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戲新評] 「不切實際」的絕地反擊 從《千與千尋》的冒險之道看宮崎駿的務實態度

犯小子

「不切實際」的絕地反擊
從《千與千尋》的冒險之道看宮崎駿的務實態度

宮崎駿一向喜愛在作品中展現環保意識，訴說人和大自然的關係該如何共處，然而一直以來均有一個問題沒有正面回應，就是當一個城市已經進入到一個沒法走回頭路的時侯，人們又該如何自處？ 當嶄新的生活方式已經成形，對大自然的傷害已經出現，單單強調人要愛惜自然保護環境某程度已來得太遲，那些凡事追求「理性」的人們便很容易藉此批評其電影「不切實際」。  2001年推出的《千與千尋》，恰好能就此作一個完美演繹，藉名為千尋的十歲女童，闖進只為神明服務的澡堂的一個冒險故事，赤裸裸地將當下的城市生態以及資本主義社會下的經濟模式運作手段逐一呈現觀眾眼前，更重要是因為千尋的出現而示範了一個出走機會。 對於那些早已向命運低頭，常說「命運是這樣的了」的人，實在是一次難能可貴的當頭棒喝。

《千與千尋》講述千尋正不情不願地跟隨父母搬往一個鄉郊地方生活，途中偶爾闖入一個容不下人類的神明之地，父母又因抵受不了食慾的誘惑沉淪變豬，只得千尋孤身一人留在「油屋」 ─ 一個供八百萬神明洗澡的地方。 幸好在迷茫之際遇上昔日之交(?)白龍出手相助，才開始學懂如何在此地生存，甚至最後成功救出父母重返人間。

「油屋」雖以日本傳統神話故事作背景，但其經營模式卻隨處可見到現代社會的影子。 話事人湯婆婆手握「油屋」命脈，既擁有最多資源亦擁有神奇魔法驅使下屬。  其手段與現代社會勞役人心的方法何奇相似，她一方面會威嚇將不工作的人變成動物，同時又會按照工人的工作給予薪金，培養他們貪財的性格以方便管治。 除了威逼利誘之外，湯婆婆更會奪去他們的本名，只施捨簡稱以作稱呼。 當名字失去意義，人們亦開始忘卻為了什麼而活。 在這裡生存的人，便只能勞勞役役日復日年復年的工作。 只安於現狀的人會失去理想，只沉迷食慾的人會變成豬隻，然而，你不進入這個地方不進食任何東西的話卻會逐漸變成透明然後消失，從此再沒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正如現實社會，只要稍為不抓緊自己的信念便會不知為何而活，只要稍為縱容自己沉迷慾念便會開始沉淪墮地，只要不投入這個社會便再沒人看到你，成為徹底的隱形過客，存在卻沒有人看見。

然而，早已沉淪/迷於油屋的人固然沒法逃離，終生不過是人家的奴隸，但上位者亦絕不好過。 湯婆婆的形象在戲中極其鮮明，彷彿就像一般人的「成功目標」。 她既是油屋的掌權人，掌握所有僕人的生殺大權，同時操控著所有收益，嚴密監控油屋每個地方的工作程序，每天重覆不斷的搜索漏網之魚。 話雖如此，湯婆婆的慾望卻從來得不到滿足。 她喜歡花俏的打扮，配上濃妝艷抹和各類型的寶石飾物，企圖追求已逝去和不合事宜的美貌。  湯婆婆對錢財的追求永無止境，她雖已是油屋老闆，卻仍用盡各種方法壓榨工人賺取更多金錢。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使她每天都花大量時間工作，無暇照顧唯一的孫子。 孫子是少數能讓她手足無措的人，同時亦只願在對方面前展示情感，理應是她最緊張的關係，她卻絲毫不懂照顧對方，自以為給他所有美食玩具滿足他的需要便是愛他的表現，沒想到自己的行為只妨礙了對方發展，她的愛最終造成他的墮落。 極端點說，湯婆婆從來不知道也不關心自己愛的是什麼，她所需要的不過是一個慾望投射的對象，是以後來孫子遭人掉包也毫不察覺。 大概這也是現代人的悲哀，我們一直在忙，卻根本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最後連自己也徹底迷失，最終被慾望吞噬。

無臉男的出現，正好象徵著人們的慾望。 在他遇上千尋之前，無臉男一直處於約隱約現的狀態，直至千尋與她第一次對話，才讓他產生親近感覺，才讓他開始擁有實體。 然而，慾望本身並沒有思考能力，只能以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回應自身要求，卻沒有考慮對方到底想要寫些什麼，結果，當發現自己滿足不到對方要求，當對方不願承受自己的慾望時候，無臉男旋即崩塌，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瘋狂破壞四周吞食一切。 由於慾望無法言語，只能透過吞食別人(青蛙)獲得說話能力，然而終歸也只是借用別人的嘴巴，所說的話永遠不能代表自己，一方面說明慾望本身不能透過言語表達，另一方面亦表示它永遠不能藉理性溝通解決問題。 有趣的是，一直高高在上的湯婆婆面對發狂的無臉男時亦束手無策，甚至企圖鼓勵所有僕人出來守護油屋，結果事與願違，終於成為被肆虐的一員。 至此，除了千尋以外，沒有人能克制失控的慾望。

千尋曾在電影中提及，假如她沒有邀請無臉男進入油屋，他便不會產生如斯可怕的變化，所以她有責任解決此事。 的確，無臉男在油屋身處的神明世界遊走已久，但一直沒有發生巨變。 原因一來是因為沒有產生慾望的對象，二來亦是因為沒有進入過油屋這個慾望已被扭曲的地方。 惟有在油屋這種逼人出賣靈魂的地方，才會成為慾望發酵之地，才會令欲望不斷膨脹，結果又因提供不到合適的宣洩方法而自食其果。 千尋能成功平復無臉男帶他出走，靠的是油屋裡頭所沒有的奉獻精神。 當油屋的人一心為求從無臉男手中得到更多砂金，不斷對他阿諛奉承並設法滿足其食慾。 後來無臉男因千尋不理他而發瘋時，他們又只想憑武力解決。 相比起來，千尋的方法便簡單直接得多。 千尋一直很清楚自己的目標就是要拯救父母，從沒有為了砂金或是別的東西所動搖，所以她能不受無臉男的誘惑，奮不顧身逼他吃上河神所贈的藥丸。 結果在河神(自然)的幫助下，無臉男逐一吐出吞噬的人，離開油屋後漸趨平靜。 其實一直以來無臉男的要求不過是想靜靜的待在千尋身旁，然而一旦身處油屋，卻會不由自主的膨脹起來，連當初的目的也被拋於腦後，甚至傷害自己所鍾情的對象。　一如現代社會，只要當我們稍一不慎投進旋渦之中，隨時會讓慾望蒙蔽雙眼再也找不到出路。　惟有像千尋一樣緊握信念，抱緊自己的目標才有可能走出困境。

除此之外，千尋之所以能成功逃離油屋，繼而為這個地方帶來些微改變，靠的除了是堅定不移的信念之外，其實最大助力仍是來自宮崎駿電影的永恆課題 ─ 自然。 只有懂得和自然相處的人，才能真正活出自己生命，不受無謂的人為束縛，不讓多餘的慾望蒙蔽雙眼。 千尋最初不願搬家，不願在鄉郊地方居住，甚至與大部份一樣認為只有手握住的東西才屬於自己。 猶幸千尋的赤子之心並未完全消失，最後能逃離魔境救出父母，實源於她不厭惡自然，一直與自然和平共處，最後才能得到它的助力，達成願望。 從骯髒不已的河神到傷痕累累的白龍，千尋都盡力去幫助對方，從沒有產生離棄的念頭。 只有當人類真的對自然心懷感激，真誠了解對方需要，最後才能得到真正的寶物。 正如千尋，由於她從沒背離自然厭惡自然，方能分別從白龍手上得到自己的姓名，恢復記憶，從河神手中得到砂金的回報換來寵愛，最後更與白龍協力令這個地方有機會向更好的方法發展。

人既已生存在這個世上，便不能離自然而獨立，即使偶爾因為人定勝天或科學至上的心態影響了人對自然的敬畏之心，仍不能否定人們至今得到的一切不過是自然暫時借予的東西。 假如一個社會真能絲毫沒有自然的參與，或是自以為與自然毫無關係，那充其量不過是個死城，根本無生氣可言。 油屋要不是得到千尋的闖入，其無生氣的機械生活不知還要延續到什麼時候。 儘管千尋在眾人眼中既不機靈亦不敏捷，她卻能懷住堅定信念勇往直前，憑藉開放心胸學習與自然共處，最終救出父母重返人間。 要是我們仍只懂死守油屋的存在，人生將就此被重重束縛。 縱使油屋再繁盛璀璨燦，但當中自以為所得到的一切，自以為所追求的那些財富，說穿了不過是天上八百萬神明刷背以後剩下的污垢已矣，到底又有什麼地方值得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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