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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上課還有段時間, 我打算再坐一會。
        這裡有點冷, 但卻非常自然, 這裡幽靜的光景我覺得很適合我, 和家中的氛圍很像。
        我想起了翠羽, 我糾結於她的事情。就像突然被人侵入自己的世界一樣, 她是個突兀的存在。
        青梅竹馬……這樣的設定我不能接受。彷彿是從我所不知道的、自己的過去來到現在, “翠羽”的出現我覺得很不合理。因為, 我完全不認識她, 丁點印像都沒有,她卻可以說出自己過去的事情, 活像忽然有一個人出現在你面前, 對你說自己是你失散多年的親生兄弟一樣。不, 甚至比這更荒唐, 和從另一個相同世界來的設定一樣, 叫人難以接受。
        我是討厭她嗎, 我只可以說, 絕對是。但她身上那種說不上來的親切感是甚麼呢? 還有, 那個夢, 我為甚麼會夢見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而那個人剛好又出現在我身邊? 這一切未免太巧合了。
        我最抗拒的, 是因她的出現, 而帶給我的改變。
不過, 老實地說, 我的心裡, 或許是有一點高興。
與翠羽……一個喜歡自己的女孩子一起住在同一屋檐下, 我也許是有點高興。

翠羽還以為知世會夜襲我呢。

“……”
時間快到了, 我甚麼都沒想, 徑直向學校前去。

學校。
        我快步走在走廊上。上課的鐘聲早已打響, 我看不見任何學生。
剛剛進校時校工正要把門關上, 我急步跑穿過, 避開被登記責罰的危險。但是, 若在開始早讀課前仍未入室的話一樣會被處罰, 在全班同學面前朗讀悔過書, 那是我最不想遇見的事。不過, 就像是在否定我的想法一樣, 在我的前方,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生看著窗外的天空。
無表情地眺望的她猶如人偶, 眼睛恰似玻璃般無機質, 垂至腰間的長髮寂靜地沐浴在沉默。她全身周圍的時間像是停止了一般, 被她散發的氛圍冷卻結凍了。
        那張雪白瑰麗的臉容……我有印象。昨天在樓梯間那裡見過。但比起昨天的漠然, 今天的她冰冷得使人心裡發顫。
        她在看甚麼? 我腦中閃過這個疑問, 走過她的身邊, 回頭看她。
        “呀!”
        忽然前方發出尖叫, 我好像撞到了甚麼東西, 我望回前面。
        被我撞到的女孩一個踉蹌, 幸好穩住身體沒有跌倒。
        她和身旁的老師以截然不同的表情看著我。
        “呀~世, 你在這裡呀? 一打開門就看見你了呢~” 她朝氣勃勃向我打招呼, 與老師的嚴肅成鮮明對比。
        “翠羽同學, 剛才說的事項希望你僅記。這次可以酌情處理, 下次沒有任何延期。你可以去上課了。然後, 你也是。”
        “是~”
        “是。”
        臨走前我再一次回首, 那個女生已經不見了。

        這次沒有昨天幸運。
        打開門時, 老師早就在講課。我加緊腳步逃離老師無言的責備。
        坐下了一會兒, 旁邊的女同學向我說話。
        “知世同學, 你、你昨天和今天都好像很晚才來到課室?” 不知為甚麼她聲音聽起來有起尖, 可能是天氣轉涼, 身體不太舒服吧。
我隨便應付過去:“我每天都是這樣。”
        “是嗎?”
        “……”
        “……”
        難得她沒有追問, 我向一旁瞄去, 發現她今天沒有戴髮箍, 是用淡藍色的髮夾夾好側邊的髮絲, 茶色與淡藍的搭配看起來不錯, 加上及肩的髮型, 好可愛。她也沒戴眼鏡, 感覺比平時漂亮, 還多出一份文靜的氣質。
        “……”
        發現自己居然在留意她, 我別過頭, 專心聽起老師早讀上的訓話。
        但現實當然不讓我這麼做。
        “你、你覺得我今天怎樣?”
        她雙手壓下裙子, 似乎為說出這句話花了不少力氣。
        為甚麼要問這個問題, 而且還是向我?
        此時感覺到老師在看我, 我定下心, 喃喃說出一句:“沒甚麼。”
        盡量不讓此處的氣氛入侵我的內心, 我以老師的說話作為牆壁。然而卻不由自主地在意起她。
        她嘴角……有一點勾起來, 我沒有看她的眼睛, 只看到她半臉, 但感覺她表情和緩, 可是揣揣不安的聲音又再傳來。
        “嗯……那個, 老師進來的時候你、你還未入室?”
        ……
        “是。”
        這個問題的意義, 或者不在於內容。
        為甚麼她執拗地和我說話?
        “剛、剛剛寫在黑板的注意事項你有沒有看到?” 她實在太緊張, 話都不能很好地說。平時的她, 肯定不是這樣。
        “沒有。我遲到了。”
        聽到我冷冷一答, 她將類似記事簿的小本子向前翻一頁, 望著上面的字彊硬地說, :“我、我抄了下來。” 臉已經紅透。
        我告訴她不必了, 她默默地收回, 但卻仍然不肯放棄似地叨嘮。
        “知、知世同學你喜歡甚麼類型的女生?”
她的聲音被老師的咪高峰蓋過, 我聽不清楚。我的無言好像被她誤會, 她緊咬嘴唇眼睛濕潤, 於是我問她:“你說甚麼?”
        聞言她泛紅的臉拼命左右搖動, 就像向人類撒驕磨蹭的小狗一樣。可是她純粹的眼睛卻像受到驚嚇的小動物, 一副快哭的模樣。
        “不, 沒事, 甚麼也沒有。” 她連忙搖頭否定, 彷彿想藉此擦去那沒傳到我耳邊的句子。她又再說:“嗯……其實是有一個朋友叫我問你的……”
        “問甚麼?”
        她沉默著, 臉愈發變紅, 囁嚅地說。
        “不不, 沒有。我、我不太記得了, 可能是我記記錯了。”
最後脫力似地垂下頭去。
之後, 她沒再說話, 我也沒去深想, 將精神集中在黑板上的字。

        第一堂課結束後, 原本應該變得很嘈雜的課室充斥一片死寂。
        這是上完歷史課後普遍出現的情景, 大家疲倦的睡意都被沉悶的講課喚起, 像死去一樣趴在桌上睡覺。我坐在座位上環視課室, 四處都是這副景象。
        此時我看見一個人臉露出, 在後門的小玻璃窗上, 像搜尋甚麼地掃視這裡。
        “……”
        我與她目光瞬間對上, 她喜出望外地向我招手, 急不及待地打開門叫道:“世~原來你是D班呀! 我也是!” 然後叭噠叭噠地小步跑來, 興奮二字全寫在臉。有幾個昏迷了的同學瞇著眼抬起頭, 被她高調的舉動吸引。
        我無視她, 可是她坐在我旁邊, 不停對我說話, 而且是用全班都聽到的聲音。
        “吶吶世, 你學校好大哦! 等一下可不可以帶翠羽我走走?”
        “你們這裡的飯堂是不是也很大? 東西貴不貴, 好不好吃? 我們放學也去吃吃吧?”
        “吶吶世~怎麼都不說話呢? 別不管翠羽嘛, 翠羽覺得好~寂寞哦!”
        “昨晚我們不──”
        “等!”
        我連忙打斷她的說話, 不禁叫了一聲。她睜大她那雙大眼睛等我講下去, 這時我才發現死去的同學已經全部蘇醒, 全班看著我。當中一對特別怨恨的眼神插射過來。高泉。
        “……放學後我再找你, 可以?” 說這話時, 我臉部肌肉隱隱地在跳動。這已經是我最大極限了。
        “嗯, 翠羽知道了。” 聽了我這麼說她馬上露出笑容, 剛才的纏人就像戲言。
“約好了哦! 那翠羽等著小世你, 一定要記得來哦!” 我在高二D班! 她很乾脆地說, 又興高采烈地叭噠叭噠跑走了。
        我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頭很痛。
        “吶吶~ 小、世~? 我也好寂寞哦~”
        陰陽怪氣的男性聲音吹進我耳朵, 不用回頭, 也知道是誰。
        我無表情地看著那人, 那人也收回變態模樣, 換出一張我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皺成八字眉的怪臉。他的臉實在換得很快, 猶如變臉戲法。我覺得他很無聊。
        “呀……我也想有這樣的女孩纏著自己呀, 上天太不公平了! 總是, 總是……嗚……!”
        我尚未給出反應, 他擅自哭起來跑出課室。正要進來的葉娟娟被她撞到。
        “呀!”
        被撞到的她看向高泉離開的方向, 然後看看我這裡。
        為甚麼看我這邊? 因為她的位置經常被高泉佔用?
        她不好意思地用手捋了捋頭髮, 用手扶了扶眼鏡。
        ......? 她頭上的髮飾換回了原本白色的髮箍, 也戴回眼鏡。被人一直盯著看, 她?腆地低下頭, 我也漫不經心地移開視線, 假裝閱讀桌上的課本。
        她慢慢走過來, 旁邊傳來拉動椅子的聲音。
        “你和高泉吵架了?” 輕聲地說, 宛如不想觸動他人神經。
        “沒有。平時就是那樣。”
        “是嗎……不、不過, 聲音, 好像有點大?” 她進一步問, 聲音一如以往緊張。
        “不知道。是他自己的問題。” 我看著書上的字回答。
        她停頓一會, 好像不明白我在說甚麼。大約過了一會, 再向我問到。這次聽得出聲音是在顫抖。
        “那、那個……雖然可能會有點奇怪, 不、不過常知世同學你喜……有在交往的女生嗎?”
        這麼直接的發問, 讓人總覺得她不是平時的那個葉娟娟。她應該是聽到高泉大叫大嚷的話, 所以才向我這麼問來吧。我這樣想著, 說:“沒有。”
        “嗯……” 不知怎的, 聲音聽起來像鬆一口氣。
        我蓋上課本, 站起身。
        可能有點突然, 她驚訝地看著我。
        我將她愕然的視線甩在身後, 直接離開課室。
        她今天好像特別多話說……
        我一邊思考她今早奇怪的舉動, 一邊在走廊走著時, 一個搭訕一樣的聲音叫住了我, 相似於濃裝抹艷站在街頭搔首弄姿的老女人的、嬌柔造作的聲音。
        “快上課了哦, 同學你要去哪?”
        我沿聲望去去, 一個身材姣好的女生倚著牆壁, 瀑布般捲曲的黑髮向我這邊拋過然後落下, 瞬間我產生無數條觸爪向我伸來的錯覺, 迎面撲來的致命玫瑰花香差點使我窒息。
是昨天一起吃飯的那個女生。
        名字好像是叫……
        “我叫做林雯。你忘記了?” 她環手抱胸, 挑高雙眉居高臨下似地看著我, 臉上不忘掛起笑臉, 但我覺得她是想將人吞了。
        “有甚麼事?” 我不由得警戒起來。
        “沒有甚麼事就不可以找你嗎?” 她放下雙手向我走近, 看入我瞳孔深處, 我也回瞪她。
這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接著,手掌傳來帶點硬但柔軟的觸感。
        “……”
        “……”
        我的手被她抓著, 放在她豐滿的胸部上, 並逐漸向下壓。
        “呀~”
        “!”
        我馬上回神將手抽離, 禁不住大叫。
        “你幹甚麼!”
        她將手貼緊臉頰, 滿足地, 剛剛吐出甘甜聲音的嘴唇咧嘴一笑。
        “怎麼, 原來有反應呀? 雯雯還以為你會像一根木頭一樣完全不能給出反應呢! 究竟是裝出來呢, 還是真的不知道呢, 雯雯還打算更進一步的說。” 笑著, 眼神卻想殺人。
        她用手指著胸前, 淡淡說。
        “這, 不過是一團脂肪罷了。”
        “你……!”
        “……”
我剛想說下去, 卻發現自己早已失去控制, 心中的某個東西像要破壞一切脫逃出來。我趕忙止口, 穩定情緒。
“雯雯性急, 聽了太~多關於你的事, 於是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真的那麼遲鈍而已~跟想象中差不多耶~那, 沒事了。中午再見~” 那個人, 雙手擺後, 左一跳右一蹦好像很小孩子氣地跳回課室。
她究竟想說甚麼, 我完全不明白。我和她只是認識一天都不到, 莫如說完全不認識, 她這樣的責?令我愕然。
不認識……我腦海掠過一個既視感。       
我覺得這個人很危險, 不論各方面都是。
        提醒小休結束的刺耳鳴聲響起, 心情複雜的我返回課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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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1-3-31 09:12 PM |只看該作者
“知世, 對不起!”
        第四節課的小憩, 高泉突然跑來跟我道歉。
        他深深地向我低下頭, 不在乎別人目光不停說著對不起。
        “為甚麼要向我道歉?”
        “今早我那樣說實在太過份啦! 所以, 我希望你可以原諒我!”
        他現在只差低頭雙手合十。
        我冷淡地說:“我沒有生氣。因為你就是那樣的人。”  
        儘管我沒說原諒他, 他卻滿臉釋懷的笑容。
        “太好了~” 然後迅速將臉湊近, 幾乎要貼上我的臉。“那麼, 可以教我泡妞的方法嗎?”
        “……”
        我一聲不說地看著他散發異樣目光的雙眼, 他則像等待我說下去般呆呆地坐著。
        就這樣過了幾十秒, 他終於忍受不了我的沉默抽頭放棄, 輕嘆起來。
        “我明白的……不過呀, 知世, 作為你的好朋友我有責任勸一勸你, 不要一腳踏四五條船呀, 會沉的。特別是那個林雯, 剛才在走廊上的我全都看見了。”
        “……你看見甚麼?”
        “我看見呀……” 他露出遙望的神色。
“別說。”
        如果聽到別人說出來的話我一定會受不了的, 我趕忙打斷。
        他輕嘆一氣。
        “但是呢, 你知道林雯她為甚麼要這樣做嗎?” 語味深長說完, 他轉用平時鮮見的正經表情。
        “怎麼會知道, 我不認識她。”
        “那你要小心一點呀......和她交往的人到最後都會被榨到連骨都不剩的……”
        “瞧你最近都這麼無精無采的模樣, 一定受了不少折磨了吧。”
        他的話裡充滿嘆息, 像在憐憫我一樣。
        我的樣子看起來很憔悴嗎? 我沒覺得有甚麼不妥。真是有的話, 我想那應該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
“對了, 今天早上來找你的那個女孩是轉校生吧? 你們認識嗎, 她好像是叫翠羽吧?”
        她這麼大聲地說, 我想否認也不可以也不可能。
        “嗯。”
        “你和她是甚麼關係?”
       
        ──我是你的青梅竹馬哦!

        “只是認識。”
        “嗯……? 他用簡直是懷疑的眼神打量我。“完全不像吧?”
        “……”
        “嘛~就當是這樣吧。但獨吞兩個美女可不好呢, 如果你們沒甚麼關係的話, 我會去泡她的。剛轉校過來的也容易得手, 嘻嘻。”
        我現在實在沒有心情去跟他開玩笑。我托起頭。
        “但是, 在十月這個時候才轉過來, 不會是在原地方發生了甚麼事吧? 啊……我知道了! 她轉過來的時候剛好發生了兇殺案, 一定是某個因她的美貌而動色心的傢伙而反被她殺掉了吧!” 他突然莫名興奮。
        我說, 那她早就在九月的時候就已經轉過來了吧。配合高泉的脫線的我, 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被他感染了。
        “不過呢……你們兩個的樣子還真像, 其實你們是不是雙胞胎? 還是同父異母之類甚麼的。”
        “哦! 有人在叫我, 那我走啦~”
        門口那邊有人在叫他嗎? 我完全看不到。
        我遠眺窗外灰色的天空, 但心沒有變得空白, 滿滿的都是關於那個女孩的事。
        翠羽……這個女生很奇怪。照她說, 我和她是在我八歲那年分開, 我想我至少會留下一些記憶。難道我真的徹底地忘記了?
        對, 已經八年沒見, 昨晚她也說自己是十七歲。想到這裡, 我腦中掠過昨晚她那些羞人的話, 臉部一陣僵硬。
        中午回去時, 翻閱一下相簿, 我想可能會有回想起一些事。。
        我站起身, 打算去洗手間。
        走到走廊時, 我突然眼前一黑, 雙眼被兩隻小手蓋住。
        “小、世~”
        她裝可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猜、猜、我、是、誰~?” 還將身體靠過來, 貼在我背上。
        會這樣做的人, 除了脫線得和高泉差不多的女生外, 我實在想不出其他人選。
我立刻將她的手開, 轉身對她說教, 然而她卻一正經地看著我, 讓我說不出口。但她接下來的這句話, 繼續挑戰我的下限。
        “你沒有忘記吧? 我們約好了哦, 中午一起去吃飯。”
        原來世界上真的會有這種人。
“對不起, 我忘記了。我沒有帶錢包, 我也將家中雪櫃的食物拿了出來準備好。我回家吃。”
        故意來這樣一說, 想我逃不了。
        “那剛好~我也沒有帶。我也回家吃好了。”
        她笑著說道。
        “我要去洗手間, 等等再說。” 我撇下這句話, 拔腿跑開。
        我這麼明顯地避開她, 她反而沒有纏著吵鬧。雖然我是沒有甚麼意見, 但難以想象這是之前在班裡大聲嚷著的她。
        “如果你不來的話, 我會來接你的。”
眼角的餘光, 似乎看見一抹輕柔的笑。
“不過, 我還是比較希望你來找我哦, 嘻嘻。” 她害羞地笑了。
        放學後, 我決定比平時更快地跑回家。

        想像與現實總是隔了一大條鴻?, 而現在的我, 正被這條鴻?壓迫著。
        “世世~雯雯替你吹涼一點了哦, 快點吃吧?”
        “小世~你會先吃翠羽的吧? 吶?”               
        “世同學……可、可以的話請先吃我的?”
        午休。
        現在, 在課室裡, 我被三句問句和三個女生包圍, 這是至今從未遇到過的倒霉。
        最後一節課是數學課, 老師說得很投入甚至忘了下課, 當老師離開課室的時候別的班早已放學。然後, 然後就成這樣子了。
        早在等我的翠羽和邀約我吃午餐的葉娟娟和林雯, 在此時碰了照面。原來早上已經買了便當(連我的那份也買)的翠羽則高興地同意一起吃午餐了, 她還以昨晚的事威脅我不准逃, 更大言不慚撒著驕說:“都因為買這個弄得我差點遲到!”
        先不說翠羽的話滿是矛盾, 總之, 現在是我最不想見到的場面。
        一個推到我面前的便當, 兩對湊到我嘴邊的筷子, 三張以不同表情注視著我的臉。
        她們是故意串起來戲弄我嗎? 這感覺簡直就和置身在修羅場一樣令人混身不舒服。她們之間冒著微妙的火花。
班上的人都笑嘻嘻地掩嘴偷笑, 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成為了上佳的伴菜。
        我……
        我猛然站起身, 三張不同表情的臉一同仰起。
        “對不起, 班主任今早叫我中午去找他, 我忘記了。我現在先去。”
        “哦~~~”
        “是~~要快去快回哦~翠羽在等你~”
        “沒、沒關係, 世同學快去吧。”
        我板起臉加快步速, 一溜煙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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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上課前的空白時間, 怎樣度過?
        回家的話, 時間會很趕。又要挨肚餓的我選擇去天台。
        今天天空仍像昨天一樣, 灰濛濛一片, 可能是校樓樓頂的關係, 吹來的風有點冷, 但對我來說正好適合。我坐在長椅上, 仰望籬笆上的天空。心情舒暢, 感受著一個人獨享一個空間的愉悅。
        果然, 這是最令人放鬆的時候。
        忽然脖子有一股冷嗖嗖的感覺, 不像是風, 是更寒徹滲骨的冰冷。我用手摸一下頸子, 望去後方, 門口那邊站著一個少女, 正在用那種令空氣結冰的視線盯著我。
        不, 說是盯著我, 不如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著我。
        這個表情, 我昨天和今天都見過。而且比起之前, 更有一種無形的壓力。
        身後長髮隨風飄揚, 她慢慢向我走來。
        她應該是高三級的學生, 她是來找我的?
        我也站起身。
        “?”
        當我與她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時, 我才發現她並沒有看著我。她只是看著她的“前方”, 就像是凝視某樣東西般, 朝那裡走去, 完全無視周遭的一切。被惡魔誘惑失去意識步下火海, 著了魔的神情大概是這樣。
        她繞過我側邊, 無視我的存在坐下長椅, 壓抑的空氣瞬間凝結。
        這個女生, 或許比她外表更冷酷。
        天台被她佔據, 我打算離開這個多了一個人的地方。
        知到我要離去, 一句沒有感情的說話夾著冷風傳來。
        我吃了一驚。
        “那個轉校生, 你認識她?”
        我回頭看她, 只見她能面一般的面孔看著我, 漠然得令人可怕。
        我稍微移開目光說:“你是說哪一個?”
        “今早。” 沒有思考脫口即答。
        “哪個?”
        “與你說話的, 你今早在教務處前撞到的那個。”
        不容我否認的冷酷。
        已經知道, 為甚麼還要問?
        “是, 我認識她。” 我注視她虛無的黑瞳, 那裡存在我看不透的深邃。
        “哪裡認識。為甚麼會認識。和她是甚麼關係。”
        咄咄逼人、連續三個的即問。
        我沒有回答。
        突然向第一次見面的人用這種方式說話, 她究竟想幹甚麼?
        “那個人, 你最好不要接近。”
        “她會, 毀滅你。”
        留下末日預言似的語句, 她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我困惑地看著她的背影。那個人, 到底在說甚麼莫名奇妙的話? 她來這裡, 就想對我說這些? 她被最近的有關連環兇殺案的謠言影響了?
        肯定的是, 我的生活, 已經被打亂。

哪裡認識。為甚麼會認識。和她是甚麼關係。

        這三個問題, 伴隨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深深地印在我腦裡。
        周圍的溫度好像突然下降, 身體哆嗦起來, 再留在這裡只會令人不舒服, 我也跟在那個女生後面, 離開這裡。
       
        下樓梯時, 我看見走廊一個嬌小的身影走過。
?著的馬尾一搖一擺, 她吃力地捧著一疊書, 看著就覺得危險。她好像是今早我在後巷前遇見的那個女孩, 這裡是高一級的走廊, 初中生的她為甚麼來這裡?
        我像不認識她一樣快步走過, 可就在這瞬間, 我撞到了她的手臂, 一本書就這樣掉落擋在我路前。
        "......"
        但她像沒有意識到一樣繼續向前行。
        不管這事也沒有關係, 可是, 像有一個聲音在責備我一般, 我彎下身, 撿起了這本書。
        那封面是一個?著兩條長長的辮子、口銜著碎紙片、脫掉鞋子屈膝坐在鋼管椅上的女孩。我們學校有這種漫畫書?
        我拿著書追上去。
        “你的書掉了。”
        “? 呀!”
        轉頭的同時, 她手上的書全部啪?啪?撒滿一地。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對不起我幫你撿起來吧。”
        “不用, 我自己來就可以。”
        我們的手無意中搭在同一本書上, 她抬起頭來看我。
        “世學長?”
        我第二次被人這樣稱呼。
        “你好, 詩音同學。” 我平靜地說。
        “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學長, 學長現在回去教室嗎?” 她一邊收拾地上的書, 一邊說著。
        “不, 我剛好走過這裡。對了, 你剛才掉了一本書。”
        我將那本書遞給她。
“咦? 呀, 謝謝你。” 她愛惜似地用雙手撫著那個封面, 然後再次捧著書站起。那幾乎要擋到視線的高度, 讓人捏一把汗。
        "平時也是你一個人拿嗎?" 說出這句話時我想起高泉早上拜託我的事。
        "是的, 不過, 有時候秀琥學姐會幫我。"
        她說的學姐, 應該是和她共事的同學吧。她說這句話時露出的笑容, 有一種信賴她的感覺, 那位學姐應該是一個不錯的人。
        我想幫她拿一些, 但被她婉言輕拒。
        "不用,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但我還是幫她拿了一些。
        "你當成是我謝謝你昨天的面包好了。"
        "......嗯。"
        我跟她一起走著, 柔和的氣氛在兩人間飄蕩。不習慣和別人並肩走著的我居然沒有任何緊張, 是因為對方看起來像個小孩子?
        “你喜歡看這本書? <<文學少女>>。” 渴亡死亡的小丑──我看著那顯得有點陰暗的後面七個字說。
        “嗯, 我覺得很好看。學長你有看過嗎?”
        “沒有。這個故事大概是說甚麼的?”
        “嗯……故事的大概我不想全部說出, 不過, 裡面有一個我很喜歡的角色。” 她開朗地說著。
        “故事中有一個無法像平常人一樣感受到普通情感的角色。無論是快樂的事情還是悲傷的事情, 她都無法感覺得到, 像一具人偶。但是, 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恐怖和罪惡感。自責的她覺得只有死才是屬於她的救贖。這樣的情感, 就是她唯一的情感。”
“這樣的她, 其實是十分善良的吧。”
        說到這裡, 她展現出笑容。
        “不過, 我覺得只要去直視面對這樣的情感就好了。無論是甚麼情感, 都沒必要去將它否定、將它捨棄。因為, 這都是自己的情感。
        死了的話, 就真的, 甚麼也沒有了。”
        “呀, 對不起, 不小心說多了。” 她孩子氣地笑了。
        “那麼, 到這裡就可以了, 謝謝你。” 站在教務處的門前, 我將手上的書輕輕交給她, 目送她進去了。
        就算是多麼負面的情感都去正視它……李詩音可能是一個很堅強的女孩。和她在一起, 感覺能放鬆自己不用勉強。我懷著從她身上得到的舒心, 走回教室。
        但我馬上止住腳步, 舒心感隨即消散。
        現在去課室, 可能會有不好的事等著我, 我有這樣的預感。要問為甚麼的話, 裡面應該有由三個人組成的便當地獄。我立即改變目的地, 下樓梯向圖書館避難。

        推開圖書館的門, 裡面不是太多人, 幾乎都在睡覺。
        我望向旁邊的櫃?, 在那裡的是另一位同學。她的髮型十分糟糕, 令我聯想起獅子王。發現我在看著她, 她立刻怒目而視, 我趕緊快步走向閱書區。

        ──那個人, 你最好不要接近。
        ──她會, 毀滅你。

        現在回想這兩句話時, 我有一種想笑的感覺。翠羽真的是從另一個世界來? 這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 那人當時的表情也令我無法去笑。就像現在在看書的那個女生一樣, 嚴肅得叫人發抖。
        “……”
        她也在這裡。
        正在看書。
        她手捧著的是一本白色封面的書, 書名好像是“在天堂遇見的……”
        在我凝視著的時候, 那封面突然向下倒。凌厲的眼神取代餘下的字, 不留情地殺入我眼內。
圖書館獨有的寂靜當即壓迫著我, 身體不由得彊硬起來, 眼睛被她凍結不能移動。僅僅坐在那邊就有強烈的存在感, 我像被那股力量抓緊無法動彈。甚至刻意說, 她附近的同學都是因承受不了那股力量而被壓倒在桌。
        她慢慢地站起身, 視線固定在前方, 失焦似的瞳孔向我走來。 我剛好就在她前方無法逃避, 像被迫到絕路的我如同待宰的羔羊。
        彷彿時間之輪停止轉動, 只有我與她交錯的視線形成狹小世界在轉動。
她默不作聲走過我側邊, 背後長髮搖曳起伏, 居然甚麼也沒說地開門出去了。 飄下的香氣令人以為她就站在身旁。
        我是不是太在意那個人了? 不只是她的句子, 還有她帶給人的極端的感覺, 但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為甚麼要故意向我說那種意義不明的話? 我和她之前也沒見過面。
        她想叫我不要接近翠羽, 會被她殺死, 難道是因為被前天那件案子刺激到變得失常了?
        “……”
        凝結成塊的腦袋想不出更多, 我離開這個因她變成了冰窖的地方。
       
爬上樓梯來到三樓, 一路上我的心有點亂。
到了高一級, 開始嘈雜的走廊多了學生, 其中一個特別顯眼的人向我揮手。是翠羽。
        理所當然的無視, 我繼續向前行。
        “世~~~!” 眾目睽睽之下, 那個人居然不顧一切向我跑來, 大家都朝她奔跑的方向將注意集中在我身上。
        “……”
        “世, 我認識到新朋友了哦! 林雯和葉翠翠都是很好的人呢!” 她眨著無邪的大眼, 像小狗一樣興奮。
        “是嗎。”
        “飯菜也很好吃~你不來真是不走運了呢~”
        “哦。”
        “? 世, 你好像有一點奇怪哦?” 她從下方探看我的表情, 我別開臉。
        她好像在猜我煩惱的事情, 目不轉睛地留意我的反應。
        “世你還在想我的事嗎?”
        “你說呢。”
        聽到我這樣說, 她一定會鬧起彆扭。然而她卻乾脆地說道:“這樣呀。”
        “那你一定要想起我哦!” 她笑著在我面前揮揮手, 便跑回頭上大樓梯了。
        好奇怪。
        這是, 被自己一直以來相信的對象所忘記的人有的積極反應? 還是只是隨便敷衍?
先去一趟洗手間……差不多要上課了。

        下午第一節課是在物理室上, 雖然我們沒有實驗要做, 但老師為演示一些實驗結果給我們看, 有時會吩咐我們去那邊上課。
        鐘聲已經打響, 班裡的熱鬧絲毫沒有褪去的跡象, 恣意地渲染著空間每一片──除了我和她之間的。
        按照學號的順序, 我又和葉娟娟坐在一起了。她和平時一樣, 在老師到來之前預習課本, 真是個勤奮的好學生。
        “知世同學, 你、你不溫習一下嗎? 老師等等會抽問……咦?”
        她驚訝地望著我的書。怎麼了, 我拿錯了書?
        “老師上一次說, 要用下?書……” 她像說錯話一樣越說越小聲。
        我看一下周圍, ?上的全是下?書, 只有我一個弄錯。
        “我們一起看吧。” 沒等我回答, 主動提議的葉娟娟將書放在中間, 挪過椅子, 藏在眼鏡後面的眼睛卻在游移。
        我並不喜歡和人過於親近, 單獨一個人坐是我所期望。這樣突然縮短距離, 我想去拒絕。但我沒有說出口, 無言地接受。
老師的遲到令班上的熱鬧有增無減, 我和她都被這片喧鬧景象分隔。
每當在大家開心地聊天的時候, 總是喜歡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我, 心中就會有股情緒湧起, 開始?動。
自己不是喜歡孤獨嗎, 為甚麼看到別人笑臉時內心會搖擺不定? 重覆過無數次的自問的答案, 或許我一早就已經知道。
        凝視她沉默的側臉, 她會不會也和我一樣呢? 眼睛追逐書上文字, 專注在書本的她答了我的疑問。
一瞬間我對自己無比厭惡, 彷彿在她身上看到自己醜陋一面, 胸口憋著。
因自己無法融入他人而希望別人也跟自己一樣孤獨, 當看到別人笑臉則覺得痛苦, 我這是在幹甚麼?
如同唯一可以成為我救贖的教典, 書上的文字替我填滿這段痛苦的空白, 直到時間重新流動。

在那之後過了二十分鐘, 葉娟娟正站在黑板前苦惱著。
遲來的老師匆匆忙忙入室, 開始上課。由於全程都只是在看他做實驗, 實際上沒帶書也無所謂。而坐在我旁邊的她在書本與老師之間交替互看, 煞是留心──可惜這麼留心的她現在被眼前的物理計算題難到了。
被老師點名的都是平時上課認真的同學, 大概是不想將時間浪費在某些同學的磨蹭上。
看著一個一個完成題目返回坐位的同學, 現在黑板前的只剩下自己。拿著筆的右手徒然地舉著, 題目下方依然雪白, 自己一隻字也寫不出來, 葉娟娟羞愧得耳根直發紅。
        羞愧, 有一個人絕對不會對此感到羞愧。那就是翠羽。
        她一定會笑嘻嘻地問別人, 不會覺得慚愧。雖然我只是認識了她一天, 但她給我的印象已經成形。在大庭廣眾之下做那種羞人舉動, 本人卻完全不覺得害羞, 不會顧及他人感受, 只會以自己為先, 相較之下, 我覺得葉娟娟比她可愛。
        我發現自己不自不覺間留意起她了, 不禁苦笑起來。
最後, 在老師的協助下葉娟娟總算完成題目。回來的時候她恨不得像土撥鼠那樣, 羞得挖洞鑽進去了。
不過, 每當我的想法和葉娟娟有關的時候, 總是會出現微妙的差錯。
放在中間的課本不斷被翻著。
她臉上滿是“一定要將那條題目從課本掀出來”的神色。那種表情的恐怖和第一次與她吃午餐時類似。
其實我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她應該是“好學生”的類型吧, 所以才會對自己的失敗感到羞愧。
“呀……原來是附加題, 我沒有看啦……” 抱怨地說完, 她整張臉砸在書上, 磨蹭起來。然後像突然停電似地彊直, 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端正坐姿, 扶好眼鏡。
但是, 她太容易臉紅了。
我當做甚麼都沒看見, 繼續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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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的鐘聲響起, 混著放好椅子的聲音, 我拿起物理書第一個離開。
        剛踏出門口沒幾步, 便立刻被一個聲音叫住。
        “世~我在後面~”
        除了那個人, 還有誰?
        我不理她, 但她一定會更大聲地在走廊叫著, 我只好停下面對她。
        “世, 你們今堂課也是做實驗嗎?” 只是一句普通的話, 為甚麼她可以笑得如此開心?
        “沒有。”
        “是嗎, 不過我們有哦, 化學實驗。有點難呢, 嘻嘻。”
        瞧她臉紅的樣子, 一定是不會做了。
        我故意問一問她。
        “那你會做嗎?”
        “完全不會!” 理直氣狀地說, 還笑著。
        “不過, 翠羽問別人借數據來抄了~所以完全沒有問題!”
        “對, 沒有問題。不會覺得丟臉。” 我沒有調侃她的意思, 她半認真地答。
        “甚麼嘛。” 她鼓氣臉:“翠羽才第一天轉學過來, 當然有很多地方都不會呀。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
        看她嘟起的嘴, 原本充斥內心的煩惱都開始泄氣。我想這一定是因為她太異於常人, 所以萌生起想笑話她的感覺。
        我保持沉靜的表情, 與她聊天, 一直走到大樓梯口。
        “那翠羽回去課室囉, 放學再見。” 回頭向我揮動小手, 便上去了。
        聽到她的話我才發現, 我走過頭了。
        感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熱, 我抬起腳快步走回教室。
        可能是我這兩天運氣差, 我一轉身就被另一個女生盯住, 我的臉瞬間冷卻緊繃。
即使穿著校服也無法藏住傲人身材的她在人群中特別顯眼, 她的眼神捕捉住我, 隨著人流向我走來。
        這裡有很多人, 她應該不會亂來。
        “有甚麼事, 林雯?”
        “討厭, 不用那麼害怕啦~雯雯又不是會吃人, 只是想和你打個招呼而已啦~” 一樣是笑著, 但感覺卻同翠羽的完全不一樣。膩膩的, 令人渾身不舒服。那笑容有一種毛骨悚然, 巴不得將你由頭到腳吞掉的恐怖感。她為甚麼要纏著我?
        “哎~真是的, 現在是雯雯和你打招呼, 你不說點甚麼嗎~?” 若鱷魚會笑, 那便是鱷魚獵食弱小動物前的野性笑容。
        因中午的事, 我對她沒有好印象, 加上昨天的事讓我覺得她很不正常。她想說甚麼, 我猜不到, 但我不想被她這樣纏著, 於是我說:“你好。”
        她立刻抱住身體顫抖, 喉嚨發出壓抑的一串笑聲, 簡直是在嘲笑別人。將“惹人討厭”這四個字演縯得淋漓盡致。我冷眼看著她, 她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過了一會, 她抬起頭, 那嘴角還在抽動。
        “對不起......我突然想到很搞笑的東西, 與你無關……噗! 不……也和你有關係。”
        “甚麼事?”
        “你剛剛想上去嗎?” 她望了一眼樓梯, 暗示我方才和翠羽的聊天。她嘴唇依舊咧開, 但全然沒有笑意。
        我轉身就走。
        “那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
        “你跟那個轉校生好像很熟呀?” 她到底想說甚麼? 來笑我? 被她說到這個份上, 我再也忍不下去。       
“與你有甚麼關係?”
        “哦……” 她像聽到意外之言而發出驚嘆。
        “請問還有甚麼事嗎?”
        “沒事了。”
        我才踏出一步, 她立刻出聲叫住我。
        “等等。”
她扭嘴歪向一旁, 十分不悅, 之前那種玩弄人的態度一掃而空, 但仍挑高雙眉。
        “雖然我不情願這樣說, 但某人要我和你道歉。所以, 我現在和你說對不起。”充滿晦氣的話, 然後她瞪我一眼。“今天早上的事你就忘了吧, 我說完了。” 接著她便厭惡地用肩膀撞開我, 走了。
        “某人”要她向我道歉? 她這種個性的人有誰可以令她這樣做? 我想那一定是比她更可怕的人。
        不過, 這毫無誠意的三個字, 我倒是產生了一點想原諒她的錯覺。
        “?”
        在我想著的時候, 眼前無意中映入了一個景象。
        在D班的課室門口, 林雯在和一個人說話。但她的背影擋住了另一個人, 我看不到那是誰。
        突然我的肩膀又被人撞一下。
        “知世, 你站在男?的門口幹甚麼?”
        奇怪的語調飄進耳朵。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不經過門口怎麼進洗手間, 高泉?”
        “那你就直接進去嘛, 難不成有美女看?” 他立刻越過我的肩膀探頭張望, 忽然好奇的臉瞬間冷卻下來, 用皺著眉頭難而言喻的表情看著我。
        “呀……知世你果然很厲害, 原來你喜歡那種女生呀? 強呀, 不虧是哥們!” 他激動得握起拳頭。
        無聊。
        “哎呀, 別害羞嘛, 又長又直的黑髮我也很喜歡, 不過我就沒這個能耐去追她了……” 然後他又“加油呀, 知世!”, 向我豎起大拇指。
        “直髮?”
        “是呀, 秀琥嘛, 高三級的冰山美人。人稱黑鋼老虎! ” 說著他向人群中指去, 順著望去, 他指著的是中午天台上的那個人, 正走進教務處。
        秀琥? 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
        高泉往下說。
        “不過, 黑鋼老虎這稱號不是浪得虛名的。不幸的黑鋼老虎傳說, 你總該聽過了吧? 鋼鐵般的冷漠, 想接近她的話就要做好被那好比圍牆上尖刺的黑髮刺死的準備。” 他瞟我一眼。"她來二樓也是因為她的班主任有事要找她吧。"
        "你怎麼知道?"
        他露出比看見外星人時更震驚的表情。
        "不會吧, 雖說是你但我想你也知道才對, 算了, 告訴你吧。在她班裡, 她是最不受歡迎的十大人物之一。"
“你知識真豐富。”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呀, 這是事實呀! 理由嘛, 實在是……" 他欲言又止說不下去, 惋惜似地嘆了一氣。
        “不過, 如果是知世你的話, 如果是你的話! 你一定可以改變她的! 呀, 又一個治癒少女受傷的心的故事, 真不錯呢。"
        "她中午的時候通常都會去圖書館。"
        圖書館......我記起了, 原來她就是詩音口中說的學姐。
        "哎......"
        "對不起, 你們擋到路了可以讓一下嗎?"
        "呀, 請、請。喂! 別那麼快走呀知世我話都未說完呢! 喂!"
"唉, 算了。哦, 小詩音~"

        秀琥, 這就是那個女生的名字。
        下午的課我都沒精神去聽。這兩天在我身上實在發生太多事, 我想就這樣放任自己, 甚麼都不去想甚麼都不去做。但是, 這一次, 我卻無法那樣做。
        我突然覺得為翠羽的事煩惱的自己真的很愚蠢, 但沒法阻止自己不去想的我更愚蠢。翠羽的存在和說話就像在我的心裡打了一個結一樣, 想去解, 卻解不開; 不去在意, 反而更在意。伸手去鬆解的結果只是越拉越緊, 最後變成死結永遠無法解開。變成異物留在心里, 硬佔著一位置。現在的我就是這種感覺, 繼續下去, 我會被痛苦壓垮吧。
        但是, 現在應該還有方法可以解決。我現在仍停留於甚麼都不知道的階段。她說的話, 我覺得應該是真的, 我相信她。那麼, 即是我忘記她了。
忽然, 一種久違的感覺在心頭蕩開。我有多久未試過這麼努力地去想一件事了? 我不是一向都採取最低限度的辦事方針嗎? 一直以來都是虛度人生, 但這種時候卻積極地去想, 簡直就像在找尋某些已經失去的重要事物, 徒勞而無功。我覺得自己很奇怪。
        到了放學, 我仍然得不出任何結論。
        告之學生可以得到解放的鈴聲打響, 我按照恰似被規定下來的日常劇本, 如昨天一樣成為第一個離開學校的學生。
時值十月中旬, 周圍死寂的景物一成不變, 只有路人的衣著和滲入皮膚的冷感提醒我現在早已入秋。遼?的長空, 那裡彌漫著大片灰色。灰色, 這就是秋天的顏色?
為了不讓灰色浸染我的內心, 我避開一切似地垂下頭, 但這次換成被地上自己的影子喚起昨天不快的記憶。
        烏鴉、噠、肉、黑色的、燒烤味、少女、暖。
        我為甚麼一定要糾結於那裡的景象? 那不就是一個夢嗎?
        越去否定, 就越被夢中的真實折磨理性。夾在夢與現實縫隙的我無法脫身, 本能地做的掙扎根本就是自虐。

回到家放下書包, 我立刻走入自己房間翻找相?。我的房間只擺了一張床和一張電腦桌, 大部份的東西都放在桌子右下的三個抽櫃裡, 但實際上只有教課書和文具在裡面。相?, 沒有。
那麼, 到底放在哪呢? 我環視自己房間, 窗口吹進來的秋風冷卻我發熱的身體。
根本就沒有相?。
我閃過這個念頭。
在我記憶裡, 我一次都沒看過自己的相?。因為沒有任何令人值得懷念的事, 也回想不起來。我想就算找到相?, 也只會像在看毫不感興趣的教科書一樣, 僅僅只是在翻著一頁又一頁, 看著那堆在上面的文字。
填滿相?的應該是自己與他人共有的回憶, 那些對別人來說珍貴的事情我一件也沒有。對我來說可以時常取出把玩如寶物一般的回憶在哪裡? 會有嗎?
我的相?, 填滿的又是甚麼?
白色相簿。
空白。
翻過相簿的每一頁, 看著的是一個人至今的生存軌跡。
那個人是誰?
宛如雪花一樣輕盈地飄落, 我曾經存在的記憶, 已經如同雪一樣消融。在那名為回憶的相?, 殘雪融化留下的一片片雪白, 填滿了無數消逝的情感。
        失去感情支撐的回憶, 風化消失, 再也不復存在。
那個笑著對我說是我的青梅竹馬的女孩, 也被那片純粹掩埋消失。是我將她連同情感一起抹殺, 徹底忘記。不, 不只是她, 伴隨著她, 還有許許多多的事物都被我忘記, 就連這幾年的事, 我也記不清楚, 只是模糊地記得有那樣的一件事, 感情遺留下的記憶殘渣也沒有。
至親的爸爸因意外死去, 我也無法流下一滴眼淚。不是因為過度悲傷而無法發泄, 而是只認識到“那個人死了”這樣的事實, 就像看到新聞上那些兇殺案一樣, 只是對受害者產生近乎同情的悲傷。我……簡直就是一個空瞉。
到底我還有甚麼?
我是, 人嗎?
是我終於變得異常, 還是世界早已錯亂?
我攤開手仰倒在床, 望向天花板。
並不純白, 冒著幾條裂紋的天花板是否擁有過往記憶? 它的裂紋, 就是它存在至今的證明。朝天花板伸出的手心, 上面同樣有著一道小時候被虐打留下的疤痕。這條宛如是我存在起點的傷痕, 描繪在上面的一切感情色彩已經褪去。告訴我的, 是我形同廢人一樣地生活了十多年。
我突然察覺到一件事。這幾年的起點記憶, 是初二。所有的事都很模糊, 我只清晰地記得我和高泉成為了朋友。我和他, 那時候都不同班, 外向的他與我沒有任何接點。然後從這延伸一段幾近空白的時間, 來到高一, 一起度過快半年的時間。像認識了好久的老朋友一樣。我和他, 究竟是怎樣相識的? 為甚麼只有他的印象如此清晰? 我精神失常了?
對了, 我為甚麼要找相??
現在找不到有任何有關翠羽的線索, 更郁悶得心口喘不過氣。
死胡同。
因她的關係, 我再一次地走進了沒有出口的迷宮。
但是, 這害怕的情感是甚麼?
我一直都很害怕……猶如是想抓住某些東西, 就算甚麼也好, 只要可以填滿內心空洞。
不知不覺間, 我已經被壓迫得無路可逃, 窒息般的痛苦在心裡恣虐。
為使自己冷靜, 我坐起身, 去洗手間洗臉。此時鈴聲響起。
叮咚。
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鈴聲了, 會是誰?
我望一下鐘, 現在大概是四點九, 她也應該回來了。
開門, 讓別人進來。我有多久沒有做過這樣的事了? 一直以來都是自己一人的我居然感歎起來。
握著門柄的手, 猶豫一下, 然後轉動, 開門。
隔著鐵門, 一個戴著某間速遞公司標誌的鴨舌帽的年輕人在我面前, 他腳下放著一個頗大的包裏。
“你好, 我是D3速遞的速遞員, 請問常翠羽小姐在家嗎?”
“不。”
“那請問你是常知世先生嗎?”
“是。”
“那麻煩你在這裡簽收, 因為常翠羽小姐跟我們說如果她不在的話就請你代簽。”
這是甚麼情況?
“不會有問題嗎?”
“不會。” 他微笑道。
“那麼請在這裡簽收。筆。”
從鐵門遞過來一張紙和筆。我簽完後, 他給我一張收據, 便迅速離開了。
這是她昨晚說的未寄來的衣服? 我打開鐵門將包裏抽起, 跟我想的不一樣, 很重。我將它放在客廳地板, 剛才那個人說的一句話我有點在意。我凝視起收據, 不禁啞然。
        寄件人, 常翠羽。
發件的地址是──
        舊居。
        “這不是我搬家前的地址嗎……”
        會是假的嗎, 但應該不可能。就算是假, 她為甚麼要這樣做?
        本以為“翠羽”就是她的名字, 但實際上她是姓“常”。連同那過去的地址, 我陷入混亂, 嘴唇發抖喘息。
        “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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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叫我嗎?” 去高一級找常知世一起回家的翠羽, 在樓梯口被一個不
認識的人叫住。正確來說, 是等她的人終於等到她了。
        面對眼前這個冰冷得恰似站在上位次元看著自己的女生, 翠羽將眼睛睜得大大地好奇地問。
        好長呀……這個人的頭髮真漂亮, 這是翠羽對她的第一個印象。儘管這個女生在學校很有名氣, 但剛轉學過來的她並不知道這人是誰, 也不知道其他學生對她的名氣有何看法。
        “我看見了。昨天。”
        第二個印象是, 這個人說話時嘴唇都好像沒在動!
        “看見了?” 翠羽歪著頭不明所以地問。
        “……”
        “……”
        第三個印象就是──
        “……”
        “……”
        就是這樣。
        沉默是金。
        不過, 翠羽其實對她的樣子還有第四個印象, 不, 應該是第零個才對。
        她就是今早在走廊眺望窗外的奇怪女生。沒判斷錯誤的話, 那應該是叫做 “埋伏”吧?
        “對不起, 翠羽今天第一天轉學過來, 請問你是?”
        長髮少女沉默地將右手伸去後面, 彷彿要將藏在背後的東西抽出來一樣, 慢慢地將緊抓著空氣的右手挪回前方, 垂下。那沉靜的神情散發神秘的氣息, 有幾個路過的學生盯著那樣的她。翠羽心想, 她想做甚麼?
        翠羽一邊觀察她, 開始察覺到她真正的身份。
        她就是所謂的, 那個嗎? 不不, 絕對就是那個!
        雖然不知道她想幹甚麼, 但先下手為強!
        翠羽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她右手腕, 兩隻手大力得像鐵鉗一樣將其牢牢咬住, 使她的右手無法掙脫自己束縛。整個過程只用了零點二秒都不到, 名符其實的電光火石。
翠羽得意洋洋地說:“啍, 不要以為翠羽是新來的就好欺負! 你就是所謂的校園惡霸, 不良少女吧。”
沒錯, “不良少女”看起來儼然是俄羅斯某傭兵集團的女首領。但當然,她不旦是危險的大姐頭,還是黑鋼老虎!
即使出現意料之外的狀況她都能處之泰然, 眉毛都不顫一下。這份氣魄甚至連翠羽都深感佩服。普通人甚至佩服到了要紛紛走避、唯恐被牽扯進去的程度。
氣氛實在是很和諧呀。
“你, 再胡說, 我就讓你永遠失去向我道歉的機會。”
哇, 好像要謝罪呢, 太嚴重了!
“恐嚇我是沒用的! 我認得你, 你是知道今天有轉校生來, 所以今早就在走廊等著我對吧? 可惜老師在場你沒機會下手, 所以這次你就在這裡埋伏, 好讓我躲不開, 我說得沒錯吧?” 她自信滿滿地笑著。
這樣的推理無疑是正確的, 但不夠時間來讓對方承認。
同學們把老師找來了。
“喂! 秀琥你在做甚麼, 又在鬧事?”
聽到老師針對她的言詞, 翠羽鬆開了手。
“同學, 發生了甚麼事?”
翠羽想將方才的事盡數說出, 不過轉念一想, 還是搖搖頭。雖然老師不放心, 不過也只能作罷。教訓了不良少女幾句, 老師便離開了。
翠羽也不想糾纏下去, 畢竟對方是校園惡霸, 而且知世還在等自己, 一定要在他逃走之前攔住他。
就這樣, 不良少女的右手得到自由。不過, 事情並沒有因此完結。不良少女握緊手中的“無形之物”, 朝急急忙忙跑下樓梯的翠羽的背後揮去!
停住了。
        “秀學姐。”
        “請問你在做甚麼?”
        此時, 從頭到尾都在看著這場戲碼的李詩音慢慢走向秀琥。一個擁有模特兒身材的女生和一個嬌小的女孩站在一起的景象十分違和, 但又非常適合, 大概是兩人的神情相似。
        女孩以恭敬的口吻說。
        “學姐, 你的‘鎖鏈’可以解除了嗎?” 從句子中完全感覺不到“恭敬”的意思。
        在旁人看來, 沒有甚麼所謂的“鎖鏈”, 秀琥只是在一動不動地握緊拳頭。在顫動。
        秀琥怒視她一眼。
下一秒, 兩人的拳頭一先一後的放開了。就像秀琥的手被詩音抓住了一樣。
        長髮少女再向旁一瞪, 充滿威壓的眼神。
        “礙事。”
        平常人的話大概會被她的氣勢嚇得倒退三步, 但詩音沒回應這份她鮮有流露的情感, 只是認真地看著她。
        “如果我不阻止你, 你真的打算揮下去嗎?”
        “下一次, 無論是對誰我都會以我的想法去做。”
她狠狠撩下這句話, 揚長而去。看著飄蕩的黑髮, 詩音沉默無語了。

        “嗯……不在呢……” 翠羽站在高一D班的門口望進去, 可是沒有見到知世。
雖然猜到知世可能早就溜掉, 但她還是有點不高興。那麼就快點回去吧, 快遞應該送來了, 知世一定嚇一跳了~就在她轉身準備走的時候, 一個女生也和她自己一樣在找知世。
“請問常知世同學在嗎?” 那個女生向離開課室的男生問著, 那男生只是搖搖頭。她隨即便露出和剛才自己一樣的失望表情。
        這位女生身材纖瘦, 平坦垂直, 看起來像小學生, 但卻有種說不出的氣質。可愛的臉蛋將其修飾, 留給幾分稚氣, ?著的馬尾惹人憐愛。
        她是初中生? 還是高中生? 翠羽開始想這個問題。
        “同學你好~ 你想找知世嗎?” 於是便開口了。
        她回以穩重的微笑, 用沙沙的聲線回答。
        “嗯。因為他中午的時候幫過我一些忙, 我想來謝謝他。”
        哦, 中午的時候他說的幫忙就是這個。
        “請問你認識常知世同學嗎?”
        “認識呀, 我叫做翠羽, 是他的青梅竹馬~” 翠羽天真無邪地說到。“你是?”
        女生沉著應對。       
“我叫做李詩音。是初三級的學生。”
        “這裡好像不太適合聊天, 我現在打算回家, 不如我們一邊走一邊聊吧?”
        “好呀好呀, 翠羽我也準備回去, 我們一起走吧~”
        如果將兩人的對話調轉, 說不定會有更適合的感覺。
       
        因放學而湧現的人流的高峰期尚未結束, 街道上的學生都有說有笑, 高樓林立的街道多了生氣。即使是十月的秋風也似乎被這熱鬧氣氛減去冷意, 變成十分清爽的涼風。可能因為這令人覺得舒服, 兩個女孩正肩並肩愉快地聊著天。
        “原來翠羽學姐你是轉校生?”
        話題正說到翠羽被知世“欺負”, 大概就是關於她的化學實驗報告。
        “就是說嘛, 明明我今天才轉過來, 很多東西都不知道, 卻笑話我。” 啍! 翠羽越說越氣憤, 最後鬧起彆扭。
        看見她這副模樣詩音不禁失聲笑了。
        “連你都要笑我嗎?” 翠羽非常不滿地鼓著臉。在別人看來, 不將身高算在內的話, 這無疑是妹妹向姐姐撒嬌的情景。難道身高跟成熟或智力成反比?
        “不是這樣的。” 詩音微笑著。“我有點羨慕。”
        “羨慕?”
        “是。你和常知世同學的感情很好, 我很羨慕。”
        “誒?”
        “因為我們從小就在一起嘛……” 翠羽不好意思地泛起紅暈。她改變話題。
        “翠羽剛剛下樓梯的時候遇到一個很奇怪的人。長得很高頭髮很長, 感覺好像……嗯……怎麼說呢……”
        “秀琥。”
        詩音小聲嘟噥。
        “嗯?”
        “那個時候, 其實我看見了。她的名字叫做秀琥。”
        翠羽一臉驚訝。
“你認識她嗎?”
        “是, 我是圖書委員, 中午當值的時候她經常來圖書館, 所以我認識她了。”
        “哦, 那你認識葉娟娟和林雯嗎?”
        “認識。初三的那一年我和她們同一班。” 詩音摸著馬尾說。
        當翠羽想追問下去的時候, 她打住了嘴。初三的那一年和她們在一班, 那詩音也應該是高一級才對, 可是她現在還是初三學生……
        即是說, 她留級了。
“不用在意的, 這都是因為我沒有好好努力的結果。” 似乎看穿翠羽在想甚麼, 詩音反而安慰起她。
        翠羽雖然頭腦簡單, 並且非常自我中心, 但她還未笨拙到會隨便拋去敷衍的話語──
        “那你今年一定要努力哦, 到明年的時候我就可以有一個可愛的高一學妹了~”
        詩音微笑著點頭。
        翠羽的意思是, 與其愁眉苦臉去面對, 不如笑著努力下去吧。可能是因為感受到她的鼓勵, 所以詩音才笑著的吧。
        兩人繼續一邊聊著身邊的事一邊漫步, 這種快樂的感覺差點使她們忘記要歸家的事, 一直到了要分別的十字路口。
        “那麼我走這邊, 再見。翠羽學姐。”
        “不對哦。”
        “?”
        “不是‘翠羽學姐’, 是‘翠羽’!” 她給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打從心底發出的甜美笑容, 讓任何人都在一瞬間?神。純粹、不加任何修飾、完全地將自己快樂的心情傳達給別人的真?的笑容。被這份快樂感染, 女孩漸漸地也露出微笑。
        “是。再見, 翠羽。”
        “再見~小詩音~”
        兩人一起笑著。已經邁出步子的翠羽幾度回頭, 才漸漸遠去。
        看著前方不變的景色, 詩音嘴角展露著微笑, 但一想到秀琥接下來的行動, 笑容便從臉上斂去了。
        秀琥認為已經找到造成異常的元凶, 那個人就是翠羽。最近發生的一連串事件, 背後的目的, 詩音大概猜到。
        但是, 詩音和秀琥不同, 她覺得自己沒必要去阻止。因為, 在這個世界, 再也沒有比壓抑欺騙自己更愚蠢的事了。保護這個世界的理由, 根本不存在。
        如果那個人一定去做, 就算那個人不是翠羽, 自己也會支持、幫助他吧。
        縱使世界毀滅。
        回想著翠羽給予自己的笑臉, 詩音揚起有點寂寞的笑容。
        今晚, 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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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冷清的走廊被門鈴打擾, 翠羽不斷按著門鈴。
        現在是五點, 快遞應該在四點半的時候已經送來了。
        即是說, 知世已經看到了。
        他會有甚麼反應呢? 本來翠羽是非常期待的, 但對著這扇冷冰冰的鐵門, 她的興奮冷卻了。
        他會不會, 感到不知所措? 畢竟, 昨天跟他開了一個這麼大的玩笑。如果他不接受的話, 自己應該怎樣做? 一個一個消極的想法接著浮現, 在翠羽不安起來的時候, 裡面的木門打開了。
        幻想中的期待, 完美落空。
        穿過鐵門空洞的窟窿透來的, 是一張被分割成一格格的失去生氣的臉。
憔悴的他彊硬地開啟鐵門, 拖起沉重的腳步回屋裡。
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翠羽, 嘴邊浮起落寞的微笑。
        自從再次與他相遇, 他已經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長高了, 肩膀也變?了, 聲音也不再是小時候那種稚嫩的童音了。心裡夢幻一樣的時光, 只存在於過去。
        但是, 那張以前一直展露著笑容的、無數次令自己感受到幸福的臉, 是永遠不會變的──回憶只能夠懷抱在胸中, 那是最珍貴的寶物。不管是一起的歡笑, 還是獨自的淚水。
        在見面之前, 翠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無論他變成怎樣, 他仍舊是那個“他”。翠羽相信著這一點。
        所以, 在昨天, 翠羽可以毫不猶豫地抱緊他。
        但是, 他是怎麼想的? 自己為甚麼不早一點去見他呢? 如果不是在如此“偶然”的機會下碰見他, 在雨中一直徘徊的她會得到救贖嗎?
        如此強烈的執著, 為的到底是甚麼?
        下定決心走進屋裡, 雙腳卻彊直得在顫抖, 一步也無法踏出。她拍打自己的腳, 強迫自己動起來。
        不可以, 不可以讓他看到自己的軟弱。空蕩的走廊不見了翠羽的身影, 她準備向他坦白一切。
                一天的份量都裝不滿的幸福, 將會以另一種方式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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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傍晚的天空沒有想像中的澄澈, 像要把所有令人感到美麗的色彩全部遮去, 厚重得如鉛塊的密雲塗滿令人憂鬱的顏色。整片晚空充滿壓迫感, 彷彿隨時承受不了烏雲重量墜向地面。
        尤其是, 在學校的天台, 這種感覺特別強烈。彷彿是在提醒自己, 這是個沒有未來的絕望世界。
        秀琥, 倚著背後的水泥板, 抱膝仰望著這一片灰暗。難以想像一向殺氣騰騰的她, 會有這樣的表情。現在脆弱的她, 不可以讓任何人瞧見。
        寒冷透過冰硬的地面刺痛皮膚, 校服不能很好地保暖身體。
        如果要看天空的話, 前方的長椅應該是更適合的位置, 但她依然選擇在這裡以這種姿勢去看。
        或許她是想, 藉以抱緊自己的身體, 來讓自己感受到自身的存在。如果不這樣的話, 自己可能會支持不下去, 身心都會崩潰。
        這個世界, 沒有否定她的存在。不允許的, 是她應該有的幸福。
        這是一個, 彷照現實世界造出來的、既真實, 卻異常的世界。
        可以定義為, “另一個世界”。
        在這裡, 人不能作出任何與現實世界相同的選擇, 準確一點說, 是不可以出現與現實世界相同的未來。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條。
        蠻橫而不合理, 猶如是個性質惡劣的玩笑。
        萬一與現實的未來重疊, 這個異世界就會被現實世界代替, 徹底地消失。就像兩條本應互不相交的平行線那樣, 突然有了重合的部份。作為次品的這個世界, 便會崩潰滅亡。失去“另一個世界”作為參照, 現實世界也隨之而支離破碎。
        但未來不是人所可以控制, 除了神, 誰也無法阻止這種事情發生吧? 於是, 理所當然一樣, 人們都像被輸入了“既定程序”的電腦一樣, 不會做出超出規定的事。自己亦受到保護一樣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實。
        因為, 當知曉的時候, 有人可以簡單地說一句“哦, 我知道了。”這種話?
        人只要過著不超出本份的生活就好。
        可能這真的是一個惡魔開的玩笑, 又或是程序積存了太多錯誤, 產生了異變, 導致一些“安守本份”的“人”擁有毀滅世界的未來。為了清除這些不安定份子, 世界統合思念體終端人形界面便會執行“處理程序”, 將他們處理掉。
        但是, 也有例外的時候。
        可以獲得現實世界的未來的同時, 為了減緩發生的沖突, 那個未來會化作分解“另一個世界”的力量, 暫存於本體──自己身上。當然本人是不會知道的。
        當面對突然出現的人形界面對自己的排除, 一般人都在沒有任何抵抗的情況下被送去資源回收筒。
        但如果在那個瞬間, 潛藏在自己體內的那股力量覺醒、並能把握住狀況的話, 場面將會扭轉。
人形介面會向你托出它所知道的事, 向原清除對象灌輸一番後, 會說服得知了世界秘密的他共同 “保護世界”, 去將不安定份子刪除。

──這是, 為了這個世界、為了現實中另一個你。
       
        之後, 人形介面會不定期來檢查你的狀況。如果做出任何異常舉動, 彷彿無處不在的它會隨時向你攻擊。
        當然, 在秀琥看來, 那不過是毫無阻嚇力的警告。
        這一個月來的案子, 不就證明了這點了嗎?
        巧妙利用人形介面在一段時期裡有限制出動的漏洞, 故意地接二連三將它們消滅。就像怕它們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一樣而主動出擊、消除這個隱憂, 那個人──翠羽的目的, 不會是和破壞兩個世界的平行無關吧? 她在意的那個男生, 很可能是關鍵。
        伏在兩肩的長髮被秋風拂過, 垂下被晚空一度奪去的視線, 此時的她臉上的表情冰冷如霜, 感覺, 是一個十分孤高、堅強的人。
        時間能使假的事情變成真。但是, 也有永遠都無法變得像真一樣的部份。
        現實世界的秀琥, 是一個受到同學歡迎, 被朋友圍繞著的、一個開朗的少女。
        每天, 都過著恰似夢話故事的快樂生活。
        美滿的家庭。
        完整的人際關係。
        平凡、充實的每天。
       
        這就是她的世界的全部。

        失去幸福的家庭。
        被排斥、諷刺成老虎。
        充滿孤獨、悲哀的日常。
        過著的, 是不斷抹殺自己真心的痛苦的每天。
        沒有其他方法, 非得要用這種極端的做法, 去貫徹自己所謂的守護嗎?
        堅信著, “自己”會得到幸福。
        ?牲現實的自己, 來成全另一個自己。
        那位叫做翠羽的女生, 處在與自己同一立場上的她, 希冀的是甚麼?
        不覺間, 胸腔湧起熱流。阻止自己想下去, 秀琥離開陰暗寒冷的地方。
        那位少女的存在, 於今夜抹消。


*        *        *

       
        “知世, 我是你的, 親姐姐。”
        緩緩吐出這句包含太多感情的句子, 翠羽以堅定的表情肯定自己的說話。
        無法理解, 我無法理解她在說甚麼。不對, 完全不對! 此刻的我心中捲起狂亂的漩渦, 孕育破壞的衝動。
        失常的, 原來不是我。
        是顛倒一切的瘋狂世界。
        “啍, 啍啍啍……” 嘴邊漏出了低沉而扭曲的沉吟。如同將惡夢一般的果實吞下。

        ──昨天, 那個其實不是夢。
        ──現實世界的你, 是一個在病床上度過九年歲月的人。你一直昏迷。

        這是使一切變得異常的開端。
        使我崩潰的, 是我在這個世界存在的目的。
        我是為了, 讓在現實世界的我繼續昏迷下去而活著。如家畜般被灌進虛假、殘缺的記憶, 空殼一樣地活在另一個世界的我, 原來有這樣的生存意義。
        我在現實世界擁有的記憶, 有關於“我”的背景, 我全知道了。
        我任由負面情感支配自己, 沉吟的獰笑轉做狂笑, 覺得自責的她痛苦地摁著臉。
        如果沒有她那個時候的疏忽, 就不會發生意外, 我也會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最最不能夠原諒的, 是創造這個世界的神!
        我將自己的憤怒向圓桌發泄, 一把將它踢翻!
        坐在一旁的翠羽嚇得站起身, 臉上閃過一絲畏懼, 看著我的眼神充滿驚恐。
        她凝望窗外, 下一秒, 她從虛空抽出一把鐮刀, 和昨天的一模一樣。
        呀, 夢呀, 原來真是夢!
        我不禁失聲大笑。
        “殺了我吧! 你也很想吧? 這樣我和你都可以……”
        未等我講完, 悲痛地咬緊嘴唇的她一步向我迫來, 空出的左手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 剛才一直噙著的淚水因此落下。
        “我不是為了這樣才與你一起的! 你不明白嗎? 在這個世界一起活著, 是我的期望。”
        “那關我甚麼事, 你說得好像是我的錯! 我沒有選擇嗎? 我不定要活著吧? 就算我消失了, 也馬上有另一個替代我的存在, 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眼淚令她的臉模糊, 她警戒我似地環視周遭, 再次聲嘶力竭。
        “我不准! 為甚麼你要那樣想? 至少在這個世界, 我要盡到姐姐的責任。”
        她趁著我要反駁的空隙抓住我手腕, 意想不到的力氣將我拖到走廊, 後面殘留兩扇被鐮刀斬開兩半的門。
        我還來不及質問她, 耳邊便傳來像撞車一樣的巨響, 接連不斷的轟鳴震痛我的耳蝸。翠羽劈開走廊盡頭的牆壁, 然後丟開鐮刀, 用雙手架住我, 飛向天空。
        我無法確認眼前狀況, 只知道背後的響聲沒有消失, 以雷鳴貫腦之勢折磨著我, 我甚至忘了自己身在半空。
        這時, 我感覺到臉頰被水滴滴著, 包含熱度。
        我想轉頭去看, 下個瞬間, 夜天的景色變得模糊, 我正高速向地面俯沖!
        翠羽猶如早就掌握降落技術, 我完好無缺地降到地面, 身旁的是長著漆黑翅膀的她。
        她繞到我前面, 要保護我一樣。
        伴隨大樓轟然倒塌的聲響, 砸落地面的大塊瓦礫揚起沙塵。籠罩視野的裡面, 似乎藏著人影。
        擋在我面前的翠羽, 握住我的手, 像安慰我。此刻我才發現她的肩膀受了傷。毛衣被碎片割開, 校服有被飛石擊打的痕跡, 她的背部一定已經變得紅腫。
        “為甚麼要救我……” 我吐出這句話後, 才意識到喉嚨哽咽。
        她猶如當頭棒喝, 側臉卻藏不住閃著的晶瑩。
        “姐姐保護自己的弟弟, 需要甚麼理由嗎?”
        聲音, 依舊是那麼無理。
        “既然現實中得不到幸福, 你為甚麼不珍惜在這個世界可以得到幸福的機會, 去追尋呀? 就算沒有記憶, 但你仍然活著, 可以去創造呀!”
        剎那間, 大樓方向飛來一支長槍, 翠羽鬆開緊握我的手, 雙手舞起鐮刀將其擊飛。
        發出刺耳一聲, 原本應被彈到遠處的黑色長槍卻像蛇一樣弓身昂起, 以吞象之勢繼續猛然襲來。翠羽大力將我推開, 獨自扺擋黑蛇的連番攻擊。
        “我知道這是我的任性與自私, 但我真的很希望知世你可以……自己的弟弟可以笑著。我無論如何都想看到那樣的將來。”
        不值得呀。
        “那種未來, 一定可以存在。為了你, 我一定可以守護到。”
        不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這個世界並不只有絕望, 一切都可以重頭來過。這是個可以獲得新生的世界, 被那種規則束縛不是很可笑嗎?
        在世界毀滅之前, 我都會一直與你一起! 我和你, 都是彼此唯一的親人呀!”
        連番受到擊打的鐮刃在鳴動, 黑蛇的嘶咬暫時停歇。翠羽微喘, 笑著, 說出再見的離別。
        "所以, 我和你才會重逢。 這是為了孕育之後的未來。我跟你, 作出保證。約定了哦!"
        話音未落, 來不及反應的我被雙刃之鐮揮出的旋風包覆, 被送出這塊區域了。
        濃霧中, 人影漸漸變深。翠羽擺好架勢, 準備迎敵。
        在半月的輝映下, 沙霧被粉飾得如掛滿星星一樣美麗。
        擁有能和夜空媲美的烏黑長髮, 粉塵無法沾污的瑰麗而冷酷的臉容, 這樣的她像是被獨有的氛圍保護著──宣言在今晚抹殺翠羽。
        "你的說話, 要怎樣才可以聽不到。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劈頭一便直接否定翠羽的意志。
        “翠羽都不明白你在說甚麼。在學校那樣做, 你才是想怎樣?" 翠羽發起牢騷, 她正觀察對方動靜。
        秀琥“啍”地扭動嘴角, 發出近似冰柱斷裂的笑聲。
        “你根本不在意, 你根本不關心別人變得怎樣。這附近的都已經被凍結了。你完全沒必要偽裝吧?"
        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 翠羽都要走在自己選擇的方向上。
        事到如今, 還有甚麼好怕?
        "不過。" 秀琥手中的"黑蛇"閃現一下寒光。"將他貿然送離自己身邊, 你是否太樂觀了?" 她那雙似被冰霜封住的失神瞳孔, 透著露骨的恐怖。
        有甚麼好害怕, 翠羽笑著說出她所堅信的事。
        "所以呢, 我剛才都已經說了。這就是我築構美好未來的第一步。是起點喲。" 然後她展現至今最燦爛的笑容, 以最美麗的一面向著深愛的人說。
        "這是毀滅所有世界的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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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猶如行屍走肉。
        因夜晚甦醒過來的大街, 在商店與汽車飄蕩出來的熱氣中變得溫暖。當中, 混雜各人的熱度。
        但是在現在的我眼中, 這不過是沒有任何生命的物體依照程序設定做出來的既定事項而已。
        沒有自己意志, 連這一點都不知道的他們卻以為自己擁有自我, 向著自己定下的目標前進。達成後露出喜悅, 當失敗就覺得失落, 但這些全都不是出自本心。
        程式設定罷了。
        沒有一件事, 是以自己的意願去做。連認為是被"強迫"的觀念都是一早設好。
        這個世界。
        很好笑。
        我差點笑了出聲。
        那個為了我而戰鬥的她, 說著要守護我的話, 也是被這個世界的神操控了吧。
        就連想著這些的我, 也沒有所謂的自我意志, 任由擺佈。
        我現在的思想, 也一定是程式運算下的結果。
        沒有靈魂存在的我是甚麼? 我在哪裡?
        這裡的人, 這裡的事, 這座城市這個世界, 全都是由數據構成, 僅僅是為了支撐現實世界而存在。
        此刻, 一切的存在皆有了意義。
        喃喃自語的我顧不得周遭看待瘋子的目光, 放聲大笑起來。
       
        "你在哭甚麼?"

        待我清醒過來的時候, 我已經走到公園。眼前出現的是那個討厭的女人, 手上提著超級市級的塑料袋。
        高挑的她穿著牛仔褲, 搭著長靴, 上身是綿質外衣, 一副與她作風不相符的樸素打扮。
        "呀, 是林雯嗎?" 我學起她說話的語調, 這種高傲瞧不起人的感覺讓我非常歡快。
        她以看見廢物一樣的厭惡眼神瞪著我。嘆一氣, 然後立刻換出嗜虐的神色。
        "好一個差勁的男人呀, 噢不, 是小男生才對。雯雯看到你這副鼻涕橫流的白痴樣, 都差點忍不住要疼一疼你呢。
        不好不好, 還是讓那個搧你一巴掌的女人來安撫你比較好吧?"
        她指著我右頰, 不留情面地嘲笑。我這才記起右臉的火辣。
        "被女人甩了就只會一個勁哭, 你果然無論何時都只是個廢材男。"
        她知道甚麼? 她自以為是地在說些甚麼?
        看不到我心中?釀的憤怒, 她繼續侮辱我。
        "平時頂著一張全世界都欠了你一樣的呆樣, 裝得好像很酷, 其實自己是脆弱到不得了。唉~ 這種人雯雯也見過不少了~也不差你一個了啦。
        如果不是娟娟喜歡你的話, 雯雯才懶得理你!"
        "......"
        "你不要告訴雯雯你不知道哦, 不然遲鈍到這種程度的你可以去死了。"
        “……”
        "說實話, 雯雯都不明白娟娟到底喜歡你哪一點, 你明明只不是個除了懦弱外就是白痴到要死的死白痴。唉~"
        "神真是會和你開玩笑, 將你的性別改成男。去做女人吧, 知世。"
        "你說夠了沒有!"       
        我沖上去揪起她的衣領, 她毫不退縮地繼續以居高臨下的眼神睥睨我, 還可以笑出來的她實在令我惱火!
        在這瞬間, 我突然失去平衡, 視野朝上傾去的同時背部傳來撞擊般的痛感, 我被她推倒在地。
        她捲曲的頭髮搔癢我的臉龐, 我用手推開她, 卻發現兩手都被她大力按著, 使不出力氣, 雙腿也被她壓住, 全身動彈不得。我拼命掙扎, 但根本比不過她的力氣。
        "唉, 連女孩子都比你強, 你真的不要做男人好了, 知世, 你做女孩子吧。反正你也很軟。"
        她舔一舔唇, 浮現恐怖的笑容。我只可以咬緊牙忍受。
        身體想像到接下來發生的事, 眼睛不禁流出淚水。
        "為甚麼要這樣......"
        "為甚麼要讓我知道這種事......如果不知道的話我還可以繼續活下去, 不會這麼痛苦......"
    她輕撫我的臉頰, 拭去我的淚水。她一反粗暴的溫柔舉動反而讓我害怕起來。像想減少我的不安, 她放鬆了施加在我下身的力度。
        "不知道才會更悲哀吧? 一直被欺騙, 沒有人打從心底希望吧? 如何面對真相帶來的痛苦, 這需要時間, 但這才是你現在要做的事吧?"
        林雯, 並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秘密。但她誤會了我話中的意思了, 她開解起我。
        "你該不會想說, 你付出的感情全是假的? 就算對方虛情假意湊和你, 當時的你的感情也是真的。來到得知一切的時點, 那時透明的情感, 才會在一瞬間變得混濁。"
        我們只不過是被程序操控的東西, 在獲知秘密的時點的前後, 還有所謂的真實嗎?
        她的安慰也只不過是……
        “痛!”
        她突然笑著捏我的臉!
    "你好像還一臉不解的樣子耶, 我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 你還要我說下去~? 你是不是有點太偏執了, 嗯?"
        好恐怖, 這人的臉好恐怖!
        她拍打我的臉、離開我的身體站起來, 我保持仰?的姿勢膽怯地看著她。
        她轉過臉去, 聲音和平時有點不一樣。
        "接下來要怎麼想, 就靠你了, 我幫不到你。"
        她背對著我, 臨走前說出鼓勵一般的話。
        "不過, 如果你是因為逃避而選擇的話,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選擇? 選擇甚麼? 此時我得到解放的手碰到了旁邊的塑料袋。
        “等等。” 我叫住了她, 她轉身過來。
        “怎樣?”
        “那個, 你漏了東西。”
        她將眼瞇成一條縫, 我保持仰?的姿勢戰戰競競地接下她有點可怕的視線。
        “……”
        “……”
        “噗。”
        她突然笑了出聲。
    你、你笑甚麼──我想這樣說, 但我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走近的腳步。她在我身邊蹲下, 提起了那袋東西。在一秒間我們視線重疊了。
        “總之, 你就好好想想我說的話。”
        然後她像不想在我身邊多留一秒地快步跑開, 顯眼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她應該是個, 好人吧? 不然, 葉娟娟也不會和她成為朋友。
        在她離開後, 我爬起身, 拍落背後的泥。
        她想我, 正面面對吧。
        告訴我以另一個角度去看待事物。
        就算是以程式虛構出來的靈魂, 也有屬於自己真實的部份。
        真的有嗎?
        我......仍然不懂。
        或者, 這個問題沒有深究的必要。
        我坐在被夜幕包圍的公園的長椅上, 回憶翠羽講述的有關我所缺失的記憶。
        我和翠羽, 是在一個家庭環境不太好的背景下長大。
        因工作過於勞累, 年幼的我不免會成為母親舒發情緒的對象──出氣筒。每一次我捱打的時候, 作為姐姐的翠羽都會保護我。不過與其說是保護, 不如說是一起被打。
        想像到那時的情景, 我不禁笑了出來。
        雖然有時候會受到這種對待, 但我和翠羽都不認為他們是故意傷害我們。他們是因為工作辛苦, 才會將對現實的不滿發泄在我們身上。
        他們是, 為了我們在努力。年幼的我們, 是這樣安慰自己。
        我攤開手掌, 撫著那道刻有現實世界記憶的傷疤。
        不過, 當時的我們心中其實潛有另一種想法。他們是我們父母, 我們始終想依靠他們, 正因如此我們並沒有多大的憎恨。
        有一天, 我和翠羽像平時一樣留在家中。那天, 是星期天。
        為了替我慶祝生日, 翠羽用偷來的錢帶我到附近的遊樂場玩。
        就這樣, 毫無先兆地, 改變我命運的一個早上開始了。
        我, 失蹤了。
        當找到我的時候, 已經是深夜。
        頭破血流、渾身是傷的我被人發現倒在一個廢棄的建築工地。那裡離遊樂場相隔了幾條街。究竟發生了甚麼, 我已經不記得了。
        也無法記起。
        一直昏迷躺在病床, 以植物人的身份度過九年的光陰。
        其間的事情, 翠羽沒有告訴我。
        她在這個世界第一次遇見我, 是在九月。以這為接點, 向後延伸一個多月, 我與她重逢了。
        那真是個如夢似幻的重逢……我忽然感嘆起來。
        我腦中浮起說要與我一起生活的那位少女的臉容。她說她會不惜所有地去保護。
        她那更勝偏執狂的執拗, 我不想去沾污。
        我苦笑著, 應該有更好的形容吧?
        這個世界, 是有真實存在。
        我現在應該怎樣做? 我應該怎樣回應翠羽對未來的期望? 感到這是使自己陷入混亂的先兆, 我趕緊阻止自己想下去。
        但是, 我的心擅自描繪起了與她一起過著幸福生活的畫面。
        或者我自己……也是希望著擁有那樣的未來?
        我不是, 害怕改變嗎?
    想起平日日常中的自己, 對待事物的態度, 所得到的結果, 胸腔有種甚麼東西在融化的感覺。很想哭。
        原來, 我一直都是在欺騙自己。
        我是想……和大家一起的, 過著, 充實的生活。但我做不到。 害怕受傷的我築起心之壁, 將自己困在裡面。無視別人, 只顧著自己, 膽小鬼都不如。
        此刻, 我真正的心意是甚麼?
        我要做的, 究竟是甚麼?
        那位少女, 正拼上性命地守護著和我一起的未來。


*        *                        *


        以破壞為基調, 兩位為了自己所相信的事物而戰鬥的少女在交鋒著。
        秀琥手中的“黑蛇”在虛空狂舞, 條長的身軀用肉眼看不見的速度不斷撕咬黑夜, 無數殘影交織出彷能吸入周遭一切的黑球。
        如何進攻? 翠羽完全想不到。偷襲根本不用提, 其暗黑亂舞猶如絕對防衛, 就算是近距離斬擊也只是徒勞, 失敗之餘還會被其粉身碎骨。
        完美的防禦與進攻。
        黑球所包含的力量, 連聲音都被扭曲。從中心發出令人恐懼的叫聲。這是光芒都能捕捉、將其吞噬的魔獸的嚎叫。
        “黑蛇”的真身, 和翠羽的墮天之翼一樣, 有著惡魔身體部份的特徵。
        那是一條, 從巨型惡魔身上扯出的脊骨。
        覆滿不詳的黑色, 通身突出有毒的骨尖。盡頭的一端連接附有雙角的頭?, 訴說這人類不該持有之邪物是如何拔出。
        但若以“蛇”或“惡魔”稱呼實在過於失禮, 已經解放力量、於夜天瘋狂飲?黑夜的是漆黑始龍!
        彷彿要吐出果腹的黑暗, 狂暴的鬼龍突然前身一傾, 宛如黑洞的魔球向翠羽噴去!
        翠羽縱身飛上天上, 以萬鈞之勢轟去的魔球在地上留下蹂躪的痕跡──被地獄業火淨化了
        天空, 傳來翠羽挑?似的話。
        “翠羽跟知世約好, 一定會去接他的。你可以不要阻止我嗎? 翠羽不想殺了你。你是詩音的朋友。”
        詩音, 如果不說的話秀琥都快忘了她了。
        朋友?
        秀琥嘴角不自然地扭曲。
        不排除異端、同是覺醒了的她卻不是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上, 堅持那所謂的“隨心所欲地活下去”。如果她做出違反規定的事, 秀琥也能毫不猶豫地抹殺她!
        再次舞起的黑龍脫離了秀琥控制一般, 要扭斷自己身軀地以不自然的角度大幅扭動。斷裂似的傷口噴出了黑血, 泉噴的黑血變成了龍的新生部份。
        九頭龍。
        地獄的業火, 要洗淨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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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1-4-8 07:56 PM |只看該作者

        “喲! 怎麼一個人躲在這種角落呀, 好像很閑呀知世。”
        閑的是你吧。那人拍一拍我的肩膀, 順勢坐下。
        “這麼晚你出來做甚麼, 高泉。” 我淡淡地說。
        他身上仍是穿著校服, 應該在放學後遊蕩至今。
        “你怎麼老是搶我的台詞說! 這是我要說的台詞耶!” 他莫名激動, 然後傻笑起來。
        “我也是和你一樣啦, 沒甚麼事做周圍轉轉, 結果就來到這裡。難道這就是所謂冥冥中的相遇?!” 他又拍一拍我後背。
        知道我不喜歡多餘的肢體接觸卻還故意這樣做, 我板起臉。
        高泉真的很閑, 難怪他知道這麼多八卦。經常說些怪事的他會知道這個世界的另一面嗎?
        “知世呀……” 他語重深長地說。這樣的開頭有種莫名熟悉。
        “感情方面有問題的話, 不妨找我商量。”
        “……”
        我臉上的火燙早已散去, 他完全誤會我一個人坐在這裡的原因了。
        我哭笑不得。
        想起正在戰鬥的翠羽, 她可以擊退人形介面嗎? 當時大樓瞬間被它摧毀, 面對那種無法以常識衡量的力量, 翠羽可以安全無恙嗎?
        瞧見我的沉思, 高泉繼續誤會下去。
        “我知道的, 嗯嗯。不想說就不要說好了, 你的心情我十分明白。”
        他沉默起來, 像在思考甚麼。我和他就像笨蛋一樣一起承受著公園的寒氣, 度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到了適當的時候, 一切都會明白的吧。到時, 再說吧。”
        他遙望遠處的噴水池, 那鮮有表露出來的認真, 我只是當成了玩笑。
        “差點忘記原來我有個臨時約會!” 他驚呼起來。“都快遲到了! 那就明天見了, 知世!” 他又趁機揉了揉我肩膀, 像想確認甚麼, 然後向大街飛奔去。
        如果他不是個怪人的話, 可能會沒那麼討人厭。
        ……我是不是應該坦率一點呢? 雖然現在的我做不到, 不過我想一點一點去改變。
        他離去的背影, 讓我想起翠羽最後的身姿。
        一種不安感覺從心底萌生。我有不好的預感。
        她最後呢喃似的諾言, 我清楚地聽到了。
        我知道, 她一定會信守諾言。
        因為, 不管是在哪一個世界, 我和她都有著唯一而純粹的羈絆。
        我們是, 姐弟。
        既然這個世界不允許我們重逢, 反過來想, 即是意味著我和翠羽在現實世界一定可以再見。所以──
        許下諾言, 是為了堅信。
        現在, 諾言已經沒必要存在了。
        我現在要做的, 是相信翠羽。明天, 一定會再見。
        似乎聽到了, 遠方的天空, 敲響了祝福的鐘聲。


*        *                        *


        翠羽, 陷入苦戰。
        原本想著在天空發動攻擊, 但遠距離飛出的鐮刃根本無法傷到那能絞碎一切的漆黑之軀, 就算附上炎之力也沒用。這和那時候的人形介面根本不在同一級別, 簡直就是犯規。
        無論怎麼斬怎麼切也沒用, 就算僥倖斬中了傷口也會冒出一個頭出來。攻擊只是為自己制造多些敵人罷了──除非找到黑龍的核心。
        另一方面, 黑龍噴出的魔球體積巨大、頻率越來越高, 別說思考對策了現在連迴避也很吃力。
        在空中四處竄逃的翠羽像做著無謂的掙扎, 增加自己苦痛來迎接死亡。
        “很難看。你剛才說的話只是虛張聲勢?”
        秀琥操縱黑龍, 不斷放出比隕石更具破壞力的攻擊。魔球扭曲空氣轟向翻飛著的翠羽。
        “誰知道呢~”
        來了。
        找核心做甚麼呢? 將整個滅掉不就行了嘛。
        加上這個, 已經足夠了吧。翠羽調皮地笑了, 彷彿在說“騙你的”, 剛才的實力懸殊不過是幌子。
        翠羽並不是在竄逃, 她是在“收集”。
        如果豐滿的翅膀是支配天空的先決條件, 那翠羽毫無疑問雄據整個天空。這是早已成骨的黑龍無法駕馭的駭人力量。
        “難道, 不會吧……”
        秀琥發出驚訝之聲, 在她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仰望的臉混雜恐懼與歎息, 夜天之主向她展現的恐怖令她身體不住顫抖。
        這是惡魔賜給這個世界的毀滅。
        以翠羽為中心, 雄霸天空的四對羽翼在混濁不堪似的烏雲牽出。那並不是要展開, 是為了支配天空而抓緊暗夜。融入暗黑的墮天之翼, 漆黑的羽毛是黑龍的吐息, 混沌之光映耀更勝末日黎明的絕望。
        萬物無一生機, 是對這片大地的預言。
        宣告死與新生的鐘響, 震徹天空。墮天使的羽毛抖落人間。
        一剎那, 彷彿時間凍結世界停轉。空間激蕩。一切聲音失去, 視界變得慘白, 所有感知消失。
        天空, 迴蕩祝福二人遙遠未來的鐘聲, 餘韻久久未散。
        待已經終結、翠羽的徐徐降下, 沒有被月光映照的這地早被死寂掩埋。
        看著這被煉火洗劫的殘景, 翠羽深感自責。翠羽想說, 這好像有點過份呢, 如果可以的話也不想這樣對她。當然現在的她心中, 是喜悅大過自責的。不過這樣的結局對那人而言, 未嘗不是壞事。她解脫了。
       
        噠、噠。

        葬送於死亡的土地, 荒涼的周邊傳來了死之外的聲音。
        沉穩的腳步。
        翠羽警惕起來。這時, 她才發現自己幾乎連站著的力氣都失去。剛才那過份強大的一擊, 實在消耗她太多的體力了。
        翠羽扯下背後兩片翅膀, 合做一把雙頭鐮刀。頭端與尾端都散發惡魔氣息, 相反方向的鐮刃一同等候下一個祭品。
        翠羽雙手握緊鐮柄中間, 勉強穩住身子, 向慢慢接近的腳步轉過身去。
        不遠處, 和翠羽穿著同一樣的校服, 看起來很幹練的男生向她打起招呼。
        “喲! 晚上好, 美女。我想, 我們應該還未見過面吧? 相請不如偶遇, 我們可以交過朋友嗎?”
        他臉上的表情, 不知怎的, 讓翠羽本能地認為其潛意思是“不如我們交往吧!”這種和求愛十分相似的說話, 她當下對這人的印象大打折扣。
        就算是翠羽, 也不會認為有這種巧合。
        “你是誰? 翠羽不認識你。”
        他無奈地搖一搖頭, 想不到我的存在感原來是那麼低。
        “好驚人的力量。這樣要重構的話又要浪費大量資源了, 翠羽。” 他不在意地笑著。
        “你為甚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翠羽盯緊他, 恐防他做出甚麼舉動。
        “是你自己先報上名來的吧!”
        “嗯, 好像是。”
        “……”
        “……”
        因破壞而變得空曠的周遭, 捲起了透骨的冷風。
        “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答應?”
        “我想請你, 暫時消失一段時間。”
        不對, 我不是想這樣說的! 我表達能力也出現問題了? 男子暗自自?。也就是說, 只能粗暴一點去做了。他不情願地望一望翠羽握著的武器, 然後像變魔術一樣, 手中憑空出現一把一模一樣的武器。
        翠羽的那種力量, 可以說是“毀滅這個世界的未來”所凝縮成的力量。不同人所持有的武器的外型都不一樣, 絕對不可能有相同的情況。除了, 刻意去模彷的他們的人形介面。
        這名男子, 沒有人形介面有的特徵, 至少, 他有著充滿感情的話音、沒有說出那千篇一律的開戰宣言。
        有著人類感情、同時又有人形介面能力的他, 到底是甚麼人?
        不容許自己猜想下去, 他殺來了。
        沒有月光照耀, 依舊閃著凶光的雙頭鐮刃劃過死之半弧, 翠羽馬上揚起雙翼急退。現在的她沒有多餘體力去迎戰, 現在要做的是盡快脫逃。
        突然像被燒紅的鐮刃冒出幾個火球, 向後面追來的男子射過去。
        想掙取多些時間逃跑? 但這些對男子來說不過是視覺系的威脅。他不躲不閃, 從火球爆炸的煙霧中沖出, 即刻貼上來舞起凶刃。
        翠羽無法逃走, 只得白刃相對。
        接連不斷的金屬撞擊聲爆出火花, 死寂之地再次響起崩壞之聲, 翠羽吃力地擋住他的進攻。
        這種上下都附有像倒?一樣的武器, 或者比鐮刀更具破壞力, 但同時也需要更大的力氣, 翠羽開始後悔自己沒有想清楚就裝備這種武器。
        這比鐮刀更難用的東西叫人怎麼用嘛!
        雖然在抱怨, 翠羽仍在拼命抵抗。
        男子的劈斬有如散彈槍的威力, 亂劃似的月弧擴散出不停息的猛攻, 幾乎全方位的快打根本不是人類可以做到, 就算是覺醒了也不可能。
        不斷砸在鐮刀上的沖擊透過手心傳來鈍感, 手痛得幾乎麻痺。疲弱的翠羽已經渾身是傷, 來不及擋下的攻擊直接在身上施暴, 校服殘破不堪。再過不久, 自己就會被抹消了吧。
        ?的一響, 翠羽連可以依賴的武器都被奪走了。男子將鐮刃勾住, 毫不費力似地將其拋去後方, 在空中旋轉的武器最後插在地上。
        這次真的完了。
        將鐮刃架在翠羽的脖子, 保持隨時收割腦袋的動作, 男子揚起勝利者般的笑容。
        “雖然很粗暴, 但這樣, 你可以跟我走了吧?” 男子補充一句。“我不會對你怎樣啦。”
        這人的眼神像極了在想下流事情, 這是翠羽的視覺。
        在翠羽打算拼死再戰時, 她沒有察覺到背後悄悄接近的人影。
        “對不起……”
        聞聲轉身, 但在這之前她後腦已經受到了打擊, 她暈了過去了。
        這是她失去意識前的一刻, 所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再見了。”


*                *                *


        如果一切都有著相同的根源, 那麼, 那個根源在哪裡? 它又受誰支配? 萬物根源精靈? 不可能的吧。但如果所有世界都具有相同的起點, 從這原點上無限延伸出若干世界, 而每個世界也各不相交, 這樣的話, 可以說, 孕育所有世界的起源的那一點, 稱之為創世神了吧?
        明明是創世神, 卻不能干涉世界, 只能夠以守望的姿態去冷眼旁觀, 能夠做的, 大概也只有這樣吧?

        這個世界沒有神。

        “為甚麼要選擇, 我。” 女孩不解地問道。
        他像是聽到一句繞有富味的句子, 嘴角上揚。
        “因為這是既定事項。”
        “你可以幫助我, 而你亦會願意。這就是我選擇你的原因。”
        “……嗯。”
        “不過, 你是甚麼?”
        “我是, 你們所‘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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