柔軟但充沛之極的無形力道彈了開去,而也就是在鬼厲被阻擋的時候,鬼先生再一次向星盤上點了下去。

這一次,他卻似乎點得很慢,手指微微有些發抖,不知是因為心中緊張,還是貫注了全部力量太過用力的結果,略帶顫抖的手指伸進了星盤光輝之中,有那麼瞬間的停頓,片刻之後,只聽一聲輕輕的脆響,第七個金色的字體,緩緩在星盤上方升起了。

這第七個金字,看去比之前六個金色字體大了些,顏色也更為深邃,升到星盤上空之後,也不像其他金字那般沉浮不定,而是緩緩升起,就那麼固定在半空之中。隨著這第七個金字升空,其餘六個金字頓時圍攏過來,在其周圍圍成一圈,瞬間七個金字金光大盛,匯聚做一道金光之柱,不過手指粗細,直衝向上方伏龍鼎上的乾坤鎖光柱。

偌大的洞窟中,不久之前還風雲激盪翻湧的巨洞,此刻突然陷入了一片異樣的寂靜,什麼都安靜下來了,連呼吸都沒有,所有的目光,鬼厲、鬼先生、小灰、血池之中的靈獸,甚至那冥冥中的詭異存在,都屏住呼吸注視著,那即將發生的事!

「啪!」

很輕、很輕的一聲脆響。

伏龍鼎上乾坤鎖的光柱迅速黯淡消失了,留下了惡魔面孔額上正中的一個手指頭大的小洞,而從星盤上射出的金色光柱,就恰好射在這個小洞之上。片刻之後,從小洞中緩緩滾出了一顆珠子,呈現深藍之色,落在金色光柱之中。

金色的光柱緩緩收了回來,慢慢下降,而這神秘的藍色珠子也緩緩隨之落下,向著星盤而來,當這顆珠子靠近地面更能看得清楚些的時候,可以看到其中的藍色竟猶如茫茫大海,無窮無盡,且淡淡煙氣鎖於其中,緩緩流轉猶如潮升潮落,日月行天,亙古不絕。

金色的光柱漸漸黯淡,在星盤之上的七個金字也逐漸淡化,最終消失,而那顆取下的深藍奇珠,卻就這般懸浮在星盤上方半尺處,緩緩開始旋轉起來。星盤周圍的耀眼光柱都在迅速消退,逐漸收回了星盤之中,很快的,星盤恢復了原來的模樣,懸浮在半空之中,只散發出淡淡的柔和光芒,玉盤中央那些小小如繁星一般的玉塊仍是永無休止地奔馳滑行著,所不同的,是星盤上方多了一顆藍色旋轉的美麗珠子,看去猶如星盤是天穹,所有的星斗卻都只圍繞著那一顆美麗的深藍星珠而運行著。

天地至理,億萬年悠悠歲月,彷彿都在這一個瞬間,幽幽地在這小小星盤中表露了出來。


洞窟之中,一片寂靜,似乎一切都被這瑰麗神奇的景象所震懾住了,只是,這份寧靜僅僅持續了片刻。

「轟!」

無以言表的巨大轟鳴聲,帶著亙古以來千年萬年的狂喜,無窮無盡的血芒霍然在這個巨大洞窟之中出現,每一個地方都是濃烈的血氣蒸騰,每一個角落都是呼嘯的紅色光影,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氣沖天而起,高高懸浮在天空之上的伏龍鼎,無數的血氣瘋狂地向其湧去。

古拙的古鼎上,原本蒼白的神秘銘文一個一個亮了起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化作血色的文字,半空中響起了神秘而妖異的聲音,如蒼老寂寥的遠古妖靈,頌讀著遺忘千年的詩篇。

紅色,血紅的顏色,如潮水一般瀰漫湧過了整座伏龍鼎,將它變作了一個紅色閃耀的妖物,最後,所有的血氣都圍繞在古鼎鼎身正面的那張惡魔面孔旁,從下巴開始,一點一點向上侵蝕著。紅了嘴唇,淹沒了鼻子,吞噬了眼睛。

最後,像是全部的血氣一起呼嘯,整座伏龍鼎也為之震顫,所有狂暴的血芒光影在這個巨大的洞窟中一起狂嘯,刺耳的嘯聲轟鳴不絕,血池中的血水開始沸騰,地動山搖,亂石墜落如雨……

血氣,奔騰如勢不可擋的洪流,瀰漫過了那個小小藍珠曾經所在的洞穴,染紅了整張惡魔的面孔。


「轟隆!」

狐岐山頭,風雲變色,天降神雷,炸響於天際山顛!

狂風大作,吹盡了巨石煙塵,蕭蕭天地,一片蒼然肅殺景色!

狐岐山洞窟之內的寒冰石室,地面和石壁都在再次劇烈的地震中顫抖著,亂石紛紛落下,而鬼王卻恍若不覺,此時此刻,他雙目已經盡成血紅之色,詭異之極。

在顫抖的石室和落下的亂石中,他緩緩抬起右手看去,在右手手掌的掌心,此刻竟是從血肉之中清晰的浮現出了一個血紅色的銘文,形若古鼎,蒼勁有力,帶著幾分詭異之色。

鬼王緊緊盯著手中鼎狀銘文,片刻之後,他慢慢笑了起來,笑聲中滿是暴戾之意,帶著幾分瘋狂,甚至是歇斯底里……

「成功了,成功了……終於成功了!啊……」他深深喘息了一下,聲音早已變得嘶啞不堪,面上肌肉扭曲,面紅如血,顯得十分詭異。

突然,他猛地將右手緊握成拳,剎那間一股強大的力量從他身上迸發而出,幾乎可以看到細微的小小血芒在他手邊如細小閃電般跳動不休,而周圍的石壁也像是受到了巨力拉扯,瞬間倒塌了一大片下來,亂石橫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帶著瘋狂與得意,鬼王向著石室入口走去,只是在石室入口,他卻又忽然停了一下,面上的瘋狂暴戾中,突然現出一分猶豫,身子微動,似乎想要轉過身看看什麼。

在他身後的,是碧瑤安靜躺著的身體。

然而,在那短短的一瞬間遲疑之後,鬼王竟還是沒有回頭,巨大堅硬的石門在他的面前,突然四分五裂震飛了出去,在劇烈的地震與四處飛濺的石雨中,帶著狂暴的決然,鬼王大步走出了寒冰石室。

「轟!」劇烈的震動不斷發出碰撞的異響,落下的石塊越來越大,彷彿就要將這裡吞沒一般。而那個單薄的綠色身影,靜靜地躺在石台之上,孤獨而安靜,帶著幾分淒然。

「叮……叮……」清脆的鈴鐺聲,悄悄的,在這片石室中迴響起來,只是很快就被更巨大的落石轟鳴塌陷的聲音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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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凶猴~


紅色的光影閃爍不停,將巨大的空間照得如白晝一般,四周到處充斥著刺鼻的血腥氣息,一條寬闊的平台道路從洞口延伸出去,直到巨大洞窟的中間。小灰小心翼翼地從通道中走出,跳上了這個平台,牠弱小的身軀看起來在這個巨大的洞穴中顯得格外渺小。

顯然,這是一個和其他地方大不一樣的所在,就算是好動並好奇心強烈的小灰,此刻也感覺到了什麼,並沒有立刻向前奔跑而去,而是站在原地,三隻眼睛向四周看去。入眼處,到處都是一種紅色的基調,半空中紅影閃動,偶然在一片寂靜中會有所喧嘩,卻是一陣怪異的紅風掠過,而在小灰的腳下,平台上的踏腳土地,也顯露出一種詭異的暗紅。

小灰在原地向四周看了好一會,隨後慢慢向前移動,巨大的空間裡,此刻只有牠一個小小的身影在移動著,從高處閃爍不停的紅芒灑了下來,映著牠的身影,在牠的身後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就這麼慢慢向前走著,小灰不時轉頭東張西望,只是這裡的氣氛雖然十分詭異,但在小灰行進途中卻並無絲毫異樣事情發生。很快的,小灰來到了平台的盡頭。站在平台盡頭上,這裡的血腥氣已是最為濃烈,直有撲面而來之感,就算是小灰,也忍不住猴臉上生出厭惡之感,伸出手掌在鼻子面前扇個不停。

平台的盡頭,位於這個巨大洞穴的中間,下方就是深深的血池,小灰慢慢走到了平台邊緣,小心地趴在岩石上,探頭向下面望去。

出現在牠面前的,赫然是一個巨大的血池,裡面的池水鮮紅如血,並從血池底部不斷地冒出無數個小小氣泡來,在水面上迸裂,散發出濃烈的血腥氣。而在這些血水之中,卻有四隻巨大的靈獸,像是被禁錮了一般,大部分身體都浸泡在血水之中,看去都是有氣無力,疲憊不堪,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動不動。

突然,小灰的身子像是僵了一下,同時額頭正中的那隻眼睛,猛然亮了起來。

四隻靈獸中,一隻是似龍非龍的怪物,利齒獠牙,乍一看卻彷彿有三分豬形模樣,乃是蠻荒「燭龍」;另一隻獨腳巨軀,聲似雷鳴,浸泡在血水之中卻仍如小山一般,乃是東海「夔牛」。

這兩隻靈獸小灰從未見過,瞄了兩眼也就過去了,但剩下的兩隻卻是牠曾經見過的靈獸,一隻形如鳳凰,羽毛艷麗,隱有百鳥之皇的威勢,乃是當日在西方大沼澤中守衛天帝寶庫的靈獸「黃鳥」;而最後一隻靈獸,更是令小灰驚怒交集,正是當日跟隨在獸神身邊,獸神離世之後與小灰交好的凶獸「饕餮」。

其他三隻靈獸被困倒也罷了,反正小灰跟牠們也不是很熟,其中黃鳥還與小灰頗有些冤仇,小灰看了牠這般下場,多半還要跳腳高興鼓掌也說不定。但饕餮與小灰交情非淺,看著被血水浸泡的饕餮無精打采、有氣無力的模樣,小灰登時著急了起來,「吱吱吱吱」在平台上方大聲叫了起來。

這一叫,頓時打破了血池的平靜,四大靈獸俱非尋常畜生,雖然被這裡布下的詭異陣法禁錮,一身靈氣幾被吸蝕殆盡,但仍是幾乎同時都抬起頭來,向著上方看去。

遠離血池水面,高高在上的平台邊上,竟然出現了一隻猴子,向著下方大聲尖叫著。

其他三隻靈獸還沒反應過來,但饕餮已是一眼就認出了小灰,巨頭一轉,發出了一聲吼叫,只是這吼聲不過吼了一半,就後繼無力地低落下去了,顯然饕餮一身靈氣十喪其九,已是疲憊不堪。

小灰看到饕餮這般慘狀,更是惱怒之極,只是驚怒之下,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在平台上捉耳撓腮,急得團團轉。而在下方血池中,似乎其他的靈獸也看出小灰表現異樣,並非像是平日在其上施法佈陣的那些人類,一時間鳳鳴雷嘯,加上燭龍怪異的不知如何形容的「哼哼吼吼」之聲都傳了上來,其中大有懇求之意。

這被四靈血陣禁錮的四大靈獸,原本俱是強橫之極的天地靈獸,縱橫一方,從未將什麼放在眼中過,更不用說像此刻這般被迫哀求了。由此可以想像這四靈血陣的歹毒,即使是這些洪荒遺種天地靈獸,也是禁受不住被噬靈浸血的酷刑。

陣陣哀鳴傳來,小灰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忽地,牠像是突然下了什麼決心,一跺腳,竟是從平台上一躍而出。

這個舉動被下方四大靈獸看在眼中,登時一陣騷動,但只見小灰尾巴不停晃動,身形在半空中猛然折返回來,竟是如被風吹送一般,「啪」的一聲落在了平台下方的石柱之上。猴性最擅攀爬,雖然這石柱高聳,但其上仍是粗糙的很,到處都是突兀而出的岩塊,常人望之生畏,對猴子小灰來說卻是最好的落腳點。

只見小灰灰色的身影在石柱上迅速下落,數十丈高的距離,不消一會,牠已經從平台上爬下接近血池水面了。血水近在眼前,血腥氣更是聞之欲吐,周圍儘是紅色的水面,不住有氣泡從前後左右的水面下冒了出來,然後發出輕輕的響聲迸裂開去。

距離石柱最近的靈獸並非饕餮,而是身軀像小山一般巨大的東海夔牛,饕餮在夔牛的左前方,小灰抓著石柱向下張望了一眼,以牠的機靈,自然是不會想到去碰下方那可畏可怖詭異之極的血水了。

片刻之後,小灰像是看到了什麼,四肢都縮了回去,隨即雙腳在石柱上猛然一蹬,藉著這股衝力,整個身子跳了出去,這一跳居然足足跳了半丈多遠,正好落在夔牛冒出血水的肚皮上,隨後藉著這墊腳地方,又是奮力一跳,灰色的身影在血水面上掠過一道平滑軌跡,正好落在了饕餮唯一露出水面的頭頂。

「吱吱,吱吱吱吱……」

一落到饕餮身上,小灰立刻叫了起來,同時雙手在饕餮頭頂上裸露的皮膚到處摸索著,像是關切之極,欲看看老朋友到底受到了什麼傷害。而往日裡凶悍之極的饕餮此刻看去,似乎對小灰的來到也是十分欣慰,口中發出低低的吼叫聲,同時頭顱緩緩轉動著。

周圍,浸泡在血池中的其他三隻靈獸此刻都沉默了下來,不再發出聲音,只是默默注視著饕餮與小灰這裡。

小灰在饕餮頭頂堅硬的皮膚上摸索了一陣,停了下來,似乎有些困惑,一時搞不清楚這周圍的情況,蹲坐在饕餮頭頂,伸手抓著腦袋。不料就在此刻,小灰似乎一時大意,竟忘了饕餮不比夔牛,全身只有頭顱是露出血水的,留給牠站的地方並不大,稍稍一放鬆,不留神間,尾巴末梢竟是不小心落到了周圍的血水之中。

「吱吱吱吱吱……」

小灰像是被開水突然燙到一樣,猛然跳了起來,四周其他幾隻靈獸登時也是一陣騷動,低鳴聲不絕於耳,而在小灰腳下的饕餮自也是嚇了一跳,但牠托著小灰的腦袋又不敢亂動,生怕動得太過劇烈就將小灰給掀落到血水中了,只得低吼不停,同時兩隻銅鈴大的眼珠拚命向上翻去,想要看到小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模樣頗似人翻白眼的樣子,十分好笑。

小灰將自己尾巴抓了過來放在眼前,只見剛才那短短一小段碰到血水的尾巴,雖然並未是皮開肉綻,但居然有幾分焦灼之狀,倒似被火焰燙了一般。牠呆了一下,隨後鼓起腮幫,對著尾巴狠狠吹了幾口氣,不知是不是這樣一來,可以稍減疼痛感覺。

隨後,小灰鬆開了尾巴,小心翼翼地站好,又伸手拍了拍饕餮的腦袋,示意自己並無異樣,饕餮這才安靜下來,而周圍的其他三隻靈獸也平靜了幾分。

只是片刻之後,小灰的目光掠過饕餮以及其他三隻靈獸,看到他們俱是被有氣無力地禁錮在滿池的血水之中,頓時眼中憤怒之色大盛,剛才猴子尾巴不過那麼小小的觸碰一下血水已然這般厲害,這四隻靈獸竟被終日浸泡在血池之中,其所受折磨簡直是難以想像。

小灰眼中怒氣越來越盛,猛然在饕餮腦袋上跳了起來,口中「吱吱吱吱」叫著,同時伸手去拉饕餮,似乎想要將牠從血水中拉起來。看著小灰的動作,其他三隻靈獸又是一陣低低的哀鳴,同時饕餮也沒有隨著小灰的拉扯而站起身來,相反,牠巨大的頭顱在緩緩搖動著。

小灰呆了一下,吱吱叫了兩聲,似乎很是不解。

就在此刻,前方突然傳來一陣低沉雷鳴之聲,卻是夔牛發出的。小灰、饕餮以及其他兩隻靈獸燭龍、黃鳥同時看了過去,只見夔牛似乎想說明什麼,低吼了一聲之後,整個巨大的身軀竟是緩緩抖動起來,看牠的模樣,竟有站立起來的意思。

其餘幾隻靈獸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夔牛,夔牛體形在四大靈獸中最為龐大,看來體力也是最好,只是看牠擻抖抖地掙扎了一會,身軀眼看就要半跪站起來的時候,突然,從牠們所在的血池上方,竟是出現了四道暗紅色的光柱,有如實質,頓時將四大靈獸籠罩在暗紅光影之中。而夔牛原本掙扎的巨大身軀,似乎頓時就失去了力量,如小山傾倒,「撲通」一聲再度倒在了血水之中,血花四濺,在淒厲之中隱隱還有幾分淒涼。

而其他被暗紅光柱罩住的靈獸,同時也都露出了痛苦之色,小灰站在饕餮的頭頂,暗紅光柱罩下,自然也將牠籠罩其中,但不知為何,大概是沒有對小灰下過禁制的緣故,小灰只是驚嚇了一下之後,便發覺自己並無異樣。

四道光柱,從高高在上的半空中射下,在籠罩了四大靈獸之後,很快的,在暗紅光影閃動之中,一縷縷細細的白色靈氣,從幾隻靈獸身上吸蝕而出,悄無聲息地向上方飄去。

見到這種情景,小灰自然是什麼都明白了,猛然抬頭,三眼圓睜,尤其是額間正中那隻金眼,更是金芒閃動,異輝流轉。那籠罩在四大靈獸身上的暗紅光柱,從下往上看緩緩由粗變細,漸漸升高,最後卻是從比半空中那個平台更高了十幾丈的一個懸浮於虛空中的怪鼎上發射而出的。

小灰緊緊盯著那只怪鼎,突然發出一聲尖嘯,雙足一蹬,身子已是離開了饕餮頭頂,直向夔牛躍去。其他幾隻靈獸紛紛盯著小灰,只見小灰身在半空滑行,但身軀赫然已生異狀,額間金目金光大盛,放射出刺目耀眼的光芒,而身軀內部更是傳來「咯咯咯咯」劇烈響聲,猶如骨頭都在顫抖一般。

丈餘距離,小灰一躍而過,落在夔牛巨大的身軀上時,牠身體已被一層金色光輝籠罩,身軀比平日大了一倍有餘,但這顯然並非結束,小灰幾乎沒有在夔牛身上停留,尖嘯連連中,牠又是猛然一躍,身軀再度躍上半空,這一次卻是向石柱躍去了。

而這一次在半空中的滑行,小灰身軀再生變化,從金色的光輝深處,突然又湧現出一層詭異的紅芒,與金光瞬間交織在一起,「轟」的一聲如雷鳴風嘯,三眼靈猴身軀暴漲,如傳說之中的蛻變,牠赫然已變身為身高丈餘的巨猴,三目赤紅如血,嘴中生出尖利獠牙,威風凜凜,煞氣大盛。

「噗!」

一聲大響,已經化身巨獸的小灰撲到了石柱之上,整根巨大石柱竟是顫抖不停。同時小灰更不遲疑,吼聲不斷,快速向上爬去。

數十丈高的石柱,此刻在巨猴手足之間,不過是短短距離,不消片刻,小灰巨大的身軀已然翻過平台,轟然落在地面之上,仰首看著半空中懸浮的伏龍鼎,巨猴以手捶胸,仰首大叫:「吼!……」

這聲威煞是驚人,一吼之下,直有風雲變色之感,原本巨大洞窟中的安靜,終於被徹底打破了。吼聲遠遠傳開,半空中暗紅光影一陣顫動,伏龍鼎上的光圈也是抖了一下,隨後那道道紅芒,似乎都有靈性一般,緩緩轉了過來。

面對著這詭異陣法與未知之物,小灰齜牙咧嘴,滿面凶悍之色,昂首大吼,片刻之後,忽地雙腳蹬地,剎那間巨大的猴軀騰空而起,十幾丈高的距離,巨猴轟然飛上,聲威可畏可怖,半途中紅影盡數退散,眼看就要撞上伏龍鼎。

只是四靈血陣畢竟非同小可,伏龍鼎在小灰眼看就要衝上的時候,突然在周圍出現了一層殷紅如血的光罩,小灰的巨軀撞上了這層光罩,如此巨大的衝力竟被化於無形,不得寸進,又落了回去。

而緊接著,四靈血陣已然開始反擊。

半空中無數暗紅光影紛紛聚攏過來,遠遠看去,伏龍鼎猶如一個詭異的紅色太陽,周圍盡數是萬道紅芒,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光幕。而在光幕之上,漸漸冒出了數百個紅色凸起,個個有三尺見方,片刻之後,「轟轟」之聲瞬間充斥了整個洞窟之內,這數百個紅色凸起竟是一起爆裂,從中射出如血泡一般怪異可怖的圓狀物體,如下雨一般從天而降,疾風暴雨般向小灰落下的身軀射去。

小灰仰天大嘯,吼聲如雷,周身金紅光芒越發熾熱,身軀甫一落地,便倒翻出去,身手之靈活幾如沒有絲毫重量。從半空中射下的詭異之物紛紛砸在平台地面之上,瞬間將堅硬的岩石地面腐蝕出一個個大洞,發出「絲絲」怪響,聽了令人驚心動魄。

這疾風暴雨般的攻擊才過,還不等小灰回氣,半空之中那可怖的光幕又生異變,巨大的紅色光幕上,再度凸起數十個凸起,但這一次每個俱是半丈之巨,且速度極快,根本不等小灰反應過來,那些巨大的新的凸起已然再度爆裂,從其中迸裂而出的並非剛才圓狀腐蝕怪物,赫然竟是一個個血紅的骷髏光影,或手持刀劍,或口噴毒液,更有噴火、冰凍等等怪物,不一而足,從半空中嘶吼撲下,張牙舞爪地撲向小灰。

這等可怖景象,直如地獄一般,巨大的洞窟之中此刻風急亂嘯,血池中的血水也是如沸騰一般滾滾不休,四大靈獸彷彿也極其憤怒,俱是仰首長嘯,吼聲連連。

平台之上,數十個巨大骷髏一起撲下,但小灰面對這等景象,面上凶悍之色竟不稍退,雙手握拳在胸口猛然一捶,張口大呼,不退反進,竟是對著前方潮水般衝來的骷髏大隊迎面衝上,化作灰色巨影,瞬間衝入血紅陣中。

「吼啊……」

巨大的嘶吼聲如驚雷炸響,撕裂人間,小灰衝入骷髏群中,左衝右殺,巨手狂揮亂舞,登時將面前幾個骷髏打的飛了出去,前頭一個骷髏剛欲揮刀砍來,小灰一拳打去,生生就將那刀刃反砍到骷髏頭頂之上,順便又飛起一腳,「咚」的一聲將這骷髏踢了老遠,直飛出平台,掉下了血池去了。

周圍骷髏怪嘯連連,紛紛圍上,似乎也根本不知畏懼,種種惡毒招法,一時從四面八方都向小灰巨軀上撲將過來,不過片刻之間,小灰身上灰色的毛髮已被燒出了五、六個傷口,其中更有一些已在瞬間發黑,顯然是有劇毒。

劇痛之下,巨猴卻彷彿更是凶性大發,回身一掌打去,如雷電轟鳴,巨大風聲席捲而過,轟隆隆巨響之下,生生將三個骷髏的腦袋打得掉在地上,還兀自轉了幾圈,剩下的無頭身軀,向前衝了幾步,才頹然摔倒。

這一輪下來,小灰剽悍無比,已然將數十個骷髏廢了一半,但身上掛彩的地方也不少,只是這些傷口似乎更是激發了小灰的凶悍,額間之目血芒大盛,大吼一聲,衝著剩下的骷髏又撲了上去。

那些骷髏自也是悍不畏死地衝了上來,小灰衝到陣中,抬腳就先將旁邊一個骷髏踹的是四分五裂,隨後背後突然一痛,後面一個手持大刀的骷髏怪叫連連,將刀深深砍進了小灰背上,小灰一聲大吼,硬生生一個轉身,背後血光四濺,鮮血飛濺出來,那骷髏似乎也怔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小灰巨手一把抓住那個骷髏,吼叫聲中,用力一拋,遠遠地擲了出去,生生砸在遠處堅硬的洞窟石壁上,頓時粉碎。

來不及去眺望戰果,小灰眼中凶芒更盛,返身撲去,旁邊一隻骷髏手持長槍捅來,小灰看也不看,徑直一伸手就將這骷髏手中長槍抓住,扯了過來,不料那骷髏也是凶悍,手持長槍死也不放,整個身子被帶了過來,半空中還想不斷刺向小灰。

小灰更是惱怒,手抓長槍突然伸到頭頂,如蕩風車一般猛然旋轉開去,「嗚嗚嗚」風聲頓時響起,那骷髏被長槍帶著反倒成了小灰手中一件其長無比的兵刃,登時將附近十幾個骷髏打到飛了出去,平台雖然寬敞,但對小灰和這些骷髏此刻巨大的身軀來說,簡直和圓桌無異,這一下頓時紛紛跌出平台,向血池中掉了下去。

「噗咚、噗咚」,響聲連綿不絕,十幾個骷髏盡數落入血池之中,多數還在掙扎,看樣子似乎仍要完成使命,再回到平台上與那隻凶猴決一死戰。只是還不等他們在血池中停穩,忽地幾個巨大的身軀陰影已經出現在他們面前,此刻四靈血陣忙於與小灰鬥法,對四大靈獸的暗紅光罩已然撤銷,這些靈獸雖然早已靈氣空虛,但千萬年的強橫靈獸,又豈是等閒之輩。

「啪啪啪啪」,脆響聲不絕於耳,四大靈獸雖然不能像往日一般縱橫睥睨,但巨大的身軀仍在,直接靠了過去,碾壓了一圈,便將十幾個骷髏壓碎了大半。這些日子以來這些靈獸委實被欺迫得緊了,心中怒氣非同小可,壓了又壓,直壓了七、八次氣喘吁吁,似乎還不解恨的樣子。

而僥倖一兩個跌得地方比較偏遠逃過碾壓的骷髏,正要划水逃走,卻見那些靈獸猛然轉過頭來,一個個張開血盆大口,竟是直接將它們咬住,生生吞了下去。

底下血池中幾隻靈獸一吐心中惡氣,高處平台上的惡戰也仍在繼續,十幾個骷髏被打到下面,平台上只剩下三、四隻骷髏,對著小灰砍劈不休。不過對小灰來說,這些更是不在話下,蹂身撲上,東砸西踹,登時就廢了幾個,只剩下一個骷髏仍是惡狠狠撲了過來,小灰凶性大發,對砍來的刀看也不看,大吼一聲撲了過去,將骷髏一掌打倒,張開大嘴一口咬在骷髏頭上,尖利獠牙也刺了進去。

那骷髏搖晃了兩下,頓時碎裂開去,小灰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得意之極,仰首對著天空那只伏龍鼎大聲吼叫,雙手握拳捶著胸口,猖狂至極。

半空中的四靈血陣似乎沒想到小灰竟是如此強悍,有那麼片刻的停頓,但隨即紅色光幕再度亮起,這一次卻是光芒內斂,伏龍鼎上紅芒緩緩流轉,古鼎鼎身之上的那張惡魔面孔忽然雙眸閃爍,直如活了過來一般,猙獰之狀難以言表。

只是雖然伏龍鼎凶戾之氣大盛,但如光匕一樣緊緊釘在惡魔面孔之上的乾坤鎖,卻似乎絲毫不為之所動,任憑伏龍鼎上紅芒幾度衝擊,仍是如釘子一般刺在惡魔額間,令周圍血氣無法聚攏。

就在這伏龍鼎血芒回攻的時候,周圍剛才還大戰一場的氣氛倒是出現了短暫的喘息機會。小灰巨大的身軀站在平台之上,對著懸浮在半空中伏龍鼎高聲吼叫,大有挑釁之意,誰知伏龍鼎似乎突然沒了聲音,一點沒有反應。

小灰凝目看了一會,額間金目金光閃爍,忽地身體一頓,似乎看到了什麼,低吼一聲,隨手抓過旁邊碎裂在地的一具骷髏,直向半空中的伏龍鼎拋了過去。

骷髏剛到伏龍鼎周圍,便仍如前次小灰衝擊的時候一般,被一層紅色的光罩給擋下了,小灰在地下怒吼連連,撿起手邊散佈的碎骨,連續不斷地向伏龍鼎扔去。

破空銳嘯之聲不絕於耳,聲聲越發尖利,小灰此刻變身之後的勁道何等厲害,半空中伏龍鼎的光罩雖然守得四平八穩,但不知怎麼的,似乎伏龍鼎本身靈力都大部分內斂回去對付那條小小的光柱了,外圍的這面光罩剛開始還紋絲不動,到後來居然有些搖晃起來了。

站在下方的小灰看得真切,頓時信心倍增,怪嘯連連,頓時碎骨如雨,紛紛從下方扔了上來,重重砸向那暗紅色的光罩。

自從四靈血陣佈陣之後,只怕從未有過今日之狼狽景象,尤其面對的敵人,居然還是一隻猴子,雖然小灰並非普通猴子,而四靈血陣本身也有乾坤鎖之重大內患,但若是鬼先生等人看到了這幅情景,想必一定會氣得吐血罷!

眼看著在小灰古怪之極的碎骨攻勢之下,伏龍鼎外圍的那層光罩左支右絀,險險已支撐不住,而伏龍鼎鼎身之上,一陣陣的血氣紅芒卻仍是不停地衝向那張惡魔面孔,顯然對伏龍鼎來說,似乎更重要的反而是衝擊那白色的乾坤鎖。

就在這關鍵時刻,平台上扔東西扔得不亦樂乎的小灰忽地一怔,身子前後左右地面之上,不知何時竟然空無一物了,剛才那麼多的碎骨,居然都被牠扔了出去。小灰怒吼一聲,抬頭看去,只見自己彈盡援絕之後,上面那層光罩得到了喘息之機,已經有慢慢再度平穩下來的趨勢。

小灰跺腳怪叫,大為憤怒,猛然間恨恨用手砸向地面,牠此刻力道何等之大,地面雖然堅硬又豈能擋牠凶猴一擊之力,頓時亂石飛舞。

突然間,小灰三隻眼睛一亮,伸手在地上一陣狂打,頓時轟隆隆嘩啦啦亂響聲中,亂石橫飛,小灰更不遲疑,當場就搶過這些大塊碎石,再度向天上伏龍鼎扔去。

石頭堅硬,還勝過那些骷髏碎骨幾分,剛才碎骨攻勢變作此刻的碎石風暴,勁道又增三分,且彈藥無窮無盡,直如暴風驟雨一般洶湧澎湃呼嘯而來,那剛剛有些穩定的光罩登時亂作一團,「轟轟轟轟」亂石轟炸之下,終於在發出了一聲脆響之後,紅色光罩頹然散去,露出了伏龍鼎真身。

站在平台上的小灰看得真切,一聲興奮大吼,就連血池之中的四大靈獸,也看得興奮起來,吼叫連連。

小灰更不遲疑,一把搶過身旁最大的一塊巨石碎塊,足足有一個人的大小,大叫一聲,重重向伏龍鼎拋了上去。

這巨石快如閃電,夾帶無比威勢,直衝而上,半路上沒了光罩遮擋,片刻之後,終於是硬生生直接砸在伏龍鼎鼎身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伏龍鼎鼎身劇震,遍佈其上的紅芒頓時大亂,而聚集在惡魔面孔周圍的血氣也倒流而回,原本平穩懸浮半空的古鼎,終於是被小灰打的是傾斜了幾分,亂了陣腳。

不過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伏龍鼎上紅芒瞬間盡數亮起,整只古鼎幾乎變作紅色,一股巨大而詭異的神秘力量,終於再度出現了,而像是與之呼應一般,伏龍鼎上的那把乾坤鎖光匕,也突然大放光芒。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鋪天蓋地,整個巨大的洞窟開始全部震動起來,四面石壁上原本就有的巨大裂縫中紛紛有亂石跌落,如惡魔驚醒,血芒暴漲,從半空中猙獰地凝視著下方那隻猖狂的巨猴……


這震動從微小迅速變大,瞬間變作一股狂暴的力量震撼了整座狐岐山山脈,遠離血池的地方,鬼王宗洞窟裡再度被一股絕望的恐懼所籠罩。

在鬼王石室,鬼厲與鬼先生猛然抬起頭,前所未有的濃烈血腥氣連他們這間石室也充斥了這個味道,地面在劇烈的顫抖著,而在他們最初的驚愕過後,在他們面前的星盤,像是突然又受到了什麼神秘力量的召喚一般,終於再度發生了異變。

星盤之上所有的玉塊古字瞬間盡數亮起,柔和的白光轉眼間已亮得令人無法目視,而一面面小玉塊滑行的速度竟是突然間快了十倍不止,猶如閃電一般在星盤中央呼嘯而過,似乎天數命運,都在轉瞬之間,劇烈地發生了變化。


更遠處,寒冰石室之內,劇烈的地震與四周石壁上紛紛落下的碎石也和之前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這股猶如世之末日一般的情景中,鬼王卻緩緩站起了身子,面上出現了奇怪的表情,似狂喜,似激動,似凶戾,似飢渴,聲音也轉為低沉嘶啞,低低地迴盪在空蕩蕩的石室中。

「這一天,終於來了麼……」


而在狐岐山山頂,小白迎風佇立的身影也突然一震,腳底傳來了陣陣顫動,她沒有感覺錯,是整座狐岐山山脈都在顫抖,萬年以來從未有過的景象,在今日發生了。

她冰冷的面容上掠過譏嘲的笑容,忽地振衣而起,白影飄飄,卻是向山下掠去,看那方向,正是鬼王宗洞窟的入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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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門~


三天過去了。

守候在鬼王石室裡的鬼厲,他的面色已經從最初的平靜漠然變成不安再變作焦灼,到現在則是已經滿面的煩躁與不耐煩。對他來說,儘管他曾經做好了這件星盤畢竟不是普通寶物,參透其中奧秘需要頗長時間的思想準備,但是他絕對沒有想過居然要三日之久,而且最重要的,此刻看來這三日的工夫雖然花去,鬼先生卻似乎依然沒有什麼進展。

按他原先的想法,當日鬼先生第一次接觸這個星盤的時候,便引發了星盤異變,該當是對這件寶物頗有幾分心得才對,只要經過數日參悟,便不難參透其中奧秘。誰知這三日之中,他守在鬼先生身邊,只看著鬼先生將這件上古神器翻過來倒過去看個不停,別說看得爛熟了,鬼厲甚至覺得鬼先生應該是將那些玉盤中央不住滑行的小玉塊上的古字都一個個記住了才是。

然而,鬼先生卻顯然陷入了某種窘境之中,又或者說,在參悟這件寶物之上,鬼先生是遇上了極大的難題,數日之下,毫無寸進。

鬼王居住的石室相比起狐岐山洞窟內其他人的石室自然是要寬敞了許多,且分為兩進,外側較大的一間是鬼厲與鬼先生參悟星盤的地方,內側較小的自然就是鬼王的臥室。雖然鬼王不在,但這三日來鬼厲與鬼先生都沒有踏進內室一步,以他們二人的道行,莫說三日三夜,便是十日十夜不睡,也盡可以支撐的住。

只是最難熬的地方,仍是「等待」二字。

三日來,鬼厲寸步不離這間石室,猴子小灰自也待在這裡,不過猴性好動,這三天不挪地方,可把小灰給憋壞了。只見此刻鬼厲與鬼先生二人仍是大眼瞪小眼地望著那件星盤寶物,三日下來,他們也都懶得去理會小灰了。

小灰在這間石室裡東跑跑西竄竄,三日下來也早就將每一個角落都看得熟悉了,這時牠跳上了鬼王平日裡的那張大書桌,換了平日鬼王宗上上下下可沒有一人膽敢如此,但此刻天高皇帝遠,居然也沒人來管牠。

小灰百無聊賴,在大大的書桌上一會躺下,一會又爬起,一會手舞足蹈,一會又四腳朝天,到了最後,終究獨自一個太過無聊了,只得又訕訕坐起,伸手不停抓著腦袋,嘴巴裡發出低低的「吱吱」聲,四處張望,想要找點樂子。

這間石室雖然寬敞,但也沒有大到誇張的地方,所以很自然的,牠的眼光看到了內室。小灰撓了撓腦袋,回頭向鬼厲那邊看去,只見鬼厲滿臉陰沉,看去頗有幾分戾氣浮現在臉上,顯然心情大大不好,而鬼先生則是聚精會神地研究著手中那件散發出淡淡白色柔和光芒的星盤,間中偶然抬眼,也是看了鬼厲一眼,便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那二人顯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星盤之上,就算多出的一點警惕之心,最多也是看看對方而已,沒有人多管這邊的猴子哪怕一星半點。小灰聳了聳肩膀,嘴巴一撇,「嘖嘖」嘟噥了兩聲,尾巴搖晃了兩下,轉過了身子,向那間內室看了一會,隨後從書桌上跳下來,慢慢走了過去。

鬼王的居所石室中擺設並不奢華,相反十分簡樸,顯示出這裡的主人並不在意世俗的奢華享受,外間如此,內室也是如此:一座木床,一張圓桌,三把圓凳,周圍石壁上掛著四幅字畫,第一幅是山水寫意,淡墨留白,頗有出世之意;第二幅是花鳥迎春,鳥飛花上,春意盎然;第三幅畫,畫的是叢中臥虎,意境卻又與前兩幅不同,虎氣凜然,威勢凜冽,赫然有雄視天下之意。

小灰自然是不懂什麼字畫意境的,什麼山水花鳥,在猴子眼中如白布無異,倒是第三幅臥虎之畫,虎威凜凜頗為逼真,小灰初見還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齜牙咧嘴對著牆上那隻老虎做了個鬼臉,「呸」了一聲吐了口口水。

這三幅字畫一字並排掛在內室石壁上,彼此相映,雖然畫中意境大異其趣,但看去居然隱有一分和諧,自成格局。而與這三幅畫相對的,在另一側的石壁上,卻只孤零零掛著一幅畫。

畫中並非山水,也非花鳥,而是一位美麗婦人,這畫卷乃是工筆之畫,極盡精細之道,那美麗婦人身上小到戒指、耳釘,竟也逼真至極,更不用說面上端莊秀麗的容貌了,令人看去不由得自生愛慕之心,可謂是世所罕見的畫中珍品。

只是在人雙眼中的畫中珍品,在猴子三隻眼裡,自然就要大大的打上一個折扣了,小灰看去毫無驚艷動容的表情,瞄了幾眼,又回頭去看那隻老虎的畫像了。不知道在猴子眼中看來,真正的好畫是什麼樣子的,或許該當是惟妙惟肖地畫上幾隻猴子麼?

猴子到底喜歡畫的什麼人們自是無從得知,不過此刻小灰最關切的顯然還是那幅畫著叢中臥虎的畫卷,牠三隻眼睛眨了眨,跳到畫卷下方抬頭向畫上看去,那畫中之虎威風凜凜,功力也是非同小可,筆力雄健,幾有猛虎破畫而出,仰天長嘯,萬獸震服之感。

小灰看了好久,忽地又轉頭向外面看了一眼,卻見外間那裡鬼厲與鬼先生的身影都已經被石壁遮擋住了,看不到內室的情景,而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外面也沒有動靜,顯然仍是無人注意到小灰的動靜。

猴子回過頭來,伸手抓了抓腦袋,片刻之後,像是突然下了決心,縱身猛然一跳,竟是從地面高高躍起。這三幅畫卷本都是掛在石壁之上,下面除了石壁之外並無桌椅等可攀爬之物,一般來說普通猴子等畜生是搆不著的。只是小灰又豈是普通的猴子了,這一躍之下,居然就跳到畫卷頂端,猴爪一伸,便輕輕鬆鬆將這幅畫卷取了下來。

只是畫卷頗長,隨著小灰身子落下,收勢不住,發出了「啪」的一聲響聲,掉在了地上。

這一聲響動雖然不大,但外面那兩人都是何等人物,登時便驚動了他們,片刻沉默過後,鬼厲在外面的聲音傳了過來,略帶疑惑地叫了一聲:「小灰?」

「嗦嗦、嗦嗦……」

隨著一陣拖地怪異的聲音,在鬼厲與鬼先生二人的目光注視下,灰毛猴子從鬼王石室的內室中跑了出來,同時手上抓著一幅畫卷,另外有大半的畫紙散落開來,拖在地上,被牠從內室中拖到鬼厲面前。

鬼厲與鬼先生都是呆了一下。

小灰手上緊緊抓著那幅畫,跑到鬼厲跟前,口中「吱吱吱吱」叫個不停。

鬼厲皺著眉頭,伸手將那幅畫拿了過來,展開一看,卻是畫工精巧,筆力雄健的叢中臥虎圖,他上上下下打量兩眼,看向小灰,道:「你拿這幅畫做什麼?」

小灰蹦了起來,手舞足蹈,面上神色大是興奮,雙手揮舞,或指畫中猛虎,或虛空畫了個奇怪的圖案,不一會又手指北方,忙得不亦樂乎,只把在旁邊的鬼先生看得眼花繚亂,他雖然學識淵博世所罕見,但對於這隻三眼猴子的猴語,自是一竅不通,滿腹疑問之下,只得轉眼向鬼厲看去。

誰知看鬼厲面上神情居然也有幾分錯愕,看著小灰的動作以及不停發出吱吱的叫聲,鬼厲又向那畫中看了一眼,遲疑了一下,道:「你……莫非是覺得這畫裡的東西很像大黃,所以想把這幅畫帶走,日後送給大黃?」

小灰立刻頻頻點頭。

鬼厲雖然此刻心情不好,但仍是有點忍俊不住,這畫中猛虎栩栩如生不假,但虎威雄烈,就算是臥伏草叢,也凜然生威,豈是大竹峰上那隻雖然毛色光鮮但奇懶無比、好吃貪睡的大狗可比的?更何況,鬼厲看來看去,委實是看不出這隻猛虎到底有哪一點和大黃相像的地方。

看來猴子的眼光與人類果然是大不相同的!

不過錯愕好笑之後,鬼厲卻也想起了在千里之外的大黃,還有那一座在回憶中帶著溫暖的山峰,片刻沉默之後,他嘴角有淡淡笑意,面上神情也柔和了許多,低聲道:「這幅畫是鬼王宗主的,眼下不好拿走,不過你放心,回頭我替你向他要來就是了。」說著,他手上輕輕將這幅叢中臥虎圖捲起,放在了一旁。

鬼先生忍不住問了一句:「大黃是誰?」

鬼厲頓了一下,隨後淡淡看了鬼先生一眼,道:「一隻狗。」

鬼先生一窒,一時說不出話來,隨後咳嗽了一聲,也不言語,便把目光轉回了面前的星盤之上。鬼厲摸了摸小灰的腦袋,輕聲叮囑了牠兩句,無非是叫小灰不可再四處亂跑的話,便也將注意力轉到了星盤之上,畢竟在他心中,參悟星盤才是眼下的頭等大事。

小灰在他二人身邊坐了一會,很快又無聊起來了,其實這也不能怪牠,換了誰在這兩個人身旁待了三天三夜卻只是看他們做著同樣一件事,也都是會煩的,更何況是天性好動的猴子?

這時,鬼先生似乎發現了什麼,忽然指著玉盤中央那些移動的小小玉塊對鬼厲道:「我看這件寶物的關鍵處,便是在這些不斷滑行的玉塊之上。」

鬼厲緩緩點頭,顯然心中也是同意這個看法,但眉頭隨之輕輕皺了起來,道:「但我們看了三日,卻仍是沒看出這些玉塊為何能自行滑動,不知先生有何高見?」

鬼先生沉吟片刻,道:「你可曾覺得,這些玉塊的滑行軌跡,與天穹星斗運行頗為相似?」

鬼厲身子一震,隨即緊緊盯住星盤,半晌之後擊掌道:「果然有幾分道理。」

鬼先生道:「其實老夫也沒有什麼把握,但感覺的確如此,只是縱然這些玉塊滑行為天穹星斗,但仍有許多勘不破之謎團,老夫以為,若要參悟這件寶物的最緊要處,當是在這些玉塊上的古字之上。」

鬼厲緩緩點頭。二人不斷交談,互相問答,很快便再度沉浸到這件星盤寶物之上,在他們二人身旁的小灰坐了半晌,又轉身離開了。

石室之中,不斷傳來鬼厲與鬼先生不時響起的輕聲低語,小灰東張西望了片刻,百無聊賴之下,又悄悄走進了內室。

剛剛被小灰從牆壁上扯下畫卷的石壁上,露出了幾分痕跡,與周圍石壁有淡淡顏色差異,看來這幅畫掛在這裡也有一段時日了。只是這內室之中,除了石壁上的四幅畫,便只剩下木床桌椅,亦再無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小灰東摸摸西蹭蹭,不久之後又無聊起來。

就在牠實在是無聊到極點時,忽地三隻眼睛猛然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麼,隨即連蹦帶跳,整個身子突然跳到鬼王的那張木床上,也不管弄髒了床上被褥,居然就在上面打滾翻騰起來。這石室中擺設雖然簡樸但卻十分乾淨,想來鬼王自也是個喜愛乾淨的人,不知若是他回來之後看到這一幕情景,會不會氣得七竅生煙。

不過此刻小灰是不會去管那麼多的,反正眼下沒人管著牠,牠自顧自在床上鬧騰、蹦跳之間,忽地似乎在這張床上的某個角落碰到了什麼東西,整張床突然震動了一下。

隨後,在床緊靠的石壁上,竟是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條大縫,然後慢慢無聲地向兩側退開,露出了一個可容一人進出的大洞。

小灰早在床震動的那一刻,已然感覺到了什麼跳了下來,趴在地上眼中驚疑不定地看著,直到看見石壁上悄無聲息地露出了一個暗門,牠才慢慢站了起來,向暗門裡面看了一眼,卻見裡頭黑漆漆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但也沒有跑出什麼兇猛怪物來,而那神秘的黑洞,此刻看來倒似乎對百無聊賴的猴子有了幾分誘惑之意,似乎在向牠輕輕招手。

小灰抓了抓腦袋,回頭向後面看了一眼,外間石室那裡,鬼厲與鬼先生又陷入了一片沉默,看來又是一段漫長的參悟日子,三眼靈猴轉過身來,忽地咧開嘴笑了笑,做了個鬼臉,隨後輕輕躍起,卻是鑽入了那暗門黑洞之中,不消片刻,身影便消失在黑暗裡了。

一陣若有若無的風,從石壁上那個神秘黑洞中輕輕吹出。

帶著幾分淡淡血腥之氣!


一入石壁暗門,小灰在額頭正中的第三隻眼便隱隱金芒一閃,發出幾分異樣的亮光來,在這淡淡金輝之下,原本黑暗的洞穴也隱約看得清楚了。

僅容一人多高的通道,令人行走其上並非十分順暢,但是對一隻猴子來說,卻可以算是綽綽有餘,小灰帶著幾分冒險的刺激感覺,在這個通道中走了小半晌,隨後便感覺腳下忽地一沉,這通道卻是向下方拐了下去了。

通道兩側的石壁,隨著漸漸向下深入,也逐漸顯得有些潮濕起來,有些地方,甚至都有水珠在黑暗中輕輕滴落下來。寂靜之極的通道裡,只有小灰的身影在慢慢向前移動著,前方黑暗中,還不時吹來帶著異樣的淡淡血腥氣息的輕風。

這條下坡的通道並不陡峭,但卻頗長,小灰走了好久,算來應該是深入了狐岐山地底深處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小灰忽然停下了腳步,在前方遙遠的某個地方,忽然有一道淡淡的紅色光芒亮了起來。

猴子在通道中站了一會,似乎有些猶豫,片刻之後牠回頭向來路看了一眼,伸手抓了抓腦袋,像是遲疑是否要回去和主人說一聲,只是前頭那一點紅光,卻似乎像是誘惑一樣,輕輕閃爍著。

終於,猴子還是吱吱叫了兩聲之後,向前小心翼翼地挪動去了。

離那紅色的光芒越來越近,通道之中原先輕微的血腥氣息,也就慢慢變得濃烈起來,小灰面上的神色也漸漸變得有些緊張,伸出鼻子在空氣中聞了聞,眼中有些驚疑不定。不過到了最後,眼看那紅芒就在眼前,牠仍是向前去了。

終於到了紅芒跟前,原來這是這條通道的另一個洞口,小灰從這裡探出腦袋張望了幾下,一躍身跳了出去,片刻之後,牠已經置身於比剛才那條通道寬敞數倍的大道之上。

這條大道除了小灰進來的那個通道,另外居然還有一個通道連接,就在小灰跳下的通道旁邊,但黑沉沉的一樣陰沉無比,也不知道通向哪裡。而大道的另一側,則是一反剛才通道中的黑暗,大為光亮,尤其是紅芒閃動,在大道盡頭閃亮不停,看來剛才小灰在通道裡遠遠望見的便是這裡的情景了。

周圍仍是空無一人,即便是那光亮紅芒的盡頭,也只是光芒閃爍,並無什麼異聲。小灰聞了聞空氣,這裡的血腥氣,已經濃烈得像是化不開了。而片刻之後,小灰的目光忽地一凝,落在自己剛剛進來的那個通道入口上,原本青色的石壁,到了此處,竟變作了暗紅之色,而石壁上潮濕的地方緩緩滴落的水,在光亮中,赫然鮮紅之極,宛如鮮血。

一滴、一滴,緩緩的滴落!

小灰額間的金眼光芒漸漸亮起,注視了那血珠半晌之後,牠緩緩回過身,看著遠處那閃爍的紅芒好一會之後,猴子再一次的邁動腳步,向那邊走去。

紅芒詭異地閃動著,像是有靈性一般,輕輕吐息,徐徐擴展開來,將慢慢走來的猴子身影,淹沒其中。


這時已是深夜,雖然在狐岐山洞窟之內不能明顯的感覺到日夜更替,但在山洞之外,夜幕下的蒼穹裡繁星點點,星光閃爍,仍是像無數個過往日子一般灑向了人間,也在黑暗的光禿禿的狐岐山上,照亮了些許的地方。

星光之下,忽然從遠方飄來一個白色的身影,輕靈飄逸,看去似乎沒有絲毫的重量,像風中落葉一般,被山野之間的夜風吹送而來,緩緩落在了狐岐山山頂之上。藉著淡淡的星光,這白色窈窕的身影轉了過來,秀眉水目,冰肌雪膚,揮不去的一股淡淡妖媚令人怦然心動,流連在眉目之間,正是九尾天狐小白。

此刻,小白蛾眉輕鎖,面色也少見的有幾分沉重,她站在狐岐山山頂之上,夜風習習吹來,周圍光禿一片,沒有一點樹木可以遮擋風力,直把她的衣袍吹得飄舞不定,更顯露出她豐腴誘人的身姿。小白緩緩向四周看去,如今的狐岐山上,到處都是亂石沙礫,不要說樹木了,竟是連一株雜草也沒有。

看著這一派荒涼景色,誰會相信不過數十年前,這裡還是山清水秀的地方呢?

別人不知道,小白卻是知道的,因為狐岐山方圓一帶,正是狐妖一族祖輩發源生活之地,她自小也是在這裡長大的,這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對她來說,都不同於其他地方。

只是,那一切不知何時,都詭異的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面前這一片荒涼。

小白慢慢蹲了下來,伸出白皙手掌,從地上輕輕抓了一把泥土,不,應該說是砂土,狐岐山上土地龜裂,剩下的只有沙礫了。堅硬的沙石在嬌嫩的手心散開,小白仔細地看著手中的砂土,雙目中異芒閃動,似乎要從這小小的沙礫中看出些什麼來。

過了片刻,她緩緩合上手掌,握成拳頭,向下輕輕鬆開,沙礫從她指縫之間悄無聲息地滑落,但在半空之中,就被從遠方吹來的夜風刮走了,在星光下反射出淡淡的一絲亮光,消逝在夜幕下黑暗的遠方。

這裡的沙礫,和其他地方的並沒有兩樣。

小白緩緩站了起來,抬起頭仰望著漫天繁星,星光灑落在她的身上,似溫柔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身軀,安慰著她。

她蛾眉微皺著,沉思了許久。

突然,她雙目猛然一睜,似乎想到了什麼,但接下來卻不見她做什麼大動作,反而是頗為奇怪的突然抬起腳來,像是俗世人間小姑娘生氣撒嬌時的動作一樣,重重向地面踩了一下。

「噗!」

低沉的悶響,在夜風中響起,隨風飄盪開來,一陣煙塵泛起,又在風中輕輕落下。片刻之後,忽然從小白的腳下地面中,「劈里啪啦」傳來一陣怪異的聲音,連綿不絕,竟是響了小半盞茶之長的時間,然後才漸漸平復下來。

小白嘴角一斂,白色的身子忽如浮萍一般裊裊升起,如被風托起一般,曼妙無比,但她一雙眼眸水盈盈的目光,卻只是盯著腳下地面,片刻之後,她身在半空,忽地袖袍一展,卻是向地面拂了過去。

這一拂勁道居然不小,連夜空中也頓時響起了幾聲破空銳嘯之聲,當袖袍拂過地面,頓時只見砂飛石走,煙塵亂舞。而在半空中的小白也沒有停頓,袖袍連續向下揮舞而去,連續拂了七次之後,地面上煙塵已然成了一條灰色的小小龍捲風,其中滿夾著碎石沙礫,急速旋轉,在夜幕星光之下席捲而上。

小白輕嘯一聲,身形猛然又拉高了一丈有餘,星光之下,她白影飄飄直如仙子,令人炫目處又別有一番誘人心魄的美麗。隨著她身影升高,那束沙礫組成的龍捲風登時也被一股無形之力猛然拉扯而上,但卻是向著小白的相反一方霍然吹出,那風速何等之快,不消片刻,這夾雜著無數沙礫的風柱已經完全落向了遠處,黑暗中不斷傳來轟鳴之聲,想來都是那些石塊砸在地面上的聲音。

而在小白腳下,原來的狐岐山山頂之處,卻是出現了一個寬六尺,深卻達丈餘的大洞,小白舉手投足之間便在堅硬如鐵的山峰挖出如此一個大洞,這份道行已是驚世駭俗了,不過若以她千年道行的九尾天狐來看,倒也不算是出人意料。

只是小白顯然並非是深夜無聊跑到這山頂上挖洞的,從半空中徐徐落下,她一雙眼眸便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洞穴,白色的身影直接向這個深坑裡飄了進去。一旦進入深坑,小白的身子下降速度便頓時變得極慢,似乎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她腳下托著她身子一般,而她也緊緊盯著這個大坑的坑壁,藉著天上淡淡星光,凝神看去。

白皙的纖纖素手,按在粗糙的石壁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有種異樣的感覺,但小白卻渾然沒有注意到這些,她只是順著自己的手掌,順著自己身子的緩緩降落,仔細地看著坑壁上。

映入眼簾的,是青灰色的石壁,粗糙而堅硬,觸手處也冰冷無比。接著,隨著小白的身子慢慢下降,她的目光也緩緩下落,下降了一尺,依然是青灰色的岩石,沒有絲毫的變化,和上方以及這世上隨處可見的山脈岩石一模一樣。

她繼續在下降,白皙的手掌扶在岩壁上,輕輕落下,兩尺深的地方,仍是一樣的青灰色堅硬岩石。

三尺……

四尺……

五尺……

沒有任何的改變,依舊是那麼堅硬的岩塊,冰涼的感覺似乎已經傳承了千萬年,到如今突然得見天日,從岩壁粗糙的表面,冷冷地散發出來。

小白的面上沒有任何的表情,身子依舊在輕輕下落著,片刻之後,忽地,她的目光一亮,身子隨即在半空中一震,停了下來。

在距離地面六尺之深的岩壁上,在她白皙手掌的旁邊,終於,堅硬的岩石上出現了第一次的異樣。

一道淡淡的紅痕,如細小的血絲,出現在石塊之上。

小白緊緊盯著這道細小的紅痕看了許久,忽地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隨後身子又徐徐向下落去,她的目光仍然繼續緊盯著石壁。果然,隨著她的身影漸漸下降,在她的眼前出現了更多的異狀,原本應該是越往下越堅硬而青灰之色的岩石,此刻呈現出來的卻是越往下石壁之上的細小裂紋竟是緩緩增多,而石塊的顏色也逐漸加深,慢慢轉紅,那紅痕越來越多,顏色也越來越深,到了一丈多深的坑底之後,小白緩緩轉身看去,在她眼前的,赫然已經是一片殷紅如血色的岩壁,粗大的裂縫隨處可見,而在她的周圍,岩壁中再不是冰冷的氣息,而是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那一股觸目驚心的血紅,那一種將欲噬人的可怖!

小白眼中流露出掩飾不了的厭惡,冷哼一聲,身形一動,白色的身影沖天而起,飛出了這個洞穴,落在了深坑的旁邊地上。夜幕中的星光灑下,重新落在她白色的身影上,如水一般,洗去了剛才那如惡夢一般的情景。

小白臉色淡然,深深呼吸了一下,迎著遠方吹來的夜風,仰首看天。片刻之後,她忽地冷冷一笑,低聲自語道:「千百年了,總是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要做些蠢事出來,到底下場如何,我們就一起看看吧,嘿嘿嘿嘿……」

冰冷的笑聲在夜風中輕輕飄蕩,隨風而去,不知飄向了世間哪一個角落,而夜幕下,星光裡,那一個白色的美麗身影,依舊佇立在群山之頂,迎著風兒,帶著幾分遺世驚艷的美麗,孤單而寂寞地站著。


這一個深夜,似乎同樣的還有許多人也睡不著,像是什麼事情縈繞在心頭而有莫名的情懷一般,人總是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

狐岐山洞窟之內,鬼厲與鬼先生依舊聚精會神地參悟著星盤,他們已經到了頗為關鍵的時候,以鬼先生之淵博學識,居然已經勉強推斷出了幾個玉盤之上的古字,雖然說暫時並未參透星盤奧秘,但顯然已經比之前要好得多了。

而鬼厲在這份緊張之中,忽地心中若有所覺,目光從星盤上離開了片刻,看了看周圍,只見身旁空蕩蕩的,小灰也不知道又跑哪兒玩去了,又或是找了個地方睡了吧!他眼角餘光一閃,落到了身邊已經捲成一卷的圖畫上,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麼,嘴角露出了淡淡一絲笑意。

只是這笑意雖然溫暖卻消失得很快,他輕輕甩了甩頭,像是拋開了什麼此刻不應該去想的事情,隨後又鑽到了那件深奧無比的星盤之中。

在狐岐山山腹內的另一個地方,寂靜的寒冰石室裡,煙氣輕輕飄蕩著。碧瑤依舊安靜地沉睡,而在她的身旁,鬼王默默地端坐著。

花白的頭髮從鬼王頭上垂落下來,提醒著年華已經老去,而身旁沉睡的人兒,更讓他隱隱心痛。這樣一個深夜裡,他卻如這十年中無數個夜晚一樣,沒有睡意。

他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黎明,等待著明天,也許,到了明天,真的一切都將改變!

他的手,沒有意識的握緊,抓成拳頭。


遙遠的千里之外,同樣寂寥寂靜的深夜。

高高的青雲山小竹峰上,夜風呼嘯,竹濤陣陣,陸雪琪從睡榻上緩緩坐起,這一夜,她不知怎麼就是睡不著。

輾轉反側,是為了誰?

她輕輕下了床,沒有穿鞋,就這般光著柔白的腳走在地面上,從腳底傳來了一陣涼意,這地面清涼如水一般。她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窗子,那漫天的星光如水波流動,頓時灑了進來,將她絕美的容顏映得更增了幾分光輝。

陸雪琪靜靜地凝望著天際繁星,一動不動。

這樣一個深夜裡,遠方的人,是不是也同樣是在星空之下呢?

那淡淡的星光,有沒有一樣灑在他的身上?

她靜靜地凝望著星空,再也沒有移動,就像是,她也在期待著什麼。

星光淡淡,卻彷彿永恆不變,看盡了人世滄桑,看破了恩怨情仇。

也許,明天會好的吧……

她在心裡,這般悄悄地想著。


明天,又會是怎樣的呢?

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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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等待~


鬼王宗洞窟之內,放眼望去是一片狼藉,這一次的地震強烈遠勝過之前,且那股詭異莫名的神秘力量似乎也更加可怖,鬼王宗弟子中竟是有十數人以上同時發狂,雖然最後這些瘋狂的弟子還是在清醒的眾人圍攻下一一殺死,但為之傷亡的人也在數十人之上。更重要的是,這些死去的人,不管是發狂的還是戰死的,都是眾人平日身旁的夥伴,很多人甚至在前一刻仍在共同禦敵或相互交談,到了下一刻,已然變作生死仇敵。

這是一件殘酷而可怖的事情,特別是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十日安寧的鬼王宗眾弟子中,這再次降臨且十倍於之前的瘋狂與恐懼,已然令人們的神經繃到了極點。在劇烈的地震過後不久,終於出現了想要逃跑的人。

逃走的人不多,只有一個,而且也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鬼王宗弟子,拜入鬼王宗門下不過三年時間。而鬼王宗乃是魔教分支,眼下更是以聖教之主自居,魔教種種嚴刑酷法,又豈會少得了?

這個逃跑的弟子很快就被抓了回來且嚴厲處置掉了,但那股籠罩在所有人心上的陰影與周圍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氣氛,卻是清除不了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所有人都沉默了,偌大的鬼王宗裡一片死氣沉沉,能夠不說話的,就不會有人開口,道路以目,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下,卻不知湧動的到底是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鬼王宗的宗主,一脈的重心鬼王卻依舊保持著沉默,在做出迅速處死逃跑的鬼王宗弟子震懾眾人後,他還是那副深居簡出神秘莫測的模樣,沒有人知道這位曾經雄才大略的霸主心中到底在想什麼,是他也受到了那股可怖力量的影響而發了瘋,又或是他心中另外盤算著什麼大計?

總之,沒有人知道!

但是鬼厲卻是清清楚楚感覺到了這種異樣的氣氛,事實上,只要頭腦稍微清楚有些許理智的,都可以清清楚楚看出來,鬼王宗裡一派大亂之下的異常,只是,鬼厲卻無意對這種局面做些什麼。

對他來說,碧瑤是第一位的。

而眼下最要緊的,倒似乎是那股屢屢在他救治碧瑤的時候突然冒出來的神秘力量,在他這次回山之前,從未感覺到狐岐山內有這麼一股神秘的力量,如此邪惡與可怖,全然不似人間之力。

只是,他暗中搜索過鬼王宗洞窟上上下下,除了到處遍佈的裂縫與龜裂的地面,他什麼也沒有找到。

現在,只剩下一個地方,他沒有搜尋過了——鬼王的居所。

不過,還不等鬼厲想到什麼法子可以去探尋鬼王居所,就已經有人來找他了。


因為當日地震劇烈,以至到了可以將許多通道石室上方的岩石都震落下來的地步,鬼厲這些日子以來,除了幾次外出暗中搜索,一般都待在寒冰石室之中,就算是出去了,他也是盡量快的趕回來,別的不怕,就怕突然之間再來一次這般劇烈的地震,萬一自己不在碧瑤身邊,岩石落下傷了碧瑤,那可真就是不可挽回的大恨了。

此時的鬼王宗洞窟,顯然已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鬼厲在地震的隔日便想到了這些危險,找鬼王說了一次。

在對女兒這一點上,鬼王自然也不敢大意,只是倉促之間,卻也無法找到合適的安置碧瑤的法子。別的不說,碧瑤的身子沉睡十年,此時已經絕不能輕易離開寒冰石台,而移出鬼王宗洞窟之外,還要找到一個乾燥陰寒的地方,也需要時日。

無奈之下,鬼厲雖然焦急,但也只得暫且忍耐,鬼王加派人手尋找合適地點,鬼厲則日夜守護在碧瑤身旁。

寒冰石室畢竟和其他地方不一樣,這些日子來,石壁周圍的裂縫都已在最短的時間內修補好了,就連門口處的石門,也從其他地方運來了一塊新的巨石裝上,除了那些修補的痕跡仍然清晰之外,至少在外表上,寒冰石室和之前相比並不像外面其他地方那般慘不忍睹。

鬼厲背靠著寒冰石台,坐在地上,目光游離不定,在這間寒冰石室中漂移著,猴子小灰蹲坐在他的身旁,看去也頗為老實,手中抓著幾個不知哪來的野果,自顧自的吃著。

平常日子裡,鬼厲一般是不會帶小灰來到寒冰石室,但眼下情況特殊,他整日都要守在碧瑤身旁,回不去自己的居所。此外,鬼厲心底深處對狐岐山深處那股神秘的力量也是猜疑不定,因此也不願就讓小灰獨自亂跑,乾脆就帶來跟著自己身邊。

白色的寒氣,從身後的寒冰石台上輕輕飄起,在半空中如薄霧一般飄著,鬼厲默默望著那些朦朧的寒氣白煙,目光也漸漸迷離。

就在這時,寒冰石室的石門忽然發出了一聲低沉聲音,隨後緩緩打開了。因為是新換上的石門,這聲音聽起來還有些生澀,在石門之後,一個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是鬼先生。

鬼厲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石門在鬼先生身後,再次緩緩合上,將這間石室與外界隔絕開來。

鬼先生慢慢走上前去,卻沒有立刻對鬼厲說什麼,而是看向碧瑤,凝視了一會,才緩緩道:「碧瑤小姐變成這個樣子,不知不覺已經有十年了啊……」

鬼厲的臉色猛然一緊,目光中射出銳利之色看向鬼先生,鬼先生黑紗之下,不知是什麼表情,但看他的身形動作,卻似乎毫無感覺。

緩緩的,鬼厲的目光漸漸收了回來,移到碧瑤身上,看著她恬靜中帶著淡淡笑意的臉龐,鬼厲忽地心頭一酸,面上掠過一絲黯然。

鬼先生將鬼厲的表情看在眼裡,目光中異芒輕輕閃動,略停了停,隨後轉身看向鬼厲,道:「你想不想救碧瑤小姐呢?」

鬼厲抬眼向鬼先生看去,卻並未在臉上表現出多麼激動的神情,淡淡道:「你有話就說。」

鬼先生對鬼厲這種冷漠的態度也沒有在意的意思,道:「當日用你帶回來的那件星盤施法時雖然另有異變,場面混亂,但事後我細細想過,卻也並非沒有靠那星盤救治碧瑤小姐的希望。」

鬼厲面上這才動容,翻身站起,旁邊猴子小灰看見主人動作,尾巴一甩,連蹦了兩下,爬上了鬼厲的肩頭坐了下去,然後將手中野果放在口中咬了一口,看向鬼先生。

在鬼厲與小灰一人一猴五隻眼睛注視之下,鬼先生停頓了片刻,才繼續道:「據我看來,這件星盤寶物乃是一件在世間流傳遠久但從未現身的上古神物,非同小可。」

鬼厲一怔,道:「上古神物?」

鬼先生點了點頭,道:「古老相傳,上古時候諸天神祇曾傳下數件奇寶,皆有不可思議之異能神力,非人力所能掌控瞭解,而這件星盤法寶,應該就是其中的一件。」

他頓了一下,看了鬼厲一眼,只見鬼厲眉頭微皺但正聚精會神的聽著,鬼先生面上黑紗輕輕動了一下,又道:「傳說中,這件星盤奇寶神秘莫測,內涵天地至理,蘊藏無窮奧秘,可斷陰陽、定魂魄、窺天象,更有古人說過它甚至可以通達造化,逆轉因果氣數,實是不可思議之奇寶神器。」

鬼厲心念急轉,當日在天音寺中,普泓、普德兩位大師也說過大致的話,雖然其中稍有不同,但顯然這件玉盤絕非凡物,難道、難道鬼先生竟然真有異能能以此救治碧瑤麼?

一念及此,鬼厲身體竟也微微顫抖,踏上一步,道:「請先生救她。」

鬼先生略閃了一下,避過了鬼厲施禮,淡淡道:「碧瑤小姐乃是鬼王宗主的親生愛女,老夫身受宗主大恩,若是能救的話,自是義不容辭。不過……」

他欲言又止,鬼厲心頭焦急,道:「先生有話請說。」

鬼先生沉默片刻,道:「老夫剛才說過了,此寶物乃是上古神器,神奇莫測,其中種種異能,老夫也俱是聽聞而已。只是老夫一生浸淫於陰陽鬼道,自信於此魂魄道法,不下於天下任何人,是以只要星盤寶物果然有此異能,老夫必定可以參悟出其中妙法,從而救治碧瑤小姐。」

這本是個大好消息,鬼厲聽了之後,反應卻有些奇怪,並未有狂喜之色。他目光從鬼先生面上移開,轉身看向寒冰石台方向,過了片刻,他緩緩又轉了回來,面上神色淡漠,眼中隱隱反而有些說不清楚的譏嘲與警惕之色,淡淡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鬼先生沉吟片刻,徑直道:「老夫需要時間參悟這件星盤奧秘,如果你信得過老夫,也為了救治碧瑤小姐,就請將那星盤暫時借給老夫研悟,一旦老夫悟出其中奧妙,定然立刻趕來救治碧瑤小姐。」

鬼厲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慢慢的露出一絲冷笑,他的目光也變得有些冰寒起來,徐徐道:「那若是我信不過你呢?」

鬼先生一怔,一時像是被窒了一下,不知該說什麼好。

鬼厲冷冷道:「當日在青雲山通天峰祖師祠堂之外,那個老者與你分明是有極深交情,你一樣連眼都不眨就殺了;我與你之間,也曾數次交手,你我有無殺戮之心,大家心裡都清楚的很。如你所說這星盤神物果真如此神奇,一來關係到救治碧瑤的大事,二來這法寶並非是我自有之物,我怎能如此這般輕易交給你?」

鬼先生冷笑一聲,道:「如此說來,似乎碧瑤小姐在閣下心中,也並非多麼重要了,眼看有希望救治,閣下卻寧肯放棄?」

鬼厲冷哼一聲,道:「要我將法寶交給你帶走,那是絕無可能。」

鬼先生雙手一攤,道:「哦,那就沒法子了。」

鬼厲默然片刻,忽然道:「我有一個法子,就是要你……」他看了鬼先生一眼,眉頭皺了一下,略遲疑了片刻,終於還是緩和了聲音,改口道:「就是要先生你勞累一會,既可以參悟法寶,也可解我擔憂,不知先生可願聽麼?」

鬼先生「哦」了一聲,道:「還有這等法子麼,請說。」

鬼厲道:「麻煩先生辛苦,就在這寒冰石室中參悟這件星盤法寶吧!」

鬼先生一怔,道:「什麼?」

鬼厲淡淡道:「當然這其中我自會在一旁陪伴先生,又或者先生以為此地並不適宜參悟,我也願請先生隨意挑選地方,只是我必定是要跟隨在一旁的。」

鬼先生望著鬼厲,眼中異芒閃動,鬼厲面色如常,但目光堅定,顯然是不肯再有讓步的意思。鬼先生默然片刻,緩緩道:「此事容我考慮一下,稍後再說罷!」

說著,他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寒冰石台上的碧瑤,忽又道:「不過碧瑤小姐她這十年受的苦委實不小,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了。」

鬼厲冷哼一聲,眼中掠過一絲痛楚,但目光仍舊銳利而清醒,道:「不要你多說,我比你更清楚百倍。」

鬼先生點了點頭,轉身走去打開石門,離開了石室。

看著那黑色的身影消失之後,石門隆隆合上,鬼厲默默轉身,在寒冰石台旁坐了下來,凝視著碧瑤臉龐,好半晌之後,只聽到他低低的聲音道:「碧瑤,妳別怪我,我這麼做真的是不得已……」


鬼先生離開石室之後,在寒冰石室之外站了片刻,石室之外的通道仍如往常一般空空蕩蕩,但不知怎麼此刻看去,卻彷彿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息。

鬼先生看著空蕩蕩的通道好一會兒,轉過身向著另一側道路走去,他的腳步悄無聲息,在這片異樣的寂靜中,竟沒有一星半點的聲音傳出來,直如一個陰靈一般。

越向裡走,通道便越是陰暗,只是鬼先生一身黑衣,卻似乎更適合這樣的氛圍,遠遠看去,他似乎整個人正在慢慢融入那片黑暗之中。只是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了腳步,向前方望去,在他的前面,通道有一個拐角折向另一個方向,拐角處沒有燈火照明,顯得最是黑暗,而那模模糊糊的地方,卻彷彿有一個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鬼先生深深看了那黑影一眼,緩緩走了過去。

黑暗中,那個人影動了一下,傳出低沉的聲音,道:「怎樣了?」

鬼先生默默搖了搖頭,道:「他不肯將那寶物給我。」

那個陰影僵了一下,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之外,隨後不知怎麼,竟有些怒意升起,猛然向前走了一步,沉聲道:「難道他竟不管瑤兒的死活了?」

鬼先生又搖了搖頭,道:「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碧瑤小姐是他心中最看重的人了,只是我看他是信不過我,所以不肯將那星盤給我參悟。」

那陰影冷哼了一聲,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卻是鬼王,只見他面色冷峻,道:「他既然不肯將寶物交出,而我們這裡血陣未成,一時三刻也不好與他翻臉,這卻如何是好?」

鬼先生淡淡道:「鬼厲他還是極在乎碧瑤小姐的,所以剛才他跟我提了一個條件。」

鬼王一怔,道:「什麼條件?」

鬼先生輕輕歎了口氣,道:「他可以將星盤寶物借給我參悟,但我卻須時時刻刻在他眼皮底下,由他看著。」

鬼王眉頭登時皺了起來,遲疑片刻,道:「我們取那寶物是為了解除束縛伏龍鼎與四靈血陣的乾坤鎖的,他若是寸步不離,我們卻該如何施法?」

鬼先生苦笑一聲,道:「便是這裡難辦了。」

鬼王默然,沉吟無語,鬼先生想了一會,道:「以我之見,或還是先將寶物取來仔細參悟一下為好,上古神器奧妙無窮,或許當真能找到什麼隔空解除乾坤鎖的法子也說不定,要知道前番星盤與伏龍鼎上的乾坤鎖有所呼應,可是隔了老遠的。」

鬼王默默點頭,緩緩道:「眼下也只有這個法子了。」

鬼先生轉過身子,抬步走去,口中淡淡道:「那我先去準備一下。」

「且慢!」

鬼王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了起來,鬼先生窒了一下,轉過身子,看向鬼王,道:「宗主還有什麼事麼?」

鬼王目光忽然變得有些凌厲起來,盯著鬼先生看了半晌,隨後慢慢地道:「還有一件事,我要問你一下。」

鬼先生道:「宗主請說。」

鬼王的臉上一片漠然,但眼光在凌厲之後,卻似乎有些茫然,道:「我問你,那星盤上古神物,除了可以解除乾坤鎖之外,是否真的也有可能……救碧瑤呢?」

鬼先生沉默了下去,半晌後徐徐道:「我不知道,一切還須待我仔細參悟過那件法寶後才能清楚。」

鬼王嘴角動了動,隨後輕輕揮了揮手,低聲道:「我明白了,你去罷!」

鬼先生向鬼王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鬼王獨自一人站在通道裡,久久沒有動作,通道裡的黑暗悄悄瀰漫開來,將鬼王孤獨的身影又輕輕融入了陰影之中,不久之後,便除了一片黑暗之外,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鬼厲靜靜地坐在寒冰石室中,背靠著碧瑤所躺的石台,猴子小灰則是躺在他的腿邊,腦袋靠在他的大腿上呼呼大睡著。

石室中一片寂靜,靜得似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鬼厲的臉色漠然,但一雙眼神中卻是異芒閃動,隱隱有些焦灼的感覺。此刻離鬼先生當日提出要參悟星盤法寶已經過去整整一天一夜了,但那個黑色的身影卻再也沒有出現過,鬼厲的心中漸漸有些不安起來,尤其是每當他眼角餘光看到躺在寒冰石台上碧瑤的身影時,他心中那股痛楚感覺就會越發強烈。

他甚至已經有為了碧瑤不顧一切也要冒險的想法。

不過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似乎是對他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回報,寒冰石室的石門發出低沉的轟鳴聲,緩緩打開,鬼先生黑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慢慢走了進來。

開門聲隆隆傳來,低沉而有力,將尚在睡夢中的猴子小灰驚醒了過來。小灰翻了個身,從地上爬了起來,伸手抓了抓腦袋,三隻眼睛似乎還有些睡眼朦朧的樣子,半晌才回過神來,隨即對著鬼先生齜牙咧嘴做了個凶狠的鬼臉,才回身爬上了已經站起的鬼厲肩頭,看來牠是對打擾自己好夢的鬼先生十分不滿。

不過猴子不滿,鬼厲卻顯然沒有流露出同樣的神情,甚至他暗中還輕輕鬆了口氣,淡淡笑了一下,他看著鬼先生,簡簡單單地道:「如何?」

鬼先生自然也並非愛嘮叨的人,直接而明瞭的一句回答:「按你之前說的辦好了。」

鬼厲點了點頭,只見鬼先生默然向四周看了一眼,忽又道:「不過……」

鬼厲一怔,道:「不過什麼?」

鬼先生道:「不過我們只怕要換一個地方比較好。」

鬼厲眉頭一皺,道:「這是為何?」

鬼先生淡淡道:「此處寒冰石室畢竟乃是碧瑤小姐休憩之地,那件星盤寶物前幾次發動之時俱有異變,若還在這裡參悟,豈非對碧瑤小姐有所妨害?」

鬼厲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道:「不錯,如此說來倒的確該換個地方參悟才是。」他看了一眼鬼先生,道:「先生莫非已經知道哪裡有合適的地方了麼?」

鬼先生微微一笑,道:「老夫來此之前既然下了決斷,自然是將一切都想好了。你隨我來罷!」說著,轉身向寒冰石室外走去。

鬼厲回頭向躺在寒冰石台上的碧瑤看了一眼,輕聲道:「碧瑤,妳安心休息,我一定會想法子救妳的。」

碧瑤靜靜地躺在那兒,恬靜中帶著隱約的笑意。鬼厲默默望了她好一會兒,這才轉過身,深深呼吸了一下,大步走了出去。

石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鬼厲看向那個黑色的身影,道:「請先生帶路吧!」

鬼先生低低笑了一下,那聲音幽密而有幾分詭異,鬼厲聽在耳中,忍不住皺了皺眉。不過平日裡他所聽聞到鬼先生談話之間,似乎也都是這般的語調,只是不知為何,今日聽來,卻格外有幾分刺耳。

鬼先生向鬼厲輕輕做了個手勢,便轉身沿著通道向著山腹深處走去,鬼厲跟在他的身後,猴子小灰則趴在鬼厲肩頭,似乎此刻已經完全沒了睡意,在鬼厲肩頭上東張西望,尤其對他們所置身的通道兩側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粗大深刻的裂縫看個沒完。

兩人在陰暗的通道中緩緩前行著,附近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腳步聲迴盪在虛無飄渺的空間中。走了一會兒,鬼厲忽然在身後開口道:「先生可看到了這周圍的裂縫了麼?」

鬼先生黑色的身影似乎突然窒了一下,但卻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轉身看去,他依然這麼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調緩緩前行著,同時口中靜靜的道:「這些東西如此明顯,老夫自然是看到了,卻不知副宗主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鬼厲的步伐也沒有任何變化,隨著鬼先生慢慢向前走著,只是他看著周圍石壁上那些裂縫,目光中異芒閃動,最後緩緩回到鬼先生的背影上,淡淡道:「我來鬼王宗十年,從未發生過這等異事,先生在鬼王宗時日遠比我長,見識淵博,或許可以解我一二疑惑罷?」

鬼先生忽然停下了腳步,黑色的身影像是突然凝固了一樣,而身後鬼厲也幾乎是同時停下了身形,靜靜地望著他。陰暗的通道中空空蕩蕩,似乎只有黑暗在悄悄瀰漫開來,緩緩聚集到鬼先生黑色的身影旁,鬼先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轉過身來,看向鬼厲。

鬼厲站在他的身後,沒有絲毫的迴避之態,直視著他的眼睛。

鬼先生面上蒙著黑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他的一雙眼眸目光卻是極亮的,與隱約凝聚在他身旁的黑暗頗不相稱,只聽他聲音低沉,語調平穩無風,靜靜地道:「請問副宗主放著鬼王宗裡無數人不問,為何偏偏找了老夫詢問呢?」

鬼厲盯著他的眼睛,淡淡道:「自然是因為在下知道先生見識乃是鬼王宗內第一人,所以誠心求教。」

鬼先生默然片刻,看向鬼厲,卻見他臉色淡漠,什麼表情也沒有,看不出他的心中到底想著什麼,半晌之後,緩緩道:「這些裂縫,乃是因為前些日子狐岐山方圓百里內數次地震,以至山體震動,石壁龜裂所致。」

鬼厲深深看著鬼先生,一雙眼中隱隱有光芒流轉,道:「原來是因為這個麼?」

鬼先生忽然反問道:「不然的話,副宗主閣下以為是什麼緣故?」

鬼厲沒有說話,原本二人還在交談的通道突然瞬間安靜了下來,帶著一絲冰冷的氣息。鬼先生忽然有那麼一點錯覺,在鬼厲的身旁周圍,不知何時,竟隱隱也有些黑暗悄無聲息地聚集起來,圍繞著那個年輕人。

片刻之後,鬼厲淡淡地道:「在下只是誠心求教並無他意,先生說是這個緣故,自然就是了。」

鬼先生深深看了鬼厲一眼,緩緩轉過身子,繼續向前走去,而身後也再度響起了鬼厲的腳步聲。

在他們兩人身旁的通道石壁上,那一條條一道道縱橫交錯、猙獰突兀的巨大裂縫,似乎正獰笑地看著他們二人的身影,無聲地咆哮著。

兩個人的身影,在通道中緩緩走向了更深的地方,黑暗在他們身後,悄悄圍了上去,將最後的一絲光亮,都悄悄吞沒。


也不知在通道中走了多久,跟在鬼先生身後的鬼厲目光注視著周圍環境,慢慢的眉頭皺了起來。

終於,鬼先生停下了腳步,站在一間極僻靜的石室門口,顯然他選定的就是這個地方,但是鬼厲的雙眉間,卻是鎖得更緊了。

「且慢!」

就在鬼先生伸出手去想要打開這扇石門的時候,鬼厲在身後忽然開口道:「這裡不就是鬼王宗主的石室麼?」

鬼先生緩緩轉過身來,靜靜地道:「不錯,就是此地。」

鬼厲眉頭緊皺,道:「你要在此地參悟星盤?」

鬼先生點了點頭,道:「不錯。」

鬼厲冷冷看了他一眼,道:「鬼王宗洞窟內幾千個石室,你為何單單挑選了此處?」

鬼先生看了鬼厲一眼,眼中光芒一閃而過,道:「怎麼,你對選在鬼王宗主居所感覺有不妥的地方嗎?」

鬼厲沉默了下去,若真要說起來,鬼王石室有什麼不好他也當真說不出來,但這些日子為了追查那股神秘力量,他暗中已搜索過鬼王宗洞窟內的每個角落,只有鬼王所住的地方他畢竟還有幾分忌憚而沒有仔細搜尋。

凝視著那扇石門,沉默了片刻之後,鬼厲靜靜地道:「我沒有什麼,不過此地畢竟乃是宗主所居之地,是否還是通報知會他一聲為好?」

鬼先生低聲笑了一下,道:「你放心就是,我已經和宗主說過了,知道是為了救治碧瑤小姐之後,宗主自然就是立刻答應了。至於我為何挑選在此處……」他眼中異芒一閃,靜靜地道:「只是因為此地安靜而已。」

鬼厲向鬼先生看了一眼,忽地冷笑一聲,道:「安靜而已?」

鬼先生卻似乎根本聽不出鬼厲話裡的其他意思,淡淡道:「如此而已。」

鬼厲閉上了嘴,不再多言。

鬼先生點了點頭,伸手打開了石門,低沉而熟悉的轟鳴聲中,石門緩緩向旁邊移開,露出了其內擺設簡樸的房間。

鬼厲跟著鬼先生走了進去,隨後向四周看了一眼,只見周圍擺設乃至牆上懸掛的畫冊,都與自己之前來到這裡看到的一模一樣,不過鬼厲皺了皺眉,發現連自己也一時想不起來,上一次來到鬼王居所看鬼王,竟是什麼時候了?

鬼王並不在這間屋子中,鬼先生轉過身來,迎著鬼厲略帶詢問的目光,淡淡道:「鬼王宗主事先已經吩咐過了,令我們就安心在此好好參悟,他貴人事忙,這幾日間是不會來打擾我們的。」

鬼厲默默點了點頭,忽又想起了什麼,道:「對了,碧瑤那裡……」

鬼先生揮了揮手,示意鬼厲安心,道:「你放心就是,宗主已說過在我們參悟這段日子裡,他會照看碧瑤小姐的,你不相信其他人,總不會連碧瑤小姐的父親也不信罷?」

鬼厲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道:「如此我也安心了,先生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們這就開始吧!」

鬼先生從一旁拿過兩個蒲團,扔給鬼厲一個,自己在一個蒲團上坐了下來,道:「也好。」

鬼厲在另一個蒲團上坐了下來,從懷中取出黑布包裹的星盤法寶,解了黑布,向著星盤凝視了片刻,慢慢遞給了鬼先生。

趴在鬼厲肩頭的猴子小灰目光隨著那只星盤緩緩移動著,面上神色似乎突然也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鬼先生接過了星盤,觸手溫潤,淡淡的白色柔和光束,從星盤上散發出來,在他的面前輕輕流動著,倒映在他一雙眼眸之中。只見他靜靜地望著星盤,目光一分一分地看去,似乎要將這件寶物看透一般。

石室中,陷入了一片靜默,似乎連呼吸聲,也悄無聲息了。


狐岐山鬼王宗洞窟的另一側,在鬼厲隨著鬼先生離開之後,陷入了像平日裡一樣寂靜的寒冰石室裡,白色的寒氣帶著幾分孤寂,靜靜地在石室中飄蕩著。

空無一人的石室中,那個綠色的身影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面上帶著恬靜的表情,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彷彿一切都和十年之前一模一樣,光陰竟不曾在她的容顏中留下絲毫的痕跡。

她仍是如此美麗,卻不知她的心中,可曾有過淡淡的哀愁,又或是幽幽的悔意呢?

白色的寒氣如輕煙一般飄著,看去漸漸有些朦朧起來,像是做了太久的夢,在夢幻之中若隱若現的影子。

「叮!」

忽然,一聲極清脆的聲音,細細卻清晰的在寒冰石室裡響了起來。

無形的音波掠過,猶如微風,那石室裡飄蕩的淡淡如霧寒煙,都猛然輕輕顫抖了一下。

「叮!」

又是一聲輕響,這一次卻是更加的清晰了,那聲音來自碧瑤白皙雙手合握之中,小小的合歡鈴上。

石室裡,原本飄散的輕煙似乎開始飄動的快了些,而從四周石壁上反彈回來悅耳的鈴鐺回音,前聲接後聲,竟是連綿不絕,交織成一曲幽細迴盪的樂曲,有幾分喜悅,有幾分悲傷,有幾分激昂,有幾分歎息。

「叮!」

那自行響起的第三次的鈴鐺之聲,突然拔高,瞬間這石室之中白色煙氣盡數倒流,如雲海波濤翻騰上下,一聲清嘯開金石,破雲霄,直衝而上,淡淡金色光芒,赫然是從碧瑤雙手之間隱隱透了出來。

石室之中,隱隱有風雷之聲,只是片刻之後,卻似乎有氣無力,後力不繼,這清銳之聲緩緩低了下去,而碧瑤指縫之間隱隱散露出來的金色光芒,也漸漸黯淡了下去。

鈴鐺之聲在寒冰石室裡慢慢消失,白色的煙氣又恢復了正常,輕輕飄蕩著,像是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

寂靜,又回到了這間石室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寒冰石室的石門忽然傳來一陣低沉轟鳴,緩緩打開來,鬼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慢慢走了進來。

他緩緩走到寒冰石台旁邊,看著女兒,過了半晌,低聲道:「瑤兒,是爹來看妳了。」

碧瑤的神情沒有絲毫的變化,一如這十年間的每一個瞬間。

鬼王顯然早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結果,看向女兒的目光中滿是慈愛之色,再不見有分毫凶戾,他輕輕在石台一側坐下,抬起頭,看著這石室之中飄在半空裡的白色煙氣。

「瑤兒……十年了,不知不覺,妳已經這般睡了十年了。」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邊帶著幾分苦澀,低聲道:「如果妳現在醒來了,會不會已經不認識爹了呢?」

他頓了一下,又輕輕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像是笑自己,自言自語道:「怎麼會呢,妳自然是會認得我的罷,不過想必妳一定會說:爹,你怎麼多了那麼多的白髮了?」

鬼王的手,輕輕在他平整的髮間撫摸而過,而他的面容神情,也顯得有些茫然起來。手指縫間,滿是白色的髮絲。

他陷入了一陣沉默,像是在回想著什麼,不知是感歎自己的日漸蒼老,還是回憶父女過去的光陰。

過了許久,才聽到他的聲音輕輕地道:「瑤兒,妳放心,只要爹活著,就一定會救妳的。鬼厲已經和鬼先生兩人去參悟星盤那件法寶了,但願老天開眼,能從中悟出救妳的法子來……」

說到這裡,鬼王停了下來,面上的神情漸漸變得有些冷峻起來,片刻之後,他靜靜地又說了下去:「可是萬一真的老天不開眼,妳也不用害怕,只要那星盤能解開乾坤鎖,四靈血陣功行圓滿,到時候爹便無所不能,稱霸天下且不在話下,再來救妳也必定是易如反掌!」

白色的煙氣,突然向外猛然退了一尺,那一個瞬間,鬼王似乎是心中激盪,周身竟有股無形之氣霍然迸裂一般,向外撲射而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見那白色的煙氣緩緩飄了回來,再次凝聚在石室中間。

「妳別怕,不要著急,」鬼王的目光仍是盯著半空中那些白色的煙氣,但口中的話,卻仍是那麼輕柔地說著,「爹一定會救妳的。」

「爹所住的石室,是全狐岐山洞窟內離四靈血陣所在的血池最近的地方了。」

「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慢慢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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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星盤~


鬼厲回到狐岐山已經整整十天了,但最大也是唯一的目的,仍然不見有所進展。

這十日之內,乾坤輪迴盤與碧瑤手中的合歡鈴再也沒有發生反應過,每一次他抱著希望嘗試,但總是得到冰冷的回答。而當日那股奇怪的地底神秘力量,卻也似乎自那之後就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發作過。

與此相應的,鬼王宗總堂裡面,原本愁雲慘霧一片的氣氛,突然有些改變過來了,這十日來,居然再不見有人發瘋傷人,而令人膽戰心驚的石壁裂痕擴張的速度,也突然停止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往日平靜的日子,所有人都漸漸從瀕臨崩潰的懸崖邊上恢復過來,人們的臉上慢慢有了笑容,儘管笑臉中還有些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但氣氛已然與之前截然不同。

洞窟內、通道中,來往行走的鬼王宗弟子漸漸多了起來,原先彼此間形同路人的模樣也完全改變,漸漸有說有笑。

而不管這是不是巧合,這些變化恰恰是在鬼厲回到狐岐山之後發生的,是以在鬼王宗弟子之中,不知不覺都流傳開一種說法,傳聞乃是副宗主回來之後,雖然表面上對底下弟子不聞不問,但實際上卻是迅速找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的異變源頭加以消滅,這才還了鬼王宗總堂的一片平靜。

這個傳聞顯然有些荒謬而失實,但或許是因為前一段日子過得太過苦悶恐懼,眾多的鬼王宗弟子居然都十分相信,這個說法也迅速流傳開來,至於鬼厲如何找到了異變源頭,又是怎麼加以消滅的,眾人卻大都語焉不詳,就算是詭異的異變源頭到底是什麼,似乎也沒人說得清楚。不過眾人似乎已經完全無視這些問題,只是私底下議論紛紛就是了。

鬼厲自然是不可能知道這些莫名其妙的傳言的,就算他知道了多半也不會有一星半點的在意,他所在意的只有在寒冰石室中的碧瑤,而這對他最重要的人,至今仍然沒有起色,對他自己來說,那因為第一日曾有的一點勉強維持的信心,也終於在今天走到了盡頭,消磨殆盡。

「啪!」

又是一聲輕輕的響聲,合歡鈴再一次地掉落在乾坤輪迴盤中,微微滾動了一下,便靜靜地停止不動了。

鬼厲怔怔地望著手中玉盤和玉盤中的那只鈴鐺,原本就黯淡的眼神裡,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了。

他默默呆立了良久,才拾起玉盤中的合歡鈴,走到寒冰石台旁放回到碧瑤手中,仔仔細細將碧瑤雙手合在胸口,動作輕柔,似乎害怕自己會傷到了她。

隨後,他注視著碧瑤的臉龐,低聲道:「碧瑤,對不起,我又沒能救妳……這件乾坤輪迴盤是天音寺的秘寶,我將它借來十幾日了,實在不能再厚著臉皮不還。」

說到這裡,他臉上肌肉顫抖了一下,雙眼合上,似乎心中十分激動,過了好半晌,才慢慢平靜了下來,柔聲道:「妳放心,只要我活著,無論如何,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救妳!妳就再多忍耐一段日子,好麼?」

碧瑤靜靜地躺在他的面前,臉上依舊是恬靜的表情,嘴角淡淡的帶著笑意,雖然沒有反應,也許也是在答應著他吧!

鬼厲的眼角突然有些濕潤,猛然轉過身子,仰首深深呼吸了一下,待那一點點水氣消散而去後,他才緩緩走了出去。

厚重的石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鬼厲的心情也慢慢落到了低谷,佇立良久,他默然甩了甩頭,像是想把什麼東西甩出腦海一般,然後轉過身子正欲離開,卻忽地一怔,停住了身形。

寒冰石室之外,通道前方,一身黑衣的鬼先生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如一個陰靈般沒有絲毫的生氣,注視著鬼厲,他在蒙面黑紗之後的眼睛,深深看了一眼鬼厲之後,落在了鬼厲手中的乾坤輪迴盤上,便再也沒有離開過了。

鬼厲這才發覺剛才自己心情低落,竟是在出來後一時忘記了收起乾坤輪迴盤,當下取出黑布,將乾坤輪迴盤輕輕包起,放回了懷中。鬼先生看著他的動作,也沒有阻攔的意思,但眼中異芒閃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鬼厲雖然對鬼先生站在那邊一言不發的模樣感到有些奇怪,但一來鬼先生平日裡就行徑古怪且神秘,二來他此時的心情也著實沒有去追問其他瑣事的意思,更加懶得去想鬼先生為何站在這裡,收好乾坤輪迴盤之後,他甚至連招呼都懶得向鬼先生打了,邁步走去,走過鬼先生的身旁時,連頭也不回一下,就這麼向前走去。

只是鬼厲雖然不想理會,似乎鬼先生卻不做如此想法。在他走出大約十步之遠後,身後突然傳來鬼先生的聲音,冷淡低沉卻很清晰,道:「請留步。」

鬼厲皺了皺眉,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鬼先生,道:「何事?」

鬼先生雙眼中目光閃爍,慢慢地說了一句:「碧瑤小姐還好麼?」

鬼厲臉上突然掠過一絲怒意,碧瑤境況如何,鬼王宗上下無人不知,這鬼先生如此說法,豈非正是明知故問,換了其他人倒還罷了,鬼厲卻是向來最忌諱有關碧瑤的事的,是以鬼王宗上下弟子幾乎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說話,這麼多年來,鬼先生還是第一個。

鬼厲面色轉冷,目光鋒利,盯著鬼先生,冷冷道:「你想說什麼?」

鬼先生對鬼厲身上隱隱散發出來的那股殺意似乎毫無所覺,不過他也沒有直接回答鬼厲的話,反而又是反問了一句,道:「聽說你找了一件新的法寶來救治碧瑤小姐,可有此事?」

鬼厲冷然道:「不錯,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麼?」說著,身子向著鬼先生踏前了一步,目光更顯凌厲,一股無形的殺氣已然蠢蠢欲動了。

鬼先生對撲面而來的危險仍然是視若無睹,也彷彿根本就看不出鬼厲已經動怒,他的神經似乎完全是冰冷的,只是淡淡地道:「你將那寶物借給我看看,可否?」

鬼厲臉上怒氣大盛,身上衣襟無風自動,顯然已是動了真怒,抬腳又向前邁出了第二步,而這一步看似不大,但身影晃動間,他赫然已到了鬼先生面前三尺距離,舉手抬足間便可將鬼先生籠罩在自己真法決殺之下。

只是這股殺氣騰騰的氣氛,看似就要爆發一場大戰,卻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突然因為鬼先生的一句話而平靜了下來。

「或許,我對這件法寶有些法子也說不定。」


寒冰石室是鬼王當初特意為了碧瑤所建築的石室,既然乃是碧瑤所在之地,加上她本身的特殊情況,自然是鬼王宗總堂洞窟中極為僻靜的地方,而鬼王也早就下過嚴令,普通鬼王宗弟子是斷不能接近這裡的。

鬼王宗內,能自由接近寒冰石室的人,絕不超過五人,鬼厲與一向神秘莫測的鬼先生都是其中人選,此刻寒冰石室之外的通道中空曠無人,只有他們二人彼此對視。

鬼厲的目光仍舊凌厲地盯著鬼先生,但身上剛剛迸發出來的怒意殺氣,卻已經緩緩平息了下去,過了片刻,他忽然道:「你識得此物?」

鬼先生淡淡道:「剛才匆忙看了一眼,連法寶模樣也未見得清楚,我說不上來。」

鬼厲沉吟了片刻,伸手進懷中取出黑布包裹的乾坤輪迴盤,解開了黑布,剛想遞給鬼先生的時候,卻突然又有了幾分猶豫,將乾坤輪迴盤收到手中,沒有伸出去。

鬼先生目光在溫潤的玉盤上流連了片刻,緩緩抬眼看向鬼厲,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

鬼厲雙眉緊皺,心中頗有幾分遲疑。面前這個神秘的鬼先生,雖然此刻說來與他同是鬼王宗內的人,但顯然鬼厲對他沒有半點信任之感,且過往獸神一役在青雲山通天峰後山,鬼先生在鬼厲與青雲門祖師祠堂那位神秘老人決鬥時突然出手襲擊,尤其令鬼厲不滿與厭惡。

只是厭惡歸厭惡,面前這個神秘人物無論道行還是見識,卻是鬼厲所從來不敢小覷的,在心中幾番猶豫之後,終於還是那心底深處最可珍貴的一點希望壓倒了其他全部,鬼厲慢慢將手中的玉盤遞了過去。

鬼先生也不言語,伸出雙手小心接過了玉盤,捧在面前,透過面上黑紗,仔仔細細觀察了起來。

溫潤的玉盤上,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輝,如無形的光波流水,在半空中緩緩流淌,玉盤邊緣鏤刻的那些圖案,有的古拙而雄勁,有的生動而機巧,有的似天穹星斗,有的如高山流水,令人驚歎。但是最吸引人注意的地方,顯然還是玉盤中央那一個方塊地方,數不清的小小玉塊悄無聲息地滑動著,永無休止,卻又各有神秘獨有的軌道,沒有發生任何的碰撞,令人目眩神迷,隱隱感覺到這無數面玉塊運行之中,必定蘊涵著某種天地至理。

除此之外,這件原本屬於天音寺的神秘法寶,此刻其實已經與當初鬼厲從天音寺帶出來的時候,有一點細微的變化了,那便是玉盤之中那些不停運行的小小玉塊之上,本是每一面都有一個奇異的字體的,當時鬼厲拿到玉盤的時候,這些字體都是黯淡無光,而此刻鬼先生捧在手中的乾坤輪迴盤,在那些玉塊滑行之中,卻不時有一些玉塊面上的神秘文字,會突然閃亮地發光一下,然後又漸漸黯淡下去。

這些字體閃光,看去都似乎沒有什麼規律可言的,只是一面閃亮之後,另一個地方又有一面亮起,比之前多了幾分生氣,也更多了幾分神秘。

鬼厲自然是早就發現了這種變化,事實上這個變化就是當日第一次使用乾坤輪迴盤時突然觸發地底怪力之後才發生的,鬼厲甚至還對這種變化抱過希望,但之後整整十日,無論他如何想方設法,也依然和之前一樣,無法參透這件神秘莫測的法寶。

鬼先生的容顏,隱藏在黑紗背後,讓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變化,也無從談起猜測他心中所想,只是他一雙眼眸中的光彩,卻的確是越來越亮了。

鬼厲心中,突然有些緊張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鬼先生將這件乾坤輪迴盤翻來覆去看了無數次,目光才離開了手中的玉盤,抬眼看向鬼厲。

鬼厲壓低聲音,像是要壓抑自己的心情般,聲音低沉地道:「如何?」

鬼先生閉上雙眼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這件法寶乃是一件上古法器,名曰『星盤』!」

鬼厲一怔,愕然道:「星盤?」

鬼先生肯定地點了點頭。

鬼厲卻是料想不到鬼先生開口居然會是先說了這麼一句,一時有些錯愕,當日在天音寺中,普泓上人與普德大師言之鑿鑿,說的真真切切,這件法寶名為乾坤輪迴盤,怎的到了鬼先生這裡,卻變成什麼星盤了?

不過鬼厲在片刻之後,已經將這個疑問拋諸腦後了,對他來說,這玉盤是乾坤輪迴盤還是星盤根本沒有意義,最重要的便是鬼先生是否知道這法寶的秘密並用它來救治碧瑤,而看鬼先生對這件寶物確定的模樣,竟似有幾分把握,鬼厲忍不住有些激動起來,急道:「那、那你是否知道它、它能否救碧瑤?」

鬼先生沉默了片刻,雖然只是短短的時間,但是對鬼厲來說,卻彷彿是在煎熬中度過了千百年,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邊,生怕鬼先生口中吐出一句「不能」來。

幸好,鬼先生雖然有些遲疑,卻並未直接說出不能的話來,只聽他緩緩道:「此物乃是上古法器,年代久遠且從未在人世現身,我雖然對其略知一、二,卻也不敢完全肯定,還是要嘗試一下的。」

鬼厲一顆心這才鬆了下來,但不禁又有些沮喪,只是想到不管怎樣至少又多了一分希望,而且此刻看來也仍未見得這份希望就很大,但他心中仍是喜悅萬分。

他實在是沉浸於絕望中太久了,些許的希望或許都能令他為之癡迷。

鬼先生沉吟了片刻,對鬼厲道:「此處不是合適的地方,不如我們先進寒冰石室罷!」

鬼厲點了點頭,剛想走過去,卻又遲疑了一下,隨後破天荒地伸手向鬼先生側身,做了個讓路請的姿勢,道:「先生請先進罷!」

鬼厲自來在鬼王宗裡便是目中無人,即便是對著鬼王,也少見他有所禮讓,此番居然對這個向來沒有好印象的鬼先生做此態度,可見碧瑤在他心中究竟何等重要了。鬼先生似乎一時也有些吃驚,但隨後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走了過去,鬼厲跟在他的身後,兩人再次進入了寒冰石室。

石室之中,碧瑤還是和剛才一樣躺在石台之上,恬靜而美麗,淡淡白色的寒氣從寒冰石台上飄散而起,瀰漫在半空中。

鬼厲走到碧瑤身旁,剛想從她手中取出合歡鈴,忽聽身後鬼先生道:「且慢取那合歡鈴。」

鬼厲一怔,轉身看向鬼先生,道:「碧瑤魂魄鎖於合歡鈴中,不取它,如何救治?」

鬼先生搖了搖頭,道:「老夫剛才說過了,星盤乃是上古法器,老夫也只是略知一、二,不敢說有十分把握,在嘗試之前,還是先不驚動碧瑤小姐的合歡鈴,待有所掌握之後再行法術也不遲,至少要保護碧瑤小姐的魂魄安全。」

鬼厲醒悟,連連點頭,道:「先生說得是。」

當下鬼先生手持玉盤,在石室另一側盤膝坐了下來,鬼厲也走到鬼先生對面坐下,緊緊盯著他。雖然鬼先生的突然出現帶給他一份希望,但鬼厲心中仍是未完全信任於他,雖然口頭客氣,但心中無論如何也要防備幾分。

只見鬼先生緩緩將玉盤放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之上,閉目沉思,似乎有些疑惑仍在心頭縈繞不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雙眼,隨後慢慢伸出右手食指,卻是緩緩向面前玉盤之中伸去。

鬼厲面色一動,隨即又忍耐了下來,眼中透露出了一分緊張,看著鬼先生那邊,雖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見他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玉盤之上,顯然也並非輕鬆。

鬼先生的食指很快就接近了玉盤,在離玉盤還有五寸之高的地方,他停了下來,在他手指的下方,玉盤上仍舊沒有什麼變化,柔和的白色光輝中,無數的小小玉塊仍是自動地按著自己的軌道滑行著,此起彼伏的一些字面,也悄無聲息地閃亮著。

鬼先生就這麼伸手停在半空中一動不動,他的雙眼一直盯著玉盤之中,似乎在找尋著什麼,鬼厲雖然困惑不解,但此刻也不敢前去打擾他。只見鬼先生就這麼枯等了足有小半盞茶的時間,突然一聲輕喝,那一直停在玉盤上方的手指,猶如天際掠過一道急電般刺破天穹,向著玉盤中按了下去。

一聲輕輕悶響,有一面玉塊滑行到了玉盤中央,而它上面的字體剛剛亮了起來,就在它接著黯淡下去將暗未暗的那一刻,鬼先生的手指正好按住了這面玉塊。

平靜的玉盤上,突然發出了比之前燦爛百倍的光芒!

坐在一旁的鬼厲幾乎是在同時,有了那麼一種錯覺,似乎身外的世界突然在那麼一瞬間竟然慢了下來,而他所處的這個石室,也變得彷彿比印象中寬敞了百倍千倍,自己猶如一隻螻蟻,面對著的卻是無窮無盡的未知世界。

這詭異的錯覺轉眼即過,卻已經令鬼厲不由自主手心中滿是冷汗,但他此刻哪裡還顧得上多想,一旦回過神來,第一個反應就是向玉盤看去。只見面前那件玉盤之上,綻放出越來越耀眼的光芒,光輝深處還不斷傳出輕輕的「啪啪」聲音,想來多半乃是因為鬼先生的手指破壞了玉盤中那些玉塊的滑行軌道,越來越多的玉塊撞到了一起的緣故。

隨著那啪啪聲漸漸響亮了起來,玉盤散發出的道道光輝也越來越是刺目,轉眼間已經充斥了整座寒冰石室,鬼厲甚至已經無法看到對面鬼先生的身影了,在這突如其來的神秘光輝前,他心中又驚又喜。

耀眼的光芒仍在不斷地增強,猶如小小的太陽落入這個石室,但鬼厲並沒有感覺到有絲毫熾熱的感覺,反而是那萬道光芒中,不知何時另有一種低沉細微的聲音,如咒語,如低吟,似深山風嘯,像幽谷鳥鳴。

突然,就在這緊張而詭異的時候,鬼厲胸口猛然感覺心臟重重跳了一下,全身一震,竟似周身血脈的流轉赫然停滯了那麼片刻,整個人一陣眩暈,差點就暈了過去。

鬼厲大吃一驚,還不等他有所反應,在那璀璨光輝和神秘咒語之中,他雙手手心、腳底靈泉、腹間丹田還有頭頂百會,這些周身氣脈最是靈敏匯聚之處,竟是一起震動起來,同時全身氣血翻湧,血氣倒灌,猶如刀割一般劇痛難忍,以他之堅忍,竟也忍不住悶哼了一聲,滿是痛楚之意。

前頭對面光輝背後,鬼先生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問了一句:「怎麼?」

聽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卻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影響,鬼厲心中也著實驚疑不定,之前從未遇見過這等情況,若說是「噬血珠」妖力反噬,卻顯然和以往發作時大不相同,而且自從通習了《天書》四卷之後,噬血珠妖力已然盡數融合,再也不曾發作過了,更何況此刻噬血珠所在的攝魂,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裡,一動不動。

只是他這腦海中掠過的電光石火般的念頭,身上痛楚卻是有增無減,片刻之後,全身血脈震動的更是厲害,幾乎是痙攣起來,而四肢漸漸麻木,剛才還分佈全身的諸如手心、丹田等處的震動,赫然迅速移動,從全身四面八方,卻是盡數向鬼厲的眉間額頭正中移去。

這詭異變化之快,直非人可想像,鬼厲全身劇烈顫抖,幸好此刻有耀眼光輝遮擋,鬼先生才不知其到底如何了,但以鬼先生的道行已然感覺到鬼厲這裡似乎發生了什麼極大的變動,那模模糊糊、光影搖曳之中,鬼先生黑色的身影似乎忽然站了起來。

鬼厲只覺得周身如刀割一般痛楚不堪,卻偏偏不知到底為何而起,而就在這痛楚時刻,從體內各處匯聚而來的震顫之感已然盡數匯聚到他眉間額頭正中之處,剎那之間,鬼厲似乎聽見了自己頭頂骨骼發出了一聲隱約的爆裂聲音,猶如一場爆炸,生生將他的眉間處炸開了。

而一道刺眼的光束,赫然似一支鋒銳的匕首,生生插在他的額間,貫穿了他的頭顱!

那個瞬間,鬼厲只覺得天旋地轉,幾乎失去了神志,但他向來性子堅忍剛毅,這許多年來更是養成了百折不撓的韌性,竟然硬生生挺了下來,隨即在痛楚間隙,他便察覺自己頭頂安然無恙,並無想像中炸開的情景,但剛才那股錯覺,竟是如此真切,令人可畏可怖!

就在此刻,鬼先生的聲音突然傳來:「你怎麼了?」

而隨著鬼先生的話語傳來,鬼厲忽然覺得周身一鬆,那股奇異的壓力如潮水般退去,寒冰石室中的燦爛光芒也迅速黯淡,他深深吸了口氣,定了定神,向前看去,只見鬼先生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向鬼厲這裡看來,而他的手指,也自然是離開了那件玉盤。

失去了鬼先生的手指壓按,玉盤中央的玉塊紛紛都再次恢復了原本的軌道滑行,而玉盤也隨之恢復原狀。鬼厲在鬼先生目光注視之下,沉默了片刻,隨後臉上慢慢平復了下來,淡淡道:「沒什麼,剛才光芒太過刺眼了,我伸手遮擋一下而已。」

鬼先生一怔,皺了皺眉,鬼厲一身道行絕不在他之下,他自然是不會相信鬼厲居然還會害怕白光刺眼的瞎話,只是看鬼厲的表情顯然是沒有告訴他的意思,鬼先生沉吟片刻,便又坐了回去。

鬼厲向他看了一眼,道:「怎樣,你對這乾坤……這星盤瞭解如何了,可能施法?」

鬼先生點了點頭,但臉上神色卻似乎有些古怪,剛要說話,忽地就在此刻,鬼厲與鬼先生二人同時臉上變色,感覺到了什麼。

下一刻,整座寒冰石室竟是劇烈晃動了一下,緊接著,一股詭異而濃烈的血腥氣瞬間噴薄而出,瀰漫了所有地方,四周堅硬的石壁上,「啪啪啪啪」令人驚心的脆響連續發出,那些原本的裂縫赫然再度擴大,無數的大小石塊,從石壁上被震落下來。

地面震動的越來越是厲害,或許是因為牆壁破裂增大的緣故,寒冰石室隔音的效果大不如前,依稀可以聽見遠處傳來了有人絕望而瘋狂的叫喊聲,在聞之欲吐的血腥氣息中,鬼先生與鬼厲都再次變了臉色。

沉靜了十天的那股神秘詭異的力量,在這一刻,竟然再度覺醒了。


四周的石壁與地面震動得越來越厲害,這一次,似乎這股詭異力量發作的特別兇猛,絲毫沒有停止下來的勢頭。鬼厲一個箭步掠到了寒冰石台旁邊,護衛著碧瑤的身體,而鬼先生環顧四周,眉頭緊鎖,一言不發,似乎在沉思著什麼,面上也隱隱有些驚疑不定。

遠處傳來的嘶吼聲與尖叫聲此起彼伏,看來外面已然重新陷入了之前的恐懼與瘋狂中,牆壁上的裂縫仍在慢慢地擴大著,不停掉落下來的石塊在地面不停的震顫中,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轟!」

忽然一聲巨響,卻是從石室入口處的石門傳來,偌大一塊巨岩,生生被人震得四分五裂散落一地,岩石碎屑紛飛之中,一個人影迅速無比地掠了進來,滿面焦急之色,正是鬼王。

鬼王一進石室便向石台上看去,只見鬼厲已然守護在碧瑤身邊,雖然左右地震得厲害,石室上方也不住落下碎石,但鬼厲舉手投足之間,所有落在寒冰石台範圍之內的石塊都被他震飛了出去。

鬼王鬆了一口氣,心下稍安,但面色卻未鬆弛,隨即目光一轉,卻望見鬼先生居然也在這石室另一側,不禁眉頭一皺,對著鬼先生道:「你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去……」

話說了一半,鬼王卻突然住口不說,鬼先生卻似會意,點了點頭,身形一動,似欲離開但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目光轉向地面,只見那只不知該叫星盤還是乾坤輪迴盤的玉盤,正靜靜躺在地上。鬼先生向那玉盤走上一步,忽感覺身後射來一道銳利目光,冰冷之極,他緩緩回過頭來,卻是鬼厲隨手打飛了一塊落下的大石,目光卻是盯著他看著。

鬼先生沉默了片刻,沒有再上前,隨即掠出了石室,黑色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閃了幾閃,就再也看不到人影了。

石室中此刻只剩下了鬼厲與鬼王二人,鬼王目光向地下的玉盤掃了一眼,看向鬼厲,默然片刻,欲言又止,卻是輕輕歎了口氣。且不論鬼先生為何在此,但鬼厲帶著那個玉盤來到這寒冰石室中,自然是為了希望救治碧瑤的,而眼下這模樣不用問也知道碧瑤沒有絲毫起色。

鬼王默默走到寒冰石台的另一側,正好頭頂一塊岩石在強烈的震動中終於掛不住跌落了下來,鬼王輕輕一揮手,那塊岩石如受重擊,在半空中斜飛了出去,「轟」的一聲巨響衝到旁邊石壁上,撞得粉碎。

鬼厲看了鬼王一眼,也沒有說話,兩個男人就這麼沉默地站在那個安靜沉睡著的女子身旁,耐心周全地護衛著她。碧瑤的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或許在她心中,也是有些快樂的罷!

又過了小半盞茶的時間,但這股詭異的地震居然還沒有停下的跡象,相反,那股帶著濃濃血腥氣息的神秘力量在地下縱橫馳騁。鬼王與鬼厲二人道行俱是極高,都明顯地感覺到這股力量已非是普通的地震,而是有所靈性的,感覺中猶如一隻被困的巨獸,狂怒咆哮著要掙脫身上的枷鎖和鎖鏈,為此哪怕毀天滅地,也絲毫不在乎。

石室之外,因為石門被鬼王震毀了,遠處傳來鬼王宗弟子處的瘋狂嘶吼與越來越頻繁的尖叫聲也越發響亮與刺耳,鬼王的臉上神情漸漸有些煩躁起來,怒意也逐漸浮上面孔。鬼厲站在一旁感覺到了鬼王心境有所變化,向他那裡看了一眼,卻是心中一震。

只見鬼王面上肌肉微微扭曲,顯得有些猙獰,與他平日的氣度截然不同,而他一雙眼眸之中,也奇怪地突然浮上了一層暗紅顏色,如淡淡紅芒在眼眶中流動。

鬼厲心中一動,鬼王卻正好也看了過來,二人視線相接,鬼王忽地冷笑了一聲,聲音寒冷,淡淡道:「你看什麼?」

鬼厲迎著他的目光,並無退縮之意,一樣淡漠的口氣道:「沒什麼。」

鬼王目光一凝,眼中寒意四射,盯著鬼厲,原本兩人之間較為緩和的氣氛,突然不知怎麼又變得有些緊張起來,不過就在此刻,在一次強烈的震動之後,兩人同時感覺到腳下的那股神秘力量突然衰退了下去。

果然,片刻之後,地面與四周石壁的震動都迅速停止了,如小雨一般落下的石塊也終於止住,空氣中那股詭異的血腥氣,也悄悄退散。鬼厲輕輕鬆了口氣,向寒冰石台上看去,只見碧瑤安然無恙地躺在那兒,靜靜地帶著笑意沉睡著。

隨後,鬼厲轉頭向鬼王看去,卻只見鬼王也默默注視著碧瑤,臉上的怒意與剛才隱約的殺氣,都悄悄消失了,這個世上,或許也只有凝視著這唯一的心愛女兒的時候,才能讓鬼王從怒意中清醒過來,平靜下來。

鬼王看了碧瑤好一會兒,眼中滿是慈愛之色,隨後才慢慢移開了視線,低聲道:「你照看好她。」

鬼厲點了點頭,道:「我會的。」

鬼王一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了身影,鬼厲站了一會,眼角餘光掃過地面,卻只見那件玉盤仍舊躺在地上,剛才落石紛紛,卻也奇怪,居然就沒有一顆石頭砸到這件玉盤。

鬼厲走了過去,從地上拿起玉盤,仔細端詳了一會,從懷中取出黑布包了,又放回到懷中。石室之外,遠處的嘶吼聲此刻也漸漸平息了下去,然而劫難過後,嘈雜聲依舊此起彼伏,顯然還有許多人沒有從之前的恐懼中醒來。

鬼厲皺了皺眉,目光慢慢落到周圍殘破的景象上。經過這一番劇烈摧殘,原本就有裂縫的石室中更加是傷痕纍纍,而與前次不同的是,石室中非但四周石壁毀壞嚴重,這一次甚至連踏腳的地面,都已經開始有頗大的裂縫出現了,有的地方更是被扯出了一個不小的深坑。

寒冰石室尚且受創如此之重,外面通道和遠處鬼王宗弟子們所處的地方,慘狀可想而知,遠方不住傳來的呻吟聲,似乎就是為這個做了最好的註腳。

鬼厲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起來,走到一處石壁縫隙處,默默但仔細地看著,隨後,他眉頭緊鎖中,又伸出了一隻手在粗糙的縫隙間上下摸索了一番,細小的石塊隨著他的手掌移動而掉落了下來,落在地上彈了幾下,滾到了角落去了。鬼厲慢慢收回了手臂,接著卻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將手掌放到了自己鼻前,輕輕嗅了嗅,像是在嗅有什麼異味一般。

他的目光更加銳利而明亮了。

這股詭異的力量在他回到狐岐山之後兩度出現,卻都恰好碰上他用乾坤輪迴盤救治碧瑤,要說毫無關係那是實在說不過去的,既然關係到了他最看重的救治碧瑤一事,那麼他便也再不能置身事外了。


洞窟深處,血池。

狂暴的四靈血陣詭異力量已經平靜下來了,雖然血池上空仍然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但從伏龍鼎上發散而出的光環已沒有大的波動。

鬼先生獨自一人站在平台之上,抬頭仰望著懸浮在半空中的伏龍鼎,在漫天紅芒閃爍之中,他的目光卻是緊緊盯著古鼎鼎身之上惡魔面孔額間的那道白色光柱。

那條白色的形如一把銳利光匕的光柱,比之前他所看到的,赫然又明亮了許多,直徑也似更加粗大了一圈。此消彼長之下,那張惡魔面孔更加扭曲,原先幾乎完全紅透的血氣紅芒被逼退到下半不說,此刻看去,似乎連那一點殷紅之色也黯淡了下去,大有維持不了的感覺。

只是鬼先生看著這大勢不妙的局面,一雙眼中卻沒有了之前的那種焦慮與急迫,反而更多的是一種欣喜,半晌只聽他忽地低笑了一聲,低低地說了一句:「果然,果然是和那星盤有關係的……」

他身形移動,向前走去,來到平台的盡頭才停下腳步,隨後探出身子向下方血池望去,只見底下四隻巨大的靈獸被浸泡在血水之中,俱都是有氣無力、疲乏不堪的模樣,顯然這些上古靈獸的真元靈氣俱已被鬼先生布下的這個詭異的四靈血陣給吸蝕殆盡了。

而在上方伏龍鼎周圍,靈氣充沛異常,化作道道紅色光華,繞著伏龍鼎飛翔不止,伏龍鼎上也不住閃爍著光亮,似乎在呼應著這些靈氣。只是偏偏在最緊要的咽喉處,那張惡魔面孔上的光匕生生阻斷了氣脈通道,使得這周圍靈氣無法注入伏龍鼎中,血陣難成。

鬼先生看著這種種異象,在黑紗之後的雙眼微微瞇了起來,眼中透出沉思之色,看他手掌相扣,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顯然心中在思索盤算著什麼。

就在此刻,血池平台後方突然傳來一陣衣襟破空的聲音,鬼先生立刻感覺到了,轉過身來,只見鬼王滿臉陰沉,走了過來。

走到跟前,鬼王也懶得客套,直接就向鬼先生問道:「怎麼回事,這血陣靈力如何竟失控得這般厲害?」

鬼先生緩緩向上方伏龍鼎上的那條光匕看了一眼,淡淡道:「此番異動地震,乃是四靈血陣其本身所蘊之修羅神力,自有靈性,欲掙脫束縛其身的神法乾坤鎖,拚力掙扎,其間又引動了這裡的凶厲血氣以及血陣吸聚而來的巨獸靈氣,三力發作,這才有這般地動山搖的威勢。」

鬼王冷哼一下,也向頭頂看了一眼,道:「說得好聽,怎的地動山搖了卻還是拿一條小小的光柱沒有辦法?」

鬼先生淡淡道:「上古神法禁制若是這般容易就除了,也就不是上古神法了。」

鬼王面上怒氣一閃而過,冷然道:「我不想聽這許多,你到底有沒有法子能除去這什麼狗屁乾坤鎖?」

鬼先生默然片刻,忽地低笑一聲,道:「本來是棘手的很,但是現下,」他緩緩抬頭看了鬼王一眼,道:「卻是有一個法子了。」

鬼王倒是吃了一驚,愕然道:「什麼,你找到法子了?」

鬼先生緩緩點了點頭,卻並未直接說出到底是什麼法子,反而是轉過了身子,又看向頭頂半空中懸浮的那只形式古拙的伏龍鼎,凝望半晌,才輕輕道:「你再忍耐一會,離你出世的時候,不會太遠了……」

半空之中,伏龍鼎上紅芒閃爍不停,倒似乎也像是有靈性一般,默默注視著下方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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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奈何~



鬼厲的身子輕輕動了一下,從一片迷茫空洞中緩緩醒來,翻了個身子在床上坐了起來,卻似乎還覺得有些頭暈,以他此時的道行之高,居然還會有這等狀況,實是罕見之極的。只是鬼厲卻似乎絲毫也沒有在意這個,定了定神,長出了口氣,轉過身來,忽地一怔,只見石室地上躺著一只玉盤,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輝,正是乾坤輪迴盤。而猴子小灰也蹲坐在這玉盤邊上,似乎對玉盤頗為好奇,左看看右看看,幾次三番想伸手去觸摸玉盤,卻每次都伸到一半就縮了回來,倒好像是對這玉盤有些畏懼似的。

鬼厲眉頭皺了一下,凝神思索了一會,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是否將這玉盤掉落到地上去了,非但如此,甚至他連自己怎麼從寒冰石室走回到這裡的也感覺有些模糊,想來是剛才失望太甚,精神不濟的緣故吧!

鬼厲默然,隨後苦笑了一下,歎了口氣,輕輕下了床,彎下腰將地上的乾坤輪迴盤拿了起來,小灰坐在地上,抬頭向鬼厲看去,三隻眼睛炯炯有神,也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

鬼厲向猴子輕輕招手,道:「過來,小灰。」

小灰「吱吱」叫了兩聲,跳了過來,三下兩下就蹦到鬼厲身上,但似乎仍是對鬼厲手中的乾坤輪迴盤有些忌諱,最後也沒停留在鬼厲懷中,而是跳上了鬼厲的肩頭,坐了下去,然後不時看著鬼厲手中的玉盤。

鬼厲倒也沒多想,伸手摸了摸小灰的身子,這世間也只有這隻猴子,是一直不離不棄地陪伴著他的。過了一會,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乾坤輪迴盤上,白色柔光中,玉盤仍然和之前一樣,在玉盤中央,那無數面小小的玉塊仍然沿著自己神奇獨特的軌道,永無休止地滑行著,似乎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麼。

鬼厲默默凝視著手中的玉盤,玉盤散發出的白色光輝也灑在他的臉龐之上,只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麼秘密,深深隱藏著。

鬼厲看了許久,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之色,拿過那方黑布,將乾坤輪迴盤包好了放回懷中。趴在鬼厲肩頭的小灰一直看著鬼厲的動作,當看到鬼厲將玉盤放回懷中時,小灰突然「吱吱」叫了一下。

鬼厲轉過頭來,有些不解,皺眉道:「怎麼了,小灰?」

小灰伸手抓了抓腦袋,卻似乎又說不出到底有什麼不對或要緊的地方,只得雙手一攤,聳了聳肩膀。鬼厲伸手拍了拍小灰的腦袋,也沒太在意,坐了一會,忽又道:「小灰,我剛才躺了多久了?」

小灰三隻眼珠轉了轉,口中「吱吱吱吱」叫著,同時雙手比劃,鬼厲向牠看了一會,慢慢道:「過了這麼久了啊,那我們出去走走罷!」他頓了一下,站了起來,同時將小灰抱在懷裡輕輕摸了摸,神色有些黯然,但長吸了口氣,淡淡地道:「不管怎樣,我們總是還要活下去的,是吧?」

小灰三隻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也不知牠明不明白鬼厲話裡的意思,不過鬼厲也沒那個精神去深思了,輕輕拍了拍小灰後背,小灰順勢爬上了他的肩頭,鬼厲則走向石門,在低沉的石門開啟聲中,他們走了出去。

石室之外,四通八達的通道依然向著兩側延伸而去,只是那些越來越密集和粗大的裂縫,卻是強烈地提醒著這裡的人們,那未知的詭異存在與危險。鬼厲在門口站了一會,眼光落在了通道上那些或大或小的裂縫上。

這些裂縫中,有些已經極為巨大,從通道上方直裂到接近地面,露出了其中灰色的岩石,原本堅硬的石壁在這些裂縫出現之後,似乎就像是薄薄的紙張般弱不禁風。鬼厲緩緩走到旁邊石壁上一條裂縫附近,面無表情注視著,看了許久。

隨後,他又抬頭看了看通道上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些裂縫都是在他上次離開狐岐山之後才大量出現的,他自然無法片刻間看得明白,但之前他在寒冰石室之中時,卻分明記得那股突然出現的神秘力量,其源頭乃是在地下深處,可是看這周圍石壁上的裂痕情況,反而是通道頂部受損最為嚴重,兩側石壁次之,而腳下所踏的來往行走的通道,卻幾乎沒受到什麼傷害,除了幾道小小縫隙外,大的裂縫一條都沒看見。

鬼厲沉思了片刻,忽地甩了甩頭,眼中掠過一絲不耐之色,看來是心情太壞,雖然這些裂縫看去十分古怪,但他卻實在沒有心思去深究了。定了定神,鬼厲便不再去看周圍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縫,帶著小灰向一側通道走去。

通道一路延伸,和往常不同的是,這裡比往常安靜的太多了,鬼王宗的弟子似乎都寧願躲在自己的房間而沒有一個人願意出來走動,偌大的通道中,竟只剩下鬼厲一個人的身影。

不過鬼厲顯然是不在乎這些的,看他行進的方向,是向著洞窟入口處走去的,不知道是不是心裡太過煩悶,想要出去走走。

鬼厲的腳步聲迴盪在通道中,因為太過安靜而顯得比往常響亮的多。猴子小灰趴在他的肩頭,似乎對這種過分的靜謐也有些不習慣,腦袋轉來轉去,四處張望。

忽地,小灰的腦袋停了下來,向前方看去,鬼厲也幾乎同時感覺到了什麼,停住腳步,目視前方,只見前頭空蕩蕩的通道仍舊空無一人,但片刻之後,果然有了動靜,卻是一條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飄了過來。

居然是那個神出鬼沒、神秘莫測的鬼先生。

鬼先生同時看到了鬼厲單獨一人站在前頭,似乎也是一怔,停住了腳步。

二人對視了一會,卻都沒有說話,通道中氣氛頗有些冷淡尷尬起來,最後還是鬼先生淡淡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鬼厲漠然道:「剛回來不久。」

鬼先生點了點頭,似乎再無話可說了,反正多少也說了一句,就算是打過招呼了,當下緩步向前走去,鬼厲默默向一旁側讓開來。

只是鬼先生走過鬼厲身旁的時候,卻忽然又停住了腳步,看他的舉動,似乎有些平日少見的遲疑,沉吟了片刻才道:「你是說你剛回來不久麼?」

鬼厲淡淡道:「是,怎麼了?」

鬼先生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心中斟酌著用詞言語,緩緩道:「那你……是否有察覺……這裡有什麼不對嗎?」

鬼厲向鬼先生看了一眼,道:「你是指什麼?」

鬼先生又是一陣沉默,隨後搖了搖頭,淡淡道:「不,沒什麼,我先走了。」說完,徑直就向前走去,沒有再多說一字。

鬼厲從背後向他的身影看去,只見鬼先生黑色的身影在通道中漸漸走遠,飄忽不定,粗一看倒有幾分似陰靈般詭異,不過他的身形卻比往日行走要慢了許多。在鬼厲眼中看來,鬼先生行路遲緩,且走路方位並非一條直線,時不時靠向石壁兩側,尤其是當走到有石室居所的地方時,鬼先生都會有意無意地向石室門口處靠近,略停了一停,才繼續前行。

不知怎麼,似乎有幾分像是找尋東西的模樣?

鬼厲漠然轉過身子,就算鬼先生真的要找什麼東西,對他來說也是根本不會在意的事。順著原來的方向,鬼厲又繼續向前走去,這一次路上再也沒有遇見什麼人了,很快就走到了洞窟入口。

當鬼厲走出洞口的時候,一縷陽光,帶著幾分暖意,灑在了他的臉上。

他微微瞇上眼睛,深深呼吸,在陽光中,在光亮裡,似乎心頭的石頭,終於也輕了那麼一點點。


青雲山,通天峰。

隨著日子一天天漸漸過去,青雲門掌教道玄真人卻再沒有露面出現過一次,以道玄真人天下正道領袖巨擘的身份,這自然絕非是等閒小事,而一直隱瞞此事暗中找尋的長門弟子蕭逸才,身上所承受的壓力也日益增大。

青雲門外不時有正道各派前來問訊的暫且不說,那些也好敷衍,但是青雲門內本就派系眾多,道玄真人又並非真的將掌教之位傳給了蕭逸才,是以許多事情處置起來,蕭逸才頗為棘手。而青雲門諸脈一向以通天峰為重心,眼見本門掌教大有蹊蹺的杳無音信多日,而長門中傳出來的消息除了閉關就是閉關,到了最後閉關也敷衍不過去了,蕭逸才等人乾脆說道玄真人已經出去雲遊散心了,誰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的下落。

說起來也怨不得蕭逸才,道玄真人此時的境況,青雲門上下數千人中,真正瞭然於心的只有小竹峰的水月大師與陸雪琪二人,而原本是極大助力的大竹峰田不易、蘇茹夫婦卻相繼過世了。水月大師與陸雪琪二人不說,其他人如何會知道青雲門中這天大的秘密,便只有向蕭逸才追問了。

而這時的蕭逸才面露疲乏之色,整個人似乎都瘦了一圈,以他往日裡精明強幹、精力充沛的模樣實在是差別很大,可以想像他此刻肩上擔當了多大的壓力。而他卻仍舊無法休息,在他所在的通天峰玉清殿上,青雲門其餘六脈這一日似乎再也忍耐不住,一起相約來到通天峰追問掌教真人到底出了什麼事,如何會這般長期不露面,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青雲六脈中,大部分首座都到場了,唯獨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師沒有前來,她門下名頭最響亮的弟子陸雪琪也未到場,不過陸雪琪的師姐文敏倒是來了。其餘諸位首座大都坐在中間,其中頗為引人注目的,便是大竹峰一脈首座,終於還是由大弟子宋大仁接任了。

人群中,宋大仁身上仍著著喪服,顯然仍是為師父師娘守孝,面容氣色也頗為陰沉,偶爾目光掠過人群,不經意中卻是看到了小竹峰的文敏站在自己對面,輕輕地向著他點了點頭。

宋大仁默然,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對著文敏強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低頭下去,顯然心情仍是沉浸於悲痛之中。文敏眼中掠過幾分難過,臉色也有些黯然。

今日的聚會雖是六脈匯聚,但領頭的自然不是宋大仁、齊昊這些新近接任首座的二代年輕弟子,風回峰首座曾叔常等人自然才是當仁不讓,當下紛紛向蕭逸才發問。

蕭逸才雖然平日裡處理門中日常事務已經有一段時日了,但終究道玄真人沒有將掌教之位明白傳給他,所以反而在這些各脈首座面前要站著回話,沒有座位,此刻大殿中央屬於青雲門掌教真人的椅子是空著的,蕭逸才就站在這張大椅子旁,面帶著苦澀笑容,一一回答著諸人的問話。

只是問來問去,雖然氣氛不佳,卻仍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蕭逸才一口咬定確實不知掌教道玄真人的去向,事實上也的確是真的不知,只能說掌教真人道法通玄,或許前日靈心觸動,出外雲遊了。

各脈首座與一眾青雲門長老自然覺得這話難以相信,道玄真人接掌青雲門掌教之位多年,從來沒有這般不留半點消息就出外雲遊的事,但蕭逸才翻來覆去就是這個答覆,卻也令人奈何不得,總不能強說過去沒有現在就一定也不行罷?

這番詢問從早上問到了日上中天,眾人口舌都說的乾了,蕭逸才更是疲憊不堪,但最後仍是與剛開始一樣的答覆,場中眾青雲門人面面相覷。過了半晌,風回峰首座曾叔常首先站了起來,滿臉怒氣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領頭的去了,齊昊、宋大仁等人都是被這些師叔、師伯叫來湊數的,自然也是紛紛跟上離開。

看著場中同門離去的身影,蕭逸才緩緩鬆了口氣,忽地身子一晃,竟有種虛脫的感覺,幸好他根基深厚,隨即穩住了身子,暗自苦笑了一聲,心中歎道:「師尊啊,你老人家到底怎麼了,你要是還不回來,我可當真是撐不住了。」

蕭逸才這裡心泛苦水暫且不說,那邊宋大仁跟著人群走了出去,大竹峰一脈門下弟子俱是在守喪之期,是以並無一人跟隨他前來。他默然走出玉清殿,剛才看到的那一幕,讓他聯想到師父師娘過世,宋大仁心中更是苦澀,當真是半刻也不願在這裡多待,只想快快離開此地。

只是他走出玉清殿,下了石階之後,剛想走過虹橋下到雲海從那裡回山,卻忽然聽到旁邊有人叫了他一聲:「大仁。」

宋大仁回身一看,卻是小竹峰文敏站在一旁向他招手,宋大仁心頭微微一暖,走了過去。文敏看著他憔悴的樣子,心中也是一酸,剛想說些什麼,欲言又止,看看身邊不停有人走過,實非說話的地方,便向宋大仁使了個眼色,向前走去。

宋大仁會意,跟著她過了虹橋,來到地勢寬闊的雲海平台之上,二人走到旁邊一個偏僻處,見周圍無人了,文敏這才道:「你、你還好麼?」

宋大仁苦笑了一下,垂頭道:「我的境況妳也都知道了,唉……」他長歎一聲,低頭道:「不過我底下還有好些位師弟,我若不擔起這副擔子,他們只怕更是難受了。」

文敏眼圈也微微有些紅了,忽地伸過手將宋大仁的大手握在手心,宋大仁吃了一驚,抬頭向她看去。

文敏柔聲道:「大仁,你是他們的大師兄,現在又接了大竹峰首座的擔子,要照顧你那些師弟們,雖然苦些,但是你自己要撐住了。」

宋大仁只覺得手中柔軟溫潤,隱約有淡淡幽香從面前女子身上傳來,那一雙眼眸中更是溫柔,不由得心中傷痛減了幾分。他輕輕將文敏的手握緊,點了點頭,道:「是。」

文敏點了點頭,衝著他輕輕一笑,二人雖然見面時日不多,但此刻感情卻反似更深了,宋大仁沉默片刻,道:「我本來是想近日就懇求師父師娘,請他們二位老人家做主向水月師叔求親的,可是眼下這種局面,我實在……」

話未說完,忽地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嘴唇,止住了他的話頭,宋大仁抬眼向文敏看去,文敏柔聲道:「我明白的,如今這情勢,自然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你放心回山就是了,等這段日子過了,我們再商量著辦,反正我的心意……你也是知道的。」說到後面,文敏臉頰微紅,聲音也小了下去。

宋大仁心中感動,莫名一股熱血上湧,忍不住踏上一步就想將伊人抱入懷中。文敏卻被他嚇了一下,連忙退了一步閃了過去,嗔道:「傻瓜,不怕人看見啊!」

宋大仁這才醒悟過來,轉眼向四周看去,果然只見兩人站的地方雖然偏僻無人,但遠處雲海之上仍有不少青雲弟子,雖然暫時無人注意到這裡,但難說人家不會「偶爾」看了過來。宋大仁訕訕一笑,道:「是我不對,我、我有些糊塗了。」

文敏看著他的模樣,心中忽又有些不忍心起來,白了他一眼,道:「我又沒有怪你了,幹嘛這副模樣。如今是情勢不好,將來只要我們有心,終究會在一起的,知不知道,呆子?」

宋大仁連連點頭,低聲道:「小敏,妳對我真好。」

文敏又白了他一眼,但看著他的神情,卻終究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宋大仁也笑了出來。兩人站在一起,一時柔情蜜意,雖然身外種種仍如風雨前夕,但他們心中卻終究對將來有美好期望。

過來半晌,文敏低聲道:「我該走了。」

宋大仁雖然不捨,卻也知道並非可以久留,點了點頭,道:「好罷,妳一路小心。」

文敏看了他一眼,柔聲道:「你自己要珍重身子,不管怎樣,將來都會好的。」

宋大仁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妳也一樣要珍惜自己。」

文敏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心,隨後鬆開了手,轉身走向雲海外邊,宋大仁看著她馭劍升空離開,緩緩衝著她的背影揮手,直到她的身影沒入了雲海深處,再也看不見了。


青天白雲,山清水秀,從高空望向青雲山脈的小竹峰,滿山都是青翠竹林,風光秀美,幾如仙境。

文敏從天際落下,回到了小竹峰,旁邊早有幾個年輕女弟子跑過來迎接,其中一人道:「文師姐,師父吩咐說讓妳一回來就去見她的。」

文敏點了點頭,向前走去,同時口中問道:「師父她老人家現在在什麼地方?」

旁邊一位弟子道:「師父還是在她的竹林精舍呢,好像雪琪師姐也在。」

文敏怔了一下,道:「怎麼,雪琪和師父在一起?」

旁邊那年輕女弟子道:「是啊,今天一大早妳走了之後,師父就把雪琪師姐叫過去了。」

文敏點了點頭,道:「知道了,我這就過去,妳們忙自己的去罷!」

旁邊眾人答應一聲,都笑著走開了,文敏看著這些年輕不諳世事的師妹們,心裡不由得反而有些羨慕起她們來了,或許單純反而更加令人幸福罷!

她佇立原地望著她們的背影消失了好一會,方才歎了口氣,加快腳步向著竹林深處水月大師的精舍走去。

竹林小徑彎彎曲曲,兩側翠竹挺拔,空氣中更似帶著幾分芳香,走過幾個拐角,竹林精舍便漸漸現出了身影。

文敏來到精舍門前,輕輕敲了兩下用竹子編製的門扉,道:「師父,弟子文敏來了。」

精舍中隨即傳來水月大師的聲音,淡淡道:「進來吧!」

隨著水月大師的話音,精舍的門發出一聲低沉「吱呀」的聲音,被打開了,陸雪琪清麗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對著文敏輕輕一笑,道:「師姐,妳回來了。」

文敏對著陸雪琪笑了笑,走了進去。

屋內,水月大師坐在簡樸的竹床之上,陸雪琪走過去站立在她的身旁,水月大師看了文敏一眼,道:「才回來罷?」

文敏恭恭敬敬地道:「是,弟子這才從通天峰回山的。」

水月大師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今天通天峰上是什麼情景,妳跟我說說罷?」

文敏點了點頭,道:「是。」接著一五一十將今日局面大概說了一遍,其間眾人追問、蕭逸才狼狽回答的情景,也大致沒有漏掉。

水月大師靜靜聽著文敏說著,一言不發,旁邊陸雪琪也是面無表情,只是當聽到文敏說蕭逸才處境艱難的時候,忍不住轉頭看了水月大師一眼,但水月大師臉色漠然,似乎根本沒有什麼感覺。

文敏說了好一會才大致說完今日局勢,末了遲疑了一下,又道:「師父,還有一件事,弟子不知該不該說……」

水月大師閉起雙眼,似乎在聽了剛才文敏說的事情之後在思索著什麼,聞言淡淡道:「有什麼妳就說罷!」

文敏應了一聲,道:「是,那弟子說了。今日六脈齊聚通天峰,其餘五脈首座都去了,只有妳沒去,風回峰的曾師叔幾個人,對弟子抱怨了幾句,還讓弟子轉告師父,說是大家都是青雲門一脈,同宗共祖,要師父妳也站出來說話。」

說完,文敏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水月大師,卻只見水月大師漠然以對,既沒有發怒,也沒有答應,只是閉目沉思著。

水月大師不說話,文敏自然也不敢多說什麼,過了片刻,水月大師才緩緩開口對文敏道:「妳剛才說的是除了我之外,其餘五脈首座都去了?」

文敏怔了一下,點頭道:「是。」

水月大師看了文敏一眼,道:「大竹峰是誰去的?」

文敏心頭一跳,不知為何師父突然單單挑出大竹峰來問話,遲疑了一下,道:「是過世的田師伯與蘇師叔座下大弟子宋大仁。」

站在一旁的陸雪琪臉色悄悄黯淡了下去,眼中隱約有幾分苦澀掠過。

水月大師臉上也有些黯然,歎了口氣,道:「除了他,大竹峰還有誰去了?」

文敏道:「大竹峰眾位同門師兄師弟都在守喪,所以只有宋大仁師兄一人前去,就算是宋師兄也是身著孝衣的。」

水月大師默然片刻,淡淡道:「他們也不容易啊……妳可有去安慰那個宋大仁?」

文敏嚇了一跳,平日裡水月大師對待弟子頗為嚴厲,對這種情事更是嚴格,文敏與宋大仁暗中相戀多年,已是半公開的秘密,心中早就七上八下,生怕師父責罵,此番水月大師突然提起,當真是連冷汗都出來了,遲疑了半天,才低聲道:「師父,我、我是看宋師兄他真的挺可憐的,所以一時心軟,這才、這才上去跟他說了兩句。弟子、弟子絕不敢違背師父妳的教誨的。」

水月大師默默看著文敏,文敏一顆心直跳得越來越快,不知是否要受到師父責罰了。誰知片刻之後,水月大師忽地一聲長歎,道:「小敏,妳不必如此害怕,師父沒有怪妳的意思。」

文敏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愕然道:「師父,妳說什麼?」

水月大師淡淡道:「眼下大竹峰那邊正在守孝,短期之內是不可能了,再過一段日子,妳就叫那個宋大仁過來提親罷,反正他現在大小也是一脈首座了,並不辱沒了妳的。」

文敏腦海中嗡的一聲響,像是一下子不能接受似的,直歡喜得說不出話來,卻不明白平日裡一直對此事堅決反對的恩師,如何就突然改變態度了。

水月大師坐在竹床上,看著前頭那個弟子面上浮現出幸福中夾著驚訝的笑容,心中暗自歎息一聲,默然想道:「或許早點想通了,她也會有更多的快樂吧!」

陸雪琪從旁邊走了過去,摟住文敏的肩膀,輕輕抱著師姐,眼中也滿是為她高興的光芒,輕聲道:「師姐,恭喜妳。」

文敏激動之下,忍不住眼眶微微紅了,眼中盈盈淚珠欲滴,連忙用手擦拭。

水月大師看在眼中,又好氣又好笑,嗔道:「不過就是答應了妳麼,怎的就高興成這樣?」

文敏有些尷尬,臉頰泛紅,對著水月大師拜了下去,輕聲道:「弟子多謝師父大恩大德。」

水月大師注視文敏良久,搖了搖頭,柔聲道:「罷了,起來吧!」

陸雪琪從旁邊將文敏扶了起來,水月大師目光柔和,看著文敏道:「將來的事,師父也不能再替妳做主了,以後自己要學會照顧自己了。」

文敏心中忽地一酸,長久以來她早將水月大師看作亦師亦母的人,忍不住低聲哽咽起來。

水月大師揮了揮手,道:「好了,妳今天來回跑了一趟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文敏語音哽咽,道:「是,弟子告退了。」

她說著,慢慢退了出去。陸雪琪跟在她身後,送她走了好遠,這才返回。

精舍中,師徒二人默然相對,半晌過後,水月大師忽然苦笑了一聲,道:「我以前是不是都錯了,害得她受這相思之苦,也害了妳。」

陸雪琪走過去在水月大師面前輕輕跪下,低聲道:「師父,我們都是妳一手養大,教誨成人,只有我們做錯的分,絕不敢有絲毫怨恨師父的心思的。」

水月大師伸出手去,輕輕撫摸陸雪琪烏黑柔軟的秀髮,歎息一聲,道:「妳起來罷!」

陸雪琪應了一聲,站了起來。水月大師閉目養神,沒有再說話了。

陸雪琪沉默了一會,忽然道:「師父,我有一事想說。」

水月大師睜眼看向她,面色從容,淡淡道:「妳是想說通天峰那裡的事罷?」

陸雪琪點頭道:「正是。如今大竹峰的田師伯和蘇師叔都相繼離世,而道玄師伯他……只怕真的是難以回頭了,我們為何還不將真相告知其他同門,就算為了青雲門的面子,但至少也得知會其餘六脈的首座與通天峰的蕭逸才蕭師兄才是啊!」

水月大師默然片刻,道:「妳說的沒錯,這些我也都想過了。」

陸雪琪一怔,道:「師父,那妳怎麼還?……」

水月大師苦笑了一聲,道:「妳是說我既然想到了怎麼還不告知他們?傻孩子,妳又想過沒有,我們說出了此事之後,卻會有多少人相信我們的話呢?」

陸雪琪愕然無言,一時說不出話來。

水月大師歎了口氣,道:「妳剛才也說了,青雲門上下數千人,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妳田師伯、蘇師叔以及為師與妳四人,如今他們二人都過世了,便只有我們二人知道。但是就算我們說出去,妳覺得青雲門上下會有人相信這件事麼,會有人相信本門重寶誅仙古劍居然內含妖靈戾氣麼?會相信道行通玄、數度拯救天下蒼生的掌教真人,竟成了一個性子暴戾、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麼?」

陸雪琪怔怔說不出話來。

水月大師低聲道:「這件秘密,本就應該是只有歷代掌教傳人中傳承下來的,說出去,全青雲門的人沒有一個會信,更何況我們也沒有絲毫的證據,所以怎麼說?」

陸雪琪牙關緊咬,半晌澀聲道:「可是,如今這局面,道玄師伯之事只怕遲早遮蓋不住,就算我們不說,怕也有那麼一天他突然自己就跑了出來,那該怎麼辦?」

水月大師長歎一聲,閉目道:「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了?」

陸雪琪默然無語,屋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屋外,翠綠的竹林隨風輕輕搖動,發出陣陣悅耳的竹濤,景色悅目;而在林中的竹林精舍裡,卻似乎顯得越發的壓抑了。


狐岐山,鬼王宗。

鬼厲在接下來的這段日子中,每一天都嘗試著用乾坤輪迴盤去救治碧瑤,但不知為何,除了最初那次乾坤輪迴盤意外的使合歡鈴有所變化之後,接下來的每一次嘗試,乾坤輪迴盤還是那個乾坤輪迴盤,但合歡鈴卻再也沒有反應了。每一次鬼厲將合歡鈴放置到乾坤輪迴盤上方,都沒有出現鈴鐺自響發光的情景,每次都是像一顆小石頭般直直掉落在玉盤之中。

鬼厲雖然不死心,仍舊抱著萬一的希望嘗試著,但等待著他的只是無數次的失敗。鬼王在最初的日子裡也時常守候在寒冰石室之中,但目睹了許多次失敗之後,他似乎比鬼厲更早的放棄了,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最近幾日,已經是根本沒來過了。

或許,對鬼王來說,看著鬼厲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對他來說,反而是一件更加痛苦的事情罷!

「啪……」

輕輕的脆響,帶著些許輕微的回音,合歡鈴再次從半空之中掉落下來,落在乾坤輪迴盤的中央,輕輕轉動了幾下,便停住不動了。

鬼厲面上已經沒有表情了,甚至連失望都似乎已經麻木,他沒有繼續嘗試,默然呆坐了一會,隨後收起了乾坤輪迴盤,將合歡鈴小心地放回到碧瑤的手中。

他深深凝視著碧瑤恬靜的臉龐,十年了,她仍是如此美麗,一如當年初見面的時候,甚至連她嘴角邊隱約的笑意,都可以令他勾起腦海中無數深深鏤刻的回憶。

只有,只有觸手處她肌膚的冰涼,冷冷地提示著鬼厲現實與往日的不同。

鬼厲默默地站起身子,深深看了一眼碧瑤,嘴角動了一下,卻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出來,隨後慢慢轉過身子,離開了這間寒冰石室。

寒冰石室之外,通道依舊是空蕩蕩的,鬼厲順著通道緩緩走去,通道兩側的石壁上裂縫似乎又更多更深了,只是這些在鬼厲眼中,都沒有留下片刻反應,他只是默默走去。

在鬼厲身後,通道的另一個方向深處,某個陰影角落裡,鬼王默然佇立著看著那個年輕人越走越遠。鬼王沒有上前去問鬼厲寒冰石室中的情況,這麼多年了,他甚至已經可以從鬼厲隨便的一個動作神情,就知道碧瑤的情況。

難道終究是沒有希望了麼?

鬼王面上掠過一絲黯然,轉過身走入了黑暗之中。

當他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是現身於洞窟深處的血池了,緩緩走到血池平台之上,一如他所想的,鬼先生黑色的身影依然孤單單的站在那裡,苦苦思索著,而半空中的伏龍鼎也是一樣懸浮著,但在漫天紅色血芒的照耀下,隱約可以看見那只古鼎之上神秘的白色光柱,似乎比之前明亮了許多,而古鼎鼎身上的那張惡魔面孔,血氣又退了幾分,更見扭曲與猙獰。

鬼王心中突然騰起一股莫名的怒氣,雙手忍不住握緊,最心愛的女兒沒有起色,現在連耗費心血的四靈血陣,竟然也因為莫名其妙的什麼上古神法禁制而停滯不前。

前方的鬼先生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身子一動,緩緩轉了過來,透過面上蒙著的黑紗,淡淡地道:「你來了。」

鬼王深深呼吸了幾下,這才將心頭那股怒意與殺氣慢慢壓了下去,臉色恢復了正常,走了過去,道:「怎麼樣了,可想出什麼辦法了麼?」

鬼先生默然搖了搖頭。

雖然早已料到是這個答案,但鬼王心中仍是又一陣怒氣泛起。最近的他,似乎特別容易發怒與動殺機,若非鬼先生乃是催動這四靈血陣不可或缺的人物,鬼王只怕真的就對其出手了。

鬼王的神情變化自然都逃不過鬼先生的一雙眼睛,不過鬼先生卻似乎根本不在意這些,只淡淡地道:「再給我一些時日,你都等了這麼久了,再多等一下又如何?」

鬼王身子一震,似乎悚然一驚,半晌過後,這才恢復了冷靜,緩緩點頭道:「你說得是。」說完,他遲疑了一下,似乎也察覺自己的神色有些過分,強笑了一下,道:「這幾日我跟鬼厲救治碧瑤,可是還是老樣子,心情太差,你不要在意。」

鬼先生搖了搖頭,道:「父女情深,我明白的。」他頓了一下,慢慢轉過身,目光又看向半空中懸浮的伏龍鼎,尤其是其中那束神秘的光柱,同時口中隨口又道:「碧瑤小姐還是沒起色麼,這些年當真是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啊!」

鬼王歎了口氣,道:「便是這樣了,鬼厲那小子雖然與我不是很合得來,但他對碧瑤一份心意,卻是也沒什麼好說的。最近他不知去哪裡又找了一件稀奇古怪的法寶來想要救治碧瑤,最初一次居然似乎有些效果,能和合歡鈴有些呼應了,不料當日關鍵時候,這地下血陣神力突然發動,結果異變之下,便再無效用了……」

鬼王有口無心的說著,怔怔出神,心中又想起了躺在寒冰石台上的女兒,心中隱隱作痛,以至於根本沒有發覺身旁鬼先生聽到後面,身子突然一震,像是整個人僵住了。

過了片刻,鬼先生的聲音似乎仍和剛才一樣平淡,靜靜地道:「哦?那鬼厲帶來的那件寶物是什麼模樣的東西啊?」

鬼王心頭仍是有些黯然,隨口道:「是件玉盤的模樣,看樣子頗為溫潤,上面刻著幾幅古怪圖案,最奇怪的是玉盤中間有許多小小玉塊,其上有怪字不說,居然自行滑動不休,而且彼此從不相撞……」

鬼王說到這裡,忽地皺了皺眉,向鬼先生道:「你怎麼突然對此事感興趣了?」

鬼先生背對著他,仍是一副抬頭凝視懸浮在半空中的伏龍鼎的模樣,沉默了許久之後,只聽他靜靜地道:「沒什麼,我就是隨便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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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集


 第一章 ~乾坤鎖~


狐岐山鬼王宗洞窟深處,血池。

巨大的空間中仍然被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息所籠罩,蒸騰的血氣甚至把堅硬的石壁都已經染成了鮮艷的血紅顏色。在不停從血水深處翻騰出氣泡的血池中,四隻遠古靈獸都顯露出疲累無力的模樣,浸泡在血池中,從天上那只神秘虛空的伏龍鼎上射下的暗紅光影,此刻看去已經比之前黯淡了許多。但與之相反的,虛懸於半空中的伏龍鼎卻是靈光四溢,神完氣足,甚至連鼎身上的那些神秘銘文都已經閃閃發亮,而鏤刻在伏龍鼎正面的奇異惡魔頭像,也已經完全變作了血紅之色,隱隱有股詭異之力盤旋其上。

整個血池所處的巨大洞窟內,明明除了腳下血池中偶爾響起氣泡迸裂的聲音外便再無一點聲響,但人置身其內,卻彷彿有身處激流漩渦之感,一股無形但巨大無匹的力量,已然從冥冥中甦醒過來,一點點地成長壯大,窺視著這個世界。

沒有風,衣襟卻在飄動。

一身黑衣的鬼先生此刻分明感覺到了盤旋在自己身體周圍那股冰冷血腥的力量,只是他眼神中除了異樣的熾熱外,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他的目光從半空中那只伏龍鼎上移開,慢慢地向這座巨大洞窟四周看去,這裡顯然就是鬼王宗內那股神秘血腥力量的根源,在那股越來越強大的力量不斷膨脹之下,連鬼王宗山腹洞窟中的各條通道都傷痕纍纍,這裡的石壁自然更加禁受不住了。

觸目驚心的巨大裂痕,從洞窟頂部的石壁上霍然迸裂,從上到下深深裂開,最大的裂縫寬竟達一丈之巨,小的也在三尺之上,堅硬的石壁在這裡就像薄薄的紙張,被任意撕扯開去,看去就如某個上古神祇以破天狂暴之力,開山劈海一般。

今天鬼王少見的沒有來到血池這裡,不過鬼先生是知道緣由的,鬼王去見了數日前意外回來的那千年九尾天狐,想來以九尾天狐千年的道行,只怕不會發現不了鬼王宗裡種種奇異之狀。不過鬼先生想到這裡,在蒙面黑紗之下卻是冷冷一笑,顯然絲毫不放在心上,片刻之後,他的目光再度回到了伏龍鼎上。

赤紅的光芒閃耀著,彷彿有特殊的頻率,就像是一種怪異的喘息,伏龍鼎上那張惡魔面龐血紅的雙目異光閃動,似乎也炯炯有神的盯著鬼先生。

「修羅……」鬼先生口中輕輕喊著這一句奇怪的話語,慢慢的跪了下去,攤開了雙手匍匐在地上。

半空中的異光,似乎更是濃烈了。

只是就在這看似靜謐的時刻,突然,伏龍鼎上血紅異光竟然一陣搖曳,似乎受到了什麼刺激一樣,隨即還不等鬼先生反應過來,就感覺自己雙耳邊猛然一震,一股無形音波猶如怒濤一般呼嘯衝過,以他的道行仍是隱隱生疼,而整座巨大洞窟之內原本安靜盤旋的那神秘巨大力量,赫然也似突然凝固了一般,隨後怪異的呼嘯聲漸漸響起,竟是大有怒吼咆哮之意。

此番異狀,就連鬼先生也大出意料之外,全然不明所以,他一躍而起,緊緊盯著半空中虛懸的伏龍鼎,仔細端詳查看之後,他眼神突然凝固,只見伏龍鼎上原本已經完全變作血紅之色的惡魔面龐,此刻在額間正中不知怎麼竟然突現出一個發著微弱白色柔和光輝的小點,這一點白光與整座洞窟都被籠罩其中的血腥氣自然完全不成比例,相差太多,但不知怎麼,非但那股源自伏龍鼎上的神秘力量無法消除它,就是在漫天咆哮威勢驚人的血光籠罩之下,那一點白色微光,竟然仍是閃閃發光,不見減弱。

鬼先生身軀大震,面上血色盡失,失聲道:「『乾坤鎖』……怎麼可能?」

彷彿是突如其來的打擊太大,向來表現冷靜的鬼先生竟是愕然失態,在伏龍鼎下方的平台上一面焦慮萬分地走來走去,一面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伏龍鼎上怎麼會有這種上古神法禁制,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忽地,他身子又是一僵,幾乎是在他敏銳感覺的同時,那伏龍鼎上惡魔面龐中的神秘白色光點突然明亮起來,一道柔和白光噴射而出,猶如一把鋒銳匕首,在漫天血色紅芒中顯得特別刺眼。

遠遠看去,那把白色的光匕,就像是生生插在那張惡魔面龐的額頭正中,緊緊釘住了那張面孔。

整座洞窟之中,突然響起了尖銳的嘯聲,漫天紅芒急速旋轉起來,強大的力量充斥了整個空間,洞窟周圍石壁之上甚至開始紛紛顫抖,不住有巨石紛紛掉落,而在血池之中,血水上也出現了無數個巨大的漩渦,四隻靈獸在血水中有氣無力地抬頭向著天空張望著,不知所措。尖銳的嘯聲越來越尖利,如狂怒的咆哮,從洞窟四面八方湧向虛懸在半空中的伏龍鼎,那風暴的中心,惡魔的面容上血紅光芒劇烈顫抖閃動,看去扭曲的厲害,猙獰之極。

然而,在威勢無匹的可怕力量之下,在周圍如怒濤般洶湧澎湃的血芒之中,那淡淡白色光輝傲然而立,那些可怖之力看去幾能毀天滅地,卻生生拿這束白色光芒無計可施。任憑血芒從四面八方衝擊,到了最後,在鬼先生泛著血絲的目光死死注視下,那把白色的光匕依然插在惡魔面龐之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股可怕的力量終於弱了下去,急速旋轉的血芒漸漸平息下來,血池洞窟之中的異響也緩緩沉靜,在鬼先生有些絕望的眼神中,原本已然接近大功告成的血紅色惡魔面龐,竟是被那一支看去柔和的白色光匕給逼退了大半血色,而整座伏龍鼎上的血色光影,竟也黯淡了不少。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帶著幾分蒼涼,鬼先生呆呆地站在平台之上,看上去就像死了一般,了無生氣。面前的這些伏龍鼎上的神秘力量,實是耗費了他一生精力去追求,說是命之所托也不為過,怎料眼看就要成功的當口,竟出現了這驚人的變化!

「不對,不對,事情還未一敗塗地,不能急,不能急……」鬼先生畢竟不是常人,深深呼吸了一下,強自鎮定下來,腦中開始急速思索,面前伏龍鼎上的神秘力量雖然被那突然出現的上古神法禁制乾坤鎖所壓制,但顯然並未一敗塗地,只不過要害處被緊緊封死,無法突破,只要破解了這乾坤鎖,自然可以大功告成。

只是鬼先生雖然自視甚高,卻也沒有狂傲到以為自己可以解開上古神法的地步,傳說中這等至高無上的上古神法,乃是遠古神祇鎮封天地凶煞所用,除了幾件上古神器,絕非人力可解。

可是,那所謂的上古神器,不要說流傳人間,便是以他這等近乎無所不知、淵博之極的人,也從來不曾聽說過,只是知道有這種古老相傳的說法而已,這當口,卻又能去哪裡找尋什麼上古神器了?

一念及此,鬼先生身軀搖搖欲墜,忽地大叫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來,血色殷紅,落在了平台之上,分外刺目。


寒冰石室之內,鬼厲與鬼王二人默然相望,鬼王神色肅然,目光凌厲,鬼厲臉上則更多的是一種淡漠。

「你手中所持的玉盤,是什麼東西,為何要拿到碧瑤這裡?」鬼王冷冷問道。

鬼厲沒有回答,收回了目光回到碧瑤身上,半晌之後才緩緩道:「我要救她。」

鬼王眉頭一皺,眼中亮光一閃,快步走了上來,道:「這法寶能救瑤兒?」

鬼厲看著手中那閃爍著柔和白光的「乾坤輪迴盤」,忽地苦笑了一聲,道:「我不知道。」

鬼王一怔,道:「你此話是何意思?」

鬼厲默然片刻,道:「我只是聽人說這件法寶頗有奇效,或有希望能救治碧瑤,所以才去求了借來,但究竟如何,我也說不清楚。」

鬼王向著乾坤輪迴盤看了一眼,目光一凝,顯然對這面玉盤奇異的外形也有幾分詫異,但以他的見識,也從未聽聞過這件法寶,皺眉道:「這法寶名為何物?」

鬼厲道:「此盤喚乾坤輪迴盤,據說能定魂魄、斷生死,但究竟如何,卻……」他腦海中閃過普德大師枯槁的模樣,苦笑了一聲,道:「究竟怎樣,卻也是沒人知道的。」

鬼王面上怒容一閃而過,雙眼中紅絲隱現,暗含一分殺意,但片刻之後他看向碧瑤,那張微笑恬靜的笑容倒映在他眼中,像是觸動了什麼心思,他目光終於又緩緩柔和了下來。

或許,此時此刻,也只有碧瑤能讓他心頭暫時寧靜了吧!

「那寶物並非凡品!」鬼王忽然道:「我看得出來,雖然從來沒聽說過這件法寶,但此物玉質非凡,光華純而不散,絕非尋常之物,你快試試吧,或許……或許有奇效也說不定……」

說到後面,他聲音卻漸漸低沉了下去,顯然這整整十年之中,他也與鬼厲一樣經受了無數次挫折失敗,雖然心中仍殘留著一份希望,只是兩個男人心中都明白,那終究只是小小的一絲希望而已。

鬼厲默默點頭,將乾坤輪迴盤捧在手中,靠近碧瑤,只見白色柔光流轉,卻並無絲毫異動。鬼厲懷著僥倖之心,將體內真元向玉盤之中輸入,但那乾坤輪迴盤猶如一個深邃大海,真元輸入便如泥牛入海,再無聲息,而玉盤之上也沒有發生任何的變化。

鬼厲心中頹喪卻並未有多少意外,事實上他回到狐岐山之前一路上,早不知用過多少法子測試這面玉盤了,包括這種真元輸入之法,但無不以失敗告終,想那天音寺普德大師數十年參詳這面異寶卻一無所得,要說鬼厲在這數日中能想到的法子,只怕普德大師早就試過不下百次了。

其實鬼厲心中未嘗不明白這些,只是無論如何終究是放不下救治碧瑤的一點點希望的,只好拚命嘗試,期望天可憐見,能有奇跡出現,無奈到了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

鬼厲木然垂首,呆坐原地,鬼王面上也閃過失望之色,但並未出言責罵,也沒有親自出手將那面奇怪的玉盤拿過來看看,雖然二人近來關係不和,但鬼厲對碧瑤如何,鬼王心中自然還是有數的,只要有一絲半點的希望,鬼厲便決然不會捨棄,此番自然是什麼法子都試過了。

他長歎了一聲,看去容貌彷彿又蒼老了幾分,默然搖了搖頭,正要走開,忽地身子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轉過身對鬼厲急道:「你試試將『合歡鈴』與那玉盤放在一起看看?」

鬼厲一怔,隨即醒悟,面上閃過一絲緊張之色,靠近碧瑤,伸手輕輕掰開碧瑤交叉放在胸口的手掌,觸手處,只覺得那肌膚雖然仍光滑豐潤,卻是冰涼之極。鬼厲心中一酸,不敢再多想,小心翼翼地將碧瑤手中所握的合歡鈴取了出來。

金色的合歡鈴隨著輕輕搖晃,發出了清脆的聲音,淡淡光輝閃過,如美麗情人的眼眸,注視著他。

鬼厲一手托著乾坤輪迴盤,一手拿著合歡鈴,輕輕向著玉盤之上放了下去。乾坤輪迴盤內那些奇異的小小玉塊仍是無聲地自行滑動著,山川河流,漫天星斗,隱約都在其中。

在鬼厲與鬼王兩人的目光注視下,漸漸的,合歡鈴進入了乾坤輪迴盤的上方,在還有一尺距離的時候,鬼厲突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之色。

鬼王立刻就感覺到了,盯著他道:「怎麼了?」

鬼厲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在合歡鈴距離玉盤上方還有一尺高的地方,突然鬆開了手指。

鬼王一驚。

只見在乾坤輪迴盤散發出的白色柔和光輝中,合歡鈴赫然竟沒有落下,它竟像是被什麼無形之力隱隱托浮起來,在白色光輝中緩緩起伏著,片刻之後,悠揚的鈴鐺聲響了起來。

鬼厲與鬼王面上同時現出了驚喜之色!

但是就在這關鍵時刻,還不等他們二人面上驚喜神情多留片刻,整座寒冰石室,不,是整座狐岐山竟是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一股巨大而可怖,帶著濃烈血腥味的無形力量,從他們腳底深處的地方猛然爆裂開去,就像是某隻巨獸突然受到了什麼刺激,狂怒地咆哮想要掙脫束縛。

鬼厲與鬼王面上同時變色,不同的是鬼厲是愕然,鬼王眼中卻是驚怒!

「啪啪啪啪……」

刺耳的轟鳴聲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鬼厲與鬼王轉身看去,只見原本還保持完好的寒冰石室的石壁,終於在這股突如其來失去控制的力量大爆發中堅持不住,四面牆壁同時裂了開去,那裂痕幾乎是以看得見的速度伸展著,而同時,他們腳下的土地也開始劇烈顫動起來,真有種天崩地裂、人間末日的錯覺。

石室之外,到處開始傳來驚恐的呼喊聲,伴隨著的是更多更響的轟鳴,不用看鬼厲、鬼王二人也知道,外頭的情況只會比寒冰石室中更加糟糕,但此時此刻,他們二人哪裡還有心思去管。

鬼厲一咬牙,將乾坤輪迴盤托起,靠近碧瑤,與此同時,合歡鈴輕輕顫抖,清脆的鈴鐺聲在周圍劇烈的轟鳴聲中顯得那麼的與眾不同,雖然微弱,但在鬼厲與鬼王二人耳中,這聲音直比真正的天崩地裂更加響亮。

只見乾坤輪迴盤白色而柔和的光輝中,合歡鈴在半空裡浮沉不定,顫抖的越發厲害,發出的鈴鐺聲也時緊時慢,隱約有幾分痛楚之意,鬼厲與鬼王二人都是額頭見汗,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住那顫抖的合歡鈴。

突然,他們周圍的那股巨大詭異的力量瞬間消失了,四處迴盪的轟鳴聲也頓時停止了下來,只有迴盪在遠處的回音還殘留著剛才那股劇變的痕跡,如長鯨吸水,那股可怕的力量迅速收了回去。

這個時刻,正是鬼先生在狐岐山洞窟深處血池中,看見上古神法禁制乾坤鎖大展神威,生生鎮封住了伏龍鼎的時候。

而在鬼厲與鬼王的面前,事情也起了意外的變化。

原本是合歡鈴在乾坤輪迴盤的光輝中發生了奇怪的變化,隱隱有脫困之狀,而乾坤輪迴盤本身卻並未有絲毫變化,但就在那股力量突然消逝之際,乾坤輪迴盤卻突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一樣,冥冥中有無形之力遙相呼喚,原本柔和的白光突然暴漲。

鬼厲與鬼王身軀都是大震,失聲道:「什麼?」

玉盤之上的白色光輝瞬間變得耀眼,幾乎令人難以直視,而玉盤中央那無數小小玉塊自行滑動的速度,赫然加快了十倍不止,只見無數玉塊滑行奔馳,紛繁難辨,而每一塊之上原本刻著的古怪字體,竟也一一亮了起來。

而隨著乾坤輪迴盤的異變發生,剛才還在顫抖的合歡鈴迅速地安靜了下來,連鈴聲也變得緩慢,很快的竟是悄無聲息了。

鬼王大急,怒道:「怎麼回事?」

鬼厲也是焦急萬分,咬牙道:「我也不懂。」

二人眼睜睜看著乾坤輪迴盤光華越來越盛,到了最後連玉盤邊緣刻的那些星斗、河流圖案都似乎活了過來,整面乾坤輪迴盤像是得到了生命一般,呼嘯不止,像是呼喚著什麼,又似呼應遠方的什麼吶喊一般。

而在燦爛的光華中,合歡鈴卻彷彿受到了重重一擊,在半空中最後輕輕顫抖了一下,便像是完全失去了力量支撐,從半空中頹然掉落下來,「啪」的一聲,落在了玉盤之上,滾了幾滾,再也沒有動靜了。

鬼厲與鬼王二人呆呆地望著乾坤輪迴盤中的合歡鈴,面如死灰。


地底的異動已經平息許久了,而突然發生異變的乾坤輪迴盤也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再沒有耀眼奪目的光環,但在白色柔和的微光照耀下,合歡鈴卻似乎已經失去了生氣般,不論鬼厲怎麼嘗試,都再也沒有反應了。

鬼王的臉色陰沉難看,但最初的憤怒表情已經在他的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冷冷的淡漠,他默默地看著鬼厲一次又一次抱著萬一的希望嘗試著,然後一次又一次目睹他的失敗。終於,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合眼,站了一會,隨後一言不發,悄然轉身離開了這間寒冰石室。

石門緩緩地關上了,厚重堅硬的石頭上橫亙著一條巨大的裂痕,像是被扯裂開去的一般。安靜的石室中,鬼厲終於也慢慢停下了手中徒勞無功的嘗試,木然坐在石台旁邊,一動不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鬼厲慢慢拿起掉在乾坤輪迴盤中的合歡鈴,輕輕放回了碧瑤的手中,再小心翼翼地將碧瑤的雙手按原來的樣子交叉放在胸口。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十分小心輕柔,似乎生怕稍微用力一點,便會傷害面前這個沉睡的女子。

他凝視著碧瑤的面容,彷彿癡了一般,過了半晌,才聽到他低沉沙啞的聲音,道:「對不起,碧瑤,我又沒能救妳……」


離開寒冰石室之後,鬼王面上神情大變,漠然表情瞬間被一股暴戾之氣取代,雙目中也透出一股殺氣騰騰,令人望而生畏。

他冷眼向周圍看去,只見四面通道中傷痕纍纍,顯然都是拜適才突然爆發的那股神秘力量所賜,原本就到處龜裂的石壁此刻看去更是脆弱不堪,生出了更多的新裂痕不說,原先就有的許多裂痕更是擴大了許多,令人看著觸目驚心,幾乎有這個洞窟即將坍塌的錯覺。而在通道遠處,隱約可以看到許多鬼王宗弟子不住奔走,呼喊聲此起彼伏,顯然眾人受到驚嚇不小。

鬼王面色更加陰沉惱怒,一轉身大步行去,身影轉眼間就已經消失在了通道深處,小半會工夫之後,鬼王已然來到了洞窟深處的血池。

偌大的血池空間裡,濃烈的血腥氣仍然一樣撲鼻而來,但曾經聲勢驚人的漫天紅芒卻已經奇怪的消弱了不少。鬼王眉頭一皺,隨即看到了鬼先生那黑色的身影正孤獨佇立在平台之上。

他想也不想,大步走了過去,來到鬼先生身後,冷冷道:「怎麼回事,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為何伏龍鼎之神力突然失控的如此厲害?」

鬼先生的身子輕輕動了一下,卻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鬼王越發惱怒,冷哼一聲,面上殺氣一閃而過,道:「我告訴你,剛才多半便是因為這神力失控,或令我瑤兒救治受損,你一直都在這裡看著,若不給我一個理由,可別怪我翻臉無情了!」

說到最後,鬼王已是聲色俱厲,鬼先生甚至不必回頭都可以感覺到一股殺意如利刃般衝向自己的背部,但他卻沒有絲毫驚惶之色,反而用一種充滿疲憊的口氣,輕輕一指漂浮虛懸在半空中的伏龍鼎,有氣無力地低聲道:「宗主,你先看看伏龍鼎吧?」

鬼王抬頭看去,卻一時沒看出什麼,伏龍鼎已然懸浮在半空,周圍也仍然是一片赤紅血色,當下道:「你叫我看什麼,這不什麼都是好好……」話說了一半,他突然聲音窒了一下,便再也說不下去了,隨即雙眼目光似凝固一般,緊緊盯著天上的伏龍鼎。

一片血芒之中,懸浮在半空中的伏龍鼎正面那張惡魔般的面孔上,額頭正中不知何時竟然有一束奇異的白色光華,猶如一柄光匕,生生插在了惡魔頭頂,而原本已經完全變成血紅色的惡魔面龐,在光匕周圍的紅色盡皆消退,整個雙眼上方重新又變作了原本伏龍鼎古拙蒼青的顏色。

鬼王面色大變,疾轉過身子對鬼先生道:「怎麼回事?」

鬼先生歎了口氣,聲音低沉地道:「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眼看這伏龍鼎四靈血陣即將大功告成,誰知今日突然在陣法運行到血氣圓滿、修羅匯聚那一刻,突然從伏龍鼎內生出了這個禁制,扣住古鼎命脈生門,硬生生將原本匯聚融通的血氣逼散開去。其間血陣修羅神力不甘束縛起而反擊,連我也難以操控,誰知還是奈何不了這個神法禁制,反而是修羅之力被逼得宣洩無門,四處衝撞迴盪,這才失控了。」

鬼王倒吸了一口涼氣,轉身盯著那看起來似乎極其微弱的光束,看了好一會,這才低聲道:「這是什麼禁制,怎會有如此威力,竟可將伏龍鼎這能毀天滅地的神力鎮封?」

鬼先生遲疑了一下,道:「我也沒有十足把握,但應該十有八九乃是一種自古相傳的上古神法禁制乾坤鎖!」

「乾坤鎖?」鬼王皺眉低聲重複了一句,「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鬼先生搖頭道:「這種神法禁制從未在人世出現過,自古以來便是在一些殘卷古本上語焉不詳地提了幾句,誰也沒當真相信過居然真的有這種東西存世。」說到這裡,鬼先生頓了一下,向鬼王看去,只見鬼王仍是死死盯著半空中那束細細的光匕,但臉色已然極為難看。

鬼先生在心中暗歎了一句,又接著道:「據說這種神法禁制乃是遠古神祇專門鎮封惡魔所用,非人力可以解除,除非可以找到另外的上古神器,才有幾分希望。」

鬼王身子微微一震,轉過身來,道:「什麼上古神器?」

鬼先生苦笑一聲,道:「這個連我也不知道了。」

鬼王怒道:「那這麼說我們之前為了這四靈血陣所做的一切豈非前功盡棄?」

鬼先生默然片刻,緩緩道:「以我看來,這血池周圍血陣靈氣未散,血氣依舊充沛,就算是伏龍鼎中修羅之力也是聚而不散,不過乃是暫時蟄伏,可見這四靈血陣元氣仍在,且距離大功告成怕只有半步之遙了。問題就是如今這突然出現的乾坤鎖,正好封死了伏龍鼎本身氣脈,將四靈血陣與伏龍鼎原先相通的靈氣截斷,血氣進不去伏龍鼎內,修羅神力亦難以突出,這才有眼下這等困境。」

鬼王面上神情瞬息萬變,種種神色變幻不停,但那股噴薄欲出的暴戾之氣,卻幾乎就像是成形一般,一波一波向鬼先生處沖刷而來。

鬼先生黑色的面紗無風自動,但他身子仍是站在遠處,默默望著鬼王。

過了好半晌,鬼王忽地長長吸了口氣,面上神色緩緩平靜了下來,就連說話的口氣也平靜了下來,冷冷道:「那你覺得現在該怎麼辦?」

鬼先生暗中鬆了口氣,口中道:「如今最要緊處自然就是這道乾坤鎖禁制,只要解決了它,便可一舉成功。」

鬼王道:「你打算怎麼做?」

鬼先生遲疑了片刻,道:「若是有那傳說中的上古神器,那自然是最好,但看來希望不大。不過我看這乾坤鎖雖然厲害,卻與自古流傳下來的那些傳說相差頗大。伏龍鼎乃是極古之物,怕沒有萬年之歲,乾坤鎖縱然乃是上古神法,威力無匹,但千百年這般歲月蹉跎,再怎樣也要消磨大半,只要詳觀細察,未必就不能破解了。」

鬼王默然片刻,緩緩點頭,面上神情也逐漸緩和了下來,沉吟了一會,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臉色轉為黯淡,長歎一聲,道:「難道都是命麼?」

鬼先生一怔,不解其意,道:「什麼?」

鬼王苦笑一聲,面上沒了戾氣,多了幾分無奈苦澀,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如今就勞煩你再辛苦一下了。」

說著,也不等鬼先生答應,鬼王就轉身離開了血池。鬼先生從背後看去,只見鬼王高大的背影不知怎麼看去卻顯得有些疲憊而微彎,像是他肩頭心上,始終有什麼千鈞重擔重重壓著。

而他,似乎也越來越是吃力了……


鬼厲推開了石門,回到了自己的居所,石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低沉的聲音,但鬼厲似乎什麼也感覺不到,他的眼光茫然無神,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回到這裡的。

在他的腦海裡,空白一片,或許連他自己,也都不願再想起什麼了。

他所居住的這個石室裡四面石壁上同樣是裂痕遍佈,有粗有細,有深有淺,粗糙的裂縫處還偶爾有細小的石粒掉落下來,顯然這裡也沒有躲過狐岐山洞窟深處血池中那股神秘力量的侵蝕。但這一切鬼厲似乎都視而不見,他一頭栽倒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躺著,手上也似完全失去了力量般鬆弛開去,被黑布包裹的一件圓盤事物,輕輕從手中滑落,無聲無息地落在他手邊床上。

灰影一閃,猴子小灰從旁邊跳了過來,跳到鬼厲身上,卻只見鬼厲仍是一動不動地趴著,一點反應也沒有。小灰有些奇怪,張頭探腦到鬼厲頭前看了看,只見鬼厲雙眼緊閉,面色蒼白,小灰三隻眼睛眨了眨,似乎也知道了什麼,「吱吱」叫了兩聲也就安靜了下來,沒有再去打擾鬼厲,也從鬼厲身上跳了下來,背靠著主人的身子坐在床上,一言不發。

石室之中,陷入了一片靜默,也不知過了多久,鬼厲還是那般一動不動,小灰有些擔心地看著主人,但似乎又猶豫著不願去打擾,猴頭轉來轉去,忽地看到不遠處床上有一件黑布包裹著的東西靜靜躺在那裡。

小灰三隻眼睛眨了眨,看了好一會兒,又轉頭看了看鬼厲,見他仍然是無聲無息地躺著,小灰尾巴輕輕晃動,抓了抓自己腦袋,隨後身子微微向前探出,手迅速一伸,將那東西抓在手上拿了過來。

小灰把這黑布包裹著的圓盤東西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幾遍,也沒看出什麼來,反是最後猴爪一個不小心沒有抓穩,加上鬼厲前頭心緒不寧也只是胡亂用黑布包住,鬆弛得很,一下子黑布脫落,從中滑落出一個白色玉盤,「啪」的一聲輕響,輕輕掉在了小灰面前的床上。

小灰倒是嚇了一大跳,整個身子向後縮了一下,只見面前那個玉盤頗為古怪,散發出白色柔和的光華不說,玉盤中央還有無數細小玉塊自行滑動,永無休止,更是神奇之極。小灰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三隻猴眼連眨都不眨了,一直盯著乾坤輪迴盤看著,隨後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手,輕輕碰了玉盤邊緣一下。

乾坤輪迴盤悄無聲息向旁邊滑了一下,小灰的手也飛快就收了回來,看去倒像是猴子在試探著這件奇怪的盤子,不過看來似乎沒有什麼危險,小灰把碰觸玉盤的手放到自己眼前,仔細看了看,不紅不癢還不痛。咧嘴笑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邊床上躺著的玉盤,腦袋向周圍兩邊轉了轉看了一下,隨後一伸手將乾坤輪迴盤抓了起來。

柔和的白光從玉盤上灑了出來,照在灰毛猴子的臉上,小灰瞪大了三隻眼睛,向乾坤輪迴盤中看著,玉盤中無數的小玉塊依舊悄無聲息地滑動著,就像光陰流逝,永無止歇。

慢慢的,小灰像是看得入迷了,三隻眼睛離那玉盤越來越近,眼睛也一直盯著那滑動不息的無數奇異玉塊,那一個個小小的東西倒映在牠三個瞳孔之中,隱約變作了像蒼穹中無數的星斗倒影。

突然,小灰身子一歪,竟是不知為什麼牠居然離開了鬼厲身子,莫名其妙來到了床鋪的邊沿而不自知,這一下一腳踏空,小灰登時從床上跌了下來,落在地上。

「吱!」小灰頓時發出一聲低喊,隨即像是彈簧般跳了起來,幸好牠手上抓得緊,乾坤輪迴盤居然被牠牢牢抓在手中,不曾掉落到地上。小灰跳起來之後左看右看,三隻眼睛一起翻白眼,一手隨隨便便抓著那玉盤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摸著腦袋,顯然也是莫名其妙,明明剛才還好好的坐在主人身旁,怎麼突然就從床上掉下來了?

小灰歪著腦袋想了半晌,最後看來還是沒想通,不覺得有些垂頭喪氣起來,不過猴性活潑,倒也沒有頹廢太久。牠抬頭看了看床上,只見鬼厲仍是那副模樣沒有動靜,便乾脆在地上又坐了下來,將乾坤輪迴盤放到面前。

白色光輝中,玉盤裡面神奇的小小玉塊仍然在移動著。

不過這一次,小灰並沒有像剛才那般被吸引沉迷進去,牠眼珠子轉了一圈,忽地咧嘴一笑,卻是抬起了另一隻手掌,伸出一根手指,向著玉盤中央那些小小玉塊探去。

柔和的白光中,小灰的手指悄悄伸了進去,忽地,牠點在了其中一面小玉塊上,但這些玉塊似乎各有其暗含潛力,居然不受小灰手指壓力的影響,仍是向前滑行而去,沒有絲毫停頓。

小灰怔了一下,看去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有些高興起來,似乎找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第二次又伸手去壓另一面小玉塊,果然也是同樣沒有壓住。牠越發高興起來了,口中「吱吱」叫了幾聲,便頻頻伸出手指向這玉盤中的小玉塊點著壓著,玩的不亦樂乎。

淡淡白光照耀之下,小灰顯得那麼高興……

只是按了好一會之後,老是這麼按著,小灰似乎也覺得有些無聊,忽地猛然伸出手指,用力向著其中一面小玉塊上狠狠壓了上去。這一次力道不比之前那般輕描淡寫,頗為沉重,小灰本乃異種,又跟隨鬼厲多年,一身道行其實也是非同小可,這一按之下,登時情況與剛才也不一樣。只見那一面小玉塊竟是生生被牠按住,眼看著玉塊在手指下仍是有幾分掙扎的跡象,想要掙脫束縛繼續向前滑行,但小灰一臉興奮,手指力道更重,幾番掙扎無力之後,這一面小玉塊終於靜止了下來。

「噗!」

一聲低沉的悶響,頓時在玉盤中響了起來,倒是把小灰嚇了一跳,轉眼看去,只見這面小玉塊停滯不動了,但其他的玉塊卻沒有靜止,片刻之間就有另一面小玉塊滑行了過來,撞上了這面玉塊。

兩面玉塊相撞,看似沒事,但瞬間異變便生,乾坤輪迴盤上原本柔和的白光剎那間亮了起來,而事情還未結束,幾乎是在同時,「噗噗噗噗……」之聲連綿不絕,一面接一面、一塊接一塊的玉塊紛紛撞了上來,越來越多的玉塊停止了滑動,而玉盤之上的白色光華也赫然越發明亮,到後來甚至比之前鬼厲在寒冰石室中看到的更加明亮十倍,完全不能目視,猶如天上烈日落入這個小小石室一般光華四射。

小灰目瞪口呆,看著手中這件玉盤,就算是牠天賦異稟,此刻似乎也難以承受這刺目的光輝,退後了一步,手頭一鬆,乾坤輪迴盤「啪」的一聲掉落在地上。

然而異狀並沒有隨著小灰的手指鬆開而消失,玉盤上仍然繼續放射出刺目卻悄無聲息的光輝,而在無數道燦爛光輝裡,慢慢開始浮現出了一幕幕神秘的圖案。

小灰像是被火燒了一般,跳了起來,躲進了石室房間的角落,但似乎又忍不住好奇之心,不住地回頭張望著,而在床上,鬼厲似乎根本感覺不到身後石室裡發生的奇異變化,仍舊一動不動地躺著。

而最令人驚異和料想不到的事情,其實卻不是發生在這間石室裡的,在距離鬼厲石室遙遠的地底,血池洞窟之中,鬼先生正盤膝坐在平台之上,閉目苦苦思索。在他頭頂之上,懸浮在半空中的伏龍鼎,那一支上古神法禁制的光匕仍然緊緊釘在了鼎身上惡魔面孔額間,雖然看去微弱,卻始終存在而不息。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甚至鬼先生也沒有發覺,伏龍鼎上那白色光束,突然發生了變化。

它慢慢變得明亮了起來,隨著光束的明亮,原本惡魔面孔雙眼之下仍然充斥的血紅之氣,竟又被逼退了幾分,落到了鼻梁左右。惡魔面孔上血氣轉動,遠遠看去,似乎更是扭曲了幾分,也更顯得多了幾分猙獰與憤怒。

隨著時間流逝,那束光華似乎像是被喚醒一般,越發明亮起來,像是呼應著什麼。

平台之上,鬼先生的身子動了一下,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卻又不能肯定,遲疑了片刻之後,他緩緩睜開了眼睛,抬頭向上方的伏龍鼎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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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希望~

「轟……」

沉重的石門發出低沉的聲音在小白身後關上,也同時把遠處那些嘈雜的聲音隔絕開去,小白明亮的眼神在這個屋中掃了一眼,隨即落到了坐在前方書案之後的男人身上。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威嚴,氣度雄偉,正是鬼王。

此刻,鬼王也抬眼向小白看來,卻沒有說話,小白來到這裡之前,原本是在心中集聚了頗多怨氣,但此刻居然覺得不知該從何說起。哼了一聲,目光不期然向這間石室又多看了一眼,隨即微微皺起了眉頭,心中浮現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這屋子哪裡不對勁一般,可是周圍諸般擺設,卻都與她以前來到這裡時一模一樣,沒有絲毫的變動,連小白自己也說不出來到底是哪裡不對了。

這時,鬼王緩緩站起身子,道:「妳怎麼突然又回來了?」

他的聲音顯得十分低沉,與他過往的言語聲調似乎有些異樣,但小白此刻心中正有諸多事情,也沒去多加注意,趁著鬼王問了這句話,她冷笑了一聲,道:「原來你還知道我回來了啊?反正我回來不是找你。」

鬼王淡淡道:「哦,那妳所為何事?」

小白有些不耐煩道:「我回來是找鬼厲的,不過現下沒空說這些,我有好些話要問你……」

「且慢!」鬼王沉穩的面色忽然一變,打斷了小白道:「妳是說要找鬼厲?」

小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動,道:「是又怎樣?」

鬼王面色一沉,眼中異光閃過,向著小白身上注視了片刻,一股莫名寒意似乎從他眼神中緩緩散發出來,但小白卻彷彿什麼也沒感覺到,面色不變,反而直視鬼王眼睛,隱隱有幾分挑釁之意。

二人對視片刻後,鬼王忽地歎息一聲,首先移開了目光,道:「沒什麼。」

小白冷哼一聲,道:「我來問你,這段日子以來狐岐山中都亂成一團了,天天有人莫名其妙的發瘋傷人,天天有人慘死,鬼王宗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你到底知不知道?」

鬼王負手而立,在聽到這個驚人消息之後,面上神情卻似乎如岩石一般僵硬而沒有變化,過了片刻,他淡淡道:「哦,竟有這等事?」

小白這一氣非同小可,踏上一步,怒道:「你身為鬼王宗宗主,怎可對這等大事麻木不仁,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鬼王轉過身來,目光越發冷漠,看了小白一眼,口氣轉冷道:「妳也知道我才是鬼王宗宗主麼,卻不知小白姑娘妳又是鬼王宗的什麼人,憑什麼來管我鬼王宗內的閒事?」

小白一怔,顯然想不到鬼王竟會說出這等話來,面上怒氣更盛,二人目光在石室中猶如利刃,無聲碰撞!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小白一字一字道:「這份基業,有當年我妹妹小癡心血在裡面,我不管你究竟發什麼瘋,但我可不能眼看你毀了它!」

「毀了它?哈哈哈哈……」鬼王像是突然聽到什麼最可笑的言語,放聲大笑,神情更是為之一變,從陰沉瞬間變為狂妄,仰首向天一聲長嘯,道:「妳懂什麼,就是因為這份基業裡有小癡心血在,我才用心經營,日後看我一統宇內、稱霸天下,方知道我的手段,哈哈哈哈……」他笑聲猖狂,神情飛揚,神態大異往日,全然沒有平日沉穩之態。

小白不禁為之愕然,她身為九尾天狐,雖然平日裡待人還算和善,但也未必對人命就看得多重了,只是此刻看到鬼王這番神情,竟是全然罔顧門下鬼王宗無數弟子的性命,即使在她這個人族眼中的妖類看來也覺過分。小白只覺得自己此番回來真是來錯了,周圍人人都像是將要變作瘋子,沒瘋的也和瘋了差不多,而面前這個鬼王也是一反常態,委實令人氣憤疑惑。

氣極之下,小白怒喝道:「你是不是瘋了,那些人都是你門下弟子,你怎可無視他們性命?」

鬼王原本還是仰天狂笑的模樣,但小白話中一句「瘋了」一入耳中,他神情頓時變化,面上肌肉微微扭曲起來,笑聲頓止,目光凌厲如刀,直向小白看去。

小白看到鬼王神態突變,隱隱然竟透出幾分殺氣來,心中微震,而幾乎是在同時,以她千年狐妖修行道行之敏銳,又發現了一事,令她身子微微一顫,愕然抬頭,望向鬼王。

石室內,無聲無息之中,竟然慢慢泛起了一股淡淡的詭異的血腥,而這股詭異的力量,儘管小白心中不願相信,卻分明竟是從鬼王身上緩緩散發出來的……

「妳、說、什、麼?」

鬼王站在那裡,盯著小白,聲音又變得低沉下去,從牙縫之中慢慢吐出了這一句問話。

小白沒有回答,她只是也看著鬼王,然後面上神情從最初的驚愕慢慢平靜下來,轉為面無表情,到了最後她眼神中甚至還隱約帶著幾分詭異的諷刺譏笑,只見她沉默了許久,卻抬頭淡淡道:「我剛才性子急了,說話不對,你莫要在意。」

這一番話顯然大出鬼王意料之外,以他的沉穩也不禁臉上掠過幾分驚訝之色,但不管怎樣,小白說了這一句,石室之中原本意外緊繃的氣氛,卻是頓時鬆了下來,那股神秘詭異的血腥氣息,也似乎緩緩淡了下去。

小白深深看了鬼王一眼,道:「我剛才說了,我是來找鬼厲的,既然他不在,我也懶得在這裡等下去,我這就走了。」

鬼王看得出遲疑了一下,眉頭微皺,似乎一時仍未想通小白態度突然大變的緣故,連說話都猶豫了一下。

而小白卻沒有再多給鬼王時間考慮,徑直道:「若你沒其他事,我這就告辭了。」說著身子一轉,就向著石門走去。

鬼王所居住的石室自然乃是寬敞之處,但畢竟是山腹之中所建,再寬敞也寬不到哪去。小白距離那石門也不過十步之內的遠近,看著她窈窕的身影向著石門走去,站在她身後的鬼王面上神情突然發生了變化,種種複雜神色交織在一起,忽而殺氣騰騰,忽而又猶豫不決。

只是小白行走的速度卻沒有絲毫放慢,十步之遠,縱然速度不快也是轉眼即到。沉重的石門在她面前緩緩向旁邊打開,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她沒有回頭。

白色的衣襟圍裹著她修長而豐潤的身姿,輕輕飄蕩著。

這山腹石窟之中,又不知哪裡來的風兒?

身後,悄無聲息,直到沉重的石門再度關上,將她與那間石室相隔開去。

小白默然佇立,深深呼吸了一下,順著空蕩蕩的甬道緩緩走去,在行路之中,她的身體從剛才暗中的緊繃慢慢的一點點放鬆下來。

她的眼光中仍有著幾分神秘的譏笑之色,卻不知她心底到底在想著什麼,只是她目光掠過周圍空曠的甬道,忽地目光落在周圍石壁上那一條條粗糙深刻的裂痕上,隨後,她面上神情再度掠過一絲確認的冷笑。

她已經知道了剛才自己在鬼王石室中最初感覺到的那一種不對勁的原因了,狐岐山鬼王宗洞窟之內處處都有這些詭異出現的神秘裂痕,只有剛才在鬼王石室之中,那裡面的石壁卻是不一樣的。

完好無損!


鬼厲從高高的天空中落了下來,猴子小灰依舊趴在他的肩頭,四處張望著,對於好動的小灰來說,似乎永遠沒有安靜的時候,而猴子的身體內,也永遠看不到疲倦二字。

不過猴子不會疲倦,但牠主人的臉色卻有些沉重,鬼厲落到了地上,在遠處就是高高聳立的荒涼的狐岐山,但不知怎麼,他卻沒有像往日一般直接降落在狐岐山鬼王宗洞窟門口,而是落在狐岐山下山腳處,然後緩緩向著山上步行而去。

可以看出鬼厲的神態頗為凝重,他眉頭緊緊鎖著,或許連他自己也忘了到底有多久時間沒有真正開顏笑過了。

胸口微微有沉甸甸的感覺,鬼厲不用伸手去摸,也知道那是什麼——神秘的法寶乾坤輪迴盤!

之前鬼厲從未聽說過這世間居然還有這樣神奇的寶物,更想不到一個浪跡天涯的江湖相士周一仙,會知道這個就算在天音寺中也極其隱秘的秘密,只是在他一點點希望之後,更多的卻是擔憂、焦慮與困惑。直到此刻,他仍然無法參透這件法寶,想來也是,普德大師以天音寺四大神僧之尊數十年也參詳不透,這短短數日之間,他又怎能破解這個謎團?

可是,碧瑤怎麼辦?

鬼厲停住了腳步,深深呼吸了一下,他的神情就像是被千鈞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良久之後,他忽地苦笑一聲,再度邁步向山上走去。

多少人總說人生如夢,卻不知這人世間,無論怎樣的夢,也總是要去面對的!

不知不覺中,他已走到了鬼王宗總堂洞窟的入口處。

在門口值巡的數位弟子一看見他的身影,先是一驚,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竟然都流露出大喜之色,全部奔跑了過來。

「副宗主,您可回來了。」

「您回來遲了一步,小白姑娘回來找您,剛剛才離開啊!」

「您再不回來,我們、我們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見到您了……」

一疊聲七嘴八舌雜亂無章的言語訴說,倒是讓鬼厲吃了一驚,愕然道:「你們說什麼?」

眾鬼王宗弟子這段日子以來當真是如身陷刀山火海,痛苦不堪,偏偏在這種情形之下,往日裡管事的竟然全數消失,四大聖使本來頗有威望,但青龍去南疆之後便杳無音信,失蹤日久,朱雀也早就離開狐岐山。而身為鬼王宗一脈重心所在的鬼王,卻完全是出人意料之外不聞不問的詭異態度,鬼王宗內當真是已經亂作一團,若非魔教規矩森嚴,眾人委實畏懼刑罰不敢私逃,不然這狐岐山就當真變作一座空山也不無可能。

鬼厲往日在鬼王宗裡地位崇高,雖然平日冷面對人,但對待普通的鬼王宗弟子,卻也從來沒有欺凌的事,一眾鬼王宗弟子暗中對這位沉默寡言的副宗主還是十分敬重的。此時此刻危難之際,突然看到鬼厲,幾如雪中送炭的救命稻草,如何不令他們這些沉浸於恐懼之中不能自拔的人狂喜不已。

聽著周圍這些弟子你一句我一句的爭相說個不停,鬼厲漠然地低下了頭,伸手輕輕在胸口摸了一下,乾坤輪迴盤透過黑布,隱約散發出淡淡的溫暖氣息。

「夠了!」忽地,他冷冷這麼說了一句。

周圍一眾鬼王宗弟子都怔住了。

鬼厲默默用手推開那些鬼王宗弟子,向著山腹之中走去。

身後有人大聲喊道:「副、副宗主,難道連你、連你也不管我們了嗎?」

鬼厲的身子停住了片刻,隨後只聽他低沉而壓抑的聲音緩緩道:「十年了,我竭盡全力也無法救治碧瑤,我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有什麼能力能救別人……」

他邁步繼續向前走去,從背後看去他竟然帶著幾分蒼涼,全然沒有他此刻應有的年輕朝氣。在他身後的鬼王宗弟子們面面相覷,每個人都面如死灰,絕望如潮水一般,從未知的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們掩蓋而過。

鬼厲走進了山腹甬道,沒走兩步,忽地一直趴在他肩頭的猴子小灰突然猴軀一震,「吱!」的一聲尖叫,卻是人立起來,同時面上三隻眼中隱隱泛出金光,竟是一副如臨大敵之色。

鬼厲眉頭一皺,伸手將小灰抱了下來,低聲問道:「小灰,怎麼了?」

小灰「吱吱、吱吱」叫了幾聲,神態竟然略顯緊張,同時手臂向兩側揮舞,鬼厲目光一凝,隨即順著小灰手指的方向望去,面上神色也漸漸轉為冰冷。

小灰手指的地方,赫然是原本堅硬石壁之上,出現的眾多詭異深刻的神秘裂痕。

鬼厲慢慢將小灰放回在自己肩頭,同時重新邁開腳步,緩緩向前走去。小灰趴在鬼厲肩頭,三眼圓睜,一臉警惕的模樣,仔細觀察著周圍。這條原本人來人往的甬道,此刻只有鬼厲和小灰的身影,平日裡的那些鬼王宗弟子竟然全都不見了。

空空蕩蕩的甬道,一條接一條的分岔路口,隨著鬼厲的身形慢慢行進,甬道兩側石壁上的神秘裂痕也越來越是密集與粗大。一股詭異的氣息,開始瀰漫在鬼厲的四周通道裡,像是無形之中,有什麼怪物在暗中睜開眼睛,注視著他們。

若有若無、若隱若現的血腥氣息,幽幽飄蕩在空曠的甬道中。

鬼厲行走的腳步越來越慢,他的目光在從一條裂痕看向另一條裂痕之中,也變得越發深邃與銳利,這裡,的確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忽然停住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剎那間面色蒼白,這詭異未知的力量籠罩著狐岐山,而碧瑤,卻還是躺在甬道深處的寒冰石室中的……

片刻之間,鬼厲的身影如閃電一般彈了出去,甚至在靜謐的甬道中發出了尖銳的破空之聲,瞬間消失在甬道盡頭。


「轟隆!」

沉重的石門聲再一次在甬道中迴響起來,鬼厲一臉焦急地站在寒冰石室門口,幾乎是在石門剛開了能夠容納一人通過的空隙,他已蹂身搶了進去。

輕輕如夢幻般的白色煙氣,仍然從那台寒冰石台上散發出來,飄蕩在石室半空之中,一個綠色的身影,帶著淡淡恬靜的笑容,依然安靜地躺在那兒。

鬼厲默默站在門口,半晌過後,方才長長出了口氣,面上的緊張神色慢慢平靜了下來。

他看著碧瑤好一會兒,慢慢走了上去,來到寒冰石台一側,注視這個美麗女子那仍如當年一般的美麗容顏許久,輕聲道:「我回來了,碧瑤。」

沒有回答,回答他的是一片冰冷的靜默,鬼厲的嘴角輕輕動了動,眼光深處閃過了一絲哀傷之色。

他在寒冰石台旁坐了下來,向周圍看了一眼,發現這座寒冰石室不知怎麼,居然和外面那些甬道裡的裂痕遍佈不同,周圍的石壁居然完好無損,一條裂縫都沒有。

鬼厲微微皺眉,眼中隱有不解之色,但此刻他似乎並沒有心情去深究什麼,很快的,他的注意力和目光都集中到了躺在寒冰石台上的碧瑤身上。伸手從懷裡慢慢拿出了一件黑布包裹的事物,他緩緩解開了黑布,露出了色澤溫潤的乾坤輪迴盤,白色柔和的光輝發散出來,掠過碧瑤略顯蒼白的臉龐。

「碧瑤……」鬼厲輕輕呼喚了一聲。

只是還不等他繼續說些什麼,忽地他身後石室入口石門處,傳來一個冰冷而威嚴的聲音。

「慢著!」

鬼厲眉頭一皺,轉過身向門口處望去。

只見鬼王負手而立站在石門處,目光尖銳如刀,盯著鬼厲手中的乾坤輪迴盤,冷然道:「你手中所拿的,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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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恐懼~


須彌山,天音寺。

偏僻的木屋之中一片沉默,普泓大師與普德大師二人都默不作聲,法相站在一旁,臉上也現出錯愕之色,但也保持了沉默,鬼厲則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打開的那件寶物,柔和的白色光輝,照得他的臉色忽明忽暗。

黑色的布幔包裹其中的,是一面玉盤狀的法寶,材質呈現出溫潤之極的青白色,邊緣處每隔不遠便有向內凹進幾分的鋸齒褶皺,每一條褶皺上都會分出一條細細凹槽,向玉盤中央由深變淺劃去。

玉盤中央的白色光輝最為柔和明亮,幾乎如水一般在虛無的半空中輕輕地流淌著,在光輝的下方,赫然只見有無數塊極為細小的玉質小方塊,密密麻麻但卻顯然是有條不紊地排列在玉盤中央,而以鬼厲此刻的道行修行看去,更是看出了那些小玉塊竟然每一面之上都鏤刻著一個古拙字體,而他卻看不懂這些字的含義。

在玉盤的邊緣,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刻著神秘古拙的圖案,有的似天空星斗,有的如深海孤島,還有的圖案,甚至古怪到根本看不出是什麼含義。

但此刻鬼厲並沒有太多的關心這些小字和圖案的含義,他所驚訝的是這無數的小小玉塊居然不停地流動著,沒有一面玉塊是靜止的,所有都在動,它們就像是流水一般緩緩流淌,卻又並非只流向一個方向,四面八方都是它們的方向,可是就在這樣令人炫目的運動之下,卻似乎又隱約有至理蘊涵其中,所有的玉塊都沒有發生衝撞的現象。

鬼厲注視良久,猛然間覺得這面玉盤上彷彿有股神秘的力量,那無數流動的玉塊在他眼中竟化作了河流山川,滔滔不絕;一會又幻化作漫天星斗,斗轉星移,蒼穹永無窮盡;片刻之後,星光瞬間消亡,他愕然處身在虛無黑暗之中,那寂寥的黑暗深處,一幕幕畫面流淌而過,有前生,似來世,而腳下不知何時,現出了一個虛無漆黑而深不可測的巨大黑洞,不可阻擋的強大吸力從黑洞之中一沖而上,將他的整個身軀向下拉扯而去,彷彿永無休止一般地向著黑暗之中沉淪……

「呔!」

忽地,一聲斷喝,如驚雷一般在耳邊響起,鬼厲身子一晃,如從夢中驚醒,滿頭汗水淋漓,整個人如經歷過一場大戰般疲倦不堪,大口喘息不止。

發出獅子吼喚醒鬼厲的普泓大師眼中露出慈悲之色,輕輕合十道:「施主,你身世坎坷,俗世牽絆太多,更有無數傷心往事,心魔極重。這乾坤輪迴盤乃是世間獨一無二之物,有牽魂奪魄之能,可斷生死、算輪迴、定氣數,實有逆轉乾坤之力,亦可令人喪神失志、心魔噬體,請一定小心了。」

鬼厲低聲急速喘息,半晌過後,才慢慢平靜了下來,面前那乾坤輪迴玉盤依然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輝,在眾人身前無聲地流淌著。

雖然心中震駭於這從未聽說過的異寶奇能,但想到這寶物若果然這般神妙,那麼救治碧瑤的希望豈非更多了幾分,想到這裡,鬼厲心中不驚反喜,當下對著普泓大師與普德大師拜了下去,道:「弟子懇請二位大師本慈悲之心,造七級浮屠,助弟子一臂之力,將這寶物暫時借予弟子救人,事後弟子定然親自回山奉還,日後更將日夜供奉,祈福二位大師修得正果!」說罷,重重磕頭。

普德大師微微抬手,但他說話雖然已經漸漸流利,身軀動作卻仍是十分麻木,手臂只是動了動,便又停了下來。

幸好旁邊的普泓大師已然走了過去,扶起了鬼厲,柔聲道:「施主不必如此,起來說話吧!」

法相在一旁也走了過來,鬼厲這才慢慢站起。

普泓大師微笑道:「普德師弟既然已將此寶物拿了出來,便是同意借給你了,你且放心。」

鬼厲大喜,正要拜謝,卻聽那普德大師的聲音在此時響起,道:「施主,老衲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鬼厲連忙肅容道:「大師請說,弟子洗耳恭聽。」

普德大師緩緩道:「這件寶物亦正亦邪,最能惑人心志。人心如明鏡者,堂堂而行,大有助益;反之則如方才勾動心魔,反噬己身。我與施主你相識不深,卻也看出施主道行奇深,且博識多門,諸法皆通,將來修真之潛力非同小可,成就當遠勝我等。只是施主外強內弱,氣盛而情虛,心魔已成大患,如利劍懸頭,施主可知?」

鬼厲默然良久,道:「不瞞二位大師,弟子本不在意通達造化,修得長生。至於生死,諸多變故之後,弟子幾有生無可戀之感,俗世於我,亦如空幻,又何必在意區區心魔。弟子今日仍在世間奔波,只是心頭所繫者,仍有不可捨棄之區區數人在,捨棄不得,自當苟活以報知己。」他緩緩抬頭,淡淡一笑,道:「至於其他的,大師就不必為我操心了。」

普德大師目視鬼厲良久,歎息一聲,閉目不再言語。

鬼厲向著普德大師行了一禮,走上前小心翼翼將乾坤輪迴盤用黑布重新包好,珍而重之地放入懷中。

普泓大師合十道:「施主一切小心了。」

鬼厲點頭,忽地眉頭一皺,伸手一拍自己的額頭,笑了起來,道:「看我這記性,太過高興便什麼也記不得了,這寶物如何用法,還未請教呢!」

普德大師緩緩睜開眼睛,與旁邊看過來的普泓大師對望一眼,普泓大師眼中有詢問之意,普德大師卻是輕歎一聲,緩緩搖了搖頭。

普泓大師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沒有言語,普德大師遲疑了一下,看向鬼厲。

鬼厲深深一躬,道:「請大師指點,弟子感激不盡。」

普德大師默默搖了搖頭,鬼厲怔了一下,不明所以,片刻之後,只聽普德大師沙啞而低沉的聲音道:「我將這寶物留在身邊數十年,日夜參詳,到如今也只看出其能通玄變化,定魂轉生,但卻始終參不透究竟該如何催持使用這件異寶。」

鬼厲如當頭被澆了一盆涼水,從頭涼到了腳,不能置信地看向普德大師,隨後又慢慢望向普泓大師。

普泓大師歎息一聲,道:「施主,這就是我與普德師弟一直猶豫的緣由了,乾坤輪迴盤的確有扭轉乾坤、倒轉因果之奇能,但想必也是因為這法力太過逆天,是以常人無法參破其中奧妙。」

鬼厲怔怔不能言語,心中一片混亂,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最後卻只剩下無言的苦澀之味。

許久之後,他忽然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道:「不管怎樣,請二位大師還是將這寶物借予弟子一用,不管怎樣,總是一份希望所在。」

普泓大師與普德大師同聲道:「阿彌陀佛。」

旁邊法相有些不忍,踏上一步,低聲道:「張施主,真是對不住……」

鬼厲默默搖頭,忽地對著法相笑了笑,只是在法相眼中,那笑容竟是苦澀之極,只聽他緩緩道:「法相師兄,你不必對我好言安慰了,其實這樣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了,曾幾何時,也曾有極大的希望就在眼前,卻偏偏就那麼功虧一簣……」

他聲音忽轉低沉,面上極傷痛之色一閃而過,更不多言,向著普泓、普德兩位大師一拱手,深深謝過,隨後霍然轉身,再不回頭,大步走了出去。

看著鬼厲的背影,普泓大師眼中神色複雜,合十輕輕念道:「阿彌陀佛,佛祖慈悲,他業障纏身,當真是一生愁苦了。」

普德大師默然片刻,也跟著輕輕念了一句。

「阿彌陀佛!」


狐岐山,鬼王宗總堂。

小白回到狐岐山已經三日了,在這三日之中,她的眉目之間似乎就沒有鬆弛開過,三日之內,慘劇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幾度上演,看著那些瘋狂而死的鬼王宗弟子以及周圍日益沉浸在恐懼之中,眼看著就算自己不瘋也大有被這種可怖氣氛逼瘋的其他人,小白已經完全肯定,這座狐岐山中,肯定是發生了什麼詭異可怕的事情。

然而,最令她疑惑惱怒的,恰恰就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她居然見不到鬼王宗的宗主鬼王。

從那些鬼王宗弟子口中得知,鬼王很早以前突然下令說要閉關,不再會見外客,連一般的鬼王宗弟子也見不到他。小白幾番讓鬼王宗弟子前去通報,但傳回來的消息卻總差不多,要不是前去通報的鬼王宗弟子說見不到鬼王宗主,就是鬼王傳話請小白姑娘再等待幾日,他馬上就可以出關,總而言之就是不出來見她。

小白雖然道行高深,但置身於如今鬼王宗這般詭異的氣氛之下,心情無論如何是好不了的,而且每日時不時就看到有人在身邊發瘋而死,這等瘋狂之地之可怖,絕非言語所能形容。

事實上,小白以她千年道行,已經隱約感覺到了蘊藏在這座看似廣大宏偉的山腹洞窟之後,有一股極詭異嗜血的力量,正在不斷膨脹,尤其是每次當她看到有人發瘋而死的場面時,那股特殊的血腥氣息就變得愈發濃烈起來。

三日之前,她剛到狐岐山遇見第一個鬼王宗弟子老李發瘋而死的時候,曾意外地發現某個角落裡隱藏著神秘人物,其身上散發出來的這種血腥氣息最為旺盛,但當她追蹤過去的時候,卻發現那神秘人物已然消失,並從那日起再也沒有出現過。

而此時此刻,小白已經覺得自己的耐心就要消磨殆盡了!

石室裡,小白單獨一人坐著,周圍厚重的石壁雖然同樣佈滿了以前沒有的裂痕,令人觸目驚心,但仍然可以阻擋大多數的雜音,將一份此刻看來彌足珍貴的寧靜圍在這個石室之中。只是,小白的臉色卻一點也沒有寧靜的意思,相反,她臉上的憤怒之色越來越是強烈,這數日來發生在她眼前的事情已經完全打破了她之前對鬼王的印象,門下弟子深陷於恐怖之中,而宗主竟然完全消失了蹤影,甚至連出來說句話安撫人心都沒有,更不用說採取什麼法子解決事態了。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之事,小白甚至曾經懷疑過這鬼王宗是不是在她不在的這段日子裡發生了什麼大事,有什麼厲害人物暗中害死了鬼王,這才有這等亂象。否則以往日鬼王的雄才大略,哪裡會出現這般情景?只是小白想來想去,卻總覺得鬼王那般厲害的人物,斷無被手下謀反的道理,而小白始終還顧念著當年姐妹小癡與鬼王乃是結髮夫妻的情分,不想搞得太僵,只得耐心等候,誰知這一等便等了三日三夜。

「啪!」

小白面色陰沉如水,一拍身側床鋪,隨後站起身子,徑直向石室中門戶走去。

三天了,她終於已經是忍耐不住,決心這就要去見鬼王問個清楚,否則的話,她也乾脆離開此地好了,這等詭異之地,她實在是一天也不想多待。

就在她快要走近石門的時候,小白忽地秀眉一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停下了腳步。

果然片刻之後,石門之外一陣動靜傳來,接著一個恭敬的聲音傳了進來:「小白姑娘在麼?」

小白走上前打開了石門,只見石室之外站著一個鬼王宗弟子,二十上下,看來還十分年輕,但臉上眼圈有些發黑,亦有掩蓋不去的疲倦之色,可想而知,此人也是被周圍那些詭異的事情困擾著。

見到小白站在那裡,這個鬼王宗弟子面上神情更顯得恭謹了,小白與鬼王宗宗主鬼王和副宗主鬼厲俱是非同一般的交情,鬼王宗上下無人不知,自然對她恭恭敬敬。

小白看了他一眼,道:「什麼事?」

只聽這鬼王宗年輕弟子道:「弟子是奉宗主之令,前來請小白姑娘前去相見的。」

小白倒是一怔,隨即冷笑一聲,道:「他終於有時間了麼,終於肯見我了?」

她口氣中對鬼王大有不敬惱怒之意,那鬼王宗弟子聽在耳中,面上掠過一絲害怕之色,頭更低了幾分。

小白哼了一聲,也不想再難為他,淡淡道:「正好我也要去見他,既然如此,你就帶路吧!」

那鬼王宗弟子像是鬆了口氣,點頭道:「是,姑娘請隨我來。」說著也不敢多看小白一眼,轉身向著甬道深處走去。

小白跟在那鬼王宗弟子身後向前走去,只見行路的方向正是鬼王的居所,看來鬼王果然是從所謂的「閉關」中出來,回到了他自己的屋子了。小白嘴角牽動一下,面上閃過一絲冷笑。

二人一路走去,在離鬼王石室還有十丈遠的地方,那鬼王宗弟子停下了腳步,低聲道:「小白姑娘,宗主是吩咐要與妳單獨見面,我就不進去了。」

小白眉頭一皺,縱然鬼王曾有此吩咐,但還有十丈之遠這弟子就停步走人,無論如何這也是極為失禮之舉。但她轉頭看了那鬼王宗年輕弟子一眼之後,心頭卻是一怔,只見那弟子面上神情有幾分僵硬,雙手放在身旁,卻似乎不由自主地不住往腿側衣物上擦著,像是手心中不斷湧出汗水,竟是極為緊張畏懼之態。

小白默然片刻,神情緩和了下來,輕歎了一聲,道:「好的,你去吧!」

那年輕弟子抬頭看了小白一眼又馬上低下頭去,但明顯可看出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像是背上曾壓著的千斤巨石瞬間移開了,嘴角也露出一絲笑容。只聽他低聲道:「多謝姑娘。」說著,轉身就疾步走去。

小白的目光轉了過來,看向鬼王的石室,沉吟片刻,定了定神,向前邁出了一步,忽地,就在此刻,從她身後遠方猛然傳來了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那聲音尖銳如利刃,剎那間刺破了這座洞窟裡脆弱的平靜。

小白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了,但胸口仍是猛然一沉,呼的一聲轉過身子,卻只見面前甬道裡仍是空空蕩蕩,只有一個身影像僵硬的石頭般佇立在那裡。

遠處,狂吼聲與聞聲趕來的人聲,漸漸混合在一起,隨後是一片混亂的喝罵搏鬥聲,淡淡的血腥氣味,彷彿看不見的流水,又在小白的身體周圍流淌著。

只是此刻,小白暫時沒有再顧及這些,她眉頭緊鎖,卻是盯住了剛才那個鬼王宗的年輕弟子。鬼王的居所石室自然是處在比較安靜的角落,這條甬道頗長,此刻除了小白和那個年輕弟子也沒有其他人,遠處那令人心中發麻恐懼的叫喊聲仍然在不斷傳來,也不知道是哪一位可憐的人又發瘋了。

忽地,那個年輕弟子僵住的身體開始發抖,顫抖越來越是厲害,緊接著他發出了一聲近乎絕望的嚎叫:「啊!……我受不了了……」

他一把拔出護身的刀刃,彷彿他身旁虛無的地方盡是要害他的惡鬼敵人,狀若瘋狂地胡亂揮刀劈砍,利刃在空氣中發出尖銳的嘯聲,不時砍在堅硬的石壁之上,留下了淡淡的傷痕。

遠處的嘶吼聲漸漸低落了下去,但人群似乎聽到了什麼,開始有往這裡移動的模樣。小白冷哼一聲,忽地白影一閃,人已掠到了那個年輕弟子身旁,那年輕弟子似乎也喪失了理智,下一刀就向小白劈了過來,小白左手凌空一抓,疾若閃電已抓住那年輕弟子的手腕,微一用力,登時只聽一聲脆響,那弟子手中的利刃掉落了下來,落在地上,而他本人也全身無力般靠在石壁之上。

小白定眼看去,直視那人的雙眼,只見他呼呼直喘粗氣,眼光散亂而有些瘋狂,但除了眼底幾道紅絲之外,卻並無那種嗜血的赤紅血色。

小白鬆了口氣,耳中聽見遠處嘈雜的聲音向這裡接近,沉吟片刻,右手一揮在那年輕弟子頭上拂過,隨著白色衣袖閃過,那年輕弟子身軀一震,雙眼緩緩合上,人也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小白面容緊繃,霍然轉身,身子向鬼王居住的石室飄去,而在他身後,許多的人影正隱約出現,向著這裡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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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異寶~


鬼厲默然無語,屋中一片靜默。

片刻後,普泓大師緩緩道:「師弟,此事的前因後果你都是知道的,我也不必多說。今日這位鬼厲施主前來,乃是為了向我們天音寺借一件寶物去救人。」

普德大師仍是注視著鬼厲,目光從最初的震驚、愕然,已經慢慢變得柔和起來,顯然對於鬼厲,普德大師也和普泓大師等人一樣有著非同一般的感覺,在聽到普泓大師的話以後,普德大師面上神情不變,沙啞地道:「是什麼寶物?」

說到此刻,普德大師的話裡雖然還略有些停頓,但已經可以大致連貫起來了。

普泓大師看了鬼厲一眼,歎了口氣,道:「他想要借的乃是乾坤輪迴盤。」

普德大師一怔,古井無波的臉上又是微微變色,顯然對此也是吃驚不小。

鬼厲走上前一步,懇切地道:「兩位大師,弟子那位朋友十年來魂魄始終被扣於異物之中,與活死人無異,弟子無一日不心如刀割,雖有萬一之希望亦不敢棄,懇求兩位大師慈悲,若宿願得嘗救得弟子那位朋友,弟子願做牛做馬回報兩位大師恩德!」

普泓大師與普德大師兩位都是合十念佛,普泓大師道:「施主切莫如此,折殺我等了。」

只是普德大師在最初的驚詫過後,此刻已經恢復了平靜,眉頭微皺著,道:「請問施主,乾坤輪迴盤在敝寺中的消息,施主是從哪裡聽聞來的?」

鬼厲面露為難之色,看向普泓大師。

普泓大師苦笑一聲,道:「師弟,此事我剛才已經追問過鬼厲施主了,可是據鬼厲施主所說,那位告知他這個秘密的前輩高人,執意不肯讓他透露其身份來歷。做師兄的一時決斷不下,再想到那乾坤輪迴盤是由師弟你一直保管的,這才來打擾師弟清修,請問你的意思。」

鬼厲這才明白為何普泓大師和法相要帶他來見這位普德大師,看來這神秘奇寶乾坤輪迴盤果然非同小可,居然是要四大神僧之一的普德大師數十年親自保管,不知是否真有奇效,可以救治碧瑤呢?一念及此,鬼厲忍不住全身發熱,雙手緊握成拳。

屋中此刻一片寂靜,眾人的目光都望向沉默的普德大師,只見普德大師雙目低垂,似乎在考慮著什麼,看著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容,鬼厲忍不住手心出汗。

也不知過了多久,普德大師才緩緩抬眼,看向鬼厲輕輕合十道:「施主。」

鬼厲連忙回禮,口中道:「求大師慈悲。」

普德大師聲音依舊沙啞,語調緩慢,道:「十數年前,三師弟普智對你鑄下大錯,我天音寺上下實是虧欠你良多……」

旁邊的普泓大師與法相聞言都是雙掌合十,口中輕輕念頌了一句「阿彌陀佛」。

普德大師接著道:「而且這乾坤輪迴盤當年乃是普智師弟本人遊歷西北蠻荒帶回本寺的,說起來你也算是普智師弟的弟子,交給你本是理所應當。只是……」

鬼厲心中正為普德大師話語漸有希望而歡喜,不料末了普德大師臉上忽現出為難之色,似乎頗有遲疑之態,猛然間心頭閃過碧瑤那安靜躺在狐岐山寒冰石室中的綠色身影,身子微微顫抖,熱血上湧,一咬牙向前大步走了兩步,來到普德大師面前。

普泓大師與法相都是一驚,普德大師也有些意外,抬眼向鬼厲望去,卻只見鬼厲非但沒有一絲不敬之意,反而是雙膝一軟,在普德大師面前跪了下去。

「噗咚!」

低沉的悶響聲,從地上石板間迴響起來,鬼厲的額頭在普德大師面前地上叩了下去,從旁邊看去,他的雙手緊緊握拳,骨節都已隱隱發白,身子也在微微顫抖,只聽他的聲音已然帶著幾分哽咽,低聲不停地說道:「大師,我罪孽深重,負人良多,若不能救她,我、我、我……求大師慈悲,求大師慈悲……」說到後面,他似乎已經難以自制,只是一疊聲地懇求著。

站在一旁的法相不由得為之動容,面上閃過不忍之色。

普德大師也不禁怔了一下,默然片刻,轉頭向普泓大師看去,只見普泓大師雙掌合十,什麼也沒說,良久之後,輕輕點了點頭。

普德大師慢慢的轉過頭來,看著仍然匍匐在自己身前的那個年輕人,半晌之後,輕輕道:「你起來吧!」

鬼厲仍是跪拜在地,一動不動。

普德大師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似乎露出淡淡的一絲笑容,不知想起了什麼,只聽他低沉的聲音緩緩道:「你這個脾性,真是和當年的普智師弟完全兩樣啊……」他臉上的神情,有那麼一瞬間,彷彿閃過淡淡的傷懷,隨後低聲道:「起來吧,我答應你就是了。」

鬼厲身子一顫,內心狂喜難以抑制,猛然抬頭。

普德大師伸手緩緩從懷中拿出了一物,他的動作十分緩慢,不時有停頓的感覺。

鬼厲看去,只見普德大師拿出的是一塊黑布包裹的半尺見方的圓物,但其中是什麼模樣卻是看不清楚,這件寶物竟然是普德大師貼身收藏,當真不可小覷。

包裹其上的黑布綁的並非死結,普德大師將它放在面前地上,手輕輕一提便解開了結頭,但是要掀開黑布的時候,他卻似乎猶豫遲疑了片刻,隨後輕歎一聲,搖了搖頭,掀開了黑布。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華,從黑色布幔移動之際慢慢散發了出來,越來越是明亮,卻沒有給人一絲一毫的刺眼感覺。柔光之中,只見淡淡飛塵輕輕飄舞,在這間偏僻寂靜的小屋中,竟不知從哪裡彷彿傳來了悠揚低沉的悅耳歌聲,隱隱迴盪在無形的空間裡。

黑布完全掀開來,鬼厲終於看清了面前的事物,這個他寄予萬一希望救治碧瑤的法寶。

只是下一刻,他臉上忽然現出驚愕之色,似乎有些不能置信,愕然抬頭向著普德大師看去。普德大師面無表情,片刻之後鬼厲又下意識地向普泓大師望去,普泓大師卻也只是輕輕歎息一聲,雙手合十輕聲道:「阿彌陀佛!」


狐岐山,鬼王宗總堂。

說不上從什麼時候開始,鬼王宗裡的許多弟子都開始感覺自己周圍的環境有些隱隱的不對勁起來,莫名其妙的,古怪的事情,一些以前根本不會出現也沒有出現過的事,居然都在這些日子裡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了。

比如說,幾百年來都堅固異常的這座山腹洞窟,鬼王宗弟子們所居住的各個石室,四周都是堅硬之極的巖壁,不要說碎裂了,即便是眾人想拿把刀在牆壁上戳個小洞都要累個半死,還未必能夠成功。但是這些日子以來,鬼王宗的總堂裡許多石壁上已經紛紛出現了詭異的裂痕,而且這些裂痕居然還在不斷地擴大著。

又比如,生活在山腹洞窟之中的鬼王宗眾人,以前早就已經習慣了寂靜的生活,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每當他們回到房間躺上床鋪將睡欲睡的恍惚間,居然有許多的人會聽到彷彿是自己石室的下方深處竟然隱隱傳來可怕之極的怪響。那怪異的聲音彷彿是巨獸怒吼,又似乎是傳說中的惡魔咆哮,更有甚者,有人甚至感覺那像是巨大的岩漿洪流在身下轟然流動,隨時可能爆發沖了上來將眾人淹沒……那怪聲如尖針般刺入耳朵,生生將人驚醒,但偏偏醒了之後,卻彷彿什麼也聽不到。

這些怪事都是以前不曾有過的,但最令鬼王宗門下弟子們感到恐懼的,卻是發生在人群之中的一些詭異事情。有那麼少數的一些鬼王宗弟子,明明看著與往常無異,卻會在突然之間狂性大發,完全喪失了理智,如最喪心病狂的野獸般攻擊身邊的任何人,就算站在他身旁的是他本人的親人或是最好的朋友,這些發狂的鬼王宗弟子依然會用最殘酷的方法殺掉自己所能看見的任何人,直到自己被聞訊趕來的其他人合力殺死為止。

短短時日之內,這種可怖的事情已經接連不斷地在鬼王宗之內發生了多次,一時之間人人自危,甚至連親人好友之間都不敢彼此再相信了。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人心惶惶,整座狐岐山彷彿都陷入到一種危險而詭異的氣氛之中。

殘陽如血,黃昏時分,鬼王宗門口站立的幾個弟子心神不寧地站著,有的人默默眺望遠處快要下山的太陽,有的人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忽地,有人「咦」了一聲,開口道:「有人來了。」

眾人都是一怔,抬眼看去,果然望見狐岐山下,在落日餘暉之中遠遠有一條白影飄了過來,方向正是向著鬼王宗這裡,眾人不知來人是敵是友,一時不禁都有些緊張起來。

那條白影速度頗快,轉眼間已上了半山,接近鬼王宗總堂入口,眾鬼王宗弟子迎了上去,看了真切,「呼」的一聲都發出了輕歎,鬆了口氣,來人原來是鬼王宗宗主鬼王和副宗主鬼厲的上賓——小白。

小白停下了腳步,心中微微感覺有些奇怪,這些鬼王宗的弟子面上如釋重負的神情,看起來頗有幾分不同往日,或許那些人自己也沒感覺到,但小白乃是修煉千年的九尾天狐,什麼事情沒見過,幾乎是直覺的反應,她覺得面前這些鬼王宗弟子似乎像是背上壓了什麼巨大石頭一般,如繃緊的弦難以自控。

不過此刻要她一見面便說些什麼,自然是並無可能,何況眾弟子紛紛讓開道路,陪著笑臉。小白對著他們微微點頭,心裡想著,或許是那位鬼王宗主御下太過嚴厲了吧!

小白向著山腹之中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向其中一個鬼王宗弟子叫了一聲:「喂!」

這不叫還好,她不過這麼突然在他們背後叫了一聲,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所有的鬼王宗弟子幾乎都是像被電擊了一般,全身一個激靈,齊齊跳了開去,更有甚者,有人竟然已經拔出了佩刃法寶,都是如臨大敵、生死決戰的陣勢。

小白愕然怔住,失聲道:「你們怎麼了?」

那幾個鬼王宗弟子互相看了一眼,過了片刻才漸漸放下了手中兵刃,放鬆了下來,其中那個被小白叫喚的鬼王宗弟子苦笑了一聲,道:「什麼事?」

小白向著他們仔細打量,只見這些鬼王宗弟子個個眼圈發黑,眉頭緊鎖,臉上頗有疲倦之色,倒像是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過一般,她心中疑惑更深,問道:「你們到底怎麼了,怎麼我隨口叫一聲就緊張成這樣?」

那鬼王宗弟子又是一聲苦笑,搖頭道:「姑娘,妳就別問了,剛才妳叫我有什麼事麼?」

小白遲疑了片刻,道:「你們副宗主鬼厲可在山中?」

那鬼王宗弟子搖頭道:「副宗主出去多日了,並不在山中。」

小白眉頭一皺,道:「他去哪裡了,可曾說過何時回來?」

那鬼王宗弟子道:「副宗主向來行蹤神秘,我們哪裡會知道他老人家去向,至於何時回來,那自然也是不知的。」

小白默然佇立片刻,點了點頭,暗想也的確如此,鬼厲若是要去哪裡,這些普通的鬼王宗弟子想來也的確不會知道。當下轉過身子,向山腹之中走去。

只是當她腳步踏動,身子漸漸隱入山腹陰影中的時候,以她遠勝於常人的耳力,遠遠地聽到在洞口那幾個鬼王宗弟子低低的交談聲:「老李,你剛才怎麼了,居然連刀也拔出來了?還好小白姑娘不計較,否則看你怎麼收場?」

旁邊另一人苦笑了一聲,看來就是那位被稱作「老李」的人,只聽他道:「你說我幹嘛這麼緊張,你要沒事怎麼也像兔子似的蹦得那麼高,這段時日裡真他媽的不是人過的日子,稍有風吹草動我就、就嚇得魂都沒了。」

旁邊眾人聞言都是紛紛歎息,居然無人反駁老李的話,倒像是都認可一般,再接下去,眾人似乎心事重重,竟都不願再說話了。

小白隱身在山腹甬道之中的陰影裡,面上疑惑之色越來越重,但幾番思索之下,卻還是想不出有什麼地方不對,只得先漫步向前走去。她此番回歸狐岐山,自然首要的乃是為了找尋鬼厲,前段日子她再入南疆苗族聖壇,根據巫妖的提示,終於發現了鏤刻在苗族犬神神像之後的古巫族秘密,其中正有她一直為鬼厲所尋找的東西,但此行她也同時發現了另一些詭異的事,直到此刻,她也仍未下定決心是否要將這些東西完全告訴給鬼厲。

不過此刻鬼厲不在狐岐山中,小白自然也無從說起。說來不久以前,她與鬼厲在河陽城外廢棄義莊中是擦身而過,否則的話,若是她在場,以她千年道行,鬼厲所遇之事或有轉機也說不定,只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是誰也說不清楚的了。

小白心下盤算,天下之大茫茫無邊,要尋找鬼厲一人真如大海撈針般難上加難,不過狐岐山此地卻有碧瑤在此,想來鬼厲再怎麼也遲早要回到此地的,反正自己這一路上也在猶豫不決到底對鬼厲要說些什麼,不如就趁著在這裡等待鬼厲的時間再好好想想吧!

一念及此,小白便下了決心,當下下意識的邁步轉向走向鬼厲的居所。她的腳步聲迴盪在甬道中,走了一段路之後,小白突然眉頭皺起,停了下來。

長長的甬道中,往日時常都會有鬼王宗弟子走來走去、說說笑笑的地方,此時此刻,竟然是空空蕩蕩,只有她一個孤單的身影,站在甬道中。

所有的人,都不知什麼原因躲了起來,不見蹤影!

小白回頭看向來路,那甬道的盡頭,彷彿籠罩著深深的黑暗,濃的再也化不開了。

她默默看了片刻,轉身繼續向前走去,輕輕的腳步聲迴盪在空蕩蕩的甬道中,彷彿比平日裡更響亮了數倍。

在這片詭異的靜謐之中,小白慢慢走到了鬼厲的居處,不知怎麼,雖然鬼厲不在,但她還是下意識地走到了這裡,就在她將要伸手去推開鬼厲房門的時候,忽地她的身子一僵,像是發現了什麼,然後緩緩抬頭向上看去。

在鬼厲居住的石室外牆堅硬的石壁之上,赫然有七、八條深深的裂痕,那裸露出來的岩石粗糙而坑窪不平,就像是被什麼巨力硬生生撕扯開一般,痛苦地扭曲著,如刻在石壁上巨大的傷口,只不知會不會從裂痕之中流出血來!

小白的身子忽地微微顫抖了一下,凝視著那些裂痕的眼睛裡,瞳孔微微收縮,以她千年修行的道行,她甚至敏銳地隱約感覺到,在自己身旁和那些刺眼扭曲的裂痕上,若隱若現地飄浮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這股氣息令她下意識地厭惡!

但在她想清楚這些事情之前,異變陡生,從她身後甬道遠處,突然間傳來了一聲猶如撕心裂肺般的巨大吼聲,緊接著瞬間尖聲叫喊到處響起,有人狂怒、有人恐懼,怒喝責罵哭泣之聲,如風一般都吹送了過來。

小白的身影一晃,向著叫喊聲傳來的地方掠了過去,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確認了,狐岐山這裡的確已然發生了什麼她所不知道的詭異變化,而且多半是可怖的異變!

她白色的身影在甬道中急速飛前,剛才還空蕩蕩的甬道中,此刻忽然不知從哪裡跑出了許多人,只是有人向遠處奔逃,更多的人卻是殺氣騰騰拿著刀刃向著某個嘶吼的地方衝去,遠處,有人帶著哭聲喊道:「又來了,又來了,這次是老李瘋了……」

小白心中咯登了一下,不知怎麼忽然間心向下一沉,隨後,她的身影已然掠近,停在了一個被許多人圍住的空地旁。

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殺意,但小白分明可以看出來,他們殺氣騰騰的背後,更多的卻是恐懼。人群之中,一個全身是血的人手持利刃,如困獸一般惡狠狠地吼叫著,不時揮舞著利刃,在他的腳下躺著幾個人,每個人的身上都可以看到有好幾道深深的傷口,看來多半是難以救治了。

小白怔怔地注視著那個看去彷彿已經完全陷入瘋狂的兇手,就在片刻之前,在山洞的洞口她還聽到他像一個正常人一般的說話,還看到了他憂心忡忡地擔憂,可是轉眼之間,他的幾個夥伴赫然已經躺在他的腳下,被他殺死了,而他本人,就如一隻喪心病狂的瘋獸,不停地嘶吼咆哮著。

周圍的人怒吼著,片刻之後,人群轟然湧上,老李揮舞著手中的利刃想要殺人,但是瞬間更多更鋒利的刀刃已經將他劈倒在地,好一會之後,人群緩緩散開,小白默然看去,只見他的身體在地上兀自輕輕顫動,佈滿傷口的頭慢慢轉了過來,有那麼一剎那間,小白的目光與他視線相接。

「轟!」

猶如腦海之中一記無形驚雷,小白竟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半步,面上血色盡失,那個男人的眼睛竟是完全轉為血紅之色,其中除了殺戮,根本沒有了一絲一毫的人性,那殘酷的絕望,即使是她的千年道行似乎也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瘋狂!

人群竊竊私語,在恐懼之中緩緩散去,小白慢慢地邁步,緩緩走近了那具已經失去生命的軀體。

殷紅的鮮血無聲流淌著,在地上緩緩滲進了泥土岩石之中。那瘋狂的血紅色眼眸,大概因為失去生命的緣故,已經變得黯淡而轉為慘紅。小白深深注視著,突然,猛轉過身子,面色寒冷如冰,看向那條重新變得空空蕩蕩的甬道深處。

那前方的黑暗裡,一股濃烈之極的血腥氣息,不停地散發出來,就像一頭貪婪的嗜血巨獸,狠狠注視著外面的一切,渴求著無盡的鮮血。

一個身影,悄然站在黑暗深處,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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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普德~

須彌山,天音寺。

陡峭的山道在山間蜿蜒伸展,和往日一樣,在和煦陽光照耀下的這一日,依然是人頭湧動,無數虔誠的信徒向著那座寺廟走去,去瞻仰和參拜心中的神靈。天音寺的僧人們分佈在四處,接引著上來的百姓,在一些山崖峭壁危險處,一般都站著幾位僧人以防萬一,同時知客僧人在山門處面帶微笑地迎送著來來往往的人們,一片祥和景象。

天音寺主持普泓大師的弟子法相,此刻也站在山門之後,注視著人來人往。以他的身份修行,早已經不用做這些功課了,不過他心地仁和,往往看到同門僧人因為人多而有些忙碌的時候,便會過來幫手,這一日也是這樣。

只是這一日他心中似有些恍惚,心神不寧,卻又說不出到底哪兒不對,看著面前閃過一張張虔誠的面孔,他在接引之餘,合十低頭默念著「阿彌陀佛」,直到一個身影突然從人群之中走了出來,站在他的面前。

法相抬眼看去,頓時一怔,顯然根本沒想到會看見面前此人,隨即面上露出笑容,微笑道:「我們又見面了,施主。」

來人正是鬼厲,只見他一身灰布長袍,站在周圍那些前來參拜的百姓之中,顯得一點也不起眼,唯一有些顯眼的,大概還是在他身邊好動的那隻灰毛猴子。

鬼厲的面色看來顯得有幾分憔悴,整個人雖然說不上意氣消沉,卻也並不見得多少精神,只是對法相笑了笑,道:「法相師兄,麻煩你通報一聲,我有點事,想拜見普泓大師。」

法相微笑道:「張施主放心,當日恩師就已經吩咐過了,只要是你前來,無論何時何地,他都會與你相見,請隨我來吧!」說罷,法相當先走去。

鬼厲默默跟在他身後,這一路走去,只見天音寺內殿宇重重,香火飄散,更不用說滿目人影,摩肩接踵了。

二人走了一小會,鬼厲忽然對法相道:「法相師兄,你說青天之上,當真有神明所在麼?」

法相沉默了片刻,道:「施主,以我佛家看來,世間處處有神明,但最重要的,當還是在各人的心頭。」

鬼厲面色漠然,看了看周圍那些人們,低聲道:「我不懂。」

法相靜靜道:「施主身世坎坷,磨礪艱深,以小僧看來,若欲尋解脫,最要緊處便在自己心中『看開』二字。」

鬼厲默然良久,始終沒有言語,法相也不多說,領著他一路走去。二人穿廊過道,一路上了後山小天音寺。

來到禪室之外,法相向鬼厲點了點頭,鬼厲會意停下腳步。

法相輕輕叩了幾下房門,道:「師父,是弟子法相,今日鬼厲施主上山,前來拜訪了。」

禪室內隨即響起了普泓大師渾厚慈和的聲音,道:「請鬼厲施主進來吧!」

法相輕輕推開房門,退後了一步,向鬼厲伸出手臂,低聲道:「施主請。」

鬼厲點了點頭,走進禪室,法相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進去,隨手將房門合上。

普泓大師仍如往日一般坐在榻上打坐,望見鬼厲,他面上浮現出慈和的笑容,合十道:「你來了,施主。」

鬼厲對這位普泓大師心下是頗為尊敬的,當下不敢怠慢,深深一躬,道:「弟子叨擾了。」

普泓大師搖頭笑道:「我早就說過了,天音寺之山門對你門戶大開,你隨時皆可前來,何況你來這裡,我只有高興的很,卻不知你可有什麼事麼?」

鬼厲微微遲疑了一下,抬頭看著普泓大師,道:「不瞞大師說,弟子此番前來,的確是有一件事想請教大師的。」

普泓大師道:「施主但說無妨。」

鬼厲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終究還是道:「請問大師,貴寺之中,可有一件名喚作『乾坤輪迴盤』的異寶麼?」

普泓大師一怔,站在他身邊的法相面上也是露出了詫異之色,二人對望了一眼,隨後普泓大師點了點頭,道:「不錯,敝寺確有此物。」

鬼厲精神登時一振,普泓大師將他的神情看在眼中,眉頭又是輕輕皺了一下,道:「請問鬼厲施主,為何突然問起此物?」

鬼厲遲疑了一下,道:「說起來弟子的情況二位也是知道的,十年之前在青雲山上,弟子有一位朋友曾為了弟子而身負重傷,至今仍昏迷不醒。」

普泓大師合十道:「碧瑤姑娘重情重義,老衲也是十分敬佩的。」

鬼厲道:「十年來,我走遍天涯海角都只想能將碧瑤救治過來,可是天不從人願,至今仍未有進展,」說到此處,他面色雖未有明顯改變,但眼神之中那一股黯然之色,卻是再也掩蓋不住。

鬼厲沉默了一會,抬頭望向普泓大師,道:「不瞞大師,弟子此番前來,乃是前段時日偶然聽了一位前輩之言,說是天音寺中有件神妙莫測的異寶乾坤輪迴盤,有轉陰陽、定魂魄之異能,或許有些微希望可以救治碧瑤,所以這才厚顏前來,望大師慈悲心腸,將這寶物借與弟子,一旦使用完畢,定然親自歸還。」

說到最後,鬼厲嘴唇微微顫抖,顯然心情激盪,看他面色幾番變幻,似乎有些遲疑,但隨後身子踏前兩步,雙手握緊,緩緩在普泓大師面前跪了下去。

普泓大師吃了一驚,連忙伸手,急道:「施主千萬不可如此,快快起來。」

旁邊法相早已上前扶住鬼厲,將他攙了起來。

普泓大師注視鬼厲良久,面色仍是一片慈和,不過眼光卻似乎有些飄忽,顯然這件寶物對他來說也是非同小可,一時間難下決斷。

又過了片刻,普泓大師緩緩合十道:「施主,老衲有一句話想請問一下。」

鬼厲立刻道:「大師請說。」

普泓大師面色微顯得凝重,道:「乾坤輪迴盤在天音寺一事,除了敝寺老衲幾位師兄弟之外,便只有老衲弟子法相一人知道,此事頗為秘密,卻不知施主口中那位告知你此事的前輩,是哪位高人指點呢?」

鬼厲一怔,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默然良久,他低聲道:「大師恕罪,非是弟子有心隱瞞,實是那位前輩在告知弟子此事之時,特意吩咐弟子不可洩漏他的身份,所以……」說到最後,他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面上失望、焦灼之情隱隱浮現,顯然心中也是爭鬥十分厲害,但終究還是沒有再多說什麼。

普泓大師眉頭一皺,沒有言語,低頭沉吟。

鬼厲將普泓大師面色神情看在眼中,心中更是焦急,他來天音寺之前也的確想過這件聞所未聞的法寶如果果然有這等異能,那自然是非同小可的絕世奇珍,天音寺珍而重之那是再自然不過的,只是如今看普泓大師等人的反應,似乎並未有拒絕之意,但意外的卻似乎對鬼厲這個消息的來源十分在意。

鬼厲這個消息自然是當日在河陽城外古道之上聽周一仙說的,他與周一仙相識越久,便越發感覺這看似滿口胡言的江湖算命先生實是莫測高深之人,只是周一仙當日告知他這個消息之後,卻又再三叮囑,令他絕不可將他本人洩漏出來。

此刻鬼厲心頭委實如有幾股熱血互相沖蕩一般,一邊是對周一仙的承諾,另一邊卻是更重要的漫漫十年的宿願。為了碧瑤,哪怕只有一絲半點的希望,他當真都是什麼都願意付出去追求,眼下此刻進退不得,他心中天人交戰,一時間是痛苦不已。

幸好就在這時,普泓大師忽然長歎一聲,道:「罷了,不管告訴你的人是誰,可你終究是和普智師弟他有宿世之緣,而且說起來這件寶物也是普智師弟他……」普泓大師忽地苦笑了一聲,住口不言,從佛榻上站了起來,看著鬼厲合十道:「施主,你請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鬼厲一怔,但聽普泓大師的意思竟是不再追究消息來源,且有將寶物相借之意,不由大喜過望,一拜到地,連聲音也微微有些顫抖,道:「多謝大師。」

普泓大師上前扶起了他,微笑道:「施主不必多禮,我們走吧!」說著僧袍一揮,向屋外走去。

鬼厲與法相跟在他的身後,鬼厲忍不住問道:「大師,我們要去見誰?」

普泓大師淡淡道:「施主應該知道世人常將敝寺老衲幾位師兄弟並列稱呼吧?」

鬼厲點了點頭,道:「是,天音寺四大神僧『泓、德、智、空』,萬民無不敬仰。」他口中說到那一個「智」字時,臉上閃過了一絲複雜之色,連聲音也低沉了一些。

普泓大師與法相都感覺到了這一點,心中暗歎之餘,自然也不多說什麼。

普泓大師合十道:「老衲的三師弟普智就不說了,四師弟普空當日你也曾經見過,現下老衲要帶你去見的,便是老衲的二師弟普德。」


三人一行從後山小天音寺下來,又走進了熱鬧喧嘩、香火鼎盛的天音寺中,一路之上天音寺僧眾自然是看到方丈時無不恭敬合十行禮,即便是尋常百姓信徒,也俱是大喜過望紛紛拜倒,甚至有些老人家更是將普泓大師看作神仙一般,跪下磕頭起來。

普泓大師和顏悅色,面容慈和,一路行去,繞過人數最多的正殿,拐向了天音寺較為偏僻的西北角。隨著三人腳步行進,信徒們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身後,周圍也漸漸變得冷清起來,到了最後,普泓大師等在一條小徑盡頭的一個僻靜小院門口停住腳步的時候,周圍已然不見有一個人影了。

鬼厲抬眼看去,只見眼前這座小院極為簡陋,旁邊一人高的牆上早已斑駁剝落,牆角到處生滿了青苔,小院的院門是半掩著的,眾人可以清楚地看見小小的院落中庭中,落滿了遍地的枯葉,不時吹來了微風,將地上的落葉輕輕吹動飄舞,更增添了幾分蒼涼古舊之意。

小院門扉之上,掛著一塊十分殘破的匾額,上寫著三字:靜心堂。

鬼厲默默望著匾額,似乎有些出神,普泓大師走進小院,法相跟在他後頭。

走了幾步發現身後的鬼厲似乎沒有跟上,有些詫異,回頭卻見鬼厲還在看著那塊匾額,法相不由得有些奇怪地道:「張施主,怎麼了?」

鬼厲身子一動,似乎回過神來,默然片刻,走了過來,淡淡道:「沒什麼,只是匾額上的名稱,與我少年時所住的地方有些相似,一時失態,失禮了。」

法相多看了他一眼,搖頭道:「哪裡,施主請進吧!」

鬼厲點了點頭,向著小院深處走去,前頭普泓大師也已在這個小院中一間木屋前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他們二人。

鬼厲走上前低聲道:「弟子失禮了。」

普泓大師微微一笑,道:「無妨。」說著回過身子,在那間木屋門上輕輕伸手「咚咚咚」敲了三下,道:「阿彌陀佛,普德師弟,今日我帶了一位施主前來見你,打擾師弟清修了,罪過,罪過。」

一陣輕風,從鬼厲等人身後吹了過來,吹起了漫天落葉,吹得他們衣襟輕輕飄動。在他們面前,那扇木門似乎也被風輕輕推動,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竟是無人自動,緩緩向內打開來。

同時,屋中傳來一個蒼老而低沉沙啞的聲音,彷彿放置太久而銹蝕的鐵器,悠悠地道:「是……誰?能勞……動師兄你的大……駕……啊……」

普泓大師微微一笑,走了進去,法相跟在他的身後,鬼厲不知怎麼,心中突然有些緊張起來,深深吸了口氣,這才邁步走進了木屋。

儘管鬼厲早知天音寺僧眾都並非是看重俗世奢華的人,而且想來天音寺中擺設都十分簡樸,但走進這木屋,其中的簡陋卻仍令他吃了一驚。這屋中擺設哪裡是簡樸,而是根本就沒有擺設,空蕩蕩的一片地板只有其中一個角落鋪著乾燥的茅草,一位面色黝黑、形容枯瘦的老僧盤膝坐在那裡,正緩緩抬眼向他們看來。

普泓大師走上前去,來到那位老僧身前,鬼厲默默站在身後,從旁邊看去,只見那老僧與普泓大師神色當真是天差地別,普泓大師神采奕奕、慈眉善目,看起來莊嚴而自有氣度,難怪剛才無數虔誠信眾俯身下拜,對比起來,那位坐在角落的老僧則當真可以用佛家那句常用的「臭皮囊」來形容了。

普泓大師站在那位老僧面前注視他許久,方緩緩歎了口氣,就在那位老僧面前的骯髒地上直接坐了下去,淡淡道:「師弟,我們有十年不見了罷?」

那老僧緩緩合十,聲音仍是那般沙啞低沉而緩慢,道:「是……啊,師……兄一向可……好?」

鬼厲聞言心中一驚,他們師兄弟二人都同在這天音寺中,而看這位老僧所處院落雖然偏僻,但一路行來卻也並不見天音寺特意看守,顯然並非是閉關,漫漫十年之中,他們二人居然從未見面,當真是匪夷所思。

似乎是猜到了鬼厲心中所想,普泓大師轉過頭來對著鬼厲笑了笑,道:「這位便是老衲的二師弟普德。」

鬼厲雖然直到現在仍不知曉普泓大師為何要帶他前來見這位普德大師,但以天音寺四大神僧之尊,加上此番自己乃是有求於人,自是不敢怠慢,連忙施禮道:「弟子鬼厲,拜見普德大師。」

普德大師緩緩把目光移了過來,落在鬼厲臉上,他的動作十分僵硬緩慢,甚至讓人覺得連他的目光移動也是吃力的。鬼厲心中十分不解這名動天下的四大神僧之一怎麼會是這般模樣,但面上卻是絲毫不敢失了禮數。

旁邊的普泓大師淡淡道:「普德師弟他所參修的乃是我佛門一脈分支,名曰『苦禪』,非大智大勇之人不能修行,你莫看他現在容貌枯槁,但若論修行道行,普德師弟已是遠勝於我。」

普德大師枯槁的臉上嘴角微微一動,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反正從外表上是完全看不出來表情的變化,慢慢道:「師兄……你說笑了……」

普泓大師合十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隨後道:「師弟,今日前來打擾清修,罪過不小,在這裡先行賠罪,只是此事不比其他,」說到此處,他向鬼厲看了一眼,道:「師弟,你可知道他是何人?」

普德大師自從剛才看向鬼厲,目光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只是他的眼神似乎永遠是那般古井無波,誰也看不出他心中想著什麼。

此刻聽了普泓大師的話,普德大師緩緩道:「是……誰?」

普泓大師輕輕歎息了一聲,道:「他便是十年之前,普智師弟所種下的那場冤孽之錯,那位青雲山下草廟村中的少年張小凡。」

「什麼!」第一次的,普德大師發出的話語沒有停頓,甚至連面色也微微改變,半晌之後,他的眼光仍深深注視著鬼厲,道:「他就是……那個孩子?」

不知是不是話語說的漸漸多了,普德大師的話裡停頓也漸漸少了,逐漸變得流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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