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三外围之十九

z84739013

王允：失败的救世主

上帝要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来到长安的董卓，已经疯掉了。

他在长安，一共办了三件的事情。
第一，他已经不满足于“相国”的称号而自封了“太师”，并且让大家管自己叫“尚父”。相国自大汉开国以来只萧何一人达此官位；太师则是古官，周时第一的官职。至于尚父，是姬发对姜太公的敬称。诸葛亮不过自比管乐；董卓什么样一个人，居然自比开周八百年之姜尚、兴汉四百年之萧何，实在无耻之极。
他不单为自己谋了这许多称号，还坐了皇帝的车子，穿了皇帝的衣服，并且为家人谋了不少好位子：封了亲弟弟董旻做左将军，封侯；封了侄子董璜做侍中、中军校尉，掌兵权；其他亲戚一律封了大小官职，包括他小老婆生的还没断奶的孩子都封了侯爵——遥想武帝时候李广难封，再看看如今这不值钱的侯爵，当真令人感慨历史真会开玩笑！
第二，董卓开始大肆杀戮。在一次宴会上，他弄了几百个关东义军，当场斩手断脚、剜眼珠子、断舌头，放在大锅子里面煮，煮个半死拿出来给大家助兴——活生生一个屠宰现场！
第三，有个太史看天，看完以后的结论是有个大臣要死掉。董卓心虚，就把老上司张温找来活活打死在街上，借口是张温与袁术内通。以前在西北，孙坚劝过张温杀董卓，张温没听取；不想今日却被这毒蛇反咬一口送了性命。
董卓在全国实行恐怖统治，冤死者以千数，搞得人人自危；董卓又削减当时铜钱的分量，引起严重的通货膨胀，搞得民不聊生。
同时他又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害怕会得报应，于是在长安西边的郿县造了个高大厚实的大堡垒，在里面积蓄了三十年的粮食，唤作“郿坞”。董卓很乐观地对外宣称：“我的事业要是成了，就君临天下；要是不成，就躲在这里头吃三十年米，也足够了。”

上天已经让董卓疯狂了，那么谁来让他灭亡呢？
首先在东头倡义的是袁绍和他的盟友，不过是把他挤到长安来而已；接着有一位孤身犯险的伍孚，在袖子里藏了把刀径来行刺，未果身亡；再然后还有名满天下的最后名将朱儁和皇甫嵩，也各有行动。

皇甫嵩这边，在奇士阎忠、侄子皇甫郦之后的第三位说客，是长史梁衍。
早在董卓在洛阳被孙坚逼得困窘之时，便召皇甫嵩去做城门校尉，暗地里想把他杀掉。梁衍找到皇甫嵩，发表了如下说话。他以为，董卓召你进京显然是不怀好意；你既然手握三万精兵，自然不能坐以待毙。现在天子已经来长安了，董贼却还在路上。不如趁这个机会杀进洛阳迎接天子，再号令天下讨伐董卓——将军你在西边打，袁绍在东边打，可以轻轻松松把董贼抓起来。皇甫嵩照例不听，孤身入狼穴，结果被董卓软禁。
朱儁是被董卓留下来守洛阳的。徐州的陶谦赞助了朱儁三千精兵，并表他行车骑将军，颇想借他的名望来组织起新的反董行动。董卓派了部下李傕、郭汜驻在河南，朱儁沉不住气先行开打。结果这三千兵到底不是数万军队的对手，朱儁打了败仗，一时丧胆，留在东边没敢再打。

袁绍的十三路诸侯不曾起作用，伍孚的孤身行刺只落得个烈士名头；皇甫嵩、朱儁名满天下，却也竟不是对手。那么有谁还能灭亡这天|怒人怨的大魔头呢？有人正在朝堂之上悄悄行动。

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人。早年在地方上做过官，以刚正不阿闻名。后来被大将军何进揽在府中，直到董卓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升到司徒的高位。
刚直不阿的王允此时竟能委曲心意拍董卓的马屁，把他伺候得服服帖帖。董卓也对这位司徒以诚相待，不曾提防，并封了王允温侯的厚爵。然而他不曾料到，王允却有心图他。
王允首先结纳了董卓的义子吕布，原由之一是吕布与董卓的小妾私通被董卓发现过。董卓当时恶狠狠地操起手戟掷了吕布，吕布于这名小妾是不是王允故意派出的间谍，史书上并没有说明；至于这名小妾叫不叫貂蝉，则更无从查考。
吕布在董卓手下不满的理于下风。董卓手里既有原配凉州系的李傕郭汜，又有从丁原手里抢来的并州系的吕布李肃。并州系的势力相对弱小，深受凉州系排挤，例证之一便是掌不得兵权。

杀董卓各有各的理由，目标却是一致的。
达成一致的王允和吕布，谋定在初平三年春天杀掉董卓。他们并不曾像《三国演义》所说般画蛇添足诓骗董卓天子要禅位于他。他们只是找了个寻常理由：天子大病初愈，要大会群臣。董卓不曾起疑，坐了车来。行到宫门，便遭久候在此的李肃扎了一戟，董卓甲厚，不曾穿透。董卓吃了一惊，大叫：“吾儿奉先何在？”话音未了，“他儿奉先”便转出来补了一矛，将老贼刺死。
王允同时下令，派皇甫嵩带了兵去攻打郿坞。
董卓一死，便有无数人跳将出来，发扬中华民族疾恶如仇见义勇为除恶务尽等一干优良传统，跑至董府诛杀“余孽”。老袁家的门生故吏，从各个阴山背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屁颠屁颠地跟在皇甫嵩的大军后面。一待皇甫嵩打破郿坞，便奋不顾身率先杀入，取董家老少首级如探囊取物。董卓的老母，九十多岁的年纪，颤巍巍地抖到门口，求着饶她一命；当即被英勇的好汉们砍下白苍苍的头颅。

而皇甫嵩的这次攻打，也成了他一生最后一次军事行动。他在不久以后，便以太常的高位病死在家里。皇甫嵩一代名将，打黄巾打韩遂无不左右逢源，满堂高|官、天下苍生无不对其寄予厚望，时有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然而面对董卓，皇甫嵩却一再妥协退让，舍奇计而不用，弃兵勇于不顾，孤身赴虎口，狼狈保命，实在有负众望。
皇甫嵩这时候死了，朱儁却还有最后的表演。然而这都于事无补。因为东汉的价值观已经过时，东汉最后的名将已然被时代所淘汰，舞台属于年轻人。

入春以来，长安连下了六十天的阴雨。董卓一死，日月清净，微风不起。

这真是汉末以来第一个大节庆呵！
老百姓们在这阴霾暂散的夜晚，卖了自己的首饰换来酒肉，在大街上欢呼畅饮载歌载舞，这场面当真比中国队打进世界杯后的球迷欢庆更加狂热。更有人发挥创造性思维，在董卓尸体的肚脐眼上点了灯火，膏流满地，噼啪作响，更添热闹气氛。百姓们并不以为从此之后便能过上大好的日子，也并不去思索未来的生活到底如何。
这样场景，引一段《图兰朵》中《今夜无人入睡》的歌词作结：消失吧，黑夜！星星沉落下去，星星沉落下去！黎明时得胜利！

然而随着董卓肚脐上那盏天灯渐渐熄灭，天亮了。
大街上满是狂欢过后的狼藉，无人清扫。朝堂之上也是如此。
王允的本事，不过诛灭董卓而已；至于诛灭董卓以后怎么办的问题，他一无所知。在这样一场浩劫之后，他竟提出“两个凡是”：凡是阿附、同情董卓者，一律诛杀；凡是凉州籍董卓部属，一律不赦！
第一个凡是，有名士蔡邕为证。蔡邕听到董卓败亡的消息，轻叹一口气。王允耳朵尖得很，立刻站出来大义凛然指责蔡邕：“董卓是反|革|命；他死了你不高兴反而叹气，可见同情反|革|命；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可见你也是反|革|命！既然是反|革|命，便应该消灭！”于是把蔡邕打成现行反|革|命，问斩。
当时有官员为蔡邕求情，说蔡邕正在写后汉一朝的历史，应当特赦。王允毫不掩饰地说出了杀蔡邕的真|相：“以前汉武帝不杀司马迁，司马迁写了本《史记》尽说汉武帝的不是；现在让蔡邕这样的佞臣在皇上身边写东西，还不知道把咱们写成什么样呢！”俗话说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歪。王允诛杀董卓，奇功一件，怕蔡邕写什么呢？原来，王允早先屈身阿附董卓的时候，蔡邕也是董卓的近臣，想必把王允的丑态都看在眼里；王允杀蔡邕，纯属杀人灭口。

武乱诚然可怕，文乱更以其深刻和隐蔽而令人恐怖。
王允追究起阿附董卓的罪名，下狱死者不计其数。王允又追念起自己诛灭董卓的功勋，便俨然以中兴名臣救世主自居。他把所有功劳一概揽在自己身上，不但看不起吕布，并且忽略了同样有大功的一位士孙瑞。揽功劳，很大程度上也是揽责任。所以后来董卓的部曲追究起责任来，王允首当其冲。王允这样不知进退，其实是不知死活。所以他的第一个凡是，要了很多人的性命；他的第二个凡是，则要了自己的头颅。

董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人虽死，势力却不曾动得分毫。所以当他的部曲们被王允逼得走投无路时，便索性一起杀进长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